第五章 妖怪
《破天神记》 · 荻原规子 · 4.2万 字
1
「你到底在那里做什么?」岸边的年轻人交抱着胳臂,朝游来的人问道。
「看了不就知道了?我在游泳嘛。」水中的人擦擦脸说道。浑身湿透的他看不清长相,似乎也是个小伙子。
「你还真优哉,没看到我追小黑跑得满身大汗。」
「藤太也去游一下怎么样?这个湖很有名,回去一定有得聊呢。」
这声音是……
苑上不禁怀疑自己听错了,那实在太像黑马对自己说话时的声调了,她险些探出头,又连忙一缩身。这时,那个叫藤太的年轻人哈哈一笑。
「够了啦,别逞强,快上岸,我拿衣服来了。要是我没来,你打算就这样泡成水球?」
「才不呢,我会自己想办法。」游向岸边的阿高回道,从浅滩站起身踏着沙地上岸,他一丝不挂,宛如生自水中。
苑上看到裸体时并不惊慌,因为谁也没教过公主不可注视别人的赤身露体。她毕竟觉得不太对劲而有些困惑,随后不禁大失所望。这个人怎么看都是普通人嘛,跟黑马完全扯不上边。
发间滴落水珠的阿高朝这名叫藤太的年轻人走去,在岸边等待的搭档从麻袋中取出衣服,审视般仔细打量阿高。
「看你样子暂时没事吧。还好留下小黑,没像在陆奥时又闹出乱子。不过见你恢复原状,老实说我真松了口气。」
阿高带着歉疚的表情说:「对不起,让你操心了。不过这回又学到一次教训,下回我会留心雷电,还有别让衣服泡汤了。」
小黑在他脚边热情玩闹着来回蹦跳,阿高迅速穿起上衣后继续说:
「老实讲,我自己也不太清楚竟然会造成打雷,或许是近来天气不稳的关系。就是因为太容易引起打雷才会稍微伤到士兵,不过我还是有手下留情,应该不会有人丧命。这次我没有迷失自觉,只是有点生气罢了。」
「有点生气就能打倒几十个人?你心里虽然爽了点,但实际上却惹出更大的麻烦。」藤太叹着气,「你啊,就是容易动肝火,或许不能指望我们能平安抵京,但至少该问问对方为何想逮捕我们,然后再动手也不迟嘛。你那样把人家痛快修理一顿,以后可没商量余地了。」
阿高不悦地拍落发上的水滴,「那么你就能忍得下这口气?真受够了莫名其妙就被抓去关着,我可不是为了又去蹲牢房才来这里的。
管他是天子还是什么,绝不让他们再把我硬捉去关起来。」
「我当然也受够了,可是广梨和茂里还在那些人手中,实在来不及让大家全部脱逃。我能追来找你是幸亏有他们断后,你总不能只顾自己吧?」
一听此话,阿高态度突然软化了下来。
「是吗?……他们被捕了?我没考虑到这些。」
苑上想起刚才的确听漏了,就问道:「木柴是哪一种木头啊?」
果然……说不定就是他。
「请问你府上哪里?」苑上问道。
苑上见他们露出稀奇的神情,方才领悟两人也对自己感到陌生,在这种情况下若表明是公主,他们或许无法想象吧。然而她没有为此安心,因为实在不知该如何对他们说明自己的处境。
接过藤太给的圆年糕,她将这些东西翻转着观察一番,虽然硬邦邦像石头,感觉上是食物没错。
「怎么回事?」正在编架树枝的藤太抬头问道。
「这不能吃嘛。」
藤太大步朝她跨来,苑上不禁连连后退。对方身形高大,看似强健有力,她背后已是水边,无路可退。
「军队在势多桥端布下阵营,不过现在应该撤退了。」藤太语气谨慎地说,「我不知道他们究竟想逮捕什么人,不过并没有成功,因为在那之前落雷劈中了桥,有半数士兵吓得脚软,其他全部落荒而逃,打雷似乎是冲着他们来的。」
苑上望着他们只顾交谈,感觉十分纳闷。两人小声匆匆讨论,稍微保持一点距离的苑上只听得到隐约的几句,他们的语法真听不惯,是一种带有浓重地方腔调的口音。
从与藤太穿着同样的蓝染衣衫来看,可推知阿高与他高度相当。
「他就是这种人,如果累就说累嘛。别管这人,他一旦睡着,就算踢呀打的也不会醒。」
在发现林边有一小块空地后,阿高和藤太决定在此歇息一夜。就在苑上为之傻眼时,他们已于树枝上拉起绳索,使用带有树叶的树枝搭起一处尚可栖身的小窝,这称不上是小屋,连帐篷也相差甚远。
「是我捡来的。」
苑上不知道吃法,但是照他说的吹了几下后,吃起来果然可口,于是对藤太十分佩服。即使只是一顿年糕和竹筒水的简单晚餐,吃完后心情也相当舒畅。藤太固然说话直率,苑上现在也知道他的亲切是发自真心的,若见惯了那浅黑面孔和两道凛眉,其实一点也不怕他。
苑上逐渐失去自信,站在夕照下的只是寻常小伙子,她以为他是黑马化身的念头简直太过异想天开。
藤太略微沉吟后答道:「嗯,有的。」
「铃鹿丸,这名字真怪。」藤太直爽地说着,再度将麻袋一肩挑起,「我们出发了,铃鹿丸。只要升起火,湿衣就会干了。」
这时,阿高突然理直气壮地问道:「你应该会说话吧,叫什么名字?」
藤太见她陷入沉思,便说:「别胡思乱想了,像阿高那样不想就睡最好,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大家总有办法解决。」
「干脆脱掉衣服烘干如何,一定还很湿吧?」藤太望着苑上说道。
仲成不知怎么了?无空能平安摆脱妖怪吗?
「不,先睡再说……」阿高才躺下,头刚沾地就睡着了。
「你要去哪里?」只见藤太正想起身,苑上慌张问道。
只见苑上闷不吭声,藤太就说:「总之天黑了,还是找个地方升火才安全,等明天再想该怎么处理这孩子吧。我们今晚必须找个睡窝才行。」
这时才发觉日落西山,一片金云缭绕,天空尚留淡青,不久应会迅速转暗。水边开始漫起薄暗,苑上匆匆一瞥周围,想到要待在这种寂寞的地方就不禁心中打个冷颤。
阿高也走过来,胳臂搭在藤太肩上。「你见过贵族子弟长什么样子?」
「你有经过势多吗?」
「你说得对。」阿高表示同意。
「你听我说,这样烤过就会变软,然后用树枝串起来。」藤太将串好的年糕递给她,随即觉得不妙,又拿回来提醒她说:「别马上啃下去,小心烫伤,懂了没?」
「那就一起来吧,铃鹿丸,反正你今晚哪里也不能去,好歹跟我们同行还好过些,留你一个什么都不会。」
浑身紧绷的苑上也不回答,只斜眼瞅着藤太,不知如何是好。
惊愕无语的苑上紧盯着他,藤太别过脸转望阿高睡觉的角落。苑上以为阿高睡醒了便回头,只见他仍酣睡未醒。蜷在身旁的小狗竖耳抬起头,阿高却是以天真无邪的睡容映在火光下,一股劲儿呼呼大睡。
阿高颓丧地喃喃道:「我把那块勾玉托给少将大人的确风险太大了。虽然对他人来说不过是一块玉石,但那是竹芝的东西。」
苑上抬起头,只见藤太从麻袋里取出几个类似圆年糕的东西递给她。
稍微安闲下来,思绪又飞向他人,恐怕谁都没想到苑上会在这种地方,与陌生的年轻人一起烤火吧。
他呼唤在旁的藤太,说:「替我升火好吗?我有点撑不住了。」
睡地上都不成问题,这种东西当然也能吃……
「至少像是来自京城的孩子嘛,别处不可能有这种装扮。」
「你认识他?」
「动物可不会生火。」阿高答道,疑惑地望着她,「我应该有叫你去收集木柴,怎么还站着发愣啊?」
就在火堆的热气开始烘干上衣时,苑上的心情逐渐恢复了宁静。
到底在说什么呢?
「铃鹿丸。」苑上一惊答道。
「这孩子真像人偶娃娃,穿的又是绢衣,该不会是贵族子弟吧?」
老实说,她心想若能脱下湿衣煨干不知该有多好,可是脱下外衫后,对方就会发现体型不同吧。这种显著差异,苑上刚才也一目了然。
「当然没有,你还不是一样?」
「快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藤太与甘拜下风的苑上对望一眼,耸了耸肩。
「少将大人也留在军队里,原本他的立场就不适合逃走吧。」藤太有点自我安慰地说,「他们和少将大人在一起就不会遭到苛待,再怎么说他都是正式官吏,京城里也会有照应,就算两方意见分歧,绝对还不致将他问罪。」
阿高的肤色略微白皙,他不像藤太有两道凛眉,但在陌生人的苑上眼里也看得出来两人是亲戚,彼此的态度间透着轻松不拘,声调亦十分相似。只是苑上也不知何故,就是觉得语气很像黑马的只有阿高而已。
「是来自日本武尊①曾经前往的吾妻国吗?」
阿高随手拿起一条细绳绑起发束,头也不回地说:「那小子迷路了。」
「我看见乌云笼罩,你知道那里发生什么事了吗?」
阿高深叹了口气,「我总算明白你的确是贵族子弟了。」
苑上鼓起勇气一口咬下去,可差点没让牙崩了。
「我也不清楚,好像是一团黑影。」
「没关系,这样自然会干。」
「什么都不吃吗?」
他仿佛开玩笑似的睡得既香又沉,小黑凑近用鼻尖顶他面颊也毫无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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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仲成是否平安?
「饿了吧?这看起来不太好吃,其实却可以填饱肚子,空腹睡觉是很难受的。」
小狗奋勇地飞奔而出,一行人离开夕暮将近的淡海岸边。
「有是有……」她知道的口感都是软绵绵的。
「这小子简直是落汤鸡,你游泳也穿衣服吗?」
「我知道,可是你为什么问这些?」
要是能知道在势多发生了什么事就好了……
「麻烦大了,原来你是这样迷路的啊……」
苑上只觉得十分遥远,对于距离多远也毫无概念,不过她想起这两人是从东方旅经此地时,突然又联想到了某事。
「你在耍宝啊?这要用火烤过才能吃。」藤太连忙从她手中拿回年糕,放在炭火上,「真服了你,这么没见过世面。没瞧过年糕是吗?」
究竟有什么神技能这样倒头就睡?恐怕苑上是百思不得其解。
①又称倭建命或小碓命,《日本书纪》与《古事记》的神话人物,景行天皇之子,曾远征九州熊袭及虾夷的英雄。
黑马对自己很不亲切,口气也绝不客气,但是它确实有救命之恩,若有机会苑上还想和它见面。不过如今苑上的眼前只有这些年轻人,因此不便贸然询问,然而他和黑马如此相像,实在不该忽略这种不可思议。
「有什么人在那里呢!」藤太发出惊呼,「这种偏僻地方,根本不可能有人出现,他在那里做什么?」
「你说的异类是指什么?」
那匹黑马或许才是苑上所见到的幻影,一想到先前置身的地方那么奇妙,就无法断定那匹马是否真实存在。倘若说出自己见过一匹模样虽是黑马,却生着雪白的马鬃和长尾,而且很爱嘴硬的马,有谁会相信这种鬼话呢?不过若是虚幻,她不能理解自己为何出现在这里,淡海岸边除了小狗和两名年轻人以外,不像会有人出没。
听到这些话,苑上想起从早上起就只喝过水,一整天都还没进食。
藤太露出一脸受够他的表情说:「把我们都逼到了死角,你还有闲工夫去捡小鬼?」
「是的,正是坂东。」
见苑上没有反应,藤太泛起笑容说:「你大概不知道吧?武藏是在箱根坂的东方。」
「我原本要去势多,那里有很多士兵吧?」苑上热心说着,藤太掩口喃喃道:
「贵族应该会待在京城吧,这孩子却独自留在原野里。」
「武藏,我家在武藏的竹芝。」
交谈一歇后,藤太缓缓朝苑上望去,原本傻傻盯着他们入神的少女慌忙板起脸。
「我知道你不忍丢下他,可是这样不是自找麻烦?瞧他那副模样,倒像是高官贵人家的小孩呢。」
过了一会儿,小窝中央堆起适合生火的枯枝,藤太熟练升起的火堆燃得红旺,霎时驱走了夜暗来袭,唯有枝叶围绕的这块空间突然变得明亮舒适。苑上这才安下心来,以前从不觉得火是如此重要。
「他待在那种异界,我不能见死不救,而且我知道要是不管,那孩子准没命。」阿高一耸肩又附带说,「也许是因为我引发那场雷电,才害他在异界徘徊。那里除了他以外,似乎还有别的异类存在。」
「就算被人说成野兽我也照睡不误,快困死了。」阿高瘫倒般坐下,身体仿佛突然失去了支撑。
「要睡在这里吗?」原本打算尽量不开口的苑上终于忍不住了,「这简直跟野兽没两样。」
「你说得没错。」藤太也呻吟道,「光想着交给别人保管比较安全,其实才是大错特错,这次充分证明你的力量就算不靠勾玉也能发挥呢。」
他反而转头惊讶地说:「怎么了?我只是去找木柴,你也一起来吧。连木柴都不晓得,到底是怎么过日子的?」
2
果然还是和那匹马无关……
试躺下来的苑上辗转难眠,潮湿的地面起伏不平,凹凸的树根顶着身体,简直难睡极了。然而,此时藤太也发出了熟睡的呼吸,苑上知道必须在任何地方都能人眠,否则身体无法承受。手脚酸痛可累惨了,但是想在地上轻松休息并不简单,刚才藤太的话语仍萦绕在脑际不去。
逼近京城的灾祸若具有召唤雷神的强大力量,那么谁都无法阻止,这绝非人力可防御,就算仲成也不是对手。一想到此,苑上的心情跌至谷底。
没有任何拯救的希望,才会令人如此恐惧。无论多严重的灾厄,只要救星伸出援手就能成为大家心灵的支柱。然而,这次竟然是救星变成了灾祸……
想起惊怯憔悴的父皇,还有恍惚做梦的皇兄,苑上不禁心痛如绞,如今她也感受到削减帝势的力量的存在,她回想着原本解救父兄就是自己行动的目的。
我想成为男孩子,却一点也帮不上忙。我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到底该何去何从……
睁眼望着黑暗的树梢,苑上忽然觉得太暗,抬头一看发现已看不见火光。藤太分明说过会添柴避免熄火,看样子是睡着忘记了。苑上勉强起身,怀疑自己是否也会添柴。
她缓缓摸黑走向火堆余烬,不料还没到就听见一阵隐约的微响,那是柴薪在轻声剥跳,确实是火焰的燃烧声。火堆还在燃烧啊!苑上不禁住手,又揉揉眼,果然还是看不到火光。
怪了……
就在暗觉不妙时,苑上感觉面前阻挡着某种阴森森的东西,她很清楚自己血色顿失,那寒气袭人的物体发出只能令人联想到恐怖的气味。她的脑海掠过必须快逃的念头,但在瑟缩中无法动弹,那个还记得她、想伤害她的妖怪又出现了。白天漏网脱逃的猎物,这次趁黑夜才要活活生擒。
它追来了,已经无处可逃。
几乎窒息的恐怖紧紧扼住苑上,让她发不出悲鸣,手足麻痹冰冷,藏在衣下的短剑也毫无用武之地。面对只要注视就会丧命的妖怪,苑上终将难逃魔掌,唯有浑身僵冷地凝视这一切。
苑上的眼前是漆黑无比的幽暗,此刻从黑暗中浮现出青白光焰,那形体摇晃不定,还生着一对如隆冬辉星般的怪眼,苑上望着那冷酷得几乎刺痛人的视线,不禁从内心中发出低弱的悲鸣。那对怪眼露出饥馋,没有感情没有话语,只有想一口吞噬她的欲望而已。光芒中伸出青白色的手臂,逐渐延伸,愈渐扩大,刺鼻的恶臭更步步逼近。
死定了……
苑上仿佛着魔般暗想着,只要放弃一切就能解脱。她觉得对方像在轻柔呼唤自己,却想不起声音发自何人,就在她正想聆听之际——
「你怎么这么容易掉人异界啊?」
一个外地腔调在她耳际响起,不仅如此,还有人扯住她手臂将她粗鲁地拉走,让少女的僵冷身躯感到一股冲击和剧痛。
「好痛,放开我!」苑上怒声嚷着,这才发觉已从妖怪的咒缚中解脱,阿高正在她身旁。
「你什么时候……」
「招惹这种东西来,哪有可能好好打盹。」或许是睡眠不足,阿高没好气地说道。
苑上慌忙回头一望,细长手臂还在原处幽忽摇晃,她没有尖叫,反而紧抱住阿高不放,真的再也不想被那种阴冷东西纠缠了。
「当然了,因为拥有明玉的人已经踏上来京之途。」苑上起劲说着,发觉自己竟然说溜了嘴。阿高和藤太一听就勃然变色,两人起先满脸震惊,继而逐渐愁眉深锁。事到如今,苑上总算察觉到真相,如果还没察觉那才叫反常。
「好了,只要有它在就暂时没关系。」藤太露出放心的表情望着苑上,「别哭得稀里哗啦,再去找人很费力,他应该会平安回来。」
少女正抚摸着痛足,她简直无法相信有人竟会在辛苦发现村落后,还想路过就算。
粗盘的树根和岩石不时出现,一有不慎踏空便会栽跟斗,再没有比汗流浃背地前进更辛苦的事了。没想到阿高完全不以为苦,丝毫没察觉苑上对这种路吃不消,只见他不知疲倦地健步如飞,苑上为此深感不『隘。
「有妖怪……」颤抖的苑上抱紧身体,「妖怪在这里,想来抓我……」她突然失声哭泣,再也承受不住压力,空洞般的阴冷记忆又重新主宰了她。
苑上注视着阿高。
「这种妖怪不会出现太多,在京城杀人的怨灵应该就是这种东西,对吧?」
「那么,妖怪有什么反应?你知道那是什么吗?」望着阿高舒了口气后,藤太问道。
「何必告诉他这些?」藤太语带责备,阿高却继续说:
苑上静默了半晌。如照仲成所言,相信阿高的话就会丧命,因为他会带来灾厄,并向父皇复仇。然而苑上记得,自己曾在黑暗中听见阿高的心脏鼓动,那与想夺取自己性命的冷酷妖怪完全不同,即使他有超凡的力量,也具备不同于妖怪的某种特质。
「别怪到出身上,阿高,这是逃避责任。」
阿高真的是明玉之主,却没有生为少女……
藤太走向她,欣然微笑着轻声说:「你这小子真不赖,别看阿高那副德行,他很容易消沉呢。」
藤太沮丧地说:「这小子真胡来,早知道训他几句也好。」
阿高一脸惊讶地问她:「它是来取你性命的吧?这是为什么?是什么原因才找上了你?」
他头也没回地说:「只有这几句?」
「怎么了?」
苑上不禁感到面色发青,怪物的确是冲着自己而来,短时间内竟然来袭两次,下次绝对会食髓知味。
藤太也像是服了他,问道:「你去哪里了?这孩子说什么有妖怪出现,难道只是梦话?」
气恼的藤太回头望着他,「这是两码事,不相干的朝廷命官又懂什么。」
「既然有人问起我就回答,没必要特别隐瞒。有位来自京城的人见到我有神奇的力量,就说很像在长冈京肆虐的怨灵,如果属于同样性质,或许便有办法解救京城危机,因此我才动身来此。」
还没遇到过对手来挑衅吧。」阿高答道,喝了竹筒水后沉吟不语。「虽然如此,但我知道那是一种异样的东西,还会引人不快,怪不得害那个爱哭鬼掉泪。也许妖怪不会就这样轻易罢休,我感觉那是一种想扭转强势的力量。」
心意已决的苑上吸了口气说:「我不认为你像妖怪,我恐惧的只有它而已,所以我会留在你身边。下次妖怪来袭时,也请你保护我。」
「我是不要紧,这孩子怎么办?」藤太望着坐在身边的苑上问道。
注视着火堆的阿高说道,苑上发现他的眼瞳浴着焰光闪耀着。
「至少我知道它会带来更大的危害,那东西就是京城的祸害。」苑上提高音量说着,因为被说成爱哭鬼让她很气恼。「从东北方来的灾祸逼临京城时,妖怪一定会露出原形。」
「是啊。我是为了对决而来,是来做个了断的。」阿高点点头,望着苑上说,「你怕留在我身边的话就离开好了,我不会强迫你相信我不是灾厄,也许你主人的见解才正确。但是京城灾变若是由在黑暗中蠢动的妖怪所引起,我也不会觉得心安理得。这不是为了任何人,而是为了自己,我不想被说成是妖怪的同伙。」
「消灭怨灵?」苑上小声重复着,「那是指妖怪吗?你们来是为了除妖?」
「我就知道迷路的铃鹿丸正是迎接我们的贵公子,所以我才说别在他面前透露太多。」
「没什么大不了的。」眼看阿高处之泰然,苑上忍不住说:
「才没有不相干,藤太,还是有共通点。」
苑上一时语塞,她能想到的唯一理由就是皇族血统,但是这话不便明说。
苑上霎时泪水全收,愕然了半晌,愣愣望着他狼吞虎咽。相形之下,眼前的阿高与那匹骄傲却优美的黑马简直有天壤之别,苑上不免重新怀疑起来。
「不必去找我了。」阿高和小黑同时从草丛中出现,他不但听到了藤太这番话,还比他说的提早回来,那副说来就来的模样,让苑上惊讶得停止啜泣。
阿高见她缄默不语,就说:「你最好想清楚。妖怪也许不会轻易放弃漏网之鱼,只要你活着,它会不断来骚扰。」
苑上想起有事该问,便对阿高说:「你怎么不怕呢?你说见过跟刚才那种妖怪很像的东西,那是什么?」
。苑上不明白他为何能满不在乎地注视那妖物,就连他为何站在黑暗中也令她觉得不可思议。但是阿高的身体好温暖,那胸膛的规律鼓动连苑上也感受到了,恐惧亦稍许减轻。
阿高和藤太纷纷眨眼望着她,「你是指灾祸会自行前往京城?」
苑上瞪圆了眼眸望着他,「那么……你是说自己也是妖怪?」
「我自己也多少有点感觉,如果假手绮萨儿,或许能更自由地驾驭这种力量。我没听过绮萨儿会引起打雷,这表示我无法像她一样掌控自己的力量。」
阿高离开火堆后,苑上感到剧烈的战栗,不由得意识到怀中的那把短剑。莫非是自己挫了原本该迎向敌人的锐刃?
阿高推开她,朝妖怪走近一步,苑上惊叫问道:「你想做什么?」
藤太凛眉一扬,「还好意思讲这种丢脸话,是你说要先睡的。」
「少女的勾玉必须由少女持有?这个我能理解。」阿高平静说道。
「不,完全没有线索,对方也仓皇逃走了。大概是到目前为止,都
「你叫得惊天动地,发生什么事了?」藤太起身问道。他似乎睡得不省人事,因此讶异地望着苑上。
「我不想被人这么说,所以决定消灭那种专门闯祸的东西。」阿高不悦地说道。
「我也同意。」
苑上听他慎重地诉说,就轻声道:「正是这种妖怪没错,在京城引起灾厄并危害皇族,任何人都无法消灭它。」
藤太鼓励地拍拍苑上的肩膀。
「不,是真的。」阿高答道,在火堆前坐下。「本来我想追上它却没有力气,肚子实在饿扁了。」
「你怎么知道勾玉的事?」阿高质问她,藤太却代答道:
我为什么这么凄惨?
食粮已尽,藤太和阿高必须四处寻觅人家,不料刚在湖畔发现一个小村落,随即望见有骑兵监视。他们顾虑到此地离势多桥太近,只好改变途径朝接近山丘的方向走去,可是山边村落也同样戒备森严。
「为什么只有藤太知道?」
「白天出现的就是这家伙吗?看起来很凶恶啊。」阿高朝着妖怪说道。
「行不通的,到处都在搜人,说不定是在这一带找我们。」勘查情势回来的藤太告诉阿高,「我们面临的不是硬拼一场就能了事的对手,他们不会轻易撤退,也不能小看后援,只要有圣旨,想召集多少官兵都行。换句话说,我们成了通缉犯。」
「不会想点别的?」
弱焰微照着林间小窝,苑上僵立在火堆前,发现自己正遮着脸孔。
「你不想活了?」
藤太又附带说:「阿高虽有消灭怨灵的力量,不过应该说那是他发挥力量的唯一途径。可是朝廷似乎并不知情,他们为何要拦阻道路和派兵监视呢?简直让我们无法前往京城。」
藤太对阿高鼓励道:「无论朝廷讲什么,你只能做自己决定的事,不是吗?」
他四下望着幽暗的林间,尖声吹起口哨,「小黑在哪?」
苑上和藤太还很激动,相形之下阿高已经恢复镇定。「这跟虾夷人好几次跟我说的一样,绮萨儿不该生下男孩的事我都听到烦了。原来如此,朝廷的说法也是一致啊。」
「难道……」苑上涩哑地悄悄问道,「你就是那位玉主?」
「你想一个人去村里?」阿高向她问道。「那样也好,只要不是可疑人物,应该会有一顿饭可吃,大概会有士兵骑马来带你回主人那里吧。」
「为什么不去那几户人家啊?我们又没粮食,怎么可能再到别的地方呢?」
想到能回仲成身边,苑上不免心动,可是没有胆量单独前往,她既不知道村民如何,自己也没信心不被看穿是冒充少年。即使只一夜露宿,还是与安然度过昨夜的这两人同行比较放心,最重要的是离开阿高的话,自己面对妖怪又将束手无策了。
不应该墨守成规。照理来说,我应该要听信仲成的主张,不过现在我还是相信自己的亲身感觉吧……
「如果他火气没那么大,我们本来打算如此。」藤太横了搭档一眼,阿高则一脸黯然。
这样妥当吗?我会敌友不分吗?
苑上觉得藤太是不知情才这么乐观,他不明白遇过妖怪的幸存者少之又少。不过,这时却传来阿高的声音。
「也许你说得对。虽然不想谈这些,不过我见过跟这妖怪很像的东西。」阿高的回答透着玄机,接着他又趋前几步。这时青白光焰逐渐扩大笼罩住了阿高,苑上不禁遮起眼眸。
「我明白,可是毕竟男女有别。都是因为我保管勾玉才让它的原有力量变质,其实这是很有可能的事。」
「是阴阳博士这么说的嘛!」苑上加重语气道。
叶间透洒的日光如点点缝线延伸在坡道上,上坡像是永无止境。
「是吗?」阿高并未露出喜色,只简短地说,「就这么办吧。」
「因为你只顾睡啊,笨蛋。」
「所以就为这个理由想除掉我们?」
「别那么无精打采,只要跟着阿高就不用担心。虽然在前往京城的途中遇到了一点麻烦,但是再怎么说,他也是为了消灭怨灵才远道而来的。」
「别去,快回来!」与其说为了阿高,倒不如说苑上是为了自己呼唤他,她实在不想留在黑暗中,她觉得自己总是被人离弃,一个人暗自哭泣。即使遮住双眼,苑上仍感到类似闪电的光芒,一瞬间不禁缩紧身躯。
3
「阿高去找妖怪对决,还说想了解状况。」
「只是去察看那里有什么东西。」
她终于了解阿高为何有与众不同的特点,但是仍不禁细细打量他,即使知道皇兄梦见的天女只是幻影,不过阿高和薄红天女的形象还是差距太大。
「没想到京城这么远。」阿高喃喃说着,从树根上站起身。「总之不能抛下广梨和茂里,目前能忍则忍,必须找机会救他们出来。」
苑上思索片刻,又换别的说:「骨头快散了,口好渴。」
「人家只想到这些嘛。」
阿高将手指伸在发间,暂时陷入思考后说:「我真不想发生昨天那场骚动,让处境更糟也是逼不得已的。」
「我知道了,给点东西塞肚子吧。」
阿高走在前方,苑上朝着背影诉苦:「肚子咕咕叫,脚好痛。」
「不怕那种东西的不是人。」
附近森林中传来充满活力的吠叫,一会儿幼犬便窜出草丛直奔而来。
苑上一时无言以对,两人默默等她开口,她这才支吾地说:「明玉少女的勾玉必须由少女持有才行,否则拯救反会转为灾祸,是仲成这么说的,所以……」
「我差点以为在做梦,阿高是真的不见了,他去了哪里?」
苑上努力在脑海中理清这段话后道:「大家都期待有人能除去妖怪,如果有人能防止灾厄发生,那么他将会是『救星』。可是『救星』不会来临的,仲成为了不让恐怖的事继续下去,因此想杜绝来自东北的凶煞。」
阿高沉默片刻后回答,开口时却显得十分随兴,「因为那就是我。」
果然没错,他就是那匹马……
藤太重新转向苑上,认真地说:「事情演变成这样,彼此最好摊开来讲明吧。我们在坂上少将的率同下正从陆奥赶往京城,他曾说长冈京需要阿高和勾玉来解救。对了,你的主人在等待的对象就是我们,而且当我们渡过势多桥时,就是阿高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的。不过我们是受托赴京,从没听说过我们反成了灾星。快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谁都拿它没辙?」阿高喃喃说着,然后扳开苑上的手臂,「别抱那么紧,真丢脸!既然是男子汉,就该自己好好站稳。」
「大家一起去嘛。」
「不行,我们不能被捕。」
「那么你们要去哪里?」苑上问道,阿高默默指着山岳。
结果苑上只好空着肚子跟他们一直走险陡的山路,双脚肿疼不算,各处关节咯吱咯吱的身体让她达到了忍耐的极限。一跤摔倒后,苑上索性趴在地上哭起来,这已经是第三次栽跟斗了。为了避免她脱队而走在后方的藤太停下脚步,仔细探望蜷伏在地的苑上,前两次鼓励她起身前进的藤太这次终于说:
「喂,阿高,他走不动了。」
阿高停止前进,蹙眉回头说;「藤太,别惯坏他,这小子是自愿跟来的。」
「话是没错,可是这孩子的脚原本就不经磨,脚底板嫩得像婴儿,根本不可能长途跋涉。」藤太催促般望着阿高,「你来背他吧。这孩子可是很努力跟上来的呢。」
「满口大道理,你怎么不背他?」阿高反问道,藤太刻意摇了摇变轻的麻袋。
「一路上都是我拿行囊,倒是你一直挺闲的。」只见阿高无言以对,藤太又附带说,「这是你捡来的孩子吧?应该负起责任来才对啊。明明很会照顾狗儿、兔子,为何只对小孩不理不睬?」
「真拿你没辙。」阿高气呼呼折回来,背脊朝着苑上说,「好了,快上来。」
阿高背起苑上,小黑不太服气地汪汪吠叫,遭主人斥责后只好乖乖离开。阿高一旦背起她就不再嘀咕,默默朝山路前进。
二话不说便让人背起的苑上不久后停止了啜泣,开始在意起闷闷不乐的阿高来。藤太说得完全有理,他既懂得关怀又善解人意,阿高为何就没有半点体谅心?
苑上在有力气开口后,直接问出了心里的疑惑:「你怎么这么不体贴啊?」
「在人家背上还好意思说。」阿高回道。
「可是我说过脚很痛,你却不像藤太那样当一回事。」
「你不觉得自己跟小狗一样要人照顾很丢脸吗?在武藏,若是超过十岁的男孩都会很有担当地投入干活,并且引以为傲,京城的孩子好像缺少这种气魄啊。」
真是这样吗?苑上略加思索着。
「那么,昨天你把我甩到水里也是这个缘故?」
「那是……」话说一半,阿高浑身紧绷起来,「别提那件事了。」
「为什么?那匹马就是你吧?」她很想听阿高亲口确认,于是如此问道。骑在他背上,更让苑上联想起那匹黑马。
藤太这时才留意到不对劲,望着苑上,「这么说来,我曾听说与皇族血缘愈近的人愈容易受妖怪袭击。铃鹿丸,你也和皇族有关吗?」
「少将大人曾说全京城都这么称呼,难道不是吗?」
「是受到什么威胁?我们并非执法者,但还是能视情况提供援助。」
「他确实救了我,但是并不情愿,好像还很生气。」
「你们究竟是何人?闯入神圣的修行山中杀生,还在此烤食享用。若不是鬼怪,倒要听听你们如何解释了。」
然而,藤太所说的怨灵并非全是无凭无据的谣传。至今苑上从未思考过那种冷酷的妖怪是从何而来,还有父皇为何受袭,以及自己为什么也受威胁的原因。
率先回答的藤太毫不气怯地说:「这里是禁地?我们并不知情才误闯进来的。」
阿高坚持要去,藤太只好让步。
一名僧人指着那排小屋向他们说明可以在此歇宿。那是仅容得下每人一张床榻的小屋,里面干爽整洁,苑上对于能有床人眠松了口气,然后又对自己会有这种反应而感到好笑。
「那可不是人人都能骑的,你连骑术都一窍不通,所以在马背上时并没有融人它。藤太却不可能,因为他太了解如何驭马了。」
受到那坦诚的语气吸引,苑上于是问道:「也有小马吗?」
感到灰心的苑上仍抱一线希望转而问道:「那位少将大人是什么样的人物?」
「据传有一位亲王饮恨而死,他原本可以登基,却遭杀害而无法如愿,听说就是他的冤魂起了异变。」
「要节制点,不然吃坏肚子可就惨了。」藤太提醒道,因为苑上直往口中送个不停。他们早就以少女从未见过的骇人速度将几颗熟果扫个精光,连嘴角都抹净了。
藤太慎重地答道:「我们没有犯法,不过确实在逃亡。」
他一点都不怕妖怪的原因,就在于他畏惧的正是自己吧……
他将视线转回藤太,又观察苑上一番,似乎看出某些征兆。僧侣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
「这么说,在京城各地难道不都是这么称呼的吗?少将大人说是宫里悄悄流传,街头巷尾也开始出现传闻。听说在黑暗中蠢动杀人的妖物,正是皇族的怨魂在作祟。」
「你是指阿高的力量?」
阿高倒是比平常多开了话匣子,「射中猎物后,我才明白虾夷人的想法,感觉不是射到它,而是鹿奉献了自己的身体。为了报答鹿的恩情,必须虔诚地赞扬它,绮萨儿总是这样祈祷的。」
「还剩很多。」
「才没有,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
苑上吞咽几次后,终于向藤太问道:「饮恨而死的皇族是指谁呢?」
「我也盼望如此,尽可能别逼我们这边改变想法。」藤太仰望树上说道。
「他会认生,在一起相处习惯后就没事了,到时你就知道了。」藤太轻松地说道。
藤太倚着天仙果树干,在膝上交抱起胳臂,「现在我才明白阿高无法对任何人都和颜悦色的原因,那是因为他背负着别人无法代为承受的重荷,我一直在想能为他分担一半就好了。」
「阿高是你弟弟吗?」苑上问道,她觉得阿高在面对藤太时,会突然露出天真的神情。
僧侣换手拿木杖,「你说得对,这世上大概没有人能知道你的真相。」
真是这样吗?苑上不禁暗想。倘若阿高不是对她板着面孔,而是露出像对藤太的那种表情,她一定会觉得相当愉快。
僧侣环视绕坐在火堆旁的三人,声音变得温和许多,「你们看起来不像鬼怪,也并非不懂分寸,外表看来都还年少,为何在这种深山流浪?是因为无法待在乡里吗?」
苑上试着询问自己从昨夜起就一直惦记的事,「妖怪为什么会被称为怨灵呢?」
阿高抽到有条纹图案的箭羽,开心地笑望着苑上。
没想到我竟在看到这种床时想喜极而泣……
「为什么?」苑上执意问道。
「原来如此,等打猎技巧进步些,我也来学祈祷好了。」藤太钦佩地说着,阿高则笑起来,「不过,鹿若听不懂虾夷话也没用。」
藤太和苑亡跟随前往,倒在洼地的鹿体十分庞大,让人瞠目结舌。
「果然如此,我也猜你是高贵人家的孩子呢。」藤太叹气后不再多问,苑上暗自松了口气。
那声音充满气魄,含着一种凛然威严。苑上等人抬起头,只见前方站着一名白衣僧侣,身影浴在火堆的焰光中,手里执着与身齐高的木杖,还包着头巾。尽管遮住脸孔看不清面貌,感觉上此人目光锐利,神情十分肃穆。
「阿高并没有恶意。」藤太说着笑起来,「他没有丢下你,不是吗?其实他才心地善良。」
但是情况还不至于太糟,就在群鸟齐飞离去时,苑上一眼望去,只见山坡上突出的天仙果树上结着成串的黄色熟果。藤太和阿高轮流爬上树,伸手摘起枝头上的熟透果实来,苑上吃了一口,觉得从没吃过如此香甜的水果。
难道是……
「你在说笑吧?」
「让他骑一下又有什么关系?」
「我们情同手足,为什么阿高会变成这样?我只能做到不离左右,带他回武藏而已。我非达成这个任务不可,今后消灭怨灵时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带这小子回乡。」
「爱逞强的到时可别漏气哦。」背后传来藤太不甘心的嘀咕,阿高扬了扬弓,带着小黑轻快地离去,苑上觉得那副神气活现的模样真孩子气。
阿高注视着藤太,突然粲然一笑,「真是重得抬不动,带你们去看吧,我射中了一头雄鹿。」
「不,他是我侄儿,我还是第一次听人这么问呢。我们同年,你觉得我看起来比较老成?」
山寺位于略高的地方,有一座建有杉木门及草屋顶的堂舍,风格相当朴实无华,堂后有僧房分布在斜坡上,显示此处的修行者不少。
「连你住在京城都不清楚,我怎么会知道详情?」藤太的回答让她的期待完全落空。「只有茂里最了解少将大人所说的事,若是他也许就会知道,真不巧他与少将大人都被你的主人逮捕了。」
「我再也不会变成那副模样了,所以别告诉藤太。」阿高低声说着,似乎当真不愿意让跟在身后的藤太听见。
「培养小马成为良驹是牧场的工作,今年出生的小家伙们即将离乳,快要开始在夏季的放牧场上尽情奔跑了。当我和藤太二十岁时,它们就三岁了,我曾经很期待那一天的来临。」阿高轻声说道。他描述着苑上不知道的远乡,即使在他背上摇晃,少女仍无法想象那幅情景。
然而僧侣望着阿高,不可思议地说:「你有光环啊。既然杀生猎食,怎么还会拥有比别人更大的光环呢?你究竟是什么人?」
对苑上而言,连这山间也像是边境异乡,向来看惯庭院林木的她,只见此处净是奔放错绕的树枝,蔓草郁郁苍苍。随着远离人烟渐人深山,层叠的叶荫下幽暗异常,周围的气氛愈发显得诡异,时而鸟鸣尖啸,分明无风,却不知从何处传来喧噪。
「真是奇妙的组合,从没看过像你们这样的孩子,你们不知受到什么指引,但是三人是宿缘匪浅才能相聚在此吧。我等出家人应该慈悲为怀,避免让求助食宿的孩子深夜徘徊在外,你们不愿说明缘由也无妨,就随贫僧来吧,应该还有一间僧房可供歇息。」
苑上双手紧握,努力扼制心中的悸乱。她在开口时,声音沉着到令人意外,「我出身于已逝皇后的血亲,也就是藤原式家的族系。」
藤太和阿高吃了一惊,苑上则察觉到他是个有修持的僧侣,应该是一位德高望重之人,想到自己等人行为失当,她不禁面红耳赤起来。
「弓是我的,而且箭剩不多了。」
「这是怎么回事?」
苑上认为她不可能不知情,但她却对苑上绝口不提,只说那是明玉引起的灾祸。一旦萌生困惑,霎时令她疑云大起,仲成该不会还隐藏着什么秘密吧?即使没有刻意欺瞒,她却不想告诉自己。
苑上小声喃喃说:「如果阿高能除妖,或许仲成也会改变想法……」
负责领路的僧人说:「住持吩咐过,请各位在歇息前先到本堂,这就为各位带路前往。」
「我就知道跑不掉,准会被灌输一堆大道理。」藤太悄声说道。
苑上感受到他们的振奋活力,穿在枝上熏烤的鹿肩肉顷刻间滴下肉汁,飘香四溢。她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也有说有笑起来,阵阵欢笑中,把对妖怪的恐惧及怨灵的含意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皇族的怨魂在作祟?」霎时感到荒谬至极的苑上不觉笑出来,「只有瘟神才有可能吧,皇族怎么会作祟呢?」
树林后方火炬摇晃,至少约有五六人随僧侣前来,神情有些紧张的藤太使眼色制止阿高,「如果知道是禁地就不会擅自打猎了,因为我们必须自行张罗食物才行。如果我们立刻离开此地,您能原谅我们的疏失吗?」
「那就抽签决定,抽到的人去打猎。好,这下看谁抽中。」
「住持。」一位年轻僧人从后方犹豫地叫唤。
藤太尝试拉扯后只好放弃,就在鹿旁燃起火堆,苑上见他们肢解猎物不禁吓得轻颤,决定还是老实地看守火堆。苑上的父皇也喜爱狩猎野味,只是平城京的历代帝王都尊佛不沾荤食,因此据说有人对天子的行径颇有微词,但父皇毫不在意,去见皇后时也不忘带着山禽野味作为访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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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没有理由拒绝,阿高和藤太决定随着众僧同往。数枝火炬照亮之下山路仍暗,加上不见月影,这次是由藤太背苑上。其他僧人眼见浑身脏污的苑上举止不像惯于山野之辈,态度因此友善许多。
阿高默默凝视僧侣,重新思考后开口说:「不知道,我也正在寻找自我。」
「此处是一乘止观院①的修行灵山,除了兴寺建堂,聚集的信众不在少数。你们的行为若亵渎了净地,就必须接受惩罚。」
「他是个怪人,感觉不像京城出身,但是在追求功名这方面很像京城人。他想消除怨灵,也想当征夷将军,说服阿高一起赴京的也是他。这么说来,我也不知道信任他究竟是好是坏。」藤太叹息般说道。
阿高和藤太露出不太情愿的表情面面相觑。
「我不知道,从没听说过。」苑上惊奇地说道,藤太也露出讶异的表情。
有那种地方作为故乡的心情会是如何?苑上试着思考这个从没想过的问题。
「我发现几处足迹,这附近应该有猎物,让我去试试吧。」阿高走近他兴奋地道。
苑上沉思不语后,阿高仿佛想转换气氛般说:「我们都在马群中长大,家里有牧场,大概在学步时就记住如何骑马了。武藏就是这种地方,无论照料马或驭马多半是从小学到大。」
就在三人即将饱腹之际,吃饱平躺的小黑突然跃起发出一阵低吠,他们惊讶地住口,听见背后传来踏进草丛的声响。可能是人,不然就是相当庞大的野兽。阿高和藤太默默交换眼色,正准备迎敌时,听见一个清朗尖锐的声音响遍洼地。
藤太伸伸懒腰说:「光吃这些不能充饥,去找点别的好了。」
藤太和苑上不禁注视阿高,年轻人不过只是立在火光下,外表与常人无异。
苑上提心吊胆极了,担心是否触怒会这位僧侣。
僧侣回过头,朝随同的几位僧人沉稳地说:「不必担心,这些年轻人确实业障较深,但不是鬼怪,由贫僧来供养杀生之业吧。他们需要救助,有时即使非佛门子弟,也该广施侧隐之心才是。」
「不,我只是觉得你比较亲切。」苑上摇头说道。她也觉得和藤太在一起时,比跟阿高共处更自在,因为藤太拥有安抚人心的力量。
「藤太,我们走吧。」不等搭档回答就阻止的阿高从端坐起身,僧侣望着他,阿高也直视对方。「我为扰乱修行地道歉,我们立刻动身,所以请您最好别多管闲事。」
武藏是什么样的地方呢……
「上次你不是也相信我的技术精进很多吗?」
「喂喂,你是空手回来?箭呢?」
他从包袱中取出一件棒状物,苑上这才看出那是一张弓。藤太熟练地弯起弓身,又搭上弓弦。
仲成知道有关怨灵的传闻吗?
由于事不关己,藤太说得轻松直接,苑上的笑容却冻住了,在百姓之间流传的事,自己当然不可能得知。
敌不过她三番两次在耳边追问,阿高只好不悦地回答:「因为他铁定想骑嘛。」
阿高在天黑前返回,原本苑上对暗夜来临感到不安,在看到他出现时不禁放下心来,却见他没带回半只猎物。
苑上发觉阿高的声音隐含着恐惧,她逐渐了解自己曾经历了一个多么独特的体验。阿高化身的对象或许不该称为马,在她脑里浮现的字眼是神驹或良骏之类。阿高连最亲近的藤太都不准骑的灵物,竟然被苑上紧抱着死也不放。
「我想去听听那位师父的意见。」苑上说道。
「那就拜托你了,替我们好好接受教诲吧。」
苑上仰望着阿高,「你没兴趣吗?」
「没有。」他忍住呵欠,「但是还能忍到不会当场打盹。」
三人出现在本堂,只见住持坐在铺设地板的厅堂中,以素碗清水招待这几位访客。
住持看见他们正襟危坐的模样,就笑着说:「你们以为贫僧想说教?其实我除了邀各位一尝清露之外并无他意,好好放松心情吧。即使我以杀生戒来晓谕各位,你们也不会有所改变,佛缘还需以无形来渡化,我本身也常如此恳切主张。」
苑上捧着碗端详这名住持,在厅堂火光下,他比最初见到时感觉更年轻,恐怕才三十岁左右吧。以开创宗门、受人景仰的住持身份来说似乎太年轻,不过从温和微笑时显露的犀锐眼神,以及意志坚韧的嘴角来看,可知他是一位相当适任的英才。
「我不曾向任何人说教,因为我也正自行追寻真理,在彻悟之前决心不对众人说法,因此在此开设修行地。虽然有僧徒称师,不过贫僧还尚未悟道。」
苑上受阿高他们之托与住持应对,便开口说:「我看得出您学养渊博,应该不是屈居草堂的人。」
住持以手指抚着碗缘继续说:「你过奖了,贫僧只是在追求佛理并提出疑惑。京城的大寺院所阐述的佛法无法为我解惑,虽然我本身与多数僧侣一样志在东大寺戒坛,但在受戒时产生了疑惑。」
由于话题与自己相关,苑上略微促膝问道:「那么圣上拒绝将寺院迁往长冈京的行为,您认为妥当吗?」
父皇拒绝准许大寺院迁到新京之举引发了强烈的风波,这件事苑上也听说了,只是完全不知父皇的用意何在。
「当今圣上的疑虑,与贫僧的疑惑恐怕都是同时升起的,也就是从亲王禅师的事件以后才开始的。」
亲王禅师……
许久不曾听过这个名称了,但苑上还是有印象,他就是父皇的同母胞弟,也就是在安殿皇太子之前立为皇太子的叔父。苑上还不太熟。悉这位皇叔时,他就与世长辞了。这位皇叔在策立之前一直是东大寺的僧侣,被册封为皇太子的时间相当短暂。
「您是指那位亲王崩逝的事情吗?」
「亲王在遭废立后撒手人寰,或许你当时还小,大概不记得营建长冈京的造宫大臣被暗杀的事件吧?亲王禅师也因这起阴谋受到株连问罪,甚至遭到废立。」
「我还记得……」苑上屏息喃喃说道。她曾耳闻父皇因仲成的父亲惨遭杀害,在痛失能臣之余震怒不已,但有关立皇兄为东宫的理由,只听说是叔父猝逝的缘故。
「亲王禅师是为了表明冤屈才绝食而死的,所有的人都知道他遭受了不白之冤,被自己的胞兄无情制裁,实在不难体会禅师的心情。然而真正悲惨的是,当今圣上也是在前皇太子遭阴谋废立后继位的,圣上非常了解为了争夺帝位以致手足相残的事,尽管如此,仍无法避免重蹈覆辙。禅师追寻的问佛一途无法带来救赎,大寺院对权力的贪婪,只不过在为血腥斗争推波助澜,而圣上则将声望日盛的皇弟视为妨害登基的眼中钉。」
住持注视自己的手边说着,不曾留意忽然脸色发青的苑上。「正因为能继承独一无二的皇位,皇太子总是沾染亲族的鲜血,如今佛教也无法拯救堕在暗冥的圣上。曾是德高望重僧侣的亲王禅师,正是天妒英明才会遭受被指名为怨灵的污蔑,这有哪一点可说是出自佛理?怨灵引起的阴霾或许反映出倭国的执迷不悟,因此还需要新的智能才行。」
「没什么好可是的,不快点恐怕连藤太也会遭殃,赶快跑去通知他!」
此刻她不想再任凭处置了,恐惧心也遽然大增,在得知青白手臂不会让猎物逃脱,二度伸向自己时,苑上的喉间再也发不出声音。然而,此时阿高赶来了。
苑上没有回答,目光落向地面,藤太也注视着双手环抱的脚尖。
「我明白。」藤太抓住苑上的手臂快跑起来,这时只见小黑尽情狂吠,扯紧绳索朝着地面猛扒。
但并非如此,这不属于苑上的意念,而是那团青白物体的想法。
那么消灭怨灵……阿高即将除妖的事……
我真忘恩负义,从一开始就不值得他救……
这不是次任皇太子的人选。
苑上听到住持的指责,不禁低头感到难堪。
「这是打雷造成的吗?有人受伤吗?有谁知道这场灾难的详情?」
「上次也是一样。」抚摸小黑的藤太说,「刚才的风暴正是由阿高所引起的,那小子失去判断力时就会造成破坏。虽然不会丧失自觉,但看样子是反作用力把他移动到别处去了。不管怨灵如何,总之阿高很平安,小黑也活泼有劲,光看这点就没问题。」
「你不是不肯脱下湿衣吗?所以我就猜想是了。」
「我也一起去。」苑上仰起脸说道,「阿高失踪当然与我有关,我不想对他的安危不闻不问。」
「这次大概可以逮到它。」阿高语气兴奋地说道。
沿着阿高的身影轮廓散发着薄辉,苑上此时总算恍然大悟,难怪自己在妖怪形成的黑暗中与阿高相遇时,他的身影总是非常清晰。
敲打林叶的雨珠从檐端串落,加上夜间天气不良,总不能盲目冲去寻找阿高,藤太和苑上借留本堂的角落暂待黎明到来。两人彻底放弃了睡眠,各自抱膝沉思,无言中只觉得漫漫长夜永无结束,藤太幽幽开口了:
「拜托,快帮我赶走妖怪,永远别让它再来。」
横躺着举起双手想触摸黑暗,触到前,黑暗一波波翻腾着避开。
然后苑上也将难逃魔掌,只能任怨灵宰割。如此一想悲泪又夺眶而出,两种选择皆是无间地狱。过去为何要对怨灵恐惧到那种地步?那分明就是皇族自作孽造成的阴霾。
苑上只能怀着歉疚转身离去,因为谁也无法帮他,即使引来妖怪的苑上也爱莫能助。虽然看不见门口,她一咬牙用力碰撞,木门应声打开,滚向屋外后,她闻到林木和水露的夜息。
藤太为该如何向他说明而迟疑不决,几经犹豫后才说:「不用担心他。不过,我们最好还是先离开贵寺。」
藤太的眼神变得激动,「他才不是什么灾厄,我不会让他变成祸害的。」
「什么时候发现的?」
苑上终于知道自己是个累赘,的确没错,原本他们就没必要带她同行。
「快来救我啊!」
「这里是布下结界的清净之地,恶灵会轻易破解出现,正是因为随你们一同闯入本寺的缘故。」
他有光环……
藤太头一缩,帮小狗解开绳索,「就算阿高变成什么,这样做也好过让他送命。即使我的想法有错,还是非这么做不可。」
苑上在两人搀扶下离开草堂,蹲在堂外草丛里。胃中食物全部吐出后,恶心减轻许多,但心情依然沉至谷底。起初只是肠胃难受而流泪,后来简直满腹委屈,不再呕吐后,她忍不住泪如泉涌。
「可是……」
「就是那只今晚到访的访客带来的小狗啊。」住持说着,望向藤太和苑上。「另一人怎么回事?也受到波及了吗?」
「真的吗?」忽然间,苑上不太希望阿高能平安脱险。她惊觉自己有这种想法时相当愕然,一抹黯淡袭上心头。为何自己这么自私?分明是为了救她并响应她的要求,阿高才会置身险境。
「他正是灾厄啊,的确宿业深重。」住持望着残木喃喃说,「简直就是凶神,为何区区一个少年能承受得起这么恐怖的力量?何况他还是个不曾受教、与佛法无缘的小伙子。贫僧看得出来,今后他将面临可怕的后果。」
苑上不禁佩服他的大胆,甚至暗想此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不对!
仲成避而不谈,还有所有人都隐瞒自己的真相,如今彻底摆在苑上眼前。父皇等人在极度机密中努力寻找救赎的理由,就是因为妖怪不在皇族身外,而是腐蚀着他们内心,正是存于皇室一族中的阴霾。
「拜托你听阿高的话离开这里。」
「发生什么事了?」藤太就站在身边,抱起她后随即问道。
当她回过神来时,两人周围起了大骚动,这也在所难免,原来修行者们饱受地动天摇的惊吓,纷纷走出僧房一探究竟。住持也随着手持火炬的从仆出现在本堂,众人围着面目全非的小屋七嘴八舌,于是住持问道:
①平安初期最澄0;传散大师1;于比敏山所创设的草堂,桓武天皇时代被视为保京护国的寺院,而后发展为天台宗总寺的延历寺。
「铃鹿丸,你怎么了?」
一想到自己即将沦为这种东西,苑上不禁悲从中来,如今她只能坐以待毙。青白手臂触到她的胳臂宛如冰霜,苑上很清楚被那手臂包住准会没命,但是这不是在一味无知中死去,任凭它来处置,让她感到飘然自在。就在这时,突然有个念头贯穿她的脑际。
藤太不悦地说:「阿高也不愿意让这种事发生,都是因为出现害他失去理智的恶灵才会如此。」
就在苑上了解到无言妖怪掠过自己脑海的意念时,她死命抽身离开,不敢奢望能够脱身,但是可以奋勇反抗。就在胡乱挣扎的瞬间她从床榻滚落在地,冲击让她恢复了神智。她从地板上抬起头来,毫不迟疑地发出尖叫。
「忍耐一下吧。只有今晚而已,我们不会待太久。」阿高伸手摸摸它的头,安慰垂头丧气的小狗。
「既然发现了,还好几次对我说『亏你是个男子汉』?」苑上质问着藤太,一想到他们故意装傻来取笑自己就好不甘心。
藤太和阿高显然不像苑上那样洞悉实情,两人对住持的话语只当耳边风。「总之让她回小屋歇息吧。既然没吃到馊掉的东西,只要静养就能康复。」
这等于将父皇定罪,不仅是父皇,历代先帝也同样人罪。一想到此,苑上简直无法呼吸。
「与其这样,倒不如引出这个家伙,这次非要它跟我对决不可。」
卷起帐幔的地方有一团青白物体,苑上迎视着那对窥视自己的青惨目光。她无论抱持多深的觉悟凝视它都感觉不到一丝亲近,没有任何语言交流,唯有那对冷酷无情的眼神。
「吵死了,能不能叫那只狗安静点?」
「你应该了解跟我们同行不会好过的,如今遭到追缉,想找个像样的借宿地恐怕都没有着落,也不知道到京城时该怎么办,就连是否能到都还是未知数。我无论如何都要跟着阿高,可是没必要拖累不相干的你。」
苑上小声喃喃说:「明明又不是不相干。」
「都是我害的……」苑上涩声喃喃道,不知藤太是否有听见。
现在我懂了……
「不要紧了,阿高还活着,只是不在这里。」
「是啊。」
苑上任两人扶回僧房,半途中,拴在树上的小黑望见他们就发出哼哼哀求,领路的僧人蹙起眉头,阿高只好让爱犬继续拴在户外。
苑上无法用力点头,只拼命瞅着两人,藤太和阿高慌忙起身,「别又吐了,稍微忍一下吧。」
苑上喘息说:「阿高说要快点离开小屋。」
「也许没错,因为你是那小子捡来的。可是,女孩子毕竟不适合在外头露宿,何况还是出身名门呢。」
一瞬间,苑上怀疑自己听错,接着倒吸一口凉气,回头望着藤太。
「你怎么知道呢?」
「这家伙比我还了解状况。」藤太喃喃说着,这时有一名修行者从僧房探出头来咕哝说:
随着一声轰然巨响,小屋发出一道光柱,刹那间屋舍与天空相连。
苑上简直不知如何是好。她一直深信不疑,以为这两人都相信自己是男孩子,万万没想到初次见面时就被识破。
「那是阿高说的吧?」就在今夜,藤太才露出诡异的一笑,「那小子照你想的一样完全蒙在鼓里,平常人早该识破了,但那家伙啊,在这方面是钝到不行。」
心中某处已然麻木,在苑上的视线上方出现了伸手可及的浓稠黑暗,它轻易显现在少女身旁,仿佛缠着阿高的小狗般牢牢纠缠苑上,说不定这原本就属于她的一部分。
「铃鹿丸,快到屋外!藤太就在屋前,告诉他立刻离开这里,愈远愈好。」
————————————————
这是皇叔?还是我心中的阴霾?
「该不会是吃得太撑了吧?」
「住持,我有看见灾难的发生,从那只狗吠叫时,我就发现情况不对。」那位抱怨小黑的修行者上前说明目睹的情况。
藤太没有响应,一脸严峻地望着满目疮痍。不料顷刻间,小黑从堆积的残木下露出脏鼻头,蹦出来一抖身,毫发无伤似的跑过来。小狗奔向藤太舔舔他的手,年轻人发出一声叹息。
「对迷路的你来说,这里不是最妥当吗?在这种山中不但住持明理,寺院也整顿得很安全,这里的僧人一定会安排你回家。我们无法照顾你,明白吗?」
从仆手中的火炬在雨滴中发出微响,骤雨紧接着雷鸣而来,只见雨势渐强,打在冒烟的小屋残烬上,淋湿了伫立在场的众人的衣衫。
松绑的小黑朝小屋疾箭般冲去,飞蹿进门缝,与小狗的消失几乎同一刻,灾难发生了。
「你知道了?」
阿高捉住妖怪,只见青白手臂分岔成无数触手纠缠到他身上。不下于阿高的跃跃欲试,妖怪的贪欲程度也是强烈无比。就在青白物体缠满他的手脚时,阿高不禁锁紧眉头,苑上心惊胆跳地注视这场决斗,这才发现了至今从未留意到的一件事。
5
「正好有借口可以打断话题啊。」
假如阿高是为了揭露真相而来,我还是应该遵照仲成的意思,用这把短剑刺死他……
只见苑上双手捂住嘴,藤太发觉不对,「是不舒服吗?」
住持听出话里有蹊跷,「这是那小伙子闯的祸吧,贫僧早就知道他不是等闲之辈。他明明说过别多管闲事,我还执意留下了各位,结果出了这么大的纰漏。」
让苑上躺在床上后,藤太和阿高以为她立即睡着了,便取走灯火关上房门。留在黑暗中的苑上欲言又止,无法表达这种孤单,此刻她不想看见任何人,也不想多费唇舌。
「你想留我在这种地方?」苑上茫然若失地说,藤太慌忙道:
藤太将前发一拨,「就算如此,实际上也不可能,因为找不到坐骑,你又不能走远路。」
不能盯着它……
苑上愕然屏息,以为拒绝是从自己未知的内心某处乍然涌现的。
「一到天亮不管是否下雨,我都会带小黑离开。可是你要留在这里,因为我不敢保证会前往什么险境。」
「瞧瞧这孩子。」
躺卧的苑上凝视着黑暗,感觉阿高和僧侣等人离自己好远,他们在声音传达不到,简直无法想象声音可以传达到的彼岸,独独留下苑上在这片黑暗中。妖怪就在这里,皇族血腥所衍生出来的怨灵,正因苑上流着同样的族血才会出现。比起阿高和藤太,她终于意识到阴冷怪异的怨灵其实最接近自己。
无法站稳的苑上疲乏地坐倒在地上,注视着这幅情景,「他……阿高呢?」
天子正是罪魁祸首、妖怪萌生于皇族……这种事谁愿意承认呢?父皇及皇兄绝不会承认,苑上当然也难以接受。这不仅彻底粉碎了缔造至今的皇统尊严,皇威治国的支配权也将备受质疑,这是无法允许、万万不可的事。
藤太凛眉一蹙,望着小屋门口,苑上很清楚其实他想过去。「阿高那小子有危险吗?」
阿高的冷静语调中透着紧张,苑上看见他的身体正步步接近妖怪。
所谓父皇恐惧至极的灾祸,就是害怕被阴霾吞噬。
暗空在一瞬间清晰刻画出云形,空中布满青白光芒。苑上和藤太感到一阵强风扑袭,纷纷举手护身,破裂的木片不断飞来,等强风过后终于抬起头时,眼前的小屋消失不见了,只剩下冒烟的木柴散落一地。
原来仲成主张不能让明玉进京的理由……我明白了。
「除了阿高,谁都能一眼看穿吗?」苑上泄气地问道,藤太好笑地注视她。
「虽然不晓得你是在何处长大,不过也未免太没见过世面了吧?只要动作有点不同,哪有可能瞧不出来?只瞥一眼或许不知情,朝夕相处自然就明白了。阿高若扮起女孩,你会相信他是姑娘吗?」
苑上思索后摇摇头,阿高的五官乍看秀气,但还是不可能被误认为是女性。
「对吧?就像阿高不是少女一样,你也不是少年。」
尽管如此,怨灵却认错对象,竟然阴错阳差地找上了我……
苑上仰望着藤太,一心想说出实情。若是直觉敏锐、个性豁达的藤太,只要自己坦承过去隐瞒的真相,他应该会宽宏大量地接受吧。
然而毕竟说不出口,因为告诉藤太,总有一天他会转告阿高,一想到阿高将作何感想,就让苑上却步了。
虽然从没考虑过阿高的感受,但是不想再让他疏远我……
尽管如此,苑上不得不正视自己的心情。她恐惧在吐露皇族阴霾的真相之际,阿高将会如何看待及评价自己——甚至圣上……
夜空发白时雨势转弱,藤太正判断可以动身时,门前突然一阵喧骚,传来急促拍打山门及传告访客的声响。即使是清晨,僧人们已开始诵课修行,几人开门后与来访者进行交涉。来访的人只有一种可能,因此藤太凛眉深锁,将身躯贴紧墙壁。
「糟了,该早点出发才对,没想到在这里败露了形迹。」
「那是追兵吗?」苑上慌忙欠身问道。
「不然有谁一大早来访山寺?」
他们还来不及应变,本堂外已传来脚步声。藤太犹豫着是静观其变还是直接对抗时,不料对方竟然呼唤起他的名字。
「藤太,你在哪里?快出来。」
惊愕的藤太飞蹦而起,一个箭步冲出檐外,只见广梨和茂里正站在白雾围漫的细雨庭间。两人浑身湿透,神情并不沮丧,看见藤太时脸上霎时光彩生辉。他们眼见藤太震惊至极,就乐得笑容满面。
「看吧,就是这种家伙,竟没把咱们放在眼里。」
「你们是怎么来的?」不敢相信眼前的藤太没头没脑地问道。
「当然是爬上来的。幸亏有人带路,不然在浓雾里摸到天亮还找不到这里。」广梨起劲地说道。
「有人带路?」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决定还说出这种话,反正豁出去了。眼前浮现出藤太的困惑表情,可是今后苑上将与他们分道扬镳,恢复成深受保护的公主,回到任人摆布的自己。在此之前,她盼望至少能与阿高再见一面。
阿高显得有些疲倦,行动却仿佛没事般近乎异常,苑上简直无法相信眼前与小狗戏耍的小伙子,就是昨夜酿成灾变的人物。苑上原本打算重逢时想说的许多心声,此时反而难以启齿,只能茫然地站在原地。
苑上极力问道:「妖怪怎么样了?你知道它究竟是什么吗?」
一头雾水的苑上注视着无空。
公主竟然出现在这种地方,穿着裤挎混在男人堆中,这若让宫里人知道,一定会吓破胆吧。连忙逃往厅堂后方的苑上正想抚平七上八下的心,却发现那里有一间相连的僧房,只见住持独自静坐,内侧安置着一尊木雕观音像。
苑上摇摇头,这才小声答道:「这件事还没告诉藤太,是我先放走了小黑,因为我好想亲自来找你。」
苑上犹豫自己是否该保持沉默,然而终究涩声问道:「您怎么知道的?」
藤太心情一松,这才涌起与同伴重逢的喜悦。
「小黑!」听见他呼唤,幼犬兴奋地飞扑过去,浑身表现出与主人玩闹成一团的喜悦。阿高蹲着不断逗耍小狗,终于留意到苑上也在场。
「人家又不是天生爱摔跤的。」说实在话,在表明真实身份的场面变成这副德行,真让公主威严扫地。苑上不服输地说:「我也没想到明玉的玉主是你这个模样,简直无法想象穿得那么破烂。」
「我已经知道妖怪的真相了,那是我的至亲变成怨灵所引起的,而且是从同血缘的亲族纷争中产生的。我会遭到袭击,就是因为怨灵无法原谅即将成为皇太子的人。最初它袭击我兄长,因此有许多人代为牺牲,在得知无法夺取皇兄性命之后,接着又想杀害可能成为皇太子人选的二皇子。可是我不是皇弟,虽然扮成这副模样,我其实是他的姐姐。」
「如果你不知情,或许是遭咒术迷惑所致。最近你可曾携带别人所有的物品?」
「长期修行的话,就能略识一般人难以看清的物象。我可以看到你们三人各自背负某物,当然就属那个小伙子的最显耀,连贫僧也是生平初次目睹那么鲜明的光辉。他必然拥有巨大的力量,但我却不免同情那孩子的处境,想必那样的人生会备尝艰苦。」
平复的悸动再度激昂起来,苑上不待告辞便匆匆离去。走出檐下后,趁四下无人,又取出乌漆短剑仔细打量一番。不知何故,她晓得这是从大唐传来的珍宝,因为曾经见过类似的物品。
就在恍然大悟的同时,苑上浑身起了战栗,想起仲成给自己这把剑,还有以郑重语气奉告时的表情。仲成明知一切原委,竟然还递交短剑,她当然了解怨灵会去纠缠苑上。
「那是因为再这样耗下去可会让我颜面扫地,在这种关头突然见风转舵也不太好吧。」田村麻吕一贯大言不惭地说:「就算在我离京时圣上改变心意另有打算,我还是要亲自达成圣命,而且我要赌上尊严,证明自己的判断比较正确。我可不像藤原家的千金还在做白日梦,以为有办法掌控我们至今面临的危势呢。」
他小声地说:「早知如此,就该带点东西来吃啊。」
天空开始转为清朗,不过依然绵雨如丝。路过僧房时白衣晾着未收,苑上借了一件罩在头上,继续紧迫黑犬。就算脚再痛,此刻也由不得抱怨,小狗从山寺后方穿出后开始跑下山坡。湿漉漉的坡道容易滑倒,苑上摔了几个跟斗,又三番两次滑倒,只见裤挎已惨不忍睹。
苑上认为此时不应为仲成是否背叛自己而烦恼,因为她明白了怨灵已不再把自己当作目标。
从穿云的阳光高度来看已近中午,虽然在这段时间内多少有点耽误,但不曾休息的苑上却一直跟着小狗来找寻阿高,对她而言可是破天荒的大事。
既然被认出是女孩,就不适合继续加入他们,藤太等人的喜悦和振奋,反而让苑上更加消沉。眺望片刻后,一位高大的武官和一名身形略小的年轻人,从另一头相偕走来。苑上无心抬眼一望,不禁讶然屏息,那名年轻人不但有剃度,还穿着一袭茶色学生袍。
「你认识这孩子?」藤太向他问道。
无空脖子微微一探,搔了搔头说:「这可是大有学问呐。直截了当地说,我背弃了卫门佐大人,我本来就不属于她的正规部下,因此自然离开了。」
这位武官的模样正是父皇欣赏的那种豪爽汉子,在理解之余,苑上发觉此人似曾相识,的确曾在某位皇妃的丧礼上见过。当时他列在百官中足足高出一个头,形貌极其显眼,侍女们低声交头接耳说他长得一副虾夷脸。此时意识到她视线的武官转望向苑上,那副表情仿佛与当日重叠。
「无妨,贫僧此刻并不是在打坐观想,只是凝思而已。」住持说道,温和地望着苑上,「我正在思考你们来此的意义。你和那些年轻人的成长背景不同,尽管如此,也并非毫无瓜葛,你也遇上了一些疑惑障碍吧。」
看到阿高大吃一惊,方才知道藤太所言不虚,他果真够迟钝啊。
小黑不满耽误时间的少女,但没有跑远让她追不上,只像竭力忍耐般站定等待,它不仅想回到主人身边,而且决心为苑上引路去寻找阿高。或许它选择小狗容易前进的道路,这种标准适合阿高和藤太,但对苑上而言,惊险万分到几乎让她快要承受不了。
苑上默然不语,阿高抚摸着小黑喉间的绒毛说:「你啊,真是个怪胎。」
阿高似乎有些了解地点点头,「原来如此,假如妖怪真是皇族怨灵,那的确非常棘手。」
苑上感到背脊发凉,不禁抓紧手臂,「代祭用的替身?」
「你一个人跟小黑到的这里?」阿高问道。苑上点点头,他则露出一脸诧异。「小黑真会带路,藤太在混什么?竟然打发你一个人来,发生什么事了?」
「从最初就是这样,你竟然不怕我。见识到昨晚发生的事后还能来找我的,原本以为顶多只有藤太而已。」阿高望着她的那对眼瞳,和小黑一样是清褐色的。他微微一笑,临时想起什么似的附带道:「不过你原本就常遭来历不明的妖怪袭击,这点小惊吓算不了什么吧?」
苑上不知该如何回答,住持继续说;「至于你也背负了罕见之物,即使没有散发超越人智的光辉,你仍承受了某种宿命。看来你似乎是代祭用的替身,贫僧见到你与某位近亲的形影互相重叠。」
的确如此,妖怪大概不会再来了,它知道纠缠我也没用……
「可是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我最怕的是你的反应,因为我知道是皇族之间引发仇恨才会导致妖怪出没,如今我也明白为何父皇和仲成将你视为灾厄的理由。你拥有非凡的力量,不怕皇族的怨灵,因此连带地不畏惧圣上。我亲自来向你表明真相,是因为我觉得这样比较好,毕竟逃避无法改善实情。」
就在苑上紧握短剑时,她听见哀求的吠声,抬眼一望,只见小黑正拴在檐下。看见苑上发现自己,小狗轻轻摇尾,可能是想恳求她松绑,这只黑犬还是头一次在意起苑上的反应,甚至露出撒娇的神情。苑上相当怕狗,一旦被低吠过就不想摸它,更不愿意靠近。
「你这小子真怪。」阿高稍微在意地望着她,又将目光移向沾满泥泞的衣衫,「看来你摔得蛮惨的,为什么跟自己过不去?直到昨天你不是都还在发牢骚吗?」
若是小黑,应该知道阿高的去向。
「没事的,我想可以找到他,原本我打算立刻动身出发,好险没错过跟你们会面。」
「我不能透露太多详情,不是我,是阿高捡到的。」藤太答道。田村麻吕又端详苑上,诧异地蹙起眉头。
阿高是以苑上所想的另一种方式,认为妖怪和自己如出一辙。察觉到这种情况时,苑上开口了:
惊慌失措的苑上小声道歉说:「真是失礼,我并没有打扰您清修的意思。」
我还有必须采取的行动……
「你怎么会和这些人在一起?」苑上也大感惊讶问道。
阿高一拢前发,静默了片刻,「你不是说过无法拯救吗?不是有什么权威术士的占卜这样宣称吗?」
三人互相拍拍背肩,彼此确认平安后,藤太痛切地说:「我很担心你们的遭遇,虽然想前往相救,但大批的土兵在湖边搜索出没,阿高又闹出乱子。你们倒是一直从容应付,少将大人也一起来了吗?」
经住持点破,苑上一瞬间眼前发白,霎时想起某件东西。
田村麻吕又更仔细地望着苑上,说:「你们带了这么贵气的同伴,他倒像京城出身的孩子,在哪找到的?」
「那是广梨他们,好家伙,大家都逃出来了。怎么不早点说?这样就能平安会合了。」容光焕发的阿高倾出身子,苑上在打定主意后凝视着他。
「咦……」武官似乎想从苑上的面容联想到什么,少女想起他对皇族了若指掌,就慌忙准备逃离。
「你怎么会急着想来找我?」阿高穿戴整齐后重新问道,「你说想比藤太更早发现我,是为了告诉我这些事?」
努力克服坎坷后终于下了山,苑上来到相当遥远的地方,只见坡路将尽处,山谷即在眼前。不知何时雾散雨歇,枝梢上连落的水滴犹似骤雨未停,周围一片清静明澈,迅速恢复明朗。苑上眼前出现了白色花朵,她发觉自己来到了水边,正巧此刻阳光破云洒落,林间闪烁的金辉耀眼,在这里还有一处寂静的湛蓝水池。
「算是自己人。那人帮助我们脱逃,正巧还知道这座山寺的地点,我们觉得事不宜迟,才请他带路彻夜赶上山。」
阿高的微笑隐含一缕寂寞,苑上暗想:无论是谁,就算有藤太陪伴在身边,他也必然孤独……
「这是借来的衣服,你拿去穿吧。就算泥巴再多,也好过那身破衣。」
「当然哕,我还当是活见鬼了。铃鹿丸,你怎么出现在这种深山寺院?」无空快步走近,叹息地说,「简直不敢相信,我以为你被妖怪吞了,所以只好死心。早知你还活着,就该多仔细找找才对。」
藤太将和那些人离去,留我一个在这里……
「想去阿高那里吗?」苑上喃喃问道,注视着那对滚圆大眼。
欲言又止的苑上伏下眼眸,「藤太要我留在山寺,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个女孩,还说除了你之外谁都一清二楚,所以希望我别再同行。」
「我也是一大早就空着肚子。」
苑上凝视着阿高,为他完全如自己所愿地现身而惊讶。只见那衣服被烧得百孔千疮,勉强还能蔽体,不过本人毫发无伤,也恢复了原状。想到那间小屋全毁,相形之下实在该为他的状况惊叹庆幸才对。
小黑飞跳着向前走了几步,停下来观望苑上的举动,接着又踏出几步,再度回望着她。就在苑上抱定决心跟随时,小狗心有灵犀似的跑了起来。
水面点缀的白花原来是睡莲,她曾在殿舍围绕的小庭院里引颈期盼的夏季已然到来。仅在一瞬间疲劳全抛,苑上立在池畔,这才发现树林远方的皓空弯起一道弧虹,仰眺的眼底添染了缤纷锦色。彩虹是吉兆,无论是祥是祸,无疑是天造神奇之美。
「可是你曾救过我。」苑上小声轻喃道,「这与你知不知道我的身份根本无关。你三番两次帮忙驱走怨灵,它既然源自皇族,能够与之抗衡的就绝对不是皇族,一定只有你才能做到,我相信你能拯救皇族。」
「谁知道占卜是否正确?他们又没见过你。我与阿高相遇,知道你和妖怪不同,是能沟通、能求助的对象。」苑上两手祈求般交握,拼命道,「你要是觉得我们不值得相救,占卜所说的结果才会成真。因此我以皇族的一份子求你,请帮我们消除心中萌生的阴霾,让我弟弟脱离魔掌。怨灵想杀害的不是我,而是贺美野啊。」
苑上瞥了一眼这位体格魁梧的武官。
这很像是贺美野的短剑……
「姐姐?」
原来他是父皇为了搜寻明玉而派遣的使节……
苑上有点了解他的性格之后,又说:「我弟弟是贺美野亲王,而我是苑上公主,铃鹿丸是仲成暂时替我取的名字。原本我该到伊势去,却由贺美野代替前往,而我决心扮成他来行动。」
「你想问的是妖怪?抱歉,我还没摸清那恶心家伙的底细,不过,它的妖力强到超乎想象。」阿高低头望着自己烧焦的破衣,「认真决斗的话或许能击垮它,不过破坏将不止于此吧。总之妖怪也多少尝到了教训,应该知道来向你索命可不容易。」
「铃鹿丸?」
「是吗?」
阿高惊愕地听她叙述,在听到最后一句时,更加扬起了眉毛。
竟然在这种地方……
「还有,今天早上有你们的熟人来访,是两名年纪相当的同乡,另外有一位父皇派遣的少将,那位坂上少将可能会认出我。」
6
是怀剑……
「该不会是铃鹿丸?这不就是铃鹿丸吗?」同样认出苑上的无空发出惊呼,来自武藏的三名年轻人听到呼唤纷纷回头。
仲成会见死不救?
苑上从堂内悄悄观望,只见藤太在同伴包围下兴奋地说话,新加入的两名年轻人高矮明显不同,感觉上与藤太有几分神似,从说话态度来看可知他们是同乡。在他们之间,藤太流露出神采飞扬的表情,与苑上说话时判若两人,显然他们是互相信任、同甘共苦的伙伴。
觉得被阿高这种人这样说太惨了,苑上因此仰望着他。
「为什么?」
阿高也认同苑上的提议,默默取过递给他的白衣穿上,想到自己也能帮点小忙,苑上不禁心底一乐。阿高并不适合穿白僧衣,但至少不会再破破烂烂。
其实,阿高也没资格说别人,烧焦的衣衫勉强缠贴在身,几乎全都破光了。苑上忽然灵机一动,将罩头的白衣取下来。
阿高口中嘀咕着,「到时瞧我不把那臭小子教训一顿才怪。」
他已经认出……我是公主了吗?
「你是公主?」阿高喃喃说道。他深深点头,把苑上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皇族应该跟老百姓不同,不过公主也会像泥人一样吗?」
「无空!」
这时,藤太见到田村麻吕,便郑重地说:「谢谢您来找我们,其实我以为您贵为朝廷少将,恐怕再也不会和我们一起行动了。」
小黑在岸边来回奔跑,就在苑上沮丧着还要走多远时,阿高突然从林间出现了。
「我想见识一下明玉的玉主,再加上多少看穿了卫门佐大人的企图。老实说跟你也有关,目睹那人对你见死不救,我还是有点义愤填膺。」
这时苑上冲劲十足,她走近小黑解下绳索,对它说:「想找就去找吧。可是,希望小黑也带我去。」
可是,都是我提出了想和贺美野交换身份的要求,是我先引起事端的。仲成不过是助我达成心愿,并没有将一切事情如实奉告而已,不能只怪罪她……
茂里轻轻一笑,「昨晚从各处都能见到这里打雷,我们一眼就看出那是阿高搞的鬼,不过赶来得正是时候。」
如果这是与阿高相遇的征兆就好了……
「当然,他在问候住持后会立刻过来这里。阿高人呢?」
阿高只凝视着她,没有任何反应。
苑上又继续说:「它误认为我是贺美野才会来袭击,弟弟即使人在伊势神社,如今也不能确保安全。妖怪已发现我假冒他,一旦找到他的话,就算对伊势神社也肆无忌惮。其他妖怪尚可应付,但是怨灵同样是从皇族衍生出来的。那孩子很危险,求求你,去伊势吧。」
「皇族的怨灵不惜远道前往伊势向你弟弟索命?」
苑上一咬唇,点了点头,「绝对没错,据说贺美野正是皇兄在登基后的次任皇太子。我们的手足关系就是如此,连我都曾有点嫉妒贺美野,怨灵当然更想对他不利。」
那种恐怖的阴霾也曾存在于苑上的内心,如此想来实在情何以堪,怨灵会知道贺美野在伊势,或许正是从苑上心底泄漏出来的吧。
一想到这里,苑上便坐立难安。此刻能考虑的方法,就是无论状况多惨也非仰赖阿高的力量不可,为此她只有放下身段。
「如果不救贺美野,今后这种事件将会永无休止。拜托,请助我们一臂之力。」
对方沉默依旧,苑上觉得她说出的话语正在阿高与自己之间飘移。高踞枝头的鸟儿突然发出清啭,日光照耀在池面上,绽开的睡莲浅绽微响。
阿高眺览景色半晌后,开口说:「到伊势有多远?」
「听说从京城坐轿去需要五天。」
「骑马只需花一半的时间吧。」
「你愿意去吗?」
阿高朝神采奕奕的苑上瞥了一眼,仍板着脸说:「我只是临危受命罢了,可不是为了帮助皇族。」
看到苑上惊讶地回望自己,他又说:「谁都会珍惜自己的亲人,我明白你全力以赴的心情,不过坦白来讲,皇族的问题对我来说是无关痛痒,甚至觉得让怨灵自生自灭也好。可是我也重视自己的亲人,也就是在武藏竹芝的家人。」
苑上不解其意,诧异地问道:「消灭怨灵对你的亲人也有帮助?」
阿高的目光投向池面,「我不能带着这种力量回武藏,虽然希望能回去,但大概只会在家乡造成灾难吧。无论如何,这种力量对安稳的生活没半点好处。藤太以前也说过,我的力量只能使用在与你们的怨灵对决上面。对手若是那妖怪,就算不必手下留情也无所谓吧。所以我要跟它对决,如果是基于这种原因你也愿意,我就接受你的请求。」
「你是指降伏怨灵并非为了皇族?」苑上略微思索后问道,「刚才你说认真的话就能击垮它,是因为先前你有手下留情?」
「不是手下留情,以我的情况来说我必须决定要不要丧失自我。当我有意识时,至少可以控制不至于对周围造成太大灾害,而且也能恢复原状。要是丧失意识,我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说不定是怨灵之类的吧。以前是藤太将我唤了回来,因此我不再轻举妄动,若与妖怪对决,我担心后果不堪设想。」
阿高避免流露感情似的就事论事,但苑上多少能体会那种伤痛,于是说:
「你不用顾虑贺美野的安危,因为我也要去伊势。他是我的亲人,那孩子由我来解救,所以请别挂虑,好好和妖怪决斗吧。」
「那位住持在这一带可是赫赫有名,他宁可舍弃安逸地位而走人山林,是一名真正的求道者。不过他和我追求的略有不同,先前来时我就这么觉得,所以无法在此安顿久居。」
翌日,睡足后的苑上变得精神饱满,她发现自己仍然是铃鹿丸,阿高和藤太不改态度,也不过问一切,无空亦如同往常,初次接触的广梨和茂里也随即仿效他们。即使知道田村麻吕有提前吩咐,苑上还是感到开心。
在旁的无空说:「这是事实,卫门佐大人带她出宫扮成少年,然后与皇子互换身份,目的就是为了延缓怨灵引发真正的灾厄。」
眼看一行人即将离去,僧人们的表情掩饰不住庆幸,多达七人的伙食费实在可观,加上又遭追兵缉拿,有此反应也在所难免。愿意藏匿一行人的唯有住持而已,这位僧侣最后招手唤阿高前来。
「只要人敢尝试就能做到,昨天我还走不动路,今天竟能主动来到这里,我终于明白原来自己有脚力也能远行。」
另一方面,阿高比苑上更快洗净泥泞,他拿到一件劳动用的僧服换穿完毕,在与广梨和茂里交谈后,冷不防揪住藤太胸前,一把将他拖向自己。
苑上相当吃惊,没想到他归纳出这种结论。阿高朝小黑望一眼,幼犬察觉主人的暗号,一下子起身摇摇尾巴。
苑上和阿高抵达山寺时已是入夜,藤太和同伴们一脸安心地前来迎接筋疲力尽的两人。但是在被招呼进本堂前,他们不禁决定两人最好稍微盥洗一番,住持表示可以直接使用木桶,藤太忍不住面有难色,这时田村麻吕上前说:
他走进一间僧房,在某间窄室里放下木桶呈满水后,毕恭毕敬地问道:「请问在下是该转过身子为您看守,还是替您效劳比较好呢?」
苑上和无空共乘的时候居多,他并非受仲成指示,而是主动担起守护苑上的责任。保持距离的田村麻吕若无其事地关照苑上,武藏的四名年轻人则像忘记任务般自在行动。
「是偷来的?」
「我必须尽早动身才行。」苑上喃喃说着,藤太意味深长地笑笑。
广梨起劲地附带说道:「那个叫卫门佐的女人真是美呆了,而且很冷酷无情,实在值得一见。」
阿高还来不及回答,广梨不顾他的反应,径自快活地下了结论:
「铃鹿丸是公主,她为了表明身份才来找我。」
这里就是伊势……
「藤太,你故意不跟我讲铃鹿丸是女孩。」
「就是反击追兵嘛,算是战利品。这几个武藏来的小伙子只要肯干,手脚利落得赛过附近山贼。」
面带微妙之色的藤太回望着他,「你不在山寺时,可知我们在讨
阿高以淡澈的眼瞳回望着他,表情始终不变,「我知道。」
身体疲劳之余,思绪反而变得清晰,苑上仰望着耸立的幽暗树林,海风猛刮的立崖朝上倾斜,一片茂密的森林遮覆到崖端。方寸大的海滩上有渔家细缀在寥寥几处,森林黑沉静谧,与皓亮的海边形成尖锐的对比。
苑上想起之前的惨痛经验,于是微微一笑。
苑上并不知坐骑从何而来,离开山寺时,众人的确孑然一身,经过一夜却冒出坐骑和行囊。如今一行人皆有坐骑,还携带着足够分量的武器前往伊势。她暗自询问无空,他回答是不得已先下手为强。
「是她这么告诉我的。」
「怎么这么巧?」这次轮到阿高吃惊,茂里望着同伴说明道:
「贫僧有事想提醒你。」
「少胡扯了,不看我扁你。」
「这样有失公主身份,在下若不是碍于目前立场,一定会即刻带您回宫。」
「我们果然长得很像啊。」苑上点头会意,开始褪下脏衣。
「这我明白。」
「不,别逼我被逐出宫。就是因为身为皇族,我才这么做。」停下任水嬉戏的手,苑上以坚定的语气告诉他,「我想再当一阵子铃鹿丸,也还有必须进行的任务。您若重视公主的清誉,还请忘了这些行动,我和阿高将一起去伊势。」
「谁管得了那么多?为什么要瞒我?」
「是吗?」她回顾自己的言行后说,「也许是因为我害怕怨灵更胜过怕你,可是你却畏惧自己。」
「您立刻认出我了吗?」
听到回答,惊愕的藤太语尾提高了八度,「公主?」
他们一致决定去伊势的事情苑上并不惊讶,反而在得知仲成将前往伊势时让她大吃一惊。对于仲成的行为动机,苑上实在百思不得其解,不过可以推知她的行为与怨灵极其有关。
「我心里有数。」
「肚子好饿,脚痛死了。」
「任何人都会吓一跳吧。公主平日都在深宫,看到她时我也很吃惊,尽管她确实不懂人情世故,却是个寻常的活泼孩子。」
「你是世间罕有的青俊之辈,必须知道自己的力量之翼足以煽动万人,让他们卷入是非,甚至迷失自我。」
「连在下也深感痛心,公主不宜沾着一身泥在山中徘徊,应该要立刻停止这种行径。」
苑上如此思忖着。这位传说中的明玉之主,无论他是拯救者还是破坏者,感觉上都与这两种身份完全无关。正因如此,苑上才能像刚刚递衣服那样向他伸出援手,并请求他的协助。
「被夺走的可是竹芝的勾玉,爹交给我亲自保管的东西,怎么能任人随意拿走?」
阿高头也没回地说:「忙着找地方打盹,不巧下雨,还好发现了洞穴。我一觉睡到刚才正好饿醒,过剩的力量反而消耗体力。」
「总之先回去再说,藤太可能很担心,还必须和其他同伴见面。目前有什么打算,先等大家见过面后再说。」
「你何时发现的?」
「在下本来不敢确定,以前会见时您都在垂帘后方,不过在下曾见过几次贺美野皇子。」
现在还没恢复成公主身份,这样继续行程对彼此都好……
「坦白来说,在下至今仍不敢置信,像您这样的公主为何在此糟蹋自己?圣上应该……蒙在鼓里吧?」
「为什么你们都对既有的教理感到不足呢?」
「那群想逮捕我们的士兵领官叫做卫门佐,那家伙取走了少将大人的勾玉,而且朝伊势出发,我们能逃脱就是因为交出了玉石。卫门佐深信勾玉具有一切力量,但我们知道没有阿高那就起不了作用,因此决定不要立刻索回,而是先来找你们。」
阿高有些哭笑不得地望着苑上,「你这家伙,在这种节骨眼上作风倒很干脆啊。」
「能找到就行。」
「不,我比他的本事更高,那人只能目送阿高离去,我却为了学习世事法则随你们同行。」
这人能吃照睡,盛暑流汗,寒天冻颤,也知道伤痛,还有值得珍惜的故乡和家人……
「果实也能吃吗?」
「我真没想到。」
苑上彻底地被这群莽夫打败了,但是没理由好怨,马和武器都是赶赴伊势的必需晶,只是不免思索原本可以乘轿平静度过的路途,为何偏偏带着这群家伙同行呢?
他果然认出了我……
「反正意见一致,大家都去伊势吧。」
论什么吗?就是到底是否该去伊势。」
「贫僧无法助你一臂之力,不过今后会时常思索这次相遇的机缘。希望你能尽可能避免抹灭自我,因为你的人生有太多险难。」
这里是百袭姬为了镇伏祖灵而辗转各地的最终落脚处,也是镇伏宫中无法封印之物的地方……
我早该察觉这种状况才对……
她吁了口气说:「那么请您转过身,这点泥巴我会自己清洗。」
藤太笑着说:「我不想破坏好事,头一遭看你对女孩子温柔,可要好好成全才行。」
古老的传说耳熟能详,苑上也没认真当一回事,然而眼前的景象让她浑身紧绷。这个寂寞的地方像在对她诉说身为支配者的皇族所背负的重担,以及历经数百年后只成为例行公事、遭受轻忘的事物的悲哀。目睹这处宛如流放之地的场所,恐怕历代的斋宫夫人都早已有所彻悟了吧。
「遵照您的吩咐。」田村麻吕矮身穿过门,在房外打直了腰杆,他的头顶高过小僧房的屋檐,苑上好笑地注视着,朝那背影问道:
无空对茂里说道。这两人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无话不谈,苑上认为无空会兴起随行的念头,该不会是因为和茂里很投契的缘故。
「我们也这么认为,立刻准备出发。」
「我认为有必要。」藤太注视着他说,「就算现在不知道原因,可是你拿着它就会发光,这其中一定有什么含意。假如得知功用时却少了它,将来一定后悔莫及,我宁愿选择珍惜勾玉与代代相传的祖先。」
「我无意指示你的去路,只点到为止。无论出生或死亡,人人皆是孤单。」
住持叹气说道,阿高点头会意。
「所以你打算追着她去伊势?」阿高哑然失笑地问道,反而藤太语气认真地说:
抿紧嘴唇的苑上思忖着。眼前反复浮现弟弟揪着她的衣裳,神情如诉般仰望自己的身影。
7
只见阿高认真恼怒的模样,藤太不禁喷笑出来,「一直等到别人点醒的家伙才叫白痴,真服了你,背着她还没发觉。」
「昨晚你在决斗后做了些什么?」
一行人在曲折山路上行色匆匆,越过最险峻的铃鹿岭,继而出现开阔的沿海地形,马儿不需加鞭便奔驰前进。到了第三天,眼看旭日升上地平线,当天内众人就来到了伊势神社附近。
「听你这么说,我才快饿扁了,野草都能吞下肚了。」
阿高规矩地站在他面前,保持戒备姿势,「是什么事?」
「铃鹿丸的事情就交给我吧。」
「你不过是眼高手低罢了。」
「该不会是指你自己修行定力不够吧?」茂里笑起来。
事到如今就算自己失算也认了,只要能确认贺美野平安无事就好。那孩子在不知情的情形下还认命地远赴深山神社,但愿他别独自悲伤地死去……
「是的。」
「他那叫冥顽不灵,只想闭居山寺,这点和我个性不合。」
阿高快步出发,在后面慢吞吞的苑上突然发觉自己都表明是公主了,他的态度还是丝毫未变,真让人啼笑皆非,不管苑上是男是女、是皇族是百姓,阿高的态度难道都一样?阿高的行径仿佛昨夜造成落雷的奇技般,总是带着一抹超然。
苑上在知道的瞬间卸下心防,此人不愧是父皇挑选的密使,即使识破她的身份也不至于心生害意吧。
「就算如此,勾玉只会发光而已,我未必非带着不可,而且我不认为我本身的力量与它有关,这样还有必要甘冒危险去夺回来吗?」
田村麻吕一手提起木桶匆匆离去,苑上迟疑地跟随在后。
「她要求去伊势,因为弟弟在那里,据说成了怨灵锁定的目标,而我同意了。」阿高窥伺着藤太,「若去伊势收拾怨灵,那些制止我们进京的家伙也没戏唱了。我觉得接受她的请求是两全其美,藤太认为呢?」
「她单独去找你,就为了说这些?」藤太突然恢复认真问道,「不会光是如此吧?为何她会这样?我去看时发现她和小黑都不见了,说真的我快急疯了,明明已经跟茂里他们会合,却偏偏不能去找你这个关键人。」
「真是个怪人。」阿高又重复一次。
「少将大人也和你意见一致。他说不能落在卫门佐的手中,再说,只有明玉能证明阿高的身份。」茂里如此说道,阿高不禁面露难色。
雨歇后变得闷热难耐,含水的空气滞浊,身体也沉重异常。苑上想到又要大汗淋漓地爬上刚才拼命冲下来的陡坡,就无精打采到了极点。
无空和苑上一样感受到了某些感应,他在背后喃喃道:「山间的灵气实在不同,不愧是皇族圣地。」
「我们还是第一次来到这么南边,生长的树木也不尽相同。」茂里谨慎地说。
「我的故乡就是这种感觉,毕竟在海边啊。」无空望着不远处的阿高和藤太,对两人说,「你们能联想到什么吗?在武藏,竹芝家族不是据说也是皇室后裔?」
「真的吗?」苑上并没把此当成耳边风,她回过头,「难道你们是……」
藤太尴尬地道:「那不过是传说,只有在当地盛传而已,就算真有其事,也是老早以前的事了。不过来到了伊势神社,这倒可以成为话题。」
「但是……」苑上还是忍不住说,「阿高的力量该不会是因为皇族血脉才引起的?」
「真不巧,完全没有关联。」阿高冷淡地说。仰望着幽暗森林,他吁了口气又道:「不过硬要扯上边,竹芝的血缘或许有点用,现在想来倒是没错。」
「胜总哥是堂堂男子汉,别说祖宗的不是。」藤太反驳道。
无空微笑道:「真是耐人寻味啊。」
这时田村麻吕回过头来,表情严峻地告诉他们:「要是我就会更关心别的事,这附近一定有仲成的手下埋伏。闲话少说,好好留心树荫底下吧。」
森林地面蕨草丛生,从河口往上的登山路经过整平,因此便于马行。他们一边留意周围一边前进,并无任何异状发生,不久树林豁然萧疏,浅谷即现眼前。蜿蜒的河川形成辽阔的河岸,曝照在艳阳下的岩石白耀鉴人,水流潺潺清澈。河川对岸更有茂林小山,延伸至深处的道路正前方,矗立着一座苍旧的灰色鸟居,那正是神社人口。
「这里只有这条路能走,就算瞧不顺眼,也只能试试看了。」田村麻吕低声说道。
「怎么会瞧不顺眼?」
「因为没看到半个人影。」
确实如此,虽说地处偏僻也未免太过静谧,河滩上空旷无人。倘若仲成带领部属来此,应该会留下蛛丝马迹。
「仲成真的会来伊势吗?」苑上小声询问道,无空也摇头不解。
「我也不明白,说不定临时改变主意了。」
马蹄踏响河滩上的碎石,无空下马后小心翼翼地牵马走向浅滩。
他正步往河边,不料冷不防从别处射来一箭插在石缝间,原来是白羽箭。
「快撤退!」就在田村麻吕高喊转身时,只见退路上也插着白羽箭,箭纷纷落在一行人的左右两侧。
墙垣出现眼前,只见神社火粉飞舞,大批侍从争先恐后地逃出来,几乎全是一群吓慌的女子,没人顾及灭火,纷纷哭叫着袖手旁观。苑上不顾她们就冲向神社内,一片惊惶中无人留意到她。穿过几座殿舍,浓烟混着热风横扫而来,她不禁以袖掩面激咳不止,在她前方,整座神社已陷入猛燃的火海。
「当然可以。这里会被烧个精光,反而更加危险。」
「走吧,口鼻要捂好,别吸人浓烟。」苑上奋力说道,握住弟弟的手正欲跨出门扉,只见正前方的殿舍逐渐被熏得焦黑,紧接着霎时消失无踪,竟然落下一团漆黑之物阻碍了视线。贺美野掩住口,发出拼命压抑的尖叫。
「来危害贺美野的祸患正是他们,我用这件东西诱引他们不到京城而来伊势,就是想借先皇祖灵的庇护,将他们镇封在这块土地。」仲成从怀中取出穿着红细绳的勾玉让她看,那是一块半剔透的平凡玉石。
黑暗在河滩上形成半球状,看不清内部,无声无息的景象宛如目睹梦魇。
「或许你说得对。」苑上喃喃说道。
苑上极力摇头,「不!我不要!」
苑上朝正前方望去,只见手持白木弓的仲成立在河川对岸,四周分明没有隐蔽,她却蓦然现身,两名黑衣人也同样坚守在身侧。
苑上紧紧抱住飞奔而来的弟弟,初次切身感受到贺美野才是自己最无可取代的人。或许她至今为止都不曾坦然接受这种想法,总觉得对他人而言,弟弟比自己更值得重视,因此她拒绝自己对他付出。然而无论贺美野将来是否成为皇太子,他都是苑上的胞弟,而且只是个小男孩。
苑上安抚着受惊而紧紧抱住自己的贺美野,接着仰望阿高,「我相信你,同样的我也想对皇族更有一点信心。阿高,我希望你能见父皇一面,来证明你是否就是救星。」
「你在那里做什么?」
泪水让视觉扭曲了四周,苑上巴不得最好连自己和一切都被彻底毁掉算了,如今连悲叹的资格都没有,光顾着哭泣的自己也未免太过愚蠢。
「那些人正是造成祸患的理由,您难道还执迷不悟?皇族绝不能被揭发,无论多么微不足道的事,也绝不容许遭到质疑。」
「到底发生什么事?」
「哪有这种蠢事……」仲成喃喃说着,只见半球状的黑暗逐渐变形,她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只要能在对皇子造成危害前将他们诱来此处,我会不惜任何代价。」
阿高放下贺美野说道。一听此话,苑上方才想起差点忘记了仲成。
虽然是初次来到神社,久居宫中的苑上大致能猜到贺美野会在何处。于是她咬紧唇,四下环顾后攀上渡廊,神社内侧应该还有其他殿舍。
是阿高……
「那个女人绝不能原谅,竟然想将藤太他们一网打尽。」阿高怒声说道。
「请原谅在下,总算将您救了出来。」仲成泛起清澈的微笑说,「让公主几番受惊了,仲成得知您遭那群家伙挟持,心中实在难过不已。但是请宽心,今后容不得他们再这样放肆了。」
「皇子依然平安无恙。」仲成平静地说道。
「在下有打算守护公主,可是没想到您竟然遭恶煞掳走。」仲成的语气镇静,望着短剑不为所动,「您应该知道妖怪的来历吧。仲成的确没将真相全部告诉公主,也知道您十分痛心。」
惊愕至极的苑上转头朝仲成手指的对岸望去,只见在阿高等人的所在之处,仿佛升起一片黑霞,像是盖碗将他们覆罩在底下,无法动弹的一行人马只能任凭黑物活活吞噬。
「公主。」仲成以劝诫的神情垂眼望着她,「您若是皇族的一份子,就必须庆幸能将他们一网打尽才对。」
苑上当场愣住,终于轻笑起来,接着又一股劲儿笑个不停。
他不会抢先避难,最后一定会被关在房内……
「给我滚开!多亏有阿高才让你优哉地到处闲晃,你到底有没有羞耻心啊?」
「赶快去,我是来向神社求救的。」广梨叫喊道,脸上表情十分扭曲,「藤太被暗算了,伤势很严重。」
「想来您一定了解这个道理,为此我才不忍让您亲眼目睹这一幕。」
「是打雷造成了火灾,我认为那就是卫门佐所说的恐怖家伙做的。」
那把短剑仍藏在怀中,苑上初次拔剑出鞘严阵以待,想起住持曾说过短剑无法制妖,不禁感到有些退缩。这时青白色的细长手臂伸向了贺美野,满心抗拒的苑上不由分说就将短剑朝它掷去。
苑上早已哭成泪人儿,「所以你才想消灭他们?那么我们才是最接近黑暗的人啊。」
从冲击中恢复冷静后,苑上突然升起一股无名火。在这妖怪面前,她还是头一遭不再畏惧,而是感到愤怒。
忽然间,苑上感觉有人攫住了自己的身体,她想叫喊却开不了口,仿佛遭人制伏而动弹不得,更别提能发出声音。她拼命横眼朝众人望去,只见众人全都僵立不动。
阿高惊奇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他发怒了……
阿高从一开始就没有答应帮助贺美野,他并非站在维护皇族的立场,如今连神社都烧了,苑上也不是完全不懂仲成的主张,只是不想接受而已。
恐怖的雷击声发自苑上背后,她感到浑身血温尽失般的回头,只见前方的森林窜升起火焰,高大的杉木应声倒下,接着火浪继续延烧,苑上知道神社屋宇的所在地点。她或许认同阿高有理由愤怒,可是,弟弟绝对就在那间神社里。
有些难为情的他仰望着苑上,少女与其他同行者一样连一根手指都不听使唤。「这是我的一项小特长。这时不能违抗卫门佐大人的意思,因此请别怪我。」
「她打算让那几个人和黑暗同归于尽。」无空低声应道,他难得含怒地说,「连我也没看破这招,难道你打算让怨灵造成的恶行全由阿高承担?你们这样也能心安理得?最好别低估了那小子的本事。」
回过神时,妖怪早已无影无踪。附近冒着焦烟,走廊中央消失了一块,阿高正站在那块焦迹上。他的身体仅散发着微光,轻闪几次后光芒消失了,只留下苑上熟悉的那个衣衫烧焦的小伙子。不知置身何处的阿高环顾四周,在认出苑上后更是一脸诧异。
苑上颤抖地说:「快住手,阿高认真起来,力量将会压倒妖怪。但是那里面还有别人,有藤太和茂里、广梨,坂上少将也在其中。」
苑上知道翔逸而去的正是他,黑暗震散后恢复清朗,吓破胆的马儿纷纷惊嘶着从原地飞奔而出,众人个个吓得魂不附体,不过看来并没有人晕倒或受伤,困在结界中的几个人所幸无碍。苑上一跃而起,踏着河水想走向他们,就在这时,一道闪电划空而过。
「那当然了,因为你竟然给我这种玩意儿。」
「是什么伤?」阿高轻声问道。
仲成一身官人的猎装打扮,远处即可见到那鲜明的雪颊和朱唇,只见她嘴角歪起一抹笑容,「无空,少装蒜了,我知道咒术困不住你,快带公主过河。」
「您忘了一件事情,与其说忘记,应该是还不知情。」无空突然立在仲成面前,从容不迫地说,「阿高和藤太也受到这片土地的皇灵庇佑,因为他们也继承了皇族的血脉。」
「你究竟想怎么对付他们?」
「阿高,你在那里吗?」是广梨的声音。苑上见他奔来时面色相当凝重。「幸亏你恢复原状了,赶快到河滩去。」
「希望你也别小看我部下的实力,这个结界连妖怪也休想破坏。」
苑上屏息小声说:「可是大家不都平安脱险了吗?」
苑上确定弟弟会尽量避免见人,为了不让身份被识破,只好隐居深室。她终于发现一处侧殿,跑过去拉开那扇对开门扉,果然不出所料,贺美野正在那里。
武藏来的四名青年愣愣望着箭矢刻意避开自己等人,田村麻吕却咬牙说:「惨了!」
忽然间,一道火柱直劈而下。近距离劈下的雷电与其说是震耳欲聋,倒不如像是给人一记闷拳,姐弟俩脚下踉跄,接着仰天摔倒,一时眼前金星直冒。
「斋宫夫人安然无恙吗?」苑上喃喃说道。不过即使暂时平安无事,现在也不是问安的时候,何况贺美野的事情尚未解决,此时最好还是乘乱离开才是上策吧。
苑上从怀中取出短剑,使劲递到她面前。
「为何做出这种事情?」
苑上不禁抱住头,分不清自己是生是死。她想起阿高的话语,如今他会震怒也无可厚非,更何况他又再度回到丧失自觉的状态。
「不脱险怎么行?现在反而连怨灵也逃走了。」阿高注视着树林前方说道,「怨灵逃往京城,它可以从伊势或近江脱身,但在京城遇到我就无路可逃了,非得决一死战不可。」
「我发现神社起火后,就没再回头找她。」
「我可以出去吗?仲成曾来说过会有恐怖的家伙来到这里,交代我绝不能开门。」贺美野环抱着苑上的颈项问道。
我必须冷静思考那孩子究竟在哪里,漫无目标地乱走只会让浓烟吞噬……
他一瞬间吓得瞪视着门口,诧异问道:「是谁?」
阿高一瞬间不能理解似的望着他,广梨难以承受那视线而低下了头,勉强挤出一丝声音说:「藤太想拿回勾玉,少将大人和我们一起去追那个女人,可是我们低估对手是女子,她假装听话交出玉石……」
「中的是刀伤,从肩膀到胸口。」
「你推测错了,来谋害贺美野的是其他妖怪。」
「结界毁了。」满头大汗的黑衣人拼命忙着以十指变化结印,一边答道:「不行,已经破了。」
「我应该有说过会来收拾妖怪吧?不过没想到功亏一篑。」阿高边以手臂拭脸边说。
「不,绝对是他们。因此您看,妖怪正落在我布下的结界之中。」
蹙眉的阿高走向她问道:「有什么好笑的?哪有人坐在火堆里发笑的?」
阿高破坏了结界,所以怨灵也跑出来了……
当这孩子需要依靠时,我就伸出友善之手吧。没什么好保留的,直到现在,我都只在乎自己得到了什么……
「这孩子不会沦为跟你一样的妖怪,我以尊严保证,绝对不会让你得逞。就算你属于我们的一部分,也不能代表一切。」
「你不是明明说过不来帮忙的。」苑上小声说道。
那是一处略窄的木板地房间,贺美野端坐房内,他的头发垂散未结,穿着清一色的红裤挎,身旁置着未合的书本。
首次留意到事态严重,苑上感到十分愕然,他的力量是造成神社火海的破坏之力,必然波及四周。就在她无言以对时,却听见有人呼唤阿高的名字,两人于是回头。
「你在胡说什么?」就在仲成责问之际,突然地面发出轰鸣而激烈摇晃,叶声飒飒,鸟儿发出惊啼顿时齐飞。仲成倚着木弓支持踉跄的身子,一脸严峻地望着部下。
「我没有被挟持,而是心甘情愿,连来到伊势也是为了帮助贺美野才自愿来的。」
「为什么?」
他轻轻地将苑上抱下马,又抱着她开始横渡河川,苑上无法忍受变成无力的婴儿,但苦于不能表达怒意。渡河后,无空在河滩上将苑上放下,她仍呆若木鸡。仲成扶着少女的背脊,在她面前弹指几下,她这才身体放松回复了自由。苑上在困惑之余,一下子怒气进发。
8
苑上将贺美野掩护在后,冲着黑暗中闪烁的青白光芒毅然道:
「妖怪是皇族罪孽的象征,怎么可能一句痛心就能了事?」苑上轻喃说,「为什么称阿高是灾厄?他在妖怪袭击时救我一命,连这次行动也是受我所托他才来的,灾厄出在我们皇族本身,才不是他。」
「累的话先去休息。我担心的是那群家伙为何想对我们施咒。」
贺美野起初不太情愿,在让阿高背起后恢复了平静。穿过燃烧的殿舍,跑到火舌尚未波及的地点,在得知安全后,苑上突然感到浑身虚脱。周围任职神社的众人趁仓库还没烧起来前,忙着抢救物品,只见大家东奔西跑,感觉上人数相当可观。
那么京城将会毁灭……
仲成凝望着对岸说道。
「是啊,带我们离开这里吧。这点忙你应该会帮,不是吗?」
近看之下仲成果然美貌非凡,认真的眼神亦含着担忧。想起自己曾多么憧憬、多么渴望以她为榜样,苑上不禁泛起泪光。
苑上睁大了眼眸,「这就是明玉?」
「皇姐?」贺美野张大了嘴,接着倒吸一口气,「皇姐,真的是你啊。你终于来了。」
「公主错了。」仲成定定望着苑上说道。
「贺美野!」苑上穿过鸟居,不顾一切地奔向神社。
黑暗起初如遭挤压般扁塌,接着直往上升,中央逐渐尖耸,然后被戳破似的进裂四散。刹那间闪光疾现,苑上看着几名黑衣人像被撞击般远远飞抛出去,在此同时,发出一声轰然巨响。
「你们在我布下的结界中,想挣扎也没用。」一个平静的声音说道。
「是姐姐。」苑上上气不接下气地答道,「我来接你了,快离开这里吧。」
无空沮丧地低头喃喃道:「我不想刻意欺瞒,实在是身不由己。」
阿高不再细问就飞奔离去,来不及跟上的苑上望着他的背影,与脸色铁青的广梨面面相觑。
「藤太该不会……」
「我不知道,少将大人正在为他止血。对不起,我必须去求救才行。」广梨泫然欲泣地说道,掉头不顾姐弟俩就奔向神社,苑上于是咬唇望着贺美野。
「有一位重要的同伴受伤了。快跟着来,皇姐不能坐视不管。」
阿高抵达河滩时,同伴们正围绕着躺在草地上的藤太。乍看即知他伤势严重,脸上失去了平时见惯的表情,宛如换了人似的血色尽失,胸膛以下沾满血迹。田村麻吕撕裂衣衫按住伤口,布却浸血透湿,连手也让鲜血染红。
「怎么会这样……」留意到喃喃呻吟的阿高,茂里微缩身子挪出藤太身旁的位子,阿高跪坐在地后,茂里低声说:
「真抱歉,我们跟在他身边,还是遭到了不测。」
阿高哽咽应道:「为什么不叫我……不交给我……处理?那些家伙的敌人是我,并不是你们。」
目睹藤太每次微弱呼吸伤口都渗出血水,阿高几乎晕厥,他受到无法守护藤太、不能一同行动的歉疚感的苛责。
「他想拿回勾玉。」茂里难过地说,「我们不是只能做到这件事吗?可是藤太未免也太心急了。」
「笨蛋!谁想要那种东西,给她不就成了?为什么把勾玉看得比自己生命还重要?」阿高颤声说着,这时一句轻弱的责备回道:
「别那样说……」
藤太开口了,奄奄一息地睁眼仰望搭档,「别把我的行为当作枉然……」
「藤太。」阿高凑近仔细注视他,恐惧地轻声道:「如果失去你才真是一切都白费了,你难道不知道?」
藤太微动着满布血迹的手,接着张开手掌,只见那块半剔透的勾玉。他的掌心没有沾血,可知不管情况多危急他仍紧握在手。
藤太轻轻说:「这是你的,拿去吧。」
催促之下,阿高从他手中取过勾玉,泛白的玉石在掌心逐渐闪耀,发出生机盎然的薄红光辉。
「我知道勾玉需要你,你必须拥有它。」藤太心满意足地说,阿高紧紧握住了勾玉。
「不管什么传家宝,要是以藤太做交换,爹可会大发雷霆的。拜托你以后别做傻事,我总有方法解决的。」
藤太微微一笑,闭上眼睛,「嗯……不会有下次了。」
藤太时而发出呻吟般的呢喃,同时在奋力与伤势引发的高烧搏斗。任何人都无法与他一起拼斗,也不能代为受苦。真正设身处地之后,阿高方才了解藤太在听见自己提起怨灵时,为何总带一抹痛苦的神情。
「是啊。」依苑上来看,也觉得藤太死去实在太不合理,恐怕阿高将不会放过京城的官民及皇族吧?或许还会让京城化为废墟。
「怎么不去陪他?你不是和藤太最亲近吗?」苑上不禁止步,这才发现阿高咬紧牙关在啜泣,他好不容易挤出嘶哑的嗓音说:
只见阿高立在雨中,发出淡辉的正是挂在颈上的勾玉。虽然明玉就在眼前,此刻他却无视于明玉的光,即使知道苑上来此,也没有抬头或应声。不知他从何时开始站在这里淋雨,湿透的发丝缠贴在低垂的后颈上。
「在这里淋雨不好,你不愿意回去的话就来这里,至少该到屋檐下。」
犹豫仅在一瞬之间,苑上朝光芒走去,阑夜中的悸动加快,她留心步伐前往殿舍,只见光芒四周隐约映着一个人影。仔细观察后认出对方,苑上惊讶地停住脚步。
她认为多聚一人来祈祷康复,能带给藤太更多支持。等贺美野熟睡后,苑上心情浮动起来,那几个年轻人一定彻夜未眠吧,自己绝不想成为最后一个获知藤太噩耗的人。
神社免于付之一炬,祭殿和斋宫居所的范围内一切均安,几处殿舍和仓库在焚毁后控制住了火势,又恰逢下雨,淋灭了渐消的弱焰。
就在阿高消沉地思考时,觉得藤太似乎在呼唤某个名字。阿高一惊倾出身子,起劲地在他耳边轻声说:「藤太,是我。你想要什么?」
好不容易将阿高拉到屋檐下,苑上松了口气。这时她也成了落汤鸡,于是拭着头发走上阶梯,去探视贺美野是否安睡,少年听到动静睁了一次眼,确认姐姐在后又沉沉睡去。
「你应该也有心上人,不是吗?」苑上问道,阿高摇摇头。
望着力气耗尽的搭档,阿高惊慌失措极了,那身影仿佛与就此断气的利乡重叠。「藤太,你醒醒!」
那么,阿高的自救之道在哪里?
还是去看看好了……
「我正要去藤太那里,别待在外面,我们一起去吧。」苑上说着,阿高只含糊示意要她离去,并未离开原地。
聆听着暗夜雨声,苑上凝视他低俯的侧容如此思忖着。
藤太被抬进残存的殿舍内,烧伤者之中无人重伤,不过众人皆知藤太的情况极不乐观,他毫无恢复意识的迹象,伤势引发高烧而导致梦呓不断。
「怎么这么说呢?」
「就算我们没做坏事也不原谅吗?」
只听见一阵短促的喘息,就在阿高想放弃时,藤太痛苦地呢喃:
田村麻吕并不回答,拍拍茂里的肩膀便离去了。茂里叹了口气,回到藤太睡卧的房间角落,阿高和广梨在这片刻不离左右,漫漫长夜更似无尽了。
我对一切视而不见……总是只在乎自己。
阿高的力量无法拯救自己……
至今苑上都只以皇族自居,来估量他的力量是救赎还是灾厄,只是与父皇等人站在同样立场来解读明玉之力,从来没有考虑过玉主本人对这种力量的想法如何。即使阿高能拯救皇族,也未必能解救他自己,甚至可说是迫使他丧失希望,甚至抹灭自我。
「我不去。如果藤太死了,都是我害的。」
茂里咬紧唇注视着他,「他若丢下阿高,您知道后果会如何?」
「千种……千种。」
苑上仿佛置身藤太的立场说:「我认为凡是见过你力量的人都不可能视若无睹,至于亲近的人更不会坐视不管。」
「皇姐,好痛。」贺美野轻微发出抗议。
无空帮忙取来各式用品,饮食寝具一应俱全。雨夜里,离地架高式的仓库或许比其他殿舍更为舒适,有苑上为伴的贺美野并不在意栖身仓库,早已安心进入梦乡。苑上也试着躺下,又翻身而起,想到黑夜中藤太在另一侧殿舍与死神挣扎,就让她睡意全消。
「让他去吧,我们没办法解决。」
「我是单打独斗,没有权利夺走藤太。」
「是我杀了藤太,是我……拆散他们,带他走上绝路。」阿高的肩膀激烈颤抖,举起一手遮住脸孔,「不行,我已经……」
「阿高,你怎么了?」广梨发出惊呼,原来阿高猛然站起身朝门口走去,他答也不答就逃向户外。广梨欠身而起,茂里却拦住了他。
「我不想要这种力量,为何只有我必须持有这种鬼玩意?」阿高喃喃说道。即使他俯下脸,胸前的勾玉依然明灿生辉。「为什么我就无法加入他们啊!」
阿高完全饮食不进,沉坐在藤太枕边,目不转睛地望着搭档的面孔以免漏听了细声呓语,更换额上的凉布时也不忘对他悄声说话。茂里和广梨同样忧心藤太,但在看到阿高的举动后,反而更是心如刀割。
原以为会沉默到早晨的阿高突然幽幽地说:「我太大意了,对藤太……还有对广梨和茂里也一样,明知不能让他们卷入,更何况藤太还有心上人在等他。」
他崩溃了,甚至无法言语。这个雨夜,苑上第一次见到如此悄然而泣的悲恸。
苑上拉着贺美野的手来到时,阿高仍不停地呼唤藤太。听到那急切的叫唤,苑上不禁紧握弟弟的手。
「你怎么会站在这里?」
尽管如此,苑上仍无法责怪他,因为她切身明白藤太是阿高的支柱,是绝不能失去的人。
苑上敦促般轻握他的手臂,果然如想象般冰冷。
阿高不再哭泣,垂头坐在阶梯上沉默如石。虽然入夏,湿透的身子只觉寒凉,苑上倚着阿高的肩膀靠坐在他身畔,觉得这样等待黎明也好,不想多语,只觉得陪伴着他才放心。
伤痛都一样,可是……
田村麻吕唤茂里来到一旁,「这件事对阿高实在说不出口,不过只怕万一,今晚或许是关键。」
拥有足以匹敌天神力量的他竟会这样悲泣……
「藤太如果死了,阿高永远不会原谅我们的……」苑上喃喃说道。
苑上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萌生此念,不仅是同情,而且还想安慰阿高。或许是她略微察觉到阿高在任何方面都强过自己,外表似乎不受动摇,但在另一方面却比她更加脆弱。
谨慎步下阶梯,雨势相当激烈,苑上伸手遮顶前行,环视着燃灯的殿舍,很快发现了光芒所在。她微感诧异,以灯火来看似乎显得朦弱,那是仿佛溶在雨间的微辉,光泽恰似薄红花朵。
阿高仿佛是拒绝听话的小孩,扯开嗓门频频呼唤藤太,身旁的茂里想劝阻,煞费了一番苦心。苑上注视着这一幕,忆起看护临终母后时的景象。自己在母亲气绝时没有方寸大乱,即使悲痛到连眼前都昏眩,即使周围女眷如何痛哭失声,苑上依然静坐不动,让哀思沉潜内心。
苑上望着蒙暗的雨,姐弟俩独自走进空荡荡的仓库。她担忧藤太的伤势,希望尽可能地待在那座殿舍内,不过就算神社陷入了混乱,她也不宜带着扮成公主的贺美野露面。
阿高凝视着搭档,仿佛遭当头棒喝似的回想起一件事,那就是藤太从踏上旅途后便没在他面前提过这个名字。
阿高紧抓着藤太用力摇撼,田村麻吕严厉斥责道:「混蛋!别动他。这不是聊天的时候,别增加伤患的负担。」
苑上不曾见过这种光芒,觉得太过不可思议,然而不知何故她并未心生恐惧。寂静的淡辉清莹而引人怀思,仿如花绽枝头般唤人感动,而那抹光晕也在她心底唤起某种意念。
然而阿高充耳不闻,茂里慌忙将频频呼唤的同伴拉离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