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PARASITE YOURSIDE
《寄生彼女砂奈》 · 砂义出云 · 2.3万 字
已经到了社团活动结束的时间,教室里面几乎没有学生。
我拖着踉跄的步伐,往保健室走去。发生了那么大的事件,学校里面却好像没发生过什么事一样平静。
这个时候太阳已经下山了,可是保健室还是一样灯光明亮。
我打开了门。
「……绮罗老师。」
绮罗老师看到我的出现,似乎并不感到惊讶。她坐在椅子上,穿着黑色丝袜、线条优雅的双腿性感地交叉着。
「你终于来啦,暴力学生。」
「唔……」
劈头就被酸了一句。不过,从口气听起来,不像是斥责,而是带有调侃的意味,所以我也放胆走了进去。
「绮罗老师……」
我懒散地晃着身体,往绮罗老师走过去。就在这时候。
「唐人,屁股。你的屁股有炸弹!要是爆炸的话,你会被炸死喔。」
「咦?啊?」
「等一下,那边!你转头看那边。」
我照着老师的话,往后面看去。突然。
「看我的厉害——————!」
「好痛啊————!」
我的屁股被狠狠踢了一脚。砰!巨大撞击声和凄厉的惨叫,把耳膜震的哔哩哔哩作响。
「好!已经爆开啦!」
「你……你干么突然踢我啊——!」
「——好了,事务性的事就谈到这里。」
「是吗……谢谢你——」
「我们先谈事务性的事吧。首先是怎么善后的问题。和这次的暴力事件关系密切的那个神秘女孩,目前已经行踪不明,学校正在四处找人。那个少女穿着本校的制服,我想应该是本校的学生吧。你跟她到底是什么关系?」
「再等等吧。再给我一些时间,我应该就能全部告诉你了。」
「屁股——裂成两半了——」
「怎么可以拿人命来开玩笑!太过分了!我差点吓死耶!」
绮罗老师砰的拍了一下手。
「——是的。」
听到我这么问,绮罗老师自言自语地说「——原来如此」,还叹了一口气。
「学生会长满袒护你的。她要求学校在处理这件事情时,能够给予从轻量刑。还说,自己在前一天曾经要求和你决斗,如果校方坚持以暴力事件处分你的话,那么她也要接受同样的处罚。听说,她还是搬出家里的势力,向校方施压。学校只好听她的了。」
「我想请医院帮我开驱虫药。还有——以后我要一个人生活。经过这件事之后,丈儿大概也不会再当我的朋友了。一个人生活,说不定还比较轻松自在。不会给别人添麻烦,也不会受到干涉,就这样过完一生吧——我想,这样也比较符我的个性。」
「咦……?」
「丈儿刚才被送去医院了——医生已经尽全力抢救,可惜还是——无法挽回。呜呜……」
好吧。反正,我本来就是来找老师商量的,只是从昨天到现在一直苦无机会。绮罗老师是可以信任的人,因为她是我的恩人,也是我的家人——于是,我小心谨慎地切入正题。
——不过比起这些,我更在乎的是——
「那么,之后,砂奈就以人类的形体,和你一起行动是吗?」
虚情假意?这怎么行。
为什么老师直接说櫂实的名字呢——?
「我告诉他家都在谣传说,骨折住院的患者只要向护士小姐提出性要求,通常都会得到满足。于是,他就开开心心地住进去了。」
老师直接用手指放在我的肚子上面摸索着。我感觉到全身汗毛直竖。
「啊、櫂实她——」
「咦?可以是可以啦……啊。」
「我早就在猜,会不会是这个原因。」
「……开玩笑的。」
「对不起。好了。我重新说好了?」
「我知道。」
……这是怎么回事?绮罗老师是不是知道櫂实的秘密?只是现在还不能说出来就算说了,现在的我也无法了解?
绮罗老师清了清喉咙,正经八百的说:
「!」
「你又散布这种损害形象的谣言了!」
虽然,我感到茫然,可是还是很努力地想出了这样的答案。说真的,我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回答。
「绮罗……老师……」
「是的。前天早上——我吃了一盘有虫卵的鱼片。当天晚上,她就从我肚子里面跑出来了。而且还自我介绍说,她是条虫进化而成的实存寄生,名字叫砂奈。」
「胡思乱想也有个程度吧!」
我不懂这个问题的意思,纳闷地问:
「哈哈……真是的……听起来好讽剌。我真是不自量力啊。」
「——寄生的时间只有一天或两天吧?」
嗄?怎么会呢?——不会吧——这是骗人的吧——
「咦?」
「不准在我面前摆出要死不活的样子!看了就闷!」
「啊?」
没有生命危险——听到这句话,一种「太好了」的安心感传遍了全身。不过,很快的,我又责怪自己,你这个加害者有什么好高兴的。不管怎么说,这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嗄……?嗯……」
「寄生虫影响宿主的行动和思考的例子,其实并不算罕见。例如铁线虫这类寄生虫,就是利用控制螳螂的行动,来保存自己的后代。而立克次氏体这种寄生细菌,不但会寄生在节足动物体内,甚至还会改变宿主的性别。」
「……怎么样?冷静下来了没?可以说话了吗?」
「——说吧,到底发生什么事?」
「呼……好吧,这件事我以后再问你。继续吧。櫂实同学没有受重伤,所以不用担心。她的事,我会解决。」
「是的。」
说到这里,绮罗老师突然转过身,背对着我,用手捣着嘴。
唉,算了。如果这种无聊的谎言,能让丈儿住院治疗,那也没什么不好。
「大家在楼梯间看到的神秘女孩,就是她吗?」
「老师,你曾经听说过——实存寄生这种生物吗?」
「是的——不过,这两天期间,我有时候变得完全不像自己,甚至还会凶性大发。好像是因为被实存寄生侵入之后,宿主的精神也因此受到了影响——这也是为什么丈儿会受伤的原因……」
「可是、可是我——」
「嗯。因为学生会长也有帮你说情。」
我摸着疼痛的屁股,一脸正经的向胡言乱语的绮罗老师抗议。可是绮罗老师却嘻皮笑脸的说:
「樱在医院陪他。想知道详细的情况,可以问樱喔。」
「什么意思?」
真的耶。原本藏在心里的不安,随着刚才突如其来的惊吓,突然消失了。我也可以用平常心和绮罗老师对峙了。
「咦?怎么会——」
「就因为这样,所以你要杀死实存寄生?孤孤单单地度过惨澹的一生?你真的这样决定吗?或者只是想逃避而已?」
「接下来是关于丈儿的事……你最担心的,应该是丈儿的安全吧?」
「什么事?这——」
绮罗老师一直看着我,不让我移开视线。
「你认真想过,你这么做,有谁能得到解脱呢?」
「啊、谢谢……!」
「那么,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可是后来发生了一件我难以接受的事情,所以就辞职离开了。其实,当时我是一时冲动才辞职的。或许应该说是逃走吧。现在还在逃亡中呢。」
绮罗老师把手放在哑口无言的我的肚子上。
「呵呵呵,有什么关系。说到实存寄生,我对他们的生态有某种程度的了解。」
「不过,说不定丈儿会因此觉醒吧。」
我应该接受更大的处罚才对。
「该怎么说呢?个性不合吧。我以前一直很渴望自己一个人——可是,我却对砂奈的事花那么多心力。搞到最后,自己变成不是自己,而且还得意忘形、伤害了周围的人。」
「你想知道亚须香的事吗?」
「那家医院只有男护士。」
绮罗老师一脸正经的说:
是。不管什么时候,绮罗老师总是会拉我一把。现在,我可以平心静气的跟她商量了。真的很感谢老师。
「——会长?」
她看了一下窗户外面,然后把窗帘拉上。仿佛我们正要谈一件不能被外人知道的秘密。
「嗯。我可以摸摸看吗?」
经过一阵不算短的沉默之后,我实在不知道该作何解释,只能简单的这么说。不过,绮罗老师好像看出了我的犹豫和苦衷。
「哇啊——」
这样的处分——太天真了、太轻了。
「……那丫头她——已经不存在了。」
「咦?」
「丈儿刚刚被送去医院——为了谨慎起见,必须住院进行仔细检查。不过,应该只是骨折而已,没有生命危险。」
「告诉我这么多,没有关系吗?」
——她说的是砂奈。
绮罗老师问。
「嗯,我也觉得无法接受。因为整件事情根本大有文章——所以唐人,你要把来龙去脉,老老实实说给我听。麻烦你了。」
「很久以前,我不是跟着你父亲做实验吗?」
处罚比我想的要轻,让我感到有点错愕。
「不、那家伙……我是说砂奈,她会回到海里变成卵。她答应过我了。」
已经没有必要再隐瞒了。我掀起衬衫,让绮罗老师仔细看我的肚子。那里有一道大约十公分,明显看得出来是新长出来的皮肤。
「我一个人生活,并不会伤害其他人啊,不是吗……」
就是因为这层关系,绮罗老师才会代替我父亲,照顾我的生活起居。可是,为什么她会突然提起那么久以前的事呢——?
「我听了很多目击学生的说法——听起来,似乎和普通的打架事件不同。有人说,你们的行动一点也不像普通人。现场留下的破坏痕迹,也让人怀疑根本不是人类的能力能办到的。更让人不解的是,你们不但吵得很凶,你还把丈儿扔出去,这实在太令人匪夷所思了——当然,在书面报告上,我们会以突发事件处理。就说是同学之间玩得太过火,引起的意外。我也不知道这么做,你是否能够原谅自己。总之,学校对你的处分应该是严加注意,让你请假几天,在家里好好反省。」
「这么说,她还没定着了?」
绮罗老师喃喃自语的念着。定着?这是什么意思?
我感觉到绮罗老师露出复杂的神情。像是在告诉我,目前还是一言难尽。
「!」
「当时我们有个研究主题是『新型有意识特殊寄生虫的生态,以及被寄生的临床症状』——那个时候,我们曾经研究过一种名叫『实存寄生』的生物。」
绮罗老师像是突然朝我丢了一颗直球,开门见山的问。
「你放心吧,老师不会害你的。接下来,我不以老师的身分,而是以『你的绮罗小姐』的身分和你聊天。这样你就可以感受到,被虚情假意的母性温暖包围的安全感。」
「该不会……这里就有吧?」
「……砂奈是这么告诉你的吗?」
「是的。」
「原来如此……那就这样肥。」
呼。绮罗老师叹了一口气说。她转过身从椅子上站起,打开桌子前面的玻璃柜,从里面拿出一个好像装了什么白色锭剂的茶色透明瓶子。
「其实,我这里就有驱虫药。」
「嗄——」
「praziquantel。专门驱除条虫的驱虫药,而且这是特殊配方,药效很强。只要吃下这个,还没定着的实存寄生很快就会被排出去了。」
绮罗老师把瓶子递给我——可是,还没交到我手上,动作却停止了。
「……什么事?」
「吃这个药之前,我有话要跟你说。听完之后,你要吃多少都没有关系。只要按照剂量和用法就行了。」
「……是。」
「刚才你说过,你不希望失去本来的自己。可是你认为,人类的『意识』存在于何处呢?」
「意识……?当然是在我心里了——」
「比方说,你遇到第三者,经过相处之后,有了和过去不一样的思想。在这种情况,是不是也等于是『被第三者入侵』呢?」
「咦?」
这个——应该不太一样,可是我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以恋爱来说吧。脑海里一直想着那个人的身影、想忘也忘不掉。这也算是一种入侵、寄生喔。」
「这个——」
这简直是——胡扯。我这么想,可是又提不出反驳的论点。
「为什么你能肯定,现在的你跟以前的你一样呢?根据在哪里?因为思考的连续性吗?现在跟你一样的东西,到死之前都会一直是这个样子吗?」
「你刚刚又出现色小孩的表情了,色狼。」
不知何时,我已经被绮罗老师拥在怀里。白衬衫下面那对柔软的乳房,没有引起我的邪念,却让我有种怀念的乡愁。
听到我这么说,绮罗老师开朗的笑了起来。
「你都没在听人家说话……」
「……好吧。那我说,忧郁的帅哥,祝你好运。」
「『意识』的境界,其实是非常含糊不清的,到现在还有很多学者在研究它。如果把自己想成是一个『范围』的话,那么自己决定要去保护的那个范围,就是『自己』。用这个方式去想,是不是比较容易了解呢?」
「是吗?」
我的脑子里像是被搅动的烂泥一样混浊。
她对着我,竖起了大拇指。
我的身体突然倾斜。樱把我垫在手肘下的枕头抽走。
「绮罗老师,谢谢你——」
恢复到没有砂奈的世界。
「嗯,唐人。你好像变帅了耶。像你这样的大帅哥,竟然还是处男,真是暴殄天物啊。加油,处男!」
「嗯。总之,你先把药拿回去。记得,不要太逞强。不管怎么说,我一直都把你当成自己的亲弟弟一样疼爱。不管你做了什么决定,我都会支持你的。」
像现在这样的日子,就会继续下去。
「哥哥!饭已经『叮』好了!不是性暗示喔。」
「嗯。」
「……砂奈她去哪里了吗?」
「砂奈还是没回来吗?」
「会感到旁徨是好事。」
「前几天,我看到很不错的电动按摩棒喔。下次用你的存款买一支来玩玩,怎么样?」
「好!马上就来——!」
「我生气了喔——!」
「嗄?」
「咦?樱、餐桌……」
我喃喃地说。樱偷偷瞄了我几眼之后,大概是为了让我打起精神来,故意用出奇开朗的声音说:
我只是撒个娇而已,怎么可以这样对我呢!
「嗄!」
「好。啊、等等——」
我看着手上握着的那瓶装有驱虫药的茶色透明瓶子。
绮罗老师紧紧地抱着我,我几乎都快喘不过气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有种温暖、遥远的童年回忆,从内心深处被撩起来了。
这就是我想要的世界。
「已经整理干净罗!」
「要不要夹奶头呢?用洗衣夹。」
她拨弄着头发,笑着这么说。
……这不是一直以来的我,所向往的平静生活吗?
她以简单的方式,解开了最折磨我的心结。她就是这么霸道、这么善体人意。我好高兴。因为我觉得自己又有勇气继续往前走下去了。
突然间,我嗅到一股淡淡的香水味和沐浴精的味道。
「人活着,本来就会被寄生。不只是被寄生虫寄生——还会被环境寄生。所以说人类是善变的。所以——为了保护充其量只是幻想出来的『纯粹的自我』,非得犠牲某个人吗?或者你以为只要逃避,事情就会解决呢?」
我依依不舍的,把脸从绮罗老师的胸口移开。绮罗老师眯着眼睛,盯着我说:
「怎么样?要不要一个人静一静?」
这什么理论?突然跟我说这些做什么?自己的范围——?可是,那不是由第三者认定的吗——?绮罗老师从开始说话到现在,还不到五分钟,就把我的思想回路搅得乱七八糟。
「菜座不要『叮』呢?有性暗示也没什么不好。」
「欢迎回家!」
为了活的像我自己,所以我决定要远离人群,独自生活。
我痛苦的说。我的情绪已经大乱,有种想要大哭、想要逃出这里的冲动。
「这个吗……」
物换星移,唯一不会改变的,就是绮罗老师温柔的关怀。
「真是的,饭都冷了啦!快点去吃!」
「我要吃饭。」
「没有……她不在就算了……」
「是吗?」
* * *
「……樱。」
我一面往家里走,一面在脑海里不断反刍绮罗老师说的那番话。
「可是——我就是我。我的意识就在这里。」
「拜托,别说啦……听起来一点也不像在给我打气……」
「谢谢您。」
「老实说吧。的确,一旦被实存寄生入侵,宿主是有可能发生精神崩溃的情况——这是真的。可是只要宿主的意志够坚强,并不是不能控制。」
那么,从哪里到哪里才是我?才是我的血肉?才是我想要保护的范围呢?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必须做出什么犠牲呢?
走出保健室后,我拿着装有驱虫药的瓶子,边走边想。
在老师温柔的怀抱中,我安心的听着。
「哇。」
樱借给砂奈的那双鞋子,不在了。
「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吗……」
「咦?……只要够坚强……?」
「哥哥,你好奇怪喔。」
我突然想起今天早上,砂奈还跟我们一起吃早餐呢。樱为了不让我触景伤情,所以把桌子整理干净的吧?不过讽剌的是,这样反而更加深我的失落感。
我一屁股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四肢摊开地坐着。
樱在厨房哔、哔、哔的操作微波炉的计时器。
「哈哈,对喔。」
「是吗?太好了……等等,你又说『请』?我说过好几次,这里是我家耶。」
「嗯。」
「啊。」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向老师深深辅了一个躬。
「喂。」
「这个——」
天色已经变暗,家里的灯也亮了。喀啦喀啦,我才拉开前门,就听到咚咚咚的脚步声跑了过来。
「哥!累了吧,要不要吃饭?还是要先洗澡?或者,你想到外面暴·露·一·下?」
只要吃下这种药。
「的确——当我和砂奈、还有大家在一起的时候……真的很快乐、很开心。我是这么想的。可是……这种关系继续下去,说不定哪天我会给别人添麻烦,甚至伤害别人。难道这样,是可以被允许的吗?」
「怎么对家人称呼『您』呢!」
「我去照顾丈儿回来了。他已经没事了,可是鼻子脱臼,必须住院治疗。所以我就丢下他跑回来了。我煮好晚饭了,请进来吧。」
我把埋在心里的话,一股脑的全吐了出来。
「……」
「……开玩笑的啦。姐姐好喜欢你这个老实的孩子喔。」
「嗯,我把菜拿去加热,你等一下喔。」
「听你说了这么多,可是——我还是——一知半解。」
「嗯。」
我脱下鞋子,懒懒地看着鞋柜。
被冷落的樱脸上泛着泪水,却还装得像老板娘一样大声吆喝。
这个问题,我恐怕得花很长的时间,好好思考才行。
脑子里塞了一大堆事情。
我陷入了沉思。
只不过。
我踏进客厅,发现早上还堆满了实验样品、烧杯之类的餐桌桌面,现在竟然变得干干净净。
绮罗老师说过,我想保护的范围,就是「自己」。
可是,我在哪里呢?
叮。厨房传来微波炉的操作声。
「可是,你不可以因此逃避。要勇敢面对,想办法解决。自己想要保护什么?想要坚持什么?一旦下定决心,就不要再钻牛角尖,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如果你真的想要孤独的终老,那就吃下这个药吧。」
「也许,这个世界——真的很残忍。可是——还不至于狭隘到,不容许一个人生活。所以——你只要坚持自己的信仰就行了。」
「是吗……」
我把手放在胸口。
——我应该是一个害怕失去所爱、害怕变动的胆小鬼。
「呼!」
「哇!好痛啊!」
樱扯着我的耳朵,硬是把我从沙发拉起来,拖到饭桌前坐下。桌上摆着还在冒蒸气的白饭、还有一盘炸鸡块。
「来,快给我吃!」
我不情愿地用右手拿起筷子。
「啊……!」
啊、差点又伸出左手。真是的,砂奈已经不在了。
这两天以来,我都是用两只手吃饭的。我先夹起看起来炸得酥脆的鸡块,放进嘴里,一口一口慢慢咀嚼。
「……哈哈……」
真是食之无味啊。
肚子明明很饿,却没半点食欲。吃了两三口之后,再也咽不了。
就在此时。
砰。樱把脸蒙在抱枕上,然后靠近我的肩膀。
「你在做什么,樱……」
「我不是樱。我是从抱枕星球来的抱枕星人。」
「有这样的设定吗?」
「我喜欢面对面的体位喔。」
「他枕星人还真是好色。」
唉……樱会用这种方式,大概是不想直接跟我说话吧。果然不出所料,樱开始对着抱枕说话。
「那个……我……我好担心哥哥喔……」
「樱……」
「……她跑掉了吗……?」
我把手电筒插在腰间,漫无目的的走在洒满美丽月光的街道上。
接着,櫂实开始一颗一颗的解开学生裙的扣子。
「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
樱把脸拉离了抱枕,用认真的眼神,直直地看着我说:
「咦?……要去哪里?」
「嗯。不过,我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所以……我希望能再跟她见面谈谈。」
听到我的话,櫂实一脸苦笑地说:
「对不起,樱,我出去一下。」
就算见了面,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我这是在做什么?
櫂实点点头。
「……嗯。」
一个人,真的无法活下去吗?
「啊、对了。你常常自称『拙虫』,原来那是寄生虫的谦称。」
「哥?」
「哇哇哇,你、你在做什么?」
可是——当我转过某个街角的瞬间,突然看到一个意外的人。
「咦?」
我隐约可以猜到櫂实要说什么了。可是,亲耳听到她说出来,还真是震撼力十足啊。
面对这突发的状况,我完全没有心理准备。
「我是【蛔虫】的实存寄生。」
「……嗯。」
樱在背后挥手,目送我离开。我套了一件外衣后,往夜晚的闹区走去。
——咦?这是怎回事?
「我就知道,这样很好。」
* * *
我根本不知道砂奈会去哪里。除了在这附近闲晃之外,也别无他法了。
「嗯。」
总之,櫂实现在向我坦承,自己是蛔虫的实存寄生。
樱笑着送我出门。
「咦?」
可、可、可是——!
研究室?该不会是父亲所属的那间实存寄生研究室吧?
「闲逛……」
蛔虫?主要是寄生在哺乳类体内,尤其是人类体内的一种寄生虫。通常是宿主吃了有虫卵附着的生菜所引起。虫卵会在胃里面孵化成幼虫,之后在宿主体内游走,最后在小肠定居。因为是寄生在小肠,所以被叫做「蛔虫」。生物百科里面是这么写的。
櫂实低下头,表情有点落寞。
可是这时候,我头上却传来感觉很遥远、有点冰冷的声音。
「樱……」
不过,绮罗老师说的「要勇敢面对」,就是指这个时候吧。
是櫂实。
「哥……你只要想着,只是恢复原来的生活而已呀,这样就好了。我该怎么做,才能让哥哥振作起来呢……虽然我无法取代砂奈,可是……只要能让哥打起精神,我什么都愿意做。」
「我可以继续问吗?」
爬上二楼后,先走进房间的櫂实,拉了几下电灯的绳子。灯光点灭了几次后终于亮起。呈现在我面前的,是一个非常单调、毫无趣味的房间。
「是吗……」
所以,我现在应该——
「啊。」
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语言来表达内心的感受。
「咦?」
「你看……我没有……肚脐。」
我反射性地用手遮住眼睛,看往别处。
櫂实这么主动积极害我心脏狂跳不已,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里面没有任何家具,只有角落摆着书本和笔电。里面的陈设单调到让人难以联想这是女孩子的房间。也许是我多心吧,总觉得房间内的湿气很重,空气像喷了墨水一样,阴暗不明。
门缓缓的开启,我和櫂实走了进去。一进门就看到坡度很抖、通往二楼的楼梯。楼上应该有房间吧。我脱下鞋子踏进走廊。每踏出一步,地板就轧轧作响。
「我早就发现了……砂奈在的时候,哥哥比以前开朗很多。虽然……我有点不甘心……可是我很希望哥哥能得到幸福……」
「啊、对了……砂奈……呃…就是跟你对打的那个实存寄生……你有看到她吗?」
眼前的情况,除了往那方面想,还能怎么想呢?
樱的头微微颤抖,眼里泛着泪水。
「那么,你都是一个人生活吗?你有收入吗?」
「难道你还不了解,实存寄生是不祥的生命吗……?」
「对不起,害你这么担心。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拙虫也不懂……不过生活上的必需品……都是透过网路购买的……拙虫有个魔法的号码……只要输入这个号码,想买什么都可以。最近买蔬菜,已经比以前方便多了。」
「等一下我会告诉你原因……但是我要你先看一样东西,增川同学……」
「收入?」
平常樱总爱把「我什么都愿意做」这句话挂在嘴边,可是今天听起来,语气完全不一样。
「你是如何以实存寄生的型态出现在这里?还能活到现在的呢?」
「可恶……!」
「你看,这里,看啊。」
「那、那、那还用问!你突然解开裙子的钮扣,我当然会……」
「你不要紧吗……?老师有没有问你什么?」
「我……」
「拙虫从二年前开始,有了自我意识……打从拙虫一有感知,就听到研究人员的声音……拙虫是在研究室里面出生长大的,而且学了很多事……」
我用力将椅子拉开,站了起来。
「这我看得出来,我的意思是……」
虽然是六月,空气中却还带着沁凉的寒意。
我有种被人狠狠敲了一下头的感觉。
「那个……我们到楼上的房间吧。」
我被带到女生的家。进屋之后,她又表示自己是一个人住,现在还开始宽衣解带。
「……喂,你的房间怎么没有家具?你爸妈也住在这里吗?」
绮罗老师说对了。我拿不想给别人添麻烦为借口,事实上,只是害怕自己受伤,所以选择逃避。
櫂实穿着一袭盛装,看起来不像是要去便利超商买东西而已。她的脸颊和皮肤好像长时间待在冷气房里一样,泛着红晕。
「没有……他们被丢弃了。」
笼子、实验。好残酷的字眼。
櫂实侧着头。
* * *
「……咦?……增川同学……?」
「……增川同学……你为什么那么紧张呢?」
竟然让樱这么担心、让她受这么大的委屈。
「……拙虫……每天都要接受实验……虽然痛苦,可是有些人对我很好……让我可以得到安慰……可是有一天——拙虫在笼子里睡觉的时候,听到周围有喀答喀答的声音……睁开眼睛后,发现自己已经在这间里面了。拙虫马上意识到……我被丢弃了。」
「丢弃……?」
我那单纯的处男贞操,恐怕就要不保了。
在櫂实的邀请下,我乖乖地跟着她后面走。没多久,我们来到一间看起来破旧不堪的木造公寓的前面,院子里杂草丛生,不知情的人看了,大概会以为这里是废墟吧。
啪、櫂实把壁橱的门打开。
我吓到了。的确,原本应该有『肚脐』的那个地方,像鸡蛋表面一样平滑,什么也没有。
「……我可以看看吗?」
「櫂櫂櫂櫂、櫂实!你、你想做什么?啊、我并不是讨厌你,可是现在时间不对啊。」
「附近。我家就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
「原来是这样啊……」
我总不能说,这太离谱了吧。不久前,在走廊上打斗时,我看到櫂实的左手像钻子一样高速旋转,那超乎人体极限的动作,就是最强力的证据。既然她承认自己是实存寄生,就表示她并不是完全的局外人。
「……你要去找砂奈吗?」
我想再见砂奈一次,跟她说话。
我把头趴在地上,尽可能不去看櫂实。
「跟我来吧,我有很多话要跟你说……」
「是不是不祥,我自己会决定。」
櫂实把上衣的衣角从裙子里拉出来,卷到肚子的部位。
「哇啊!」
里面堆满了像小山一样高的纸箱,箱子上面还画着箭头。
「……就是这样。」
「你是跟大型网购公司买的吧……可是,为什么还有这么多箱子没有拆封呢?」
「这个……拙虫也不知道为什么,网购公司瞬间出现一元可乐的促销广告,于是就买起来囤积了……」
「大概是网购业者的疏失吧!别买啦,人家多可怜。」
「是吗……拙虫的罪又多了一条……」
櫂实抱着头说。
「嗯,櫂实,我已经知道你是怎么生活了……那么,我要切入正题了。那个时候你为什么要攻击我呢?」
「……正确的说……拙虫是要攻击那个实存寄生……因为拙虫……想要保护增川……」
我想起来了,櫂实在攻击砂奈时,曾经骂她是不要脸的东西。
「可是,你们同样都是实存寄生,应该是好朋友不是吗?为什么会……」
「这个原因……跟拙虫被丢弃有关……你还记得当时我跟你说的话吗?」
「你是说,实存寄生会取代宿主的精神?」
「是的。这是我们拙虫的原罪。」
的确。当时,因为砂奈的缘故,害我突然凶性大发,差点就杀了櫂实,还伤了丈儿。
「拙虫在想……拙虫之所以被丢弃,可能是因为我已经没有实验价值了吧……很多被实存寄生入侵的宿主,因为被实存寄生入侵,而出现精神崩溃……拙虫在想,也许就是这个原因,拙虫才会遭人嫌弃,被丢在这里……」
櫂实眼睛低垂,哀怨地说。
「拙虫不在乎当实验品,因为……有个人对我很好……虽然我已经忘记那个人的长相,可是拙虫真的很想永远待在那个人身边……我知道那是不被允许的,因为实存寄生是不祥的生命体……拙虫决定,无论如何都要消灭世界上的实存寄生。这是拙虫的决定……拙虫一直在等待。」
原来,櫂实是为了不让我精神崩溃,才攻击砂奈的吗?不过,有件事我还是想不通。
「增川……刚才我不是说,有事情要跟你谈吗?……想拜托你一件事。」
「解脱……?」
这已经是第二次听到这个字眼了。我记得绮罗老师也曾经说过,我还是处于「定着前」的状态。
「有那么令人吃惊吗?」
「嗄——」
啊啊!这就是刚才感到不安的原因吗?
「……什么事?」
我叹了一口气。
「等拙虫闭上眼睛,就动手吧。」
櫂实举起手枪,继续说道:
这些话,也是我想说给另一个不在这里的实存寄生听的。
「櫂实——」
「增川,那只实存寄生是骗你的。」
櫂实把枪口朝着自己,然后让我握着枪把。
奇怪?怎么跟我听到的不一样。
「……是吗?拙虫吃不出食物的味道……」
风像波浪一样,一波波的吹进这间破旧的公寓内。
「太令人吃惊了。」
胸口突然感到一阵紧缩。现在已经不流行自我牺牲了啊。可是,希望她离开的人不也是我吗?我还在这么想的时候,櫂实继续说:
「为什么……」
「不久前,我已经同意让那家伙离开我的身体。在定着前。」
櫂实立即睁开了眼睛。
「……请夺走拙虫的命吧!」
「驱虫药把本体排出宿主体内后,你认为分体会有什么下场呢……?分体无法从宿主体内吸取养分的话,当然也会死……换句话说,两边都会死……」
我以为就算吃了驱虫药,将寄生虫本体排出体内,砂奈还是可以好好活下去,所以并不担心。不、不是这样。我为了逃避责任,所以选择相信谎言。
櫂实并不是因为可以自我了结,所以才一个人生活的。
「咦?」
「……按照实存寄生的本能,是不可能选择自死的……所以,那只实存寄生应该是为了你……才会克服本能,做出那种决定……真是叫人不敢相信。」
沉默的时间,像是静止般的持续着。
「条虫的实存寄生死了之后,你就可以恢复往常的生活了。也许,这样也是完美的结局吧……承受精神崩溃的危险,让我们这些寄生虫类寄生,的确是毫无道理……」
「你是真的活着,不是吗?你的本能应该也是这么说的吧?」
「……既然无法消除原罪,那么拙虫也不能活下去……」
櫂实的表情,就像是被关在洞穴里好几天,连仅存的粮食都消耗殆尽般的绝望。又像是自己心爱的玩具,全部被爸妈装箱丢掉的小孩子。
说什么想过平凡的生活?少自欺欺人了。其实根本就是想要逃避、推卸责任。到头来,我不但伤害了丈儿、櫂实,还把砂奈逼入走投无路的绝境……
「……拙虫……真的可以活在……那样的世界里吗?」
这样的对话还真是让人哭笑不得。不过我很庆幸,自己并没有做出错误的决定。
她哭丧着脸这么问。
「在定着前喝驱虫药,宿主的确不会再被寄生了……可是,实存寄生毕竟是寄生虫……在幼虫的时候,经由中间宿主来到最终宿主体内,然后变成成虫。这是不可逆的过程……一旦变成成虫,生命循环就告一个段落,不可能再恢复为虫卵。也就是说,你现在吃了驱虫药,的确可以捡回一命,可是那只实存寄生的成虫,因为无法再找到其他的宿主摄取营养,所以势必会死去。」
櫂实睁大眼睛,眨呀眨的。
「理由?」
这是?怎么跟之前听到的不一样。刚才的「道别」,难道是永别的意思吗?
脑海里浮现出砂奈的脸。
「你不是说,遭到实存寄生入侵的宿主,精神会受到重创吗?的确是有这种情况……可是,如果你是因为失去实验价值而被丢弃的话,直接使用驱虫药不就好了吗?何必大费周章把你丢在公寓里呢?」
「因为……嚼蔬菜可以让我心情稳定……」
「什么事?」
「——嗄?」
「……为什么这么说呢?」
我自言自语地说着。心里已经做出了决定。
「嗄?」
「我——要是我坚强一点就好了。」
要恢复往日的生活吗?还是——
「……」
「我想也是,毕竟你也是实存寄生。可是,你为什么要买蔬菜呢?」
「拙虫还利用实存寄生的遗传因子,制造了特殊的子弹……人体内有一种可以让细胞自杀的机能,叫做apoptosis细胞程式死亡……这个子弹里面就是包含了这种细胞程式死亡机能的实存寄生的基因。使用这把手枪,只会杀死实存寄生而已……」
「那是……真枪吗?」
「那个,櫂实……有件事我感到很纳闷。」
「这不能怪你……而是我们拙虫本来就是不吉祥的生命……这个罪永远都不会消失……今天在学校的时候,我本来还期待,可以从此解脱呢……」
「櫂实,我也有很多烦恼,也会有旁徨不知所措的时候。」
其实,我也正有此打算。
布包里面装的是,之前在教室走廊对峙时,櫂实绑在大腿上的那支枪。那是一支经常可以在西部片里看到的、枪身有个转轮,看起来很古典的手枪。
也许有些人不了解,人为什么要流眼泪吧。可是,流泪这么简单事情,又何必想的那么困难呢。
「自死?你在说什么?我只是让砂奈离开我的身体而已……之后,她还是会变回普通的虫卵啊。」
说完,櫂实走到放在房间角落的一个布包。她缓缓的将布包打开。
冷汗不停的冒出来了。櫂实把那支已经上了膛的枪,转了一百八十度。
「……嗯。」
「这是有理由的……」
我抓着櫂实的肩膀,看着她这么说:
「……」
她这个样子,让我联想起另外一个,期待自我犠牲的实存寄生。
櫂实闭上眼睛,毫无防备地挺起胸膛。
这一刻,我发现自己的存在才是一种罪。
「本来,拙虫打算用这把枪杀了实存寄生,然后一起同归于尽……可是……既然增川已经做了决定……那我也没什么好遗憾了……所以,拙虫想请你成全……」
「……嗯。」
「咦……」
櫂实紧咬着嘴唇,好像在咀嚼自己出生的原罪。
我觉得自己仿佛遭到近距离重殴一样,眼前一片黑暗。
「我们实存寄生有一种叫定着的观念……」
「这是模型枪……在网路上买的……不过威力跟真枪差不多。」
她面对着我,张开双臂。
我把那支模型枪,重新放回櫂实的手中。
罪恶感又再折磨我了。我想起放在书包里面,绮罗老师拿给我的那瓶茶色瓶子。
「我……我是怎么了?」
喀嚓。櫂实用拇指拉动击槌。
「原来如此……不过,也不需用那么激烈的手段吧……」
「你试着想像看看,自己生活在一个不需要担心害怕、不需要老是在意别人、和朋友无忧无虑一起生活的世界。怎么样?是不是很开心呢?」
那个傻瓜。
「……」
「入侵宿主的实存寄生,会花一个星期的时间,和宿主的精神做结合。这个过程叫做『定着』……定着之后的实存寄生,会在宿主的意识里面扎根……这时候若是使用强硬手段驱虫的话,例如喝驱虫药,那么宿主的精神就会受到极严重的创伤。我观察过了,你应该还是处于定着前的状态……所以我才会想在定着之前,消灭那只实存寄生。」
「就算你的存在会伤害到某个人吧、就算这是一种罪吧。可是,有什么理由『不能活下去』呢?罪和罚是两码子事,能决定罚责的人也不是你。所以,挺起胸膛,好好活下去吧。等待有人为你定罪的那天。」
「喂!櫂实,你在做什么——」
我现在终于了解了。
「……这是柯尔特SAA左轮手枪……别名『和平缔造者』……」
我用拇指轻轻的拭去櫂实脸上的泪水,这么说道:
「……我办不到。」
櫂实好像喉咙被哽住一样,说不出话……眼泪开始不停的流下。
而是因为受到原罪的囚禁,找不到人拉她一把而已。
「这是——」
「我把我家里的可乐和芹菜都送给你……」
「我都不要。而且吃芹菜配可乐,想到就很恶心。」
「实存寄生竟然会选择自死……她怎么有办法自己决定呢?真不敢相信。」
櫂实的表情瞬间愣了一下,好像不懂我的意思。可是,很快又恢复冷静。
在战斗中和敌人同归于尽。也许,她就是抱着这样的想法,所以才坚持要消灭实存寄生。櫂实要我帮她解脱,这是她的愿望。
「如果是定着前的话,只要吃驱虫药就可以了。可是要驱除已经定着、而且发生过特殊情况的实存寄生……就要使用特别的手段……也就是只杀死实存寄生,可是宿主可以继续存活的方法……」
「——增川,麻烦你……请你杀了拙虫吧。」
「呼。」
「櫂实,我想,我们都不是那么懂得生存的人吧。」
不知道该和别人保持什么样的距离、害怕伤害到别人,所以总是一再的自我约束,不肯踏进别人的世界。
从这个意思来看,我和櫂实其实是同病相怜。
应该说,我们都是人生的初学者,而且是什么都没打败过的最初级。
「该怎么说呢,其实,我到现在还是不懂该如何过生活。总是一味的怪罪自己、觉得自己什么事都做不好、没有抓对时机。可是即使如此,我还是很努力的活着。」
「嗯……」
「就算笨拙也没关系,只要一点一点的进步就行了。我到现在也还在摸索中呢。櫂实,我们一起好好的活下去吧。」
櫂实沉默了好一阵子,用颤抖的声音回答我:
「……单纯为活着而活着。这样的想法好像存在主义喔……对拙虫而言,恐怕很难。因为拙虫没有支持的力量……」
「所以我说,相信我就好啦。」
「……咦?」
「我会坚持到最后。包括砂奈的事在内,不管是什么,我绝不会让悲剧发生。你要相信我,我一定会让你看到我的努力。」
「……嗯……」
櫂实握着拳头拭去泪水,脸上带着浅浅的微笑说:
「看到增川这么坚持,我也会想坚持呢。」
「……是吗?」
不过,这些话我还得告诉另外一个人……不,是另外一只寄生虫才对。一只陷入恋爱中的笨条虫。
「那么,我可以先告辞吗?櫂实。我必须走了。」
「呃……你要去哪里?」
「我弄丢了一样东西。所以,我现在——必须把那个家伙找回来才行。」
这就是实存寄生的力量。
「嗯……路上小心,增川同学。」
「楼上的教室的窗户,好像是开着的……」
「唔唔……」
我踩稳脚步,开始沿着水管往上爬,终于攀到了二楼的窗户。我才不在乎被当成可疑人物呢。
「嗯。谢谢你拉了我一把,增川。」
啊啊,原来如此。
「现在的增川一定可以所向无敌……你好像英雄喔。」
喀啦嘻啦喀啦,窗户很轻易的就被打开了。可是,就在这一瞬间。
砂奈的眼睛睁得又圆又大。
脑海里不断浮现砂奈强颜欢笑的表情。那时候的她,看起来就像是个了解人情世故的大人一样。吃到美味的食物时,又开心得像个孩子。有时候性感撩人,可是睡觉时却又一脸纯真、毫无防备。
「嗯……」
「实存寄生的能力真不是盖的!」
「信仰……就像是诅咒。而且……是美好的诅咒……」
「……我的肚子里,也有同样的东西吗?」
「咦?」
「你之前不是告诉我,只要吃下驱虫药,你就会变回虫卵,那骗人的吧?」
在手电筒灯光的照射下,我看到皮肤有如绢丝般雪白的砂奈,以抱着膝盖的姿势神情沮丧的坐在马桶上。
果然不出所料,我要找的目标就蹲在那里。
* * *
「适合的地方……?」
「咦?」
「喂,王子来迎接公主罗。开不开心啊?」
「因为……要是不那么说的话,唐人一定不会吃驱虫药……咦?驱虫药呢?」
心跳得好快呀,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快吐血了。肌肉累积的乳酸浓度越来越高、呼吸变得急促,可是力量却还是源源不绝的涌上来,仿佛取之不尽似的。
砂奈睁大了眼睛,嘴形开始扭曲。
「……还喵呜咧!你是条虫耶,以为自己是猫吗?」
而是用来保护自己所爱的人的力量。
我很确定,这不是伤害人的力量。
我来到了夜晚的学校。
我先把手电筒的开关按掉。
「可恶……」
一这样好吗?
「可是……那支吸盘好丑喔……」
可是,顾虑这么多,换来的却是什么呢?变成刚才拿着枪、抵住自己胸膛的櫂实吗?
砂奈落寞的脸庞占据了我的思想。在还来得及挽回之前,一定要把我内心的话告诉她。
我这么自问。
可是我却辜负了她。
「幸好我有问你。那么,我走了。」
「……嗯。」
「啊啊啊啊啊啊啊——————!」
「到了!」
「哪里,我才要谢谢你呢。」
「不行啦……要是我留下来的话,会给唐人添麻烦的……」
黑暗中,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打扫工具室。
「……哇啊……糟糕……」
「沮丧的实存寄生会去的地方吗……?我不知道耶……不过,如果实存寄生想寻短的话,有个地方倒是很适合……」
「你正在变成那个样子吗……」
这时候,哪怕是一根草杆,她也会紧抓不放吧。我本来应该是她最后的依靠,
「可是,这样的话,你的生活会被我破坏耶……」
她的回答的语气,完全不像以前那样充满活力。
「喵呜,好剌眼喔……!」
对于我的反应,砂奈似乎感到很吃惊。
「……先拿点东西好了。」
「砂奈——————!」
櫂实突然忍不住笑了出来,跟刚才哀怨的模样完全不同。
我跑到教室建物的偏远角落。
这是意料中的事。于是我站在距离稍远的一面围墙前面。那面墙看起来,就像是超级守门员一样,威严的矗立在那里。
「咦?」
警铃响了之后,学校的警卫很快就会赶来吧。时间不多了,必须五分钟内达成任务,否则就完了。
「铃铃铃铃铃铃铃铃!」
我一边跑,一边想起分手时砂奈的眼神。
「我已经决定不吃了。」
「砂奈……!」
当我离开那个房间的时候,仿佛听到櫂实小声地说:
「就是你影响了我的决定。」
她跟过去的我想法一样。
我丢开吸盘,伸出右手握住砂奈的手。
为什么握起来没什么实感?手指前端,好像摸着一条像是宽面条一样的绳子。
「咦?」
虽然围墙有两公尺高,不过我很轻易地就越过去了。
「……这画面还真是难看……」
不想给别人添麻烦,所以总是和别人保持距离。拒绝、隔绝、孤立。
我了解了。我大概知道是哪里了。
「正门已经上锁了……?」
我一面咆哮,一面在柏油路上奔跑。跳过了防护栅栏,拼命地跑,任由汗水不停地流下。
櫂实对我投以温暖的眼神。
反正警铃都已经响了,我也就不管那么多了。我一面呼唤砂奈的名字,一面往厕所跑。我拿出插在腰际的手电筒,打开灯光。
「人家……才不是条虫……我想……」
我第一次看到砂奈因为羞耻而不知所措的模样。砂奈说,因为待在厕所里很害怕,所以身体自动变回绳子状。她大概是打算等自己变成绳状之后,动手冲掉自己吧。这是我从来不曾见过的砂奈的真实模样。我紧紧握住已经变成绳状的手,对她说道:
「那个……櫂实,你知道一只沮丧的实存寄生,可能会去什么地方吗?!」
「呀啊!」
我打开工具室,拿出第一眼就看到的一根棒子。那是一种俗称「马桶吸盘」的疏通工具。
说完,我走出了房间,突然又停下脚步。糟了,虽然故意装帅想要离开,可是却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我转过头,问櫂实道:
砂奈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尴尬。好像在说,被拆穿了。此时的我,已经慢慢习惯了黑暗的光线,就算不开手电筒,还是隐约可以看出砂奈脸上的表情。
那个孩子现在一定抱着膝盖、痛恨自己的存在吧。
瞬间,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劲。
「喔,过奖了。」
「好吧,那么我先来戳破谎言好了。」
我左手拿着手电筒,右手拿着吸盘,往第一间冲进去。
「嗄?」
我先往距离最近的地点跑去,也就是砂奈当初拒绝躲进去的厕所。
「对、对不起……」
「呜……呜呜……」
夜间的学校保全,实施得非常彻底呢。
说的也是——
不管了,先从窗户翻进教室里再说。
结论已经出炉了。
「我们回去吧,砂奈。」
这一刻,我的内心感到无比充实。我转过身——像是有人在召唤我的灵魂一样,勇敢的迈开脚步。
她孤伶伶地诞生在这个时代,无依无靠。
「这个时候就别管好不好看了。来,砂奈,我们回家……」
「可恶。」
突然警铃大作。
「哇啊……笨蛋,不要看啦!」
「呼。」
我叹了一口气。
「你说过你要保护我,也是骗人的吗?」
「那……那是因为……」
「你已经不在乎我的死活吗?」
「是……是啊!我不在乎!哼!」
「……你还是一样爱逞强。再见了。」
我把手放在马桶的冲水按钮上。
「就这样冲掉的话,什么事都解决了对吧。」
「啊……」
我听到砂奈倒吸一口气的声音。
「这你真的不在乎吗?要冲水了喔。」
这个时候。
「人、人家好害怕喔……」
「咦?」
砂奈的身体突然咚的掉了下去。
仔细一看,原本以抱膝姿势坐在马桶上的砂奈,下半身已经变成绳子状。因为身体支撑不住,整个人掉进马桶里。
「哇啊!」
我赶紧上前想把她捞起,可是一个不小心却按下冲水纽。
「糟、糟糕!」
只要我们活在这个世界上,就无法避免会受到别人的影响。
砂奈再也压抑不住的崩溃大哭。
如果这是罪的话,那么活着不是一种折磨吗?
樱不停的大声咆哮,看起来狼狈又落魄,而且完全听不进我的话。
我们每个人都是寄生虫。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哇、哇啊啊啊啊啊啊!唐人!」
「我在这里啊。怎么了?樱。」
听到我的呼喊,砂奈的情绪像好像溃堤般的宣泄而出。
工于心计、自私自利、为了生存,而有求于别人。
「啊——」
砂奈把她最忌讳的字眼说了出来。
「不要这样。国家权力可是比你强好几百倍呢。」
可是,我们并不是那种坚强的人,所以必须寻找依靠。
「既然那么害怕,那么……」
砂奈的发言,真是让人捏把冷汗。
樱哭得满脸唏哩哗啦的,跑到玄关的入口。
「我一直以为,砂奈会给哥哥带来幸福!我一直这么想的!可是,那都是骗人的!」
瞬间。
「呵呵呵呵呵,唐人!那、那么,我有机会当唐人的女朋友了吗!?」
「呜呜……唐人是大笨蛋!笨蛋、笨蛋!讨厌——!要是把人家冲走怎么办!这样我就不能保护你了……讨厌……人家不想去没有唐人的地方啦……」
「嗯——是有这种可能啦,不过只要我够坚强的话,应该就没事了——」
「嗄?」
「我这么说,或许对砂奈很抱歉,可是……我也想要实存寄生的能力!因为我要保护哥哥!」
「没关系。反正——人跟人相处,本来就是这个样子。」
「呵呵呵,这有什么办法!人家听到你那么说,当然会忍不住想当你女朋友嘛。以后,我一定会很小心、很小心的保护唐人最珍贵的东西!」
肚子突然感到好像有东西剌入一样。
不想受伤害其实很容易,只要躲在封闭的壳里就行了。
有时候还会不小心伤害到彼此。
「一个人孤独的生活,其实是很痛苦的。」
「咦?打回去没人接……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我们快回去吧。」
我把砂奈小小的身躯紧紧的抱在怀里,轻声地说:
就这样,我们一边聊,一边往家走回去。
砂奈满足的笑了。
咦——?樱是怎么了?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樱对砂奈抱着那么强烈的敌意。
「砂奈。」
「是、是吗……那我得多多练功才行……」
「可是……我只是一只爱惹麻烦……又没常识的……寄生虫……」
「呜……呜呜……」
我伸出手,大声喊叫:
「我知道。」我这么回答。
「嗯?」
身体失去平衡的砂奈,满脸惊慌地看着我。
「我、我打电话给绮罗老师!我知道实存寄生的事了!实存寄生……对了!砂奈呢?砂奈人呢?」
瞬间,我的心跳又加速了。
「嗯……唐人!」
我的背重重的撞击到地面,疼痛不已。我是叫你抓住我……怎么是用跳的!不可思议的是,砂奈的身体在跳上来的过程中,再度变成了人形。
为了避开前来查看的警卫,我们从厕所的窗户溜了出去。
其实,心跳已经快要破表了。
「对不起……对不起……砂奈……!」
「好……好痛喔……不要得意忘形啦——!我只是说你可以躲到我肚子里,可没答应让你当女朋友啊——!」
「啊、好痛!好痛啊!」
「怎么了?樱!发生什么事了?」
「唔……」
「……是吗……可是我的脑子里面,装的都是唐人呢……」
飒飒飒飒飒飒……马桶的水开始往下冲了。
我想,这不是一种罪。
砂奈紧闭嘴唇,点点头。
「唐、唐人!」
等等,我们还倒在厕所里面呢。
即便是这样,那也没什么不好啊。
「要不要先躲进我的肚子里面啊?嗯?」
说完,樱从后面拿出一个培养皿,里面装了一块像是鱼肉的东西。
砂奈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
砂奈哭得唏哩哗啦,嘴里不停地大叫,听了真让人有点胆颤心惊呢。
「唔!」
砂奈回答的瞬间,樱突然激动了起来。
「嗯。」
「是樱打来的……打了好几通呢。」
我突然感觉到,口袋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震动……是手机。我赶紧拿出来看是晚了一步,拿出手机的瞬间,讯号就停止了。
只要够坚强,一个人生活也并无不可。
「没……没什么……我觉得砂奈好可爱。」
「骗子!」
「……瞧,谁说无所谓的。」
「……嗯。」
「我留下来的话,会给唐人带来很多麻烦。说不定,唐人会变得不是唐人喔。」
「砂奈——!快抓住我的手————!」
砂奈抬起娇小的脸庞,依偎在我臂弯里的那对水汪汪的蓝色瞳孔,直直的望着我。
「对不起……我太开心了,所以就蹦蹦乱跳……」
「嗯,不管是警卫、还是警察来,我都会把他们打跑。」
* * *
哭泣的砂奈使尽全身的力气跳上来,紧紧的抱住我。因为全身的体重,瞬间压了上来,把我的身体往后压倒。
「要是我们是更完美的生物就好了。可是,就因为我们不完美,所以才要依靠别人,或是寄生在别人身上。」
「嗯?怎么了?」
「哇啊!」
「喂、喂!樱!你听我说——!我会坚强,不会精神崩溃的——!」
——可是。
「怎么了?唐人?」
「唐……唐人——————!」
「我都听说了!被实存寄生入侵的宿主,到最后会精神崩溃!因为实存寄生的力量超出人类太多。这也是为什么丈儿会……」
「咦……」
砂奈似乎受到小小的惊吓,可是旋即又笑了起来。
——算了。沾到臭味也无所谓了。现在还在乎什么干净整齐的外表呢?这样一点也不像我们。
我查看了一下未接的电话。光是一小时之内就打了三十几通,太夸张了吧。
「呼,总算是逃出来了。」
砂奈把头埋在我的怀里,放声痛哭。
看到她那么天真,我也没辙地笑了。
「哈哈……最后那句话,听起来有点恶心耶……」
「啊,樱!我回来了。」
「哥哥————!」
「哇啊————————!可是、可是……!热家好怕寂寞喔……好暗……好可怕……!人家想要待在温暖的地方……孤伶伶的一个人……根本活不下去……!」
我掩饰尴尬、佯装无所谓的表情。
嗯,像这样的日子,好像也不错……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唐人!我要留下来!我要一直在这里!我要留在唐人的肚子里!唐人的肚子最温暖了——!」
「为了要变得更坚强,所以要努力……生物不都是这样的吗?」
「什么?」
那好像是从前天,就一直放在桌上的研究样品之一。刚才樱在收拾餐桌时,大概把它藏起来,据为己有了。
「不可以!樱!」
我还来不及制止,樱已经把实验样品放进嘴里,嚼了几口之后吞下去——然后。
「唔……」
樱开始按着肚子,表情相当痛苦。
「樱!你怎么这么傻!实存寄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实用化的!快吐出来!」
「肚……肚子好痛喔……哥哥……」
樱的眼里噙着泪水,痛苦地看着我——
「呀啊————!」
突然,樱的肚子开始涨大——无数只触手钻破衣服窜了出来。
「嗄??」
「唐人!快离开她——!那只实存寄生因为寄生失败,开始暴走了!」
砂奈把我往后拉。在千钧一发之际,惊险地躲过了触手。
「樱————!」
我用力的呼唤着越离越远的樱,可是。
「救、救命啊……哥哥……」
「我马上……」
话才说一半,中途就被打断了。
「——咦?……嗄……?」
从樱的肚子伸出的无数只触手,像花瓣一样的张开,然后从内侧往内包起,把樱的身体吞了下去。
「可恶!砂奈!我……我去叫櫂实来!你……」
「我想……驱虫药已经不管用了……樱现在在触手怪物的最底部……要驱除这样的寄生虫,必须用专门驱除实存寄生的特殊驱虫技术……」
我这样祈求着。
就像拼图一样,我的意识往更高的层次移动。就在那一瞬间。
跑了一段令人煎熬的距离,好不容易终于来到櫂实的家。
眼前的光景,简直让人无法相信。那一团触手盘据在樱刚才所在的位置,体积足足比刚才大了一倍,而且像一只巨型海葵一样,不停的扭曲蠕动。
接着,砂奈举起角质刀,单枪匹马的往线虫的方向冲过去。
「唐人!快逃!樱一被吃下去了!」
「櫂实!」
不过此刻,我心里只想着,我必须要保护、而且我想要保护的人们。
「……!真的吗?那就有机会了……呀啊!」
「砂奈……?」
今天一整天,一直都很用力的跑。
等等?
这时后,砂奈往前跨出一步、二步。
我觉得不太对劲。平常一心只想着要保护我的砂奈,现在竟然把这个任务交给櫂实。砂奈的颈微微往后偏,微笑地对我说:
为了不让砂奈的苦心白费,我决定进行「意识的替换」。
「……旋转!」
那个时候,櫂实像是要保护我一样,突然挡在我的前面。
「线虫是一种以鲸鱼或海豚做为最终宿主的寄生虫,所以并不适合寄生在人体内。一旦人类被线虫入侵,经常会引发腹痛和呕吐。要是它变成实存寄生……却又和宿主不合的话,就会开始暴走。就像你刚才看到的那样,会快速膨胀……破坏宿主的精神状况,最后两败倶伤!」
砂奈!你不可以死!
触手怪物被櫂实贯穿的地方,瞬间被切断成无数小触须。原本被捆住的砂奈砰的一声掉落到了地上。
在全能感的鼓动下,我感到一种快要被破坏力和杀戮的冲动吞噬的感觉。
那边的鞋柜,却难逃粉碎的命运。
线虫开始摩擦狂扭,看起来好像非常痛苦。
「……穿耳洞!」
「请……请你帮我照顾樱好吗?」
请你奋战到底!我说不出这句话。毕竟……那个怪物里面,有我的堂妹啊。
「唐人珍爱的人,我也会保护她的!」
「……没错……我猜,它的外面包覆着一层利用胃液做成的酸。」
专门排除实存寄生的——特殊驱虫技术?
砂奈用她娇小的身躯,拖着角质刀,一步步往线虫的触手走去。
「那……那个,櫂实……?谢谢你……」
当触手碰到砂奈的身体时,皮肤滋滋滋的散发出溶解的臭味。尽管如此,砂奈依然毫不退缩的继续前进。
「嗯!保护宿主是我的工作!」
「唐人!以唐人的视力,一定可以精准命中那个怪物的核心。我相信你,你一定可以达成任务的!」
当时,櫂实已经按下击槌,表示那把枪应该可以使用。
「你……你在说什么!砂奈!这个东西是樱啊!不可以攻击它!啊、砂奈!我有带驱虫药!喝下这个不行吗!?」
「啊、啊啊!」
「砂奈!」
她看着我这么回答。
「呀啊啊啊——!」
「……啊。」
「……在后面!」
櫂实正在拆开那些网购的纸箱。
我以前听过这个名字。那是在日本最容易引起疾病的寄生虫。最常在鱿鱼和鲭鱼的肚子里发现的寄生虫……我记得是这样。
「酸……?」
「没错!是櫂实!她说过,她做了一把专门用来杀死实存寄生的手枪!我亲眼见过。」
* * *
——砂奈。樱。櫂实。丈儿。大家。
「呀啊!」
她喃喃的念着,然后左手开始像钻子般的快速回转。
「我发过誓要保护唐人,还有唐人所爱的一切。这就是一我存在的意义。」
他们好像从玄关移动到屋内了。也对,与其跑到外面,不如在室内比较好。玄关处已经被破坏得体无完肤,我和櫂实毫不迟疑的往屋内冲进去。
「……可恶!」
「——咦?……嗄……?」
砂奈,你要平安无事!樱,你要撑下去。
「我马上就会回来,等我喔!」
这时候,砂奈突然跳起,往怪物冲了过去,接着举起角质刀一挥而下。
「砂奈——————!没事吧——————!」
我飞奔上楼,直接进入櫂实的房间。
「是櫂实的那支——手枪。」
仔细想想,包括我在内,这是从每个人心里的弱点所爆发出来的能量吧。
「砂奈……」
「什么……有那种特殊技术吗……」
「喔嘎嘎嘎嘎嘎嘎曝嘎!」那团触手发出野兽般的哀号。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紧盯着那团还在蠕动的触手,提醒她们注意。
櫂实突然转而看着砂奈说:
「……一定要射准,机会只有一次……而且,必须射击触手怪物的核心才行。依我判断,挥动触手的根部应该就是核心……不过……」
目的地是櫂实的家。
在判断声音的来源之后,我们迅速冲往客厅,发现砂奈已经被线虫的触手重重勒住,整个身体被往上高高抬起,身上的衣服也破碎不堪,看起来非常狼狈痛苦。
感觉到杀气的线虫,疯狂的舞动全身的触手,对砂奈展开攻击。
「所以,我要战斗了!唐人,这段期间,你尽可能跑远一点……!」
砂奈豪迈地笑了起来。
线虫开始发狂了。它朝砂奈的方向发动触须攻击,虽然砂奈惊险的躲过,可是玄关
我吓得不由得往后退了几步。
我开始感到绝望时,房子里面好像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
接着继续往前踏出,左手直接贯穿勒住砂奈的那团触手的正中心。
「可是……谁愿意冒这样的危险呢……」
「线虫……?」
我带着不安的心情,迈开脚步快速奔跑。
「砂奈……!」
「那不是以人类为宿主的实存寄生!我想,应该是……「线虫」的实存寄生!」
——狂野的暴力冲动一下子全涌了上来,占据了我的心神。
砂奈大概也听得出我语气里的意思了吧。
「櫂实——这把枪要怎么使用?要射击哪里?」
「砂奈!这是怎么回事!那不是实存寄生吗!为什么会这样!」
「可恶!」
「啊……唐……唐人……」
「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
为了确认她是否还活着,我扯着喉咙大声喊叫,可是没有人回应。
「嗯!要是身体被那个东西碰到的话……就会被溶解。」
「换句话说……必须有人冒着生命危险……把触手扳开……让另外一个人有机会朝正确的位置射击……」
「那把枪……请你借给我!」
「不客气……拙虫只是……照自己的信仰去做而已……」
很快的——我家就出现在眼前了。我们一鼓作气,往目标直奔而去——
「如果那家伙发动远距离攻击的话……櫂实,你要代替我保护唐人!」
「砂奈,你——」
砂奈欲言又止的说。
「什、什么?」
「喂、小心啊!那团怪物还在动呢!」
因为櫂实要求要一起来,于是我跟她两个人,在市区内快速飞奔。
「增……增川同学……?」
「……你发现了吗?」
我要保护原来的我、还原来的生活。
我这么想的时候——意识很快的恢复冷静。
……很好。已经没问题了。
于是——当我再度睁开眼睛时,我已经能够在保有自我的情况下,提升动体视力。
「砂奈——!」
就在那个时候。
我的视觉角落感觉到了!线虫像机关枪一样不停的喷出液体,那个液体应该是一种强酸吧。
「哼!」
我用双手举起了那支手枪。可是——
「……旋转。」
櫂实的左手再次高速回转。
「……飞盘!」
变成像圆盘状的左手,半径瞬间向外扩大。
就这样,线虫释放出的强酸,全部被櫂实的左手给吸了过去。
「櫂实!」
「……我没事!倒是!」
櫂实指着前方。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砂奈拿着角质刀,从下面往上挥去。
瞬间,线虫全部的触手被砍掉了上半截——触手的根部,露出一团膨胀的块状体。
仿佛就像慢动作的世界里一样,子弹射进了线虫膨起来的根部,慢慢地被吸了进去。
「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我突然想起,櫂实说的那把枪的名字。
这一发子弹,一定要让这个事件落幕。
「当然了!砂奈……对不起……我……我原谅你了……所以,你不能死……」
「喂!砂奈!你不是说过,从今以后要好好保护我的吗?而且,你还没达成心愿呢!你不是想当我女朋友的吗?听着!只要你活下来,就让你当我女朋友!所以,你千万不要死!砂奈——!」
「啊、哈哈……我看起来好狼狈喔……」
「射中了吗……?」
触手的中心快速变黑,然后萎缩、凋零。
「……趁现在……快开枪……!」
我用櫂实借我的那把模型枪,瞄准线虫的核心。
樱一面啜泣,一面抱紧砂奈说:
我赶紧站起来跑过去,把昏倒的樱抱起来。
缔造和平的枪。为了抢回我所渴望的平凡生活——
「来吧,樱!」
我把砂奈紧紧拥抱在怀里,放声呐喊:
「嗯……我在里面都看到了……我不要紧,可是……」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后——
「是吗……我好开心喔……樱……你愿意原谅我吗……?」
「唔!」
虽然还有气息,可是断断续续的,而且好像非常痛苦。
「……砂奈呢?」
「砂奈——!」
「砂奈——————!」
柯尔特SAA左轮手枪。
我,开枪了。
「嗯……嗯……哥哥……」
我无意识地大声咆哮着。
线虫的身体,突然开始激烈的暴动——————
「嘻嘻……我真的可以当唐人的女朋友吗……好……好期待喔……」
「樱!樱!你没事吧?」
听到这句话,砂奈露出心满意足的微笑——然后,缓缓地闭上眼睛。
我看到砂奈倒在不远的地方。
仿佛要阻止砂奈正在逐渐消失的意识般,我拼命喊叫着。可是——
櫂实口中念念有词的说:
接着。
说完之后,砂奈的脖子咚的无力垂下。
「唐……唐人……我这次……有守住你爱的人吗……?我是不是不再像寄生虫样……只会吸取宿主的养分……我也可以派上用场对不对?」
「是的!可是、你太傻了!你也是我爱的人啊!」
别名——「和平缔造者」……对吧?
啊啊。这名字多么符合我现在的心境啊!
我和樱慌慌张张地跑过去,将砂奈抱起。她的衣服已经破烂不堪。
当我的意识恢复清醒,看到那团触手像黑色雾气般的烟消云散。原地只剩下——樱倒在地上。
「这就是消灭实存寄生的系统——Dance of apoptosis细胞程式死亡的乱舞。」
「喂、砂奈,你不要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