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忌木之咒

第二天

《那那木悠志郎系列》 · 阿泉来堂 · 3.6万 字

可能是久违地回到老家的安心感使然,时隔两年睡在自己床上的这天夜晚,我做了个漫长的梦。

在梦里,还是小学生的我让父亲牵着手。我们就像摩西分红海那样,穿过挤满了大厅的群众。

每个人都以尊敬的眼神看着父亲。这样的父亲让我感到骄傲极了。无论何时,父亲总是温柔、强而有力地抱起我,保护我不受危险的侵扰。母亲和哥哥应该也同样地以父亲为傲。

可是,自从那天以后,一切都不同了。

场景变化,我和父亲一起坐在车上。在我们家的老轿车里,我问父亲我们要去哪里,父亲却没有正面回答,侧脸挂着一如平常的笑容。

从家里出发之前,母亲和哥哥不知为何在哭。哥哥抓住我的手叫我不要走,用我从来没看过的表情瞪着父亲。

然后就出了那场车祸……

场景再次更迭,时间倒转到更早以前。

还没有上小学的我坐在家门前的巷子。附近没有人。虽然感觉周围的房屋里有人,却没有人现身。

双手很痛。好像磨破皮了。膝盖也在流血。我很痛,一个人又很不安,想要有人发现我,却没有人理我。我会就这样永远孤单下去吗?

我既伤心又寂寞,号啕大哭起来。

这时,一名少女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是个年纪比我更大、非常可爱的女孩。她背着红色书包,在我前面蹲下来,盯着我受伤的手和膝盖,悲伤地皱起眉头。

「——没事了。」

女孩说,温柔地微笑,但我还是很痛,家人还是没有发现我。

明明就有事啊!我说,女孩依然笑意不绝,轻轻抬起手指修长又白皙的手,叠在我的手上。

「没事了。我来帮妳下个咒。」

下咒?

「没错,全世界最温柔的咒法。」

听到这话,看到她的表情,我的泪水自然而然地收住了。

奇妙的是,胸口变得暖洋洋起来。

她伸手指向那户人家的门牌。门牌上是「杉谷」两个字。

醒来前一刻做的梦,内容莫名印象深刻。那场车祸、住在附近的女孩。同时梦见这两件事,总让我有些耿耿于怀。虽然我无法明确地指出具体是在意什么。

「是喔。」我应道,躺到沙发上,抓起桌上的香蕉剥皮吃起来。

接下来的事发生在一眨眼之间。

「不用了,路上小心。」

「出了什么事吗?」

其一

「喂,你们在做什么!」

不意外地,整间教室都在讨论今早的事。

好了,从第二章开始读吧……

菜绪没有应话。是甩不掉刚才那幕可怕的景象,还是吓到腿软了?

应该是不爽被说爱作秀吧。他用力推开朋友,踹开附近不晓得谁的桌子,冲向了悟。

安良泽喊着,抓住悟的衣领,但悟也不服输。他抓住对方的衣服,踏稳双脚撑住自己,把对方推了回去。

她到底想要逃离什么……?

「她也是自杀未遂吧?这表示诅咒果然是真的呢。」

「你看……」

教室顿时天翻地覆。在同学喧哗拍手起哄的声音围绕下,悟和安良泽不顾一切扭打成一团。

「嗯,要跟隔壁的米谷嫂去富良野买东西,傍晚前会回来。」

一道碎裂的尖锐声响,同时有人失声尖叫。

母亲讶异地看我。感觉那张表情似乎罩上了阴霾,或许是因为我的问题让她连带想起了父亲的事故。这个话题现在似乎依然极为敏感,宛如淤泥般盘踞在我们的心底。

「嗯,好久没睡得这么熟了。」

「可能吧。要不要再去睡个回笼觉呢?」

「真假?看到脸,眼睛就会烂掉吗?太可怕了!」

抬着女子的担架从玄关前被送往救护车。尽管身体被粗带子固定在担架上,女子却挣扎得更加激烈,急救人员得三人合力,才能将她抬进救护车里。接着救护车发出刺耳的警笛声,在看热闹的民众目送下离去。

「刚才那个女生,是照片上的人吧?」

「——无聊。」

悟回应,班上群情哗然。与刚才不同种类的兴奋在他们之间流窜开来。

悟目送男子的背影离去后,转向直盯着女子家看的菜绪。

对于没有姐姐的我而言,她是我崇拜的对象。我没事就跟着她跑,希望能变得像她一样。她也不会嫌我烦,总是温柔地对我笑,我最爱这样的大姐姐了。

照片上的两人,为何只有脖子以上变成了白色?那个女生为何满脸是血?又怎么会失去理智,疯狂尖叫?

悟又吓了一跳。因为撞到他的就是刚才那名男子。悟点了几下头,西装男子露出稍微放心的表情,嘴唇依稀泛着笑意。那张脸上,看不到丝毫刚才注视着痛苦女子时那种鬼气森然的狰狞。

「——啊,抱歉。没事吧?」

「妳终于起来了。看妳睡得像死了一样,害我担心了一下。」

「……对啊。」

救护车停在狭窄的巷弄堵住进出,周边围了许多路人和邻近住户。救护人员以相当大的音量讲手机,似乎正在询问哪家医院可以收治伤患。悟忍不住停下脚步,远远地观望,这时菜绪从人群里冒了出来向他打招呼,「早。」

悟穿过这样的同学之间,想要在自己的位置坐下,忽然和安良泽对上了眼。瞬间,安良泽的脸上露出挑衅的笑容。

第二章

坐在稍远处的菜绪一脸困惑,用欲言又止、却又惶惶不安的眼神看着悟。

原先的不安也烟消雾散,身心都渐渐暖和起来。

不觉不觉间,悟无意识地如此自言自语。

母亲苦笑着,摆摆手从玄关出去了。

尖锐如刮玻璃般的声音响彻四下,围观的人都倒抽了一口气。

安良泽心满意足地看着同学惊叫的反应,神气兮兮。

皮肤感觉着窗外吹进来的湿暖的风,我望向印出来的稿子。

「小野田,快走吧。再拖下去要迟到了。」

「欸,妈,我小时候隔壁住的是另一户人家,对吧?不是有个女生吗?年纪比我大一点。」

几秒后,几个人同时发难,抗议悟的话。但最为气得脸红脖子粗的,还是安良泽。

「为这种事吵吵闹闹,到底有什么好玩的?被爱作秀的人胡说八道唬得一愣一愣,真的有够无聊。」

结果我什么都没做,回到自己的房间,用手机收了一下邮件,打开笔电,用哥哥房间的旧印表机印出那那木的稿子。

女子的脸被染红的纱布固定,扎着一层又一层的绷带。纱布底下漫出非比寻常的血量,将她的脸和衣物染得殷红,甚至滴到地上。

「不要!不要过来啊!噫啊啊啊啊啊!」

「你真的有够让人火大!」

女孩握着我的手,喃喃细语了什么。结果疼痛逐渐消失,令人惊讶。

「要帮妳弄早餐吗?」

一早就遇到讨厌的事。悟这么想,呆了片刻,突然被人从旁边一撞,踉跄了一下。

其中特别引人注目的,是以安良泽为首的小团体。众人以他为中心围成了一个大圈圈,每个人都专注地聆听他满脸得意地滔滔不绝。

见骚动平息,人潮逐渐散去。从他们七嘴八舌的对话声中,悟片断听见了「听说是自杀未遂」、「真可怕」等话语。

「我也刚来而已……」

起初悟不解其意而困惑,但很快地想到她的意思,摸索裤袋,掏出指尖碰到的东西。昨天在那棵「诅咒之树」底下找到的情侣照,一直收在口袋里没有拿出来。

穿着睡衣的女子双手被急救人员压住,仍用力仰起身体,嘴巴张到不能再大,发出完全不像人类的怪叫声。

菜绪确认似地问,悟点点头,没有答案的疑问却填满了整颗脑袋。

悟差点失去平衡倒下,勉强撑住,朝同样失去平衡的安良泽用力一推,结果把安良泽半个人推到讲桌上,接着摔到了地上。

「所以说,那个自杀的柳田的高中女友被送医了。」

「看吧,已经没事了。」

水手服女生的名牌上,也是「杉谷」二字。

看看壁钟,已经超过十点半了。明明昨晚也没怎么熬夜,真的好久没睡到这么晚了。

「对了,我们还知道下一个会被女鬼找上的是谁喔。」

我目送正要离开起居室的母亲,忽然想到,便问她:

在场每个人都为了女子骇人的模样而惊呼战栗。在这当中,悟注意到人墙中的一名男子。男子一袭西装,身形高挑,脸庞苍白得近乎病态。看热闹的民众皆不安地皱眉、别开脸不敢看,唯独他看得目不转睛。目睹女子的那种状态,他也没有露出任何奇异的表情,甚至像是理所当然。对于散发出这种气息的男子,悟不由得感到异常恐怖。

梦里的景象掠过脑际。我到现在都还能鲜明地回想起女孩当时温柔的笑脸。

「有啊。爸跟妈去聚会晚归的时候,她都会陪我玩。」

母亲回头,纳闷地说,表情像在奇怪我怎么会突然问这种事。

然而某一天,她却毫无预警地从我面前消失了。此后我再也没有看过她。就好像她的存在从一开始就是个幻影。

悟又叫了一次,菜绪把头转向悟,短促地说:

隔天早上,悟一如往常地走在上学路上,发现住宅区一角聚集了一群人。

「——抱歉,算了,没事。」

菜绪表示不清楚,这时众人围拢的人家玄关门打开,一名女子被急救人员用担架抬出来了。

我不想要气氛无谓地僵下去,刻意明朗地说,挤出笑容搪塞过去。

在场所有人——连没有参加讨论的其他圈子都同时望向悟。悟忍不住咽了口唾液。

「————」

笑声同声止住,教室唐突地陷入了寂静。

「我不记得了。怎么了吗?」

「唔……有吗?」

「妈,妳要出门吗?」

同学分成几个小圈圈,热烈讨论同一件事,教室里从来没有这么吵闹过。

隔壁的米谷家,是我上国中时搬到隔壁的人家,有个与我同年级的儿子。和当时已经变成单亲家庭的我们家,就只是邻居而已,但两家的母亲似乎非常投缘,两边的孩子都已经离家独立后,现在她们每星期都会一起出门好几次。

「妳这孩子真奇怪,是还没睡醒吗?」

「啥?什么意思?」

「那当然了。他们两个都因为下咒,被女鬼攻击了。他们见到『毁容女』,看到她的脸了。」

「对吧,筿宫?你去把照片埋在『诅咒之树』底下了吧?」

女孩温柔地俯视抬头的我。这时,我终于想起她是谁了。对了,是住在附近的大姐姐。总是像这样温柔安慰我的大姐姐。对幼小的我而言,大姐姐是仅次于父亲的心灵支柱。

我走下一楼,刚好遇上从起居至出来的母亲。

安良泽故意大声宣布。周围的同学发出宛如欢呼的喧哗声。

我随便转开电视频道,吃了两片吐司,洗好自己的餐具,再次环顾起居室。原本打算趁机做点家事,让母亲开心,但起居室一尘不染。每个地方都井井有条,十分整洁。虽然积了一些待洗衣物,但我没自信操作不熟悉的洗衣机,还是不要多事好了。

「不要啊啊啊啊啊!不要啊啊啊啊啊!」

「所以那个女生的脸才会包着绷带。她被送医的时候我看到了。」

「别了吧。早餐要记得吃啊。」

教室门发出声音打开来,班导坂井吉广冲了进来。他一发现安良泽倒在地上没有起身,立刻蹲到他旁边检查。接着迅速抬头大声一喝:

「你们退开!不要碰碎片!」

隔着讲桌一看,倒地不起的安良泽额头一带血流如注。地板形成了一小滩血泊。周围散落着碎裂的玻璃片。好像是讲桌上的玻璃花瓶掉落碎裂了。

「安静!喂,你们帮忙一下,快把人抬到保健室去。小心玻璃!」

坂井在几名男生协助下,扶起虚软无力的安良泽。其中一人陪在旁边,用手帕按住安良泽的额头。

「班长扫一下玻璃碎片。用抹布擦也行。」

坂井交代完,即将离开教室之际,回头转向悟,以没有商量余地的口气说:

「你也一起过来,筿宫。」

安良泽被扶到保健室,简单地紧急包扎后早退了。

这时他已经恢复意识,也没有记忆混乱的样子,因此被诊断是轻微脑震荡。虽然流了许多血,但额头的伤势并不严重,保健老师说只要好好治疗,应该不会留下疤痕。听到这话,悟内心松了一口气。

安良泽早退以后,悟被带到职员室旁边的会议室,和坂井两人隔桌面对面坐下。

「热死了。才六月而已耶。」

坂井喝光杯里的麦茶,假惺惺地压低了声音说:

「你也喝吧,啊,不可以告诉班上同学喔。」

悟微微点头,拿起杯子。这时他才发现自己有多渴,直接一口气喝掉了近半杯。坂井定定地看着放下杯子的悟,开口道:

「我说,你搬来这里,也已经快两个月了,怎么样?」

「怎么样……?」

悟反问,坂井搔了搔花白的短发,嘴巴勾勒出笑容。

「这还用说吗?当然是问你习惯这边的生活了吗?学校、朋友,还有其他各方面。」

「就、普通……」

——喂,妈,妳知道这小子假日关在房间都在做什么吗?

「怎么啦?看你一脸讶异。像我这种怎么看都是正派人士的大人,居然会相信那种怪谈,太奇怪了,是吗?」

「咦?呃……」

悟很想要相信坂井这番话,却又想要否定不可能。两种相反的情绪在内心拉锯,他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不,我写的书对你这年纪的孩子有点太难了。就算自我介绍,或许你也不认识……」

「毕生志业……?」

那双漆黑阴郁的眼眸,完全是欠缺了一切感情的深邃窟窿。

「喔……」

「取材?」

「……嗯。」

「真的『诅咒之树』在别的地方。那个自杀的高中生,也是把照片埋在那棵树下。」

悟没有应话,默默无语。用不着特地问,坂井不是应该很清楚吗?

这意外的话,让悟陷入困惑与惊讶掺半的情绪。

「——找到真正的怪异。」

可能是感觉到悟定睛观察的目光,男子突然回过头来。

手碰在肩上的触感,不期然地刺激了悟的内心深处。也许他一直渴望有人像这样听他说话。即使只是出于义务,或许他也希望有人对他温言鼓励。自觉到自己的软弱,悟再也克制不住,流下泪来。

「呃……我不知道……」

「那棵树不是『诅咒之树』,所以把照片埋在那里,也不会发生任何事。」

「重点是,经过缜密的调查之后,我掌握到能够确定传说真假的情报了。你觉得那是什么?」

「比方说,对了,如果你有什么喜欢或是着迷的嗜好,可以跟朋友聊聊这方面的话题。应该有吧?」

坂井意外地提起这个话题,悟有些防备起来。坂井以教诲的口吻接着说:

悟没什么劲地应道,那那木突然回头,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这天放学后,悟不想和菜绪说话,一个人离开学校了。虽然也不是刻意这么做,但脚步自然而然地走向了绿地公园。

悟提出单纯的疑问。既然那那木说自己写书,一定是小说家之类的吧。这本身并没有什么好奇怪的,但是这个平凡无奇的小镇,到底有什么东西值得取材?他对此感到疑问。

满里子和江理香的脸上浮现丑恶到不行的嘲笑神情。在沙发上看报的道雄也一样,用看脏东西的眼神看着悟。

那那木瞪圆了宛如猛禽般的双眼,怒形于色。被塞了假情报肯定让他打击很大,不顾形象地大声咒骂、气愤蹬脚的那模样,莫名地令人可怜,悟无法保持沉默了。

「——你知道地点吗?」

悟这时才想到了。照片中姓杉谷的女学生被救护车送医时,在看热闹的人群中看到的男子,就是眼前这个人。

「又不晓得是不是真的有诅咒……」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确实如此。这世上充斥着那类存在暧昧又可疑的事物,绝大多数也就像你认为的那样,都是假的。不过即使如此,只要不轻易否定每一个可能性,逐一追查,就一定能够找到——」

「啊,不是的,我是说,埋在那棵树下没有意义。」

悟忍不住咬住了下唇。

「哦?你也是不相信传说的人吗?小小年纪,就已经是现实主义者啦?不过,唯独这事,不亲身试验是不会知道的。俗话不是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吗?」

虽然不晓得对方是否正派人士,但被说中想法,悟一阵心惊肉跳。

「我实在不这么觉得。」

如果照着那那木这番话的字面意思理解,他就只是个恐怖爱好者,或者说都已经是大人了,却还没有从那种兴趣毕业的怪人。应该说,居然把那种传说当真,思考水准岂不是跟小学六年级生没两样?悟强烈地这么感觉。顿时,眼前这个人变得可疑万分起来。危险程度跟安良泽有得拼——不,考量到他是个大人,比安良泽还要危险更多倍。内在的声音拼命警告悟,不可以跟这种人扯上关系。

「试试……试那个咒法吗?」

看到悟的反应,那那木噗哧一声笑出来。

「但不能因为这样就自暴自弃啊。你这个样子,你父母一定也会很担心的。」

「也难怪你会这么想。不过我的毕生志业呢,就是把各地这样的怪谈视为真实四处搜集。」

「呵呵,你运气真的很好。偶然经过这里,有幸见证我执行咒法的场面。呵呵呵呵呵。」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啊,别误会,我不是会随便攻击小孩的变态。别看我这样——」

悟问道,那那木朝他亮出一张照片。是他站在一栋外观宏伟的洋楼前注视着镜头的照片。

「就我打听到的情报,前些日子自杀的高中生柳田,和今早被救护车送走的女高中生杉谷好像是男女朋友。听说两人都受了失去视力的重伤,还因为精神崩溃,试图自杀,这些你知道吗?」

悟坦诚地点点头,那那木也一脸满意地向他点头。

「咦,你是——」

「你不记得我了吗?早上我们在被救护车送医的女生家门前……」

男子说到这里突然打住,尴尬地搔了搔后脑。

「……你、你是那时候的……」

至少悟从来没有看过这样的大人。

不过他们的自杀和诅咒是否有关,这部分认知分歧。悟正在内心如此自言自语,那那木小跑步过来,一把抓住悟的双肩。

「真的吗?不,太可疑了。你虽然是小学生,但知道得倒是很详细。嗯?你到底知不知道?」

「那些诅咒之类的无聊话题,得要禁止才行呢。小学生就该像小学生,聊些更开朗活泼的话题才对。好,回教室以后,老师会这么交代同学。」

男子以有些亲昵的口气说着,走了过来。他的面庞有些苍白,十分俊美,但眼睛却感觉不到意志的光芒。也许是这个缘故,尽管语气柔和,表情却木然没有色彩。以毫无感情的眼神俯视着悟的那身影十分诡谲,让人怀疑他是不是什么怪异。

「那个没用的。就算把照片埋在那棵树下,也不会发生任何事。」

那那木仿佛看出了悟的想法,得意地扬起唇角笑道:

「搞不好安良泽也是因为想要亲近你,才会没事闹你啊。他也不是毫无意义地讨厌你。老师觉得那小子其实是在掩饰害羞啦。」

「在班上呢?你功课不错,课业方面我想是不用担心,但是交朋友方面,果然还是比较困难吗?」

——我哪知道?我才不想知道。

老实说,悟听得一头雾水。

一个大人居然特地跑来取材小学生沉迷讨论的传说,这实在不寻常。班导坂井压根就不信,但感觉这个男人却是以那个传闻是真的为前提在说话。

「不是,呃……」

悟自言自语地喃喃说,下一秒,那那木脸上的表情消失了。

接着他仰望坐镇在广场中央的樱花树说:

「不瞒你说,我正在调查这个地方流传的传说真相。你是不是也听说过?诅咒之树,还有在树下埋照片就会现身的女鬼。」

「你才刚转学进来,所以我也不要求你跟同学处得多好。安良泽虽然那副德行,但他本质是个好孩子。老师觉得你的话,应该可以跟大家处得很好啊。」

悟怯怯地握住那只手。男子的手很冰冷,让人担心真的有血液流动吗?

「只要把它埋在树下,怪异就会来找我。只要实际看到,是真是假,便一目了然,你说对吧?」

那那木的指头用力掐进肩膀中,悟忍不住发出痛苦的呻吟。他扭动身体强硬地甩开那那木的手,那那木总算回过神来,说着「啊,抱歉,一时激动……」,掩饰地清了清喉咙。

「因为向『诅咒之树』下咒,他们遭到『毁容女』攻击。他们双眼负伤,精神出现异常,可以说证明了这件事。」

坂井振振有词,但正因为如此,悟无法坦然接受。被坂井笔直地注视着,悟不知该如何是好,低下头去。

那那木以坚毅的口吻断定说,勾起嘴唇一笑。

——他啊,用丑得要命的字在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写小说耶,而且还是恐怖小说。才几岁的小孩,太阴沉了吧!有够恶心。

听到这话,悟起先吃了一惊,紧接着陷入了极度的狐疑。

坂井站起来,温柔地拍了拍悟的肩膀。

「老师永远支持你。当然,老师也支持其他同学就是了。这次的事也是,安良泽有过错,但你也一样。老师不会只责备任何一方。」

「如果有什么烦恼,你随时都可以跟老师说。你想要倾诉的时候,就来找老师,好吗?」

他只觉得坂井的话是牵强附会。

「对,所以即使是微不足道的地方流言,也不能放过。我会实际前往各地,搜集这类怪异传说。有时会亲自接触那些怪异,阐明它的本质和起源。换句话说,了解怪异,也是我的使命。你懂吗?」

同时,悟也想起了当时对这名男子的复杂印象,无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男子似乎把它解读为警觉,微微抬起双手。

「我、我真的……不知……」

男子有些不满,又有些自嘲地嘀咕道,慢慢地伸出右手说:

「不用担心。安良泽的父母那边,老师会好好解释,不会只让你一个人委屈的。」

「你、你说什么!我搞错了?怎么可能,我的调查居然会出错?不,这不可能。这可是我付了采访费得到的情报啊!可恶!那个公所职员也太不厚道了,他说想要,我还在书上签了名送他……」

悟没什么劲地回应,坂井略略探出上身地追问:

「怎么样?知道还是不知道?」

「不过就算先动手的是对方,要是害人家受伤,你的处境会变得很不利,这你也明白吧?」

那天的晚餐味同嚼蜡。喜欢的事物遭到否定,从某个意义来说,比自身遭到否定更严重地斲伤心灵。然而这样的情形却在日常中一再上演,没有人承受得住。每天都像这样遭到家人否定的悟,实在不相信同学会接受身处外来者的他,所以不可能轻易地敞开心房、开诚布公。

「你是转学生,而且为了家庭环境而苦恼。关于这一点,老师觉得你真的很辛苦。但这只是你的一部分。筿宫悟这个人,还有更多不同的面向。只要让大家了解这件事,而你也愿意去了解大家,双方的关系自然就会愈来愈好。跟安良泽一定也可以变成好朋友的。」

「就是下咒的步骤啊。把自己的照片埋在『诅咒之树』底下,念三次『ISAKOOIZUMERA』,就能召唤出怪异。据说只要埋下自己和别人的合照,也可以诅咒别人。所以我打算也来试试。」

他第一个想到的,是在筿宫家承受的眼神。他们毫不留情地践踏悟的尊严、将他蹂躏到几乎站不起来,那种种言行举止鲜明地浮现脑海。

悟再次点点头,坂井摸着脸上的胡碴,放缓了表情说:

那那木那张苍白的脸庞靠到不能再近,直勾勾地看着悟,几乎要把他看出洞来。就仿佛要藉由这样做,来看穿他的脑袋。

那那木说得仿佛那是什么绝妙点子一般,相对地,悟哑口无言。要是那样做,那那木会遭到怨灵攻击,弄瞎眼睛。那那木甚至甘冒这样的危险,也要确定传说的真假吗?也许他根本就不相信。但若是不信,就更让人不懂为何要特地下咒了。

那那木停步,讶异地回头。

「……我不知道。」

「别这样说。虽然你跟父母之间也有很多问题,一定很辛苦吧。」

「——什么?」

一进入公园,就看到广场一隅有个人影。远远地望去也看得出个子很高,似乎很高级的西装背影似曾相识。

「我叫那那木悠志郎,是来这座公园取材的。」

那那木兀自开心地自言自语,指着广场一隅较大的樱树,兴奋地走了过去。

坂井明朗地说,这时钟声响了。

那那木悠志郎终于登场了。

基于作品的性质,系列作主要角色的这名人物,无可避免地会很晚才登场。书迷可能会说,这种吊人胃口的感觉也不赖。不过感觉这次的那那木自我主张收敛了许多。平常的话,那那木总是满不在乎地硬塞自己的签名书给别人,但这次面对的是小学生,所以客气了一些吗?他收起了一贯的自我意识过剩,散发出沉稳的成人气息。我因为知道他平日的作风,因此感觉也有些不过瘾。

「——这篇稿子是什么时候写的?」

作品中,那那木提到他已经是出过书的作家。那那木出道已经十几年了。虽然不清楚他正确的年纪,但假设书中还不到二十五岁,那么那那木现在已经超过三十五岁了。筿宫悟和小野田菜绪在作品中都是小学六年级,那么在现实世界中,现在已经出社会了吗?

「前提是他们还活着的话。」

不祥的念头浮现,我忍不住自言自语。

那那木的作品中,即使是妇孺,也经常毫不留情地遭到赐死。因为遇到怪异而导致人生悲剧收场的,不全是坏人而已。当然,我能理解这类偏离劝善惩恶的发展,能带给读者真实感。但一般来说,还是会希望尽量避免在故事中让小孩子遇到凄惨的遭遇。

不过,那那木悠志郎的作品总是满不在乎地超越读者的这类预测或是期望。有些读者应该会觉得过于残忍而皱眉,但也有些书迷对这种冷血无情的发展叫好,因此这部分也无法一概而论。

我趁着休息,顺便去楼下翻了一下冰箱,拿了鱼肉香肠、起司棒和零嘴回来。我小心不弄脏稿子地吃着那些,继续读下去。

「这么说来,为什么这篇稿子一直没有拿出来出版……?」

文章有些地方算是粗糙,也有些词句最好修改一下,但整体情节推进、怪异的性质、故事的氛围等等都不差。为何那那木都没有把这篇作品拿给任何人读过?

不,会不会不是没有拿出来,而是有什么理由不能拿出来?

若是这样,到底会是什么理由……?

……看我。

「——咦?」

我忽然放下拿书稿的手,抬起头来。好像有人说话。然而一片寂静的房间里只有我自己。半掩的房门外面是走廊,再过去是楼梯。声音好像是从那里传来的……

「心理作用吗…?」

我轻吁了一口气,重新坐好。总觉得浑身不自在。明明是熟悉的房间,却感觉有些陌生,我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我急切地再次拿起书稿。

其二

「喂,你瞪什么瞪?不要看我好吗?看了就烦。」

「好了啦,算了啦。反正再过不久他就要走了吧?」

「不过『毁容女』到底是怎样的怪异呢?」

江理香和满里子同时笑了起来。两人张口哈哈大笑,悟无意识地朝她们睨了一眼。

「可是现实中没有这种事吧?是故事里才有的虚构情节。」

在读上一章的时候我也感觉到,筿宫悟似乎承受着极大的压抑。

悟在起居间罚站,满里子没完没了地对他酸言酸语,而道雄时不时想起来似地从背后的沙发吼他一两声。然后江理香愉快地看着这一幕,对悟投以充满恶意的眼神。

悟想起温柔的母亲。妈,妳去哪里了?妳在做什么?为什么不来接我?无处排遣的问题一个个浮现又消失。

「就是说啊。每天都要看到这张衰脸,我也受够了。」

「除了这样的诅咒以外,还有一个人针对另一个人施下的诅咒。这就是所谓的『言灵』。简而言之,就是利用人相信一件事的效果。小时候遭到父母虐待,或长期处在强烈的洗脑言行之中的人,有时会在成年后出现PTSD——创伤后压力症候群。结果成年以后,仍动不动就想起父母和身边的人对自己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摆脱不了当时的痛苦,饱受折磨。」

「我刚才说的完全是一个例子。人对人施下的诅咒,样态不计其数。比方说,被朋友指出齿列很乱,明明都花了大钱矫正好了,却深信自己就是一口乱牙。或是被异性嘲笑外表,结果不管整形多少次,就是认定自己很丑。也有人因为被说很胖,过度减肥,都引起进食障碍,瘦成皮包骨了,却还是觉得自己太胖。你懂吗?不必依靠怪力乱神的力量,人也可以轻易诅咒别人。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都能做出毁掉别人一辈子的诅咒。基于这样的事实,认为也有怪异造成的诅咒,也不算离谱吧?」

悟连忙否定,抓起书包站了起来。

「对于这件事,你怎么想、相信什么、不信什么,我不会干涉。不过,世上是有诅咒的。这一点我可以肯定。」

「不相信,是吗?你是真心这么觉得吗?」

「我不相信诅咒那些,但我朋友说是诅咒……」

「对了,你对这件事非常熟悉呢。而且还具备不像一般小学生的冷静观察能力。你不相信诅咒,又怎么会对这件事这么感兴趣?」

那那木的脸上泛起不同于先前的笑容,傲然地笑道。由于他原本面无表情,像这样显露感情时,更强调了那种诡异感。

那那木突然出声,悟停步回头看他。

筿宫家的人对他的语言暴力和冷酷的眼神。因为有过这样的经历,悟能够理解那那木想要表达的意思。即使不愿意,他也切身体会。

「那个,那那木先生,我差不多得回家了……」

筿宫悟这名少年爱好阅读,个性有些内向,但内心有着坚定的信念。他让我有这样的印象。他不像同学那样盲目相信诅咒,而是冷静地以逻辑思考来面对,这部分让人很有好感。虽然还是个小学生,但处处显现出他的聪慧,以作品来说,这也是很不错的安排。虽然也有些优柔寡断,容易被周围的人牵着鼻子走,但似乎具备明确的道德观,我个人觉得他是个令人很有好感的故事主角——或者说叙述者。

一回到筿宫家,不出所料,满里子就像正等着他,发出歇斯底里的叫骂声。

那那木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点了几下头。

「这么说来,他说要来打招呼,却完全没个影,到底是怎样啊?」道雄不悦地牢骚说。

那那木微微抬手打断了悟。

注:二宫尊德(一七八七~一八五六),金次郎为俗称,为江户后期的农政家及思想家。日本各地小学多建有他背柴行走并读书的铜像,后来演变成广为流传的会走路的铜像怪谈。

读完第二章,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我说的不是那些。」

「……也就是说,这个地点有那类……不,更早以前……」

「我也不晓得到底怎么了,总之希望他快点把这小子带走。」

尤其是他寄住的亲戚家,环境实在太恶劣了。筿宫一家人如此咒骂、践踏原本应该要保护的小孩子,到底是有什么目的?有什么非如此摧残悟不可的理由吗?就算有什么理由,既然都收养了人家,不是应该要好好负起责任吗?

悟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干脆地摇摇头。

「呃,是因为……」

「——可是『毁容女』却不是这样……?」

悟再也听不下去了。他离开起居间,关进自己的房间里。隔壁房间传来敲打墙壁的撞击声。可能是江理香发飙在乱摔东西。

「啊,也是。放学就该直接回家,不可以到处乱跑,家里的人会担心。」

悟哑然无语,注视着那那木。愈是听他说,就愈觉得出现了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展现出他原本否定的现象的真实形貌。

「我感觉这个传说具有强烈的土著性质,就类似只会出现在这块土地的必然性。」

「这跟诅咒无关吧?」

悟原本提防那那木会不会挽留他,没想到他意外干脆地放他走了。虽然是可疑人物,但似乎具有正常的道德观念。悟暗自觉得这一点值得肯定,转身要走。

「筿宫悟。嗯,有机会再见面吧。」

最重要的是,在与那那木对话的时候,他能确实理解那那木所说的内容,并提出自己的意见,这也是因为透过日常阅读,学到了对这些现象的知识吧。他自己也在写小说,这或许是他和那那木气味相投的理由之一。

希望这篇故事结束的时候,他能得到某些救赎。

「哪里不对呢?」

「——你真的不知道『诅咒之树』在哪里吗?」

那那木也没有怀疑的样子,定睛细看悟交给他的皱巴巴照片,连点了几下头。

平常的话,悟才不会对陌生大人说这些,但这时他却不知为何,不怎么抗拒就说了出来。他不觉得那那木会伤害他,最重要的是,有大人愿意认真听他说话,让他感到极为难能可贵。

那那木说完,喜孜孜地娓娓道来,眼睛像个孩子般闪闪发亮。

那那木如此下了结论后,开始喃喃自语起来。与其说是在对悟说话,感觉更像是为了整理思绪,而随意说出思考。

「校园七大不可思议,或是根植于土地的七大不可思议并不罕见。实际上这个城镇的七大不可思议,也全是一些老掉牙的内容。除了一个例外——『毁容女』的传说。」

「校园怪谈、七大不可思议,以及都市传说那类,大部分发源都很模糊,没有明确具体的历史或起源。这是为了让听到的人能感同身受,萌生或许自己居住的土地也会发生同样的事的恐惧。虽然并非全是如此,实际上也有一些传说的由来或地点很明确,但是像裂嘴女、人面犬、行走的二宫金次郎

这类超级有名的例子,有可能存在于任何城镇和学校,因此让人觉得每个人都有可能遇上。」

「透过咒法,女鬼去找受到诅咒的人。看到女鬼的人,就会双眼失明,并精神失常。你不觉得这样的性质真的很棒吗?看到鬼的时候没事,但让她靠近,看到她的脸,这时遭到诅咒的人才会受害。真的是很恶质的怪异呢。」

「我、我真的不知道……」

「七大不可思议啊。从你说的来看,确实是这样,但我觉得哪里不太对。」

「——原来如此,也就是你跟朋友在寻找『诅咒之树』的时候,偶然捡到了这张照片。虽然没找到那棵树,但看到照片上两人的名牌,发现他们就是成为诅咒牺牲的那对情侣。」

「应该是这个小镇的七大不可思议之一。」

「悟……我叫筿宫悟。」

悟说不下去了。他咬住紧握住的拳头,强忍呜咽,坐到被褥上,把脸埋进枕头里,用力闭上了眼睛。

那那木黏稠的视线紧盯着悟不放。

「咦?」悟错愕地说,目不转睛地仰望那那木。后者仿佛料到他会有这样的反应,以戏谑的动作耸了耸肩。

「你吭个声啊。在那里闷声不响,看了就讨厌。」满里子说。

「同样一个『咒』,其实也是形形色色、五花八门。所以先从简单易懂的部分举例吧。你知道诅咒和咒法有什么不同吗?」

短短一瞬间,那那木的视线变得尖细锐利,宛如要射穿什么似的。

悟听得似懂非懂,含糊地点了点头。他原本想请那那木说得更浅白一点,但看那那木说得兴高采烈,还是不插嘴了。

「没错。诅咒和咒法,都是利用各种方法来引发超常现象的行为。根据不同的目的,有可能是诅咒,也可能是祈福。比方说,你相信是为了正义而施行良善的咒法,但如果它危害到别人,对那个人来说,你的行为就是害人的诅咒。换句话说,从不同的立场来看,它的性质会轻易翻转。」

「意思是,它们是一样的?」

「你会知道今早被救护车载走的人就是那个姓杉谷的女生,也是这个缘故吗?」

那那木像这样沉思了好半晌,当悟不安起到底是怎样的时候,那那木突然抬头。

那那木不管悟的感受,突然话锋一转。话题突然转往另一个方向,悟感到困惑,但仍应声催促他说下去。

悟明确地说出想到的意见。那那木有些措手不及的样子,一脸窘样,搔了搔太阳穴的部位。

「这个传说到底是来自何处呢?」

「唔,每个人的解读不同,现在讨论这件事,会偏离正题,所以就先搁下吧。」

「我……才不是没人要……」

悟和那那木一起在长椅坐下来,把关于传说、自杀的高中生等他所知道的情报,以及自己见闻到的一切都告诉了那那木。

江理香不耐烦地拍桌站了起来。擦身而过时,她故意推了悟一把,直接上楼去了。

「站在前面所说的前提来看,『咒』有许多种类。其中最为普遍的,就是现在的热门话题——做为超常现象的诅咒。诅咒是非人之物危害生人之际出现的征兆,或是透过咒法、仪式召来怪异,降灾他人的行为。」

「两者放在一起来看,诅咒给人邪恶的印象,相反地,咒法却有种良善的印象,对吧?但其实两者并没有不同。」

「骗人,那只是迷信。那对情侣一定也是因为有什么理由才会自杀,然后周围的人觉得好玩瞎起哄……」

「——对了,我还没有问你的名字。」

「这是个好机会。这也算是一种社会学习,我就特别指点你一下吧。」

那那木竖起一根指头,停顿了一下接着说:

「你真的够了喔!你就是这副德行,你爸妈才会不要你。我听说你舅舅好像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嗳,一样都是家族中的讨厌鬼,破锅配烂盖,是很适合你的监护人。」

那那木说完,微微抬手,悟觉得在他脸上看见了一闪而逝的笑容。那是与先前截然不同、毫无感情的他首次展露的充满人性的微笑。

「听说你舅舅要收养你啦。反正我们也不打算一直让你留在这里,刚好。」

悟刻意隐瞒了他和菜绪发现「诅咒之树」,埋下照片的事。

悟自己说着,觉得有点像在辩解。不过他可没有撒谎。

江里香冷不防冒出这句话,悟「咦」了一声。

悟听着这话,心脏猛烈地跳动起来,让他好想捂住耳朵。

悟回答交抱起手臂沉思的那那木,那那木若有所思地歪起头。

生气的理由什么都可以。他们只是需要一个确定悟不属于这个家的仪式。他们一方面认定收养亲戚小孩的自己善良伟大,自我陶醉,一方面却又把悟当成排遣每天的积郁的工具。他们的所做所为,连伪善都不足以形容,根本只是暴力。

「不,没这回事。心理创伤也是不折不扣的诅咒。举个简单的例子,一个小孩从小被说『你不值得活在世上』,当他长大以后在工作、交友、感情上遇到挫折时,第一个就会想到这句话,责怪自己。这是因为在形塑人格的时期一再被灌输的话,就像楔子一样深深地打进了心底,影响到那个人的基本思维。」

我想着这些,起身去厕所,正要回房间时,听到楼下玄关门打开的声音。

「我回来了。咦,古都美妳怎么啦?怎么累成那样?」

母亲开口第一句就这么问,我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

「咦?有吗?因为我在工作吗?」

「难得休假也得工作吗?太血汗了吧。」

母亲牢骚着,吃力地抱着超市袋子,前往厨房。

「晚餐吃高松屋的熟食,好吗?我懒得煮了。简单的味噌汤是可以准备啦。」

「好啊,那一家的熟食很好吃,我们家以前常买呢。」

「对啊,透还说比我煮的还好吃。」

母亲露出受不了的表情笑道。

「好像呢。我们家不太常外食,所以会觉得偶尔买回来的熟食特别好吃吧。」

「是啊,妳爸还在的时候——」

说到这里,母亲的话无疾而终。她没有看我,埋头把购物袋里的东西塞进冰箱里。就仿佛如果不这么做,这尴尬的气氛就会变得更为沉重。

「欸,妈,爸跟我——」

正当我要朝背对我的母亲提问时——

……要看我。

不知何处响起话声。声音断续沙哑,细如虫鸣。

我收住了话,就这样僵在原地。

「——古都美?」

「……刚才是妈在说话吗?」

「那是冒牌货啦。为了上电视而做出各种效果的假灵能者。不过我可不是冒牌货,是如假包换的真货。」

「——喂,小林,现在在上课,不要聊天!」

「不,从来没见过。我连我有舅舅都不晓得。」

女生看到他的反应,一脸得意,这才开始自我介绍:

悟没办法确切地表达心思,含糊其词。总觉得愈说只会愈心烦,陷入不安。离开这里去别的土地,能有什么改变吗?或许会变得比现在更好,但也有可能变得更糟。前途难料。

「我阿姨是护理师,她刚好负责那个杉谷。然后要取下脸上的绷带,让医生看诊的时候,我阿姨刚好也在。她说那个女生的两只眼睛都变得又白又混浊,都烂掉了。」

「完全不知道。所以我也不晓得他怎么会说要收养我。」

月子单方面地说完后,似乎满意了,甩着手转身,不等挽留就上了阶梯。悟怀着几乎就像中了狐狸妖术般的感受,原地伫立了好半晌,任由其他人往来经过。

「我只是看得见、感觉得到、知道那种事而已,所以才来警告你一声。你应该尽快去取消咒术。还有,最好不要告诉你家的人那个传说。否则后果真的不堪设想喔。」

「嗯,怎么了吗?」

…………不要……

「听说是遇到意外。年纪还那么小,真是太可怜了。」

现在这不重要。比起这件事,或许我该去休息一下。我才刚这么想,母亲接下来的话便强硬地把我的思考拉了回来。

悟反问,同时对月子感到一种不太平衡的印象。她的笑容十分讨喜,纯和风的五官精致完美,纤瘦的体型也十分健康。然而她的笑法和举止、口吻都极为豪爽,让悟觉得与其说是在跟同年级女生说话,更像在跟年长的女人交谈。

「他说他有出书,应该是小说家。」

「警告?」

月子没理会悟的心思,迳自说下去。

这片寂静当中,悟听见了声音。原本趴在桌上的他弹起来似地抬头,东张西望。坂井诧异地看向他。

我惊愕地抬头,探出上身问。

悟没问详细内容,所以不清楚。他再次语塞,支吾其词,菜绪急躁地鼓起了腮帮子。有那么短暂的一会儿,尴尬的沉默笼罩了两人,但菜绪很快地甩开沉默,露出平时的笑容。

「听说去找下咒的人的那个怨灵长得非常恐怖。因为太恐怖了,看到那个怨灵的脸,眼睛就会烂掉。」

月子说完又笑了。尽管说的内容如此可怕,她的笑法却感觉不出一丝恶意,是全然的豪爽。

「欸,妳是怎么啦?这孩子真奇怪。」

从旁插嘴的菜绪提到电视上正走红的灵能者。月子对菜绪露出有些伤脑筋的笑容:

「天哪,怎么会?」

「嗳,我是真是假,这个节骨眼不重要啦。重点是,你最好快点取消咒术。因为对方已经快找上门了。」

尽管这么想,悟也不觉得像月子这种看起来活泼正经的女生会特地跑来撒谎说「我有阴阳眼」。悟愈是如此思考,就愈是被月子捉摸不定的个性给迷惑。

「我是二班的真神月子。大家都叫我小月,你也可以这样叫我。」

「就是不晓得才可怕啊。那个女生本来想要上吊自杀呢。可是却是两眼受伤,还烂掉了,怎么想都很奇怪,对吧?」

「——然后啊,不是有上次自杀未遂闹很大的那个杉谷吗?喏,自杀的高中生情侣。我阿姨在她送医的医院上班喔。」

悟倒抽了一口气。

「是喔……」

年轻人怎么会比老人家先走呢?母亲嘟哝的声音变得好远,我听着那声音,深入思考,想要更鲜明地回想起清楚地刻画在记忆中的大姐姐的身影。

月子想起来似地说,摆了摆双手。

看来菜绪是在怀疑那那木是个可疑的变态。

「那你知道他住在哪里、是做什么的吗?」

「只是看到,眼睛就会烂掉?」

我口气有点凶地追问,但母亲没有回话,哑然站在原地。那张表情就像在说完全不懂我在说什么。

月子仿佛看透了悟的疑问,轻摸着头顶上的丸子,哈哈笑道:

「筿宫,怎么了?」

…………不要看……

「是喔。你看起来好像不开心。」

菜绪先搁下那那木的事,转到别的话题。

不,我才不要——悟内心嘀咕,思考与自己没有任何关系的真神月子怎么会跑来找他说话。不管是社团还是班级干部会,双方都没见过面,也没有共同朋友。这样的她怎么会突然跑来向自己攀谈,令人不解。而且内容还跟「诅咒之树」有关,更是奇怪了。

「咦?你都跟那个叫那那木的人说了?」

「是啊,可是他拜托我……」

女生才刚说完,坂井的喝斥便传了过来。讲悄悄话的两人尴尬地点了点头,闭上嘴巴转向笔记本。

两人的对话声停止后,教室里再次被寂静宠罩。

「——是喔,原来。」

「你就是筿宫悟?」

「对。听说只是看到脸,身体就会出现强烈的抗拒反应,让眼睛失明。而且只要看过一次,就再也忘不了怨灵那张脸,所以会崩溃发疯,想要自杀……」

「就是,妳刚才说了什么吗?」

第三章

「你在绿地公园的『诅咒之树』下了咒,对吧?」

女生双臂环胸,不客气地把悟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菜绪似乎无法对这奇怪的状况置之不理,靠了过来。悟摇头表示不明白,菜绪看到打量悟的那个女生,轻声说,「啊,真神。」然而女生完全没理会菜绪,突然说:

「——我也不觉得开心……」

「你啊,最好当心点。那个咒术是真的。」

回头一看,那里站着一个女生。身高和悟差不多,或是矮一点,一头长发在头顶扎成丸子。皮肤晒得很黑,活泼的表情令人印象深刻。是同年级的学生吗?好像在走廊上看过她,但不曾交谈过,也不知道名字。

「咦?真的吗?原来真神妳是灵能者。就跟电视上的芦屋道元一样!」

菜绪可能把这话当成了玩笑,打趣地说,「咦,真的吗?」相对地,月子也露出看不出是否认真的模糊笑容,看在旁人眼中,应该就像两个朋友在闲聊吧。

对方……这指的是谁,悟也猜得出来。

「那,刚才的声音是……?」

「我对那方面的事很了解。哪些危险、哪些不危险,也是听一下就知道了。」

「那个女生在妳上小学以前就搬去远处了,不过好可怜,好像搬过去以后就过世了。」

悟看到的,只有默默低头、为难地微笑的菜绪的侧脸。

其一

「悟,怎么了?」

一如平常的早晨,一如平常与菜绪一起上学的路上,悟说出昨天遇到那那木的事,结果菜绪的反应大得出乎意料。

悟搔着头,穷于回答。

「啊,抱歉。可是为什么?你跟他昨天才第一次见面吧?」

母亲微微耸肩,再次转向冰箱。母亲似乎没听见刚才的说话声。虽然觉得有些难以接受,但我自言自语地应着「是啊」,就像要说服自己。

「等一下,不必防心那么重。我又不是要害你,只是想跟你警告一声。」

「是啊。我才刚搬来这里,又要搬去新的地方,这实在……」

就像她说的,不能保证那那木这个人是安全的。但虽然才刚认识,悟却能自在地与他交谈,而且悟觉得那那木那执着的眼神,一心一意只看着他说是毕生志业的「搜集怪异传说」。他觉得如果是迷恋小孩子的变态,不会那么认真地对鬼故事表现出兴趣。

菜绪以几不可闻的小声嗫嚅道。悟「咦」了一声,转向菜绪,但她没有再吭声。

「那个人是做什么的?」

悟想着这些,拼命与睡魔搏斗,两个女生在后方座位窃窃私语着。

「什么?」

…………不……

「人家要求,你就随便说出来,这怎么可以呢?万一那个人是专挑小孩子下手的变态怎么办?」

菜绪发出比想像中更大的音量,悟忍不住用食指抵住嘴唇。

「——过世了?怎么会?」

悟看着这一幕,不知该如何解读月子的说法。就算不熟悉的人说「我就是看得出来」,也只让人万分狐疑,而且难保这个真神月子是每个班级都会有的那种自称灵能少女的女生。

可是好奇怪。我可以想起她陪我玩的事,也能想起她安慰哭泣的我的事。然而不管再怎么努力想像、翻找记忆的抽屉,就是无法回想起她的容貌。

菜绪以质问的口气又问。似乎是因为担心悟,但她凶巴巴的态度让悟忍不住吓到了。

「她的眼睛怎么会受伤?」

「传说是真的。那个地方确实有某些可怕的东西。即使是出于好玩,只要知道它的人在那里下咒,那东西就会跑来,不是闹着玩的。筿宫,你现在已经满足了这两个条件。说白一点,你现在在生死关头。」

眼皮沉重,解释课本内容的坂井的声音也左耳进右耳出。是因为昨晚江理香大声和朋友讲电话,害他睡眠不足的关系吗?

是心理作用吗?尽管这么想,我却感到有些天旋地转,在餐椅坐了下来。

「对了,今早妳问隔壁家以前有没有一个女生,我想起来了。那一定是隔壁再隔壁那一户的女儿。」

这天气温也很高,但敞开的窗外吹进来的微风很舒服,虽然还在上课,悟却快要抵挡不住睡意了。

「总之你没事,太好了。对了,你见过你那个舅舅吗?」

到了学校,换上室内鞋,刚来到走廊,就有人拍了悟的肩膀。

「啊,对了,我得声明,我没办法给那种东西驱邪干么的,所以可别找我啊。」

「是怎样的小说?该不会是杀人鬼杀小孩的故事吧?」

「……没有。」

他只能这么说。坂井轻叹了一口气,重新转向黑板,继续写板书。

他确实听到声音了。细微到随时都会消失的女声就像在耳边细语,悟感到冷汗淌过背脊。手指发颤,心脏跳得飞快,额头的汗珠沿着太阳穴滑下来。

……不要看……

又来了。悟转头寻找声音的来源。教室后方、走廊、窗边、教室前方,看完一圈后,再次望向教室后方时,伫立在扫具柜旁边的黑色阴影映入悟的眼帘。

——在那里!

悟「呜」了一声,屏住呼吸,从椅子上摔了下来。不只是坂井,全班同学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相反地,没有任何人看向悟注视的像人影的那东西。

影子是女人的身形。穿着青色的和服——或是浴衣,静静地伫立在那里,口中窸窣呢喃着什么。定睛一看,一头及肩的黑发又湿又亮,滴滴答答地淌着水。长长的刘海底下,苍白的手捂住了那张脸。

——只要看过一次,就再也忘不了怨灵那张脸。

小林刚刚说过的话在脑中响起。

悟就像疟疾发作一样,全身剧烈地颤抖。与此同时,原本模糊不清的女人的声音一清二楚地传入耳中。

……不要看我。

「哇啊啊啊啊啊!」

悟反射性地想要站起来,但双脚发软,倒向桌子,再次摔到地上。他就这样四肢跪地爬过地上,想要远离女子。

「喂,筿宫,你怎么了?」

坂井瞪圆了眼睛问,同学也讶异地七嘴八舌问怎么了,但悟根本没有心思回答,反而对于他们没发现女子而感到愤怒。为什么你们看不见?为什么你们听不到这声音?他好想要这么怒骂。

这在当中,安良泽的几个跟班突然鼓噪起来,「是诅咒!筿宫被诅咒了!」

几个男生嘻嘻哈哈的声音,让悟更是走投无路。

女子的呢喃细语再三回荡,然而除了悟以外,却没有任何人听见。就连一脸害怕地看着这里的菜绪,也完全没有看向女子。

悟心想,难道这声音,只会在下咒的人的脑中响起?若是这样,就算捂住耳朵,也无法逃离那呢喃。

总之从这天开始,原本平凡无奇的我的校园生活开始变得暗影幢幢。午餐时间我想要祷告,教室便冒出笑声来,转头一看,几名同学在模仿我祷告的动作,其中还有人假装念经。我觉得遭受了莫大的侮辱。最教人气不过的是,女老师看到这一幕,竟跟着一起笑。她笑得无比欢欣,就好像这才是正确的反应。

「桌子摆回去。」

道雄有些气呼呼地说。

「我不是……」

「……声音。女人的……」

「我并没有……」

「那不是鬼故事,是真的。有人因为它而自杀了。因为诅咒而发疯,两眼变得白浊……烂掉……」

就算坂井这么问,悟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此他反过来向坂井提出涌上心头的疑问:

「不是什么?老师真的很头痛呢。说都是你害他不能上课,其他同学也都被吓坏了。老师骂我,叫我在家里好好管教你。」

江理香踢着桌子,哈哈大笑。

坂井离开会议室前,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尖锐、冰冷得令人不敢正视。

悟反射性地缩起身体,甚至忘了呼吸,只是呆呆地看着坂井。

愈是回想,疑念就宛如沉重的疙瘩般,在心胸盘旋不去。

父母信仰的宗教,每天早午晚都必须祈祷。除此之外,用餐的时候必须以手结印,进行简单的祷告。

「怎么,又跟同学吵架了?」

「给我回答。悟,为什么撒那种谎?」

「坂井老师很生气呢。我真是吓坏了,跟他拼命赔不是。」

「出了什么事?」

「老师知道吗?绿地公园的『诅咒之树』。」

「……嗯。」

我把这件事告诉父母,父亲火冒三丈,母亲只是伤心地低头。母亲抱住我,不停地说「对不起、对不起」,我疑惑为何她不跟我一起生气。不,母亲的反应,或许甚至让我愤怒不已。

相对地,坂井这个老师竟然恶狠狠地背叛了悟。

此外,当时我家经济状况不好,我身上穿的都是哥哥的旧衣服,自然也没有任何可爱的女生衣服。这件事应该也是我惹来同学嘲笑的原因之一。

令人庆幸的是,同车的我只是手部骨折,但失去父亲的打击实在太大了。

总之,重点是稿子。怪异终于登场,悟发现不时响起的细语之声是在说「不要看我」。那个怪异究竟是什么?是从哪里来的?正因为知道故事接下来的发展,那那木应该会逐步抽丝剥茧,我愈来愈期待了。

对当时的父母来说,在某个意义上,信仰或许比自己的小孩更重要。不管哥哥哭喊得再厉害,父母就是执意要出门,而且那个时候已经懂事的哥哥也拒绝一起去参加活动。他一定是依稀察觉了周围的人看待我们家的奇异眼神吧。

但信仰那个宗教的期间,父母都很忙碌,也经常不在家。这段期间,我都待在邻居家里,等待父母深夜回来接我。每星期都有几天这样,哥哥应该也觉得很寂寞。

但今晚两边都不是。

由于父亲车祸过世,我们家与教团的关系也自然消失了,我上了国中以后,家里与教团的人都不再往来了。

「悟,你为什么干这种事?毫无理由随便撒谎骗人,这样好玩吗?」

双手抱胸的坂井看起来与其说是在思考有没有听见,更像在烦恼该如何解读悟这话的意思。

江理香受不了地叹气。

坂井横眉竖目,龇牙裂嘴地怒形于色。

悟才刚开口,下一秒坂井便恶狠狠地把眼前的长桌给踹飞了。

满里子以湿黏的眼神看着悟说。

背后传来坂井制止的声音,悟拼了命地跑过走廊。

小学五年级的时候,班导请了产假,就是那时候临时来代课的女老师。她是个中年的资深老师,校方和家长都很信任她。然而她却会为了细故大声怒斥学生,有时还会单方面地痛骂我们。当然,许多同学都很讨厌这个女老师,但就算讨厌,我们也只是小学生,既无法明目张胆地反击,也无法反驳。当时老师被视为眼中钉的就是我。

「——我受够你那些胡说八道了。」

然而那个女老师实在太露骨了。某天午餐时间我在祷告,她突然走过来,抓住我的手硬把我拖起来。

「……你给我立刻回教室。不要再让我听到你那些疯话了。」

「老师……」

至于我,当时的我还是个懵懂无知的孩子,不可能明白父母信仰的宗教有多奇异。我会跟着坐在祭坛前的父母一起念诵祝词,学他们结手印,在好奇心驱使下,对一切感到兴味盎然。

父亲说隔周一就去向学校抗议。我无法想像这会带来什么结果,但如果可以让大家不再嘲笑我就好了。

——以父亲的死为代价。

其二

道雄一掌掴上来,打断了他的辩解。强烈的冲击让他一瞬间失去了意识。他摔下椅子,手上的碗筷掉到地上。

母亲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坐到祭坛前祈祷,结束之后再为我和哥哥准备早餐。父亲起床后也去祈祷,然后坐到餐桌旁,接着全家人一起结手印进行简单的祷告,开始用早餐。这是从我懂事以来就有的规矩,对我而言,是天经地义的仪式。就跟饭前合掌说「我开动了」一样,是极为稀松平常的动作。

「啊~啊,搞什么啦。好好弄干净啊。」

「你还好吗?筿宫。」

「喂,筿宫!」

「绿地公园……诅咒之树……?最近你们在讨论的鬼故事吗?」

父母对此似乎十分开心,只要不是太严肃的聚会活动,都会带着幼小的我一起参加。在那里遇到的人,没有任何人会伤害幼小的我。每个人都很和蔼慈祥,是彼此关怀的美好社群。

「就是有这种老师呢……」

当时我的父母信仰某个宗教,应该属于世人一般说的「可疑宗教」。

一个人被留下的悟伸手要拿掉在地上的杯子,这时一滴水珠落在手背上。

就连反对父母信仰的哥哥,似乎也对此习以为常,没有任何怨言地跟着做。但是在家里以外的地方,哥哥好像都不会这么做。我在学校吃营养午餐时,也会一个人做这样的祷告,我不觉得这是坏事,也没有给任何人造成麻烦。虽然有同学奚落我,但只要不理他们就没事了。

虽然我不认为每个老师都是坏东西,却不得不承认有一定数量的这类双面人。我以前读的学校老师也是如此。大人逼迫小孩子去做连自己都没做到的事,有时还相信自己有权利行使暴力。不光是体罚,语言暴力也是如此,大人之间绝对不可能说出口的恶毒的话,老师却会满不在乎地对学生说。这世上有太多大人不会去想像,自己的话会对成长期的孩子造成多大的影响。

同学奇异的眼神聚集在我身上,我整个人僵住了。虽然原因之一,是我在其中看见不少人对女老师突然的指责露出赞同的表情,而且没有任何人为我说话。

怪异终于逼近悟的身边了。

讽刺的是,父亲车祸之后没多久,代课老师就不来了。听说是原本就有的忧郁症恶化,就这样住院了。虽然不清楚她的病况为什么会恶化,但会指着我嘲笑的老师离开了,我的校园生活又渐渐恢复成过往的样子。

悟无法反驳,支吾其词,道雄沉声问:

「各位同学注意,在公共场合,不可以不知羞耻地做这种事。会造成别人的困扰,让看到的人觉得很不舒服。」

「……老师都没听到吗?」

我舍不得停下来,继续翻页。

坂井的眼神变得凌厉。

这么说的我,也曾经因为老师这种不经意的言行而痛苦。

「你够了没!」

「是真的,老师!我刚才在教室看到了。有个全身湿淋淋的女人……穿着青色的和服,头发长长的,两只手捂着脸,喃喃说着不要看我——」

「等一下,那只是迷信啊。是有人为了吓你们而编出来的胡说八道吧。」

悟点点头,一口气喝光杯里的麦茶。

从这个意义来看,对我们冷言冷语的街坊邻里更要可怕多了。其中最为可怕的,就是那名女老师。

坂井单方面地宣告,最后再瞪了悟一眼,站了起来。

「不要再扯那种无聊的事了。什么诅咒、女鬼,怎么可能有那种东西?」

「我才……没有撒谎……」

可是——悟还想辩解,坂井再次捶了桌子。

搬来这里两个月,悟一起坐在餐桌进食的次数屈指可数。多半是满里子心情极好的时候,或是道雄一时兴起说什么「悟也是我们家的一分子」,满里子和江理香勉为其难地听从,他才能一起上桌。

他现在只想远离这个女子。他想要尽可能拉开距离,逃离她的细语。悟起身,推开想要扶他的坂井,冲出了教室。

「不是啦。这次不是害别人受伤,好像是在上课的时候说什么有鬼,把班上搞得鸡飞狗跳。」

坂井冷不防大吼,同时用力拍桌。悟吓了一跳,把话咽了回去,茫然地仰望坂井。

悟巨细靡遗地想像那模样,几乎快吐出来了。

「听到什么?」

然而结果却不如人愿。隔天的星期六,父亲留下身体不适的母亲在家,带着我去参加聚会,结果遇上车祸,成了不归人。

果然就是这么回事吧。只有悟听得到那声音。就连一起去绿地下咒的菜绪都听不见。

「我知道你家的状况很复杂,所以我也想方设法,想要让你快点融入班上,可是你却给我搞这些,是要我拿你怎么办?你不要再给班上惹麻烦了。也不要再扯些有的没的,来引起大人关心。」

「蛤?有鬼?白痴啊,你为了出风头,居然撒这种智障的谎?」

回想起当时的事,我现在依然不由得感到疑问。父亲的死,真的是一场意外吗?总是会参加聚会的母亲,那天为何没有一起去?哥哥那时候为什么……

「我没——」

三十分钟后,职员室隔壁的会议室。悟在几天前也来过的这个地方,坐在折叠椅上,面对坂井。

悟没命地跑,在校舍里一圈又一圈地逃命,被追上来的坂井抓住手腕时,才发现那呢喃声不知不觉间停止了。四下扫视,也没看见女子的身影。女子消失得一干二净,就仿佛一切都只是幻觉。

这天难得也有悟的晚餐。

「你知道你上次搞那一出,害我被副校长骂得有多惨吗?亲师会就像逮到什么小辫子一样,把我批得一无是处,同事也没半个人挺我,只会在一旁看好戏。只有我们班成天惹事?我是能拿你们怎么办……?」

然后有新角色真神月子登场了。真神月子虽然热情随和,说的话却意味深长,充满了神秘感。然而她又冷淡地撇清说自己不会驱魔除灵,叫悟别想依赖她。直来直往的态度令人欣赏。

离题了。

坂井的口气斩钉截铁。他气愤地瞪着悟,露骨地大叹一口气:

悟一时答不出话来。但默不吭声,只会继续挨揍。他犹豫该不该说出实话,最后呻吟地挤出声音:

「——是诅咒。只要在绿地公园的『诅咒之树』下咒,『毁容女』就会出现。我看到她了。」

一拍停顿之后,三人同时笑了出来。不是刚才的冷笑,是捧腹大笑。

「悟,你真的有病耶!那种骗小孩的胡说八道,你也真的相信?」江理香说。

「才不是胡说八道。传说是真的。真的有女鬼——」

「够了!听你胡说八道!我看你半点都没在反省,是吧?」

道雄凶狠地一口咬定,接着以目光指示掉在地上的碗和白饭。

悟立刻收拾干净,拿到厨房去。

「你今天不用吃了。回去房间反省。还有,不许再给我说那种荒唐的藉口。下次你敢在学校惹出问题,我就在你舅舅过来之前,把你赶出这个家!」

满里子和江理香吃吃窃笑。她们嘲笑低下头的悟,仿佛天底下没有比这更好笑的事了。

这时悟已经后悔说出实话了。他们连悟平常说的话都当成耳边风了,根本不可能会相信这种鬼故事。他早就知道,说出来只会让自己的处境更糟糕。而且要是被当成病态性撒谎,受到的待遇有可能比现在更惨。

「看到就讨厌,你走开啦。啊,饭都变难吃了。」

江理香厌恶地挥手,悟被赶出了客厅。

深夜时分,上床以后,悟仍迟迟难以入睡。

是因为太饿了,还是白天的事让神经过度亢奋?

已经十一点多了。屋子里寂静无声。

像这样静静地躺着,不时会出现原因不明的耳鸣。有个迷信说,发生耳鸣表示有幽灵出现,如果这是真的,他实在不敢安心入睡。

悟想到的是青色浴衣的女子。其他人都看不见她,也听不到她的声音,让他不得不承认那就是「毁容女」。但是像这样过了一段时间,又觉得一切都只是糟糕的幻觉而已。但那段体验实在是太真实、太逼真了,让人无法把它当成幻觉了事。

忽然间,细微的声响刺激了悟的耳膜,心脏剧烈地一跳。

呻吟般的声音。或是拖着什么东西制造出来的沉闷声响。跟之前听到的细语声很像。这么一想,全身顿时汗如雨下。

一股黏稠的惊惧在悟的心中升起。明明也没跑多远,全身却大汗淋漓。

忽然有人叫他,他发现菜绪靠在校门看着这里。「嗯。」他漫应一声,继续往前走,菜绪跟上来走在旁边,担心地蹙眉看着他。

悟如此自问,发现理由不言可喻。这一切都是出于菜绪把自己当朋友的善良。

真神月子。听到这个名字,悟无端地戒备起来。

悟实在没办法喜欢他们,但也无法因为这样,就坐视他们被卷入,遭到攻击。

「嗯,有点睡眠不足……」

悟哑然,说不出话来了。换句话说,必须找个牺牲者来顶替自己吗?

悟看向旁边的菜绪,她只是默默地看着阴暗的道路前方,那张侧脸没有上次来时的恐惧神色。悟甚至觉得不仅如此,她的眼中还散发出强烈的意志光芒,带着坚定的决心不停地往前走。

而且——菜绪接着说,就像怕被听见似地压低了声音。

菜绪就像自己的事一样开心,安心地叹了一口气。

「那个,小野田……」

「当然不想。可是……」

——你不是装出恐怖的声音,说什么「不要看我」?

其三

悟不晓得她到底怎么会气成这样,但还是先道歉再说。他正要站起来,手碰到冰凉的触感。他惊叫一声仔细一看,地上掉着吃到一半的香蕉。悟正欲伸手,江理香迅速抢先一步捡了起来。

「脚步声……?」

「悟,这边!」

「骗人,你一定在笑我三更半夜翻东西吃。因为减肥,我饿到连书都念不进去了啦。都是你——」

「你在想什么啊!白痴啊!」

——来了、要来了……!

想到这样的状态会一直持续下去,他几乎快要昏倒了。

差点错过了通往池塘的路。悟让菜绪拉着手,几乎被地上的泥泞绊倒,在岔路往右边弯去。

似乎不是自己想太多,菜绪的眼神深陷恐惧,害怕着什么。悟还没理解她这个问题代表什么,她便接着说:

她是在暗示不能停步。菜绪加快了步伐。悟没有抵抗,配合她加快速度。

西倾的太阳渐渐地沉入西方天际。两人就像要追赶上去一般,跑向绿地公园。

不知是否心理作用,跟上来的脚步声似乎也变快了。即使想要确定,也无法回头。万一回头的时候,那个女鬼就紧跟在后,双手没有捂住那张脸,我会怎么样?

心脏跳得飞快,汗水像瀑布一样沿着鼻头和下巴不停地滴落。好想抬头,回头看清楚那到底是什么。悟拼命按捺这样的冲动,把手插进湿暖的泥土里。然而却无法在泥土中找到照片,看到的全是被挖出来的蚯蚓和不知名的虫子在地上挣扎扭动的景象。

菜绪大喊,手中握着折成四折的照片。她以手拂去沾在上面的泥巴打开来,把眼睛凑上去查看,点了几下头确定没错。

隔天早上,悟拖着因睡眠不足而有如千斤重的身体去上学。

江理香还没说完,电灯忽然亮起。突来的强光让悟忍不住瞇起眼睛。头顶传来两道匆忙下楼的脚步声。

「悟……你没听见吗?」

太好了。悟放下心中一块大石,正要走向菜绪那里,肩膀突然被人从背后一把抓住。

「——对不起,对你大小声。可是追根究柢,都是安良泽他们害的,才会变成这样。我觉得应该负责的不是你,是他们。」

「就算大家不信,我也相信你。你不可能会撒谎嘛。」

菜绪突然大声说,回头看悟。悟被她可怕的气势给吓住,再次词穷了。

「还用说吗?去公园啊!不做的话,你就死定了,不是管别人死活的时候啊!」

「对不起……」

道雄和满里子都一脸讶异地下楼来,交互看着拿着香蕉站在那里的江理香,以及坐在地上的悟。

良心与对安良泽的愤怒,在悟的脑中宛如天使与恶魔般角力着。

——不要,我绝对不要……

悟问,菜绪以僵硬的动作转动眼珠子看向他。

「等一下,难道妳要拿这张照片取代吗?」

明明应该害怕极了,想要确定声音源头的强烈欲望却更胜一筹。悟大大地深呼吸一口气,好镇定微微发颤的呼吸。接着他立下决心离开房间,走下楼梯。他以恐惧与好奇交织的不稳定,小心翼翼地走下一楼,步向透出苍白灯光的厨房——

忽地,昨晚江理香说的话化成了强烈的幻听,在他耳中响起。

就在这时候——

「怎么了?妳不舒服吗?」

「刚才我在等你的时候,她跑来找我说话。我想她是在担心你。」

悟忍不住停步。转头一看,菜绪以明白一切的表情微微地点头。

「因为这样下去,你会跟那对高中生情侣一样,被女鬼攻击。你不想要那样吧?」

「我又没做什么……因为有声音……」

再也不容半刻犹豫了。必须在被追上之前,挖出埋下的照片才行。这样一来,咒法应该就会取消,怪异停止攻击。这个时候,悟已经把拿安良泽等同学当自己的替死鬼的罪恶感和伦理观那些都抛到九霄云外了。

这天不知不觉就这样过去,悟踩着梦游病患者般的脚步离开校舍。放学离开的同学谈笑的声音听起来格外遥远,他却绷紧了神经,想要听出其中是否掺杂着「不要看我」的女声,光是有人经过旁边,便过度反应。

「……因为那个鬼吗?」

菜绪说的没错。说起来,如果不是安良泽一直找碴,悟根本不会在「诅咒之树」底下埋照片。就算把诅咒推到安良泽身上,从某个意义来说,或许安良泽也算是自作自受。

菜绪不管困惑的悟,从书包里取出一张照片。影中人是安良泽和他的好朋友。

下一秒,悟被猛烈地撞倒,和压上来的人影一起跌在地上。

没有开灯,只有壁钟的滴答声安静地回响着。他就这样静止了片刻,结果楼下再次传来细微的声响。毫无疑问有人——不,有什么东西。

「我有点饿,下来找东西吃啦。结果这小子……」

「小野田,等一下,妳要去哪里?」

话说回来,为何她要为自己做到这种地步?埋下照片时,菜绪和悟都在那里。但实际埋下照片的人是悟,被诅咒的也是悟和筿宫家的人,菜绪根本没有理由陪他一起挖出照片,为什么……?

有方法可以存活。可是,必须牺牲别人才行。这样做真的是对的吗?悟如此自问,回答不出来。他夹在渴望幸存与抗拒牺牲别人之中摇摆,内心起伏不定。菜绪应该是对陷入苦恼的悟感到焦急吧,她不等悟回答,硬是牵起他的手往前走。

是吗?悟忍不住怀疑,但没有说出口。

她在客厅目击到的人影绝对就是「毁容女」。出现在筿宫家的女鬼,不是去找悟,而是出现在江理香面前。换言之,这显示了诅咒的对象不只悟一个人,正逐渐扩散到照片当中的筿宫家全员。

「这是去年远足的照片。喏,贴在学校走廊上的。可以在指定的信封填上编号,购买想要的照片,可是我妈粗心大意,填错号码的样子。这张照片我留着也没用,但丢掉又觉得没礼貌,结果就一直收着,但现在可以派上用场了,对吧?」

「啊,太好了。谢谢你,悟。」

「她说拿回照片以后,必须埋下别人的照片取代才行。如果不这么做,好像就无法解开你身上的诅咒。」

江理香单方面地大吼大骂,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对于那错得离谱的指控,他连否定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呆呆地看向客厅。

「哇啊啊啊啊!」

「……好啦。」

「怎、怎样?我跟你不一样,要准备考试,忙得要死,肚子也会饿,好吗?」

「找……找到了!找到了,悟!」

江理香最后含糊带过,朝悟瞪了过去。

菜绪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侧耳静听,除了他们以外,确实断断续续地有另一道踩过落叶的脚步声。悟的脑中再次浮现那个女鬼的身影。明明应该是菜绪拉着他的手,但不知不觉间,却变成悟拉住菜绪的手,拔腿开跑。

「你不是装出恐怖的声音,说什么『不要看我』吗?还躲在漆黑的客厅偷看我。搞什么啊?这样很好玩吗?你这小子真的有够恶心!少闹了喔,王八蛋!」

江理香的表情当中除了气愤,还有些许不安,她用力戳悟的肩膀。

「痛死了……搞什么啦……你这个死小孩,搞屁啊!」

冒出心胸的一点黑渍,渐渐地混浊了透明的水面。

「真神跟我说了。」

来到池塘西侧的「诅咒之树」底下,两人开始拼命挖掘周围的泥土。后方除了踩过湿土的脚步声以外,现在还加入了细微的喘息声。

「然后她说最好赶快拿回照片,取消咒术的效果。照片埋下去以后,好像就会很难找到,不过我跟你一起去找,一定可以找到的。可是,问题不光是这样而已——」

即使闭上眼睛,也觉得那女人就在身后,悟坐立难安。他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睛的模样,看在同学眼中,肯定显得相当恐怖。

悟跟着说,反射性地想要停步回头。然而菜绪抢先抓住他的手,用力一拉。

其实他好想用被子蒙住头,就这样缩成一团直到早上,然而身体却无意识地行动了。他蹑手蹑脚地下床,贴在门上,竖起耳朵。接着把门打开一条缝,观察走廊。

「你们两个,三更半夜到底在做什么?」

他没办法在里面找到江理香说的人影。

「少扯谎了,你就是故意吓我取乐!」

「我又没说什么。」

傍晚时分的绿地公园,只有遛狗的中年妇人和坐在长椅上的老人,广场几乎空无一人。两人在散步道前进,走在浓密的树林围绕的绿地中,先前被焦躁催赶的情绪渐渐冷静下来了。

「还以为有小偷闯进来,吓死人了。到底是在干么?」

起初好玩闹他的人,在即将放学的时候,也没有人再理他了。只有菜绪每次下课都来关心他,但悟连正常应话都没办法。

他没想到居然会被这样追赶。若是在无路可逃的地方遭到怪异逼近,或许这次真的要完蛋了。

搬来这个地方以后——不,父母一去不回以后,悟就一直是一个人。不管在学校还是在家里,他的心都没有片刻安宁。他无法相信任何人,渐渐地,他毫无理由地远离身边的人,而周围的人也厌恶这样的悟,新的生活,孤独总是如影随形。然而在这当中,只有菜绪一个人把悟当成朋友。她不会多加探刺,总是保持着一定距离,以相同笑容面对他。

可恶!可恶!悟咒骂着,为了节节逼近背后的气息而惊惧颤栗。几乎陷入恐慌的脑袋,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在找些什么了。

天摇地动的尖叫声响起,一个人影冲出厨房。悟发出不成声的喊叫,却无法逃走,只是定在原地。

如此气愤地鬼叫的人是江理香。她穿着睡衣,压在悟的身上,以鼻头几乎相触的距离恨恨地叫骂。江理香踩住仰躺的悟站起来,但仍气愤难平,恶狠狠地瞪着他。

「有脚步声。我们进来散步道以后,就一直有人跟着我们。」

「你还好吗?你的脸色好糟糕。」

菜绪迟疑了一下,以沉重无比的口吻继续说:

如果不是这样的机会,或许也没办法坦然向她道谢了。悟这么想,正要开口时,发现了异状。菜绪的侧脸整个绷住,紧张万分,微弱的呼吸显然在颤抖。

「悟。」

「哇啊啊啊啊啊!」

悟反射性地扭动身体,抓起泥土,胡乱朝后方扔去。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哇啊啊啊啊!」

「呜!住、住手!你干什……呸呸呸!」

某人的呻吟叠在悟的喊叫上响起。用不着说,那是截然不同于鬼魂呢喃的嘹亮男声。

悟惊讶地回神,仔细地仰望站在眼前的人。

「——真是,西装都沾到泥巴了。筿宫,你跟我是有什么仇吗?」

「那、那那木……先生……?」

眼前的人毫无疑问,就是前些日子在公园广场遇到的可疑人物——不,自称作家的那那木悠志郎。他神经质地拍掉黏在高级西装各处的污泥,一脸伤脑筋地俯视着悟。

「喂,你们两个没事吗?怎么一脸见鬼的表情?」

那那木挖苦地说,悟苦笑回应,再次放心地叹了一口气。

「原来刚才跟着我们的是那那木先生吗?」

「是啊。我看到很像你的人走进散步道,想要叫你,结果你突然往前跑去。我忙着追你,结果忘记出声了。」

哈哈哈——那那木夸张地大笑,菜绪哑口无言地仰望他。这有点少根筋的理由,让悟忍不住叹气。

「不要为了那种可笑的理由吓人,好吗?那那木先生……」

「等一下,你居然说大人可笑?你自己才过分,不是吗?明明知道『诅咒之树』在哪里,却骗我说不知道,是吧?」

被戳中心虚处,悟说不出话来。那那木得意地看了他一眼,朝上望去。

「喔,这就是那棵『诅咒之树』啊。」

那那木交抱起手臂,睁大那双宛如猛禽的利眼。他的视线前方,在阴暗的暮色中大大地伸展枝桠的「诅咒之树」正俯视着他。

「原来如此,这么高大的山茶树难得一见。我记得岩手县的熊野神社有全日本最大也最古老的山茶树,但这棵树与它不分轩轾。真是壮观。」

然后颇不情愿地收起了烟。

「嗯,这样就行了。意外地满简单的嘛。」

悟觉得说穿了,这才是那那木最大的目的,但他没有指出来。

悟说出在学校听到女鬼的声音,并目击到女鬼的事。还有昨晚女鬼也出现在家里,他寄住的人家也遭到了诅咒。而他为了解开诅咒,和菜绪一起来到了这里。

「对不起,小野田,我还是……」

菜绪的手轻轻地叠上悟的手。悟没有再多问什么,或是再说什么,轻轻回握那只手。

因为那那木沉静地看着这里的眼神,冰冷得令人毛骨悚然。

那那木压低了声音,接着又说:

「——来不及了。」

悟见状,不由得松了一口气。既然那那木都这么说了,比起半信半疑地尝试,内心总是更踏实多了。

「意思是叫我监视女鬼有没有去找安良泽他们吗?」

那那木任意讲解起来,说到这里,慢慢地伸手扶起跌坐在地上的悟。

那那木再次环抱胸口,接着说:

然而悟提出的问题,说到一半就融入夜色消失了。

但是对悟来说,那那木的话等于是以逻辑的形式证明了他一直以来隐约感觉到的矛盾。这件事为他带来了近似感动的情绪,同时也让他对这名来历不明的大人产生出难以言喻的崇拜。明明才刚认识而已,却不知为何感到亲近。心中有道声音在高声这么说。

「因为这算是一种反诅咒。」

「我也没料到她居然会这么快就现身。可惜的是,现在的我没有对抗她的手段。关于那个怪异的资讯太少了。」

悟屏住了呼吸。他觉得原本就快遗忘的罪恶感,膨胀成好几倍压了上来。

那那木自言自语地说出浮上心头的疑问。

等悟交代完来龙去脉,那那木陷入沉思默然不语。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香烟叼入口中,打开反射着银光的打火机上盖。一道清脆的金属声响后,火苗点燃。正逐渐被冰冷的暮色封闭的空间里,被充满了热度的小小火光给照亮了。

被这么一问,悟语塞了。

「手捂着脸……?那就是『毁容女』吗……?」

「换句话说,像我们这样的一般人能够得知的咒文和仪式,根本就没有足以击退恶灵的力量。真正关键的东西,是不可能轻易让外人看到的。这在任何领域都是一样的。就如同名厨不会公开秘传的食谱,作家不会把点子告诉别人,咒术的精髓,也绝对不会被揭露。因此外行人想要依靠咒术、模仿下咒,别说危险了,根本就没有意义。如果想要诅咒别人,最好的做法,就是以自身强烈的怨念做为武器,而不是依靠道具或仪式。说到底,人的怨念才是最可怕、最暴力、最骇人、也最应该恐惧的诅咒。」

那那木发出像是失望也像是死心的声音。菜绪完成咒法站起来,以观望的眼神怯怯地看向悟。

「意思是不能解除吗?」

「幸好你还听得到怪异的声音,也能片断地看见她。她再次现身的时候,你应该可以察觉。」

「然后把过程告诉我。这是宝贵的资讯。」

「诅咒会找上重新埋下的照片里的人——应该是毫不知情的人。你应该明白这一点吧,筿宫?」

那那木以不容反驳的口气这么说,悟点头如捣蒜。那那木可能是对他的反应很满意,草草地说「那我要走了」,转身就要离开。

悟忍不住叫住他问:

「只是不会被攻击而已,但还是看得到她吗?」

可能是因为悟一直盯着他看,那那木赫然停手,盖上盖子熄掉了火。接着摘下嘴里的烟,嘟哝说:

「可能是诅咒没有正确转移,或者是只要被下咒过一次,即使不再是攻击的目标,仍然会看见『毁容女』,听见她的声音。」

「——喏,已经没事喽,悟。」

「嗯,他就是那那木先生。」

一道潮湿的嗫嚅细语响起,仿佛发自于不自然地荡漾起伏的池底。

「现在可以确定的是,我们绝对不能看到那个女鬼的脸。虽然不清楚她为什么要遮住脸,但她没有一现身就亮出面貌,算我们好运。那个怪异在正式发动攻击之前,应该会像那样现身多次地倒数计时吧。在她逼近、秀出真面目之前,应该还有时间。换句话说,只要不看到她的脸,就能保证安全。」

一旁的菜绪静静地说道。即使暮色昏暗,也看得出她湿润的眼睛正微微颤动着。到了这时,悟终于发现了:对于拿安良泽他们当替死鬼,菜绪也不是毫无罪恶感。她代替悟做出了他自己绝对做不到的事——只为了拯救悟。

他们为了解除诅咒,正要挖出照片,埋下别的照片。他觉得就算说出这种根本是小孩子胡闹的理由,也不可能有人会信。然而他内心同时也萌生出某种类似希望的情感,觉得那那木或许愿意相信。

「我们回去吧。」

那那木说,他的声音依旧镇定,但隐约听得出松了一口气。

光是想像就教人魂飞魄散,悟不禁打了个寒颤。相对地,那那木脸上浮现掩饰不住的讶异,睁圆了眼睛,仿佛意外不已。

话卡在喉咙里,悟无法当下回答。那那木提出的问题天经地义:可以为了自己活命,而牺牲别人吗?

明明就在眼前,却必须刻意无视。从某个意义来说,这比直接遭到攻击更要可怕多了。

那那木似乎也听见了那声音,他以目光和悟彼此确认后,以凌厉的视线扫视周围。可能是从悟和那那木的态度察觉了异状,菜绪肩膀一震,猛然倒抽一口气,全身绷住了。

悟环顾周围,瞬间在视野一隅瞥见了人影。是池塘对面,两棵并排的树中间。一名长发、穿浴衣的女子一动不动地伫立在那里。

「——啊,糟糕,不小心扯远了。对你们来说可能有点太难了。」

「言归正传,你们想要重新埋下照片,进行反诅咒,但这有个重大的问题。」

悟无意识地低头往下望去。答案早就摆在眼前了。不管是安良泽还是任何人,用他们替自己牺牲性命,都是绝对不应该的事。

那那木就这样把视线转向悟身上,问道:

那那木理所当然地说,从外套内袋掏出照片,找了个洞丢进去埋起来。接着念了三次和菜绪说的一样的咒文。

那那木天经地义一般地点点头。

「我救了你们?哼,别搞错了。我并没有救你们。你好像忘了,我也是被诅咒的人之一。我是为了自保,才需要你们提供资讯,如此罢了。」

「已经成立的诅咒,不是单纯地让它失效,而是把它的能量直接反弹给敌人,或是牺牲别人来回避,这样的咒法就叫反诅咒。原本这样的事,不是外行人有样学样做得来的。据说世人所知道的、广为流传的咒法和秘术那类,都缺少了最关键的部分。因为各个流派秘传的咒术细节不可能轻易外流,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

那那木以装模作样的口吻说着,慢慢地理好领带,接着以目光示意菜绪手中皱巴巴的照片。

菜绪说,仿佛无法理解。悟也有着相同的疑问。就算真神月子是随便乱说的,也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还真是诡异呢。」

「难道这个人就是你之前说的……?」

「你们知道吗?北海道原本是没有山茶树的,虽然在植物园可以看到。这应该是从其他土地移植过来的吧。山茶树自古以来就深受日本人喜爱,花色缤纷多彩,有红、白、粉红等颜色,而且不同颜色的花,各别有着以美为主题的花语。山茶树也是知名的长寿灵木,但落花的样貌让人联想到首级落地,因此有时也被视为不祥。不过从这棵树枯萎的样子来看,应该没办法再开花了吧。」

接着他重新转向悟和菜绪。

……不要看我。

「想说既然都来了,也把我的照片埋进去吧。」

那那木不过瘾似地喃喃自语,眼睛发亮地东张西望,像是在期待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虽说是为了搜集怪异传说,但居然让自己置身险境,这个人果然不正常。悟内心如此喃喃自语。

「——那个,那那木先生。」

「那那木先生,那个……」

那那木仰望发出有如扭曲惨叫声的「诅咒之树」,如此低语。呼啸而过的强风将池水吹得泼喇作响,在这当中,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缓缓地在「诅咒之树」旁边蹲了下来。

「对了,筿宫,那是你朋友吗?」

和前几天第一次埋下照片时完全相同的状况再次上演了。

就如同那那木的推测,折回散步道的期间,也多次听见呢喃声,但女鬼没有追上来。就和在教室目击时一样,随着距离拉远,声音也在不知不觉间消失,笼罩全身的恶寒,也在抵达广场时散去了。

「有空感激我,倒不如好好地看牢你们的朋友,别让他们遭遇危险。」

「嗯,我看到了,也听到声音了。」

「那那木先生,你会相信我吗……?」

「那那木先生为什么要跑来这种小地方寻找怪异传说?只是为了取材?还是有别的目的……?」

「我了解你们的状况了。但诅咒真的这么容易就能解除吗?我对这一点存疑。」

「那那木先生?你在做什么?」

「真、真的吗?」悟忍不住说。

「所以找人顶替的方法是管用的。比起取消,可以用更少的劳力来逃离诅咒。不,应该说是转移诅咒的方向吧。先不管告诉你们这个方法的真神月子这个女生是怎么知道这件事,但这个方法的话,确实有可能让筿宫避开诅咒。」

「我并不是说没办法,而是说我存疑。说起来,在这棵树下埋照片是一种仪式,是干涉怪异的手段。既然以正确步骤干涉了,应该就没办法轻易取消吧。」

悟把菜绪介绍给那那木,那那木别有深意地看着悟,满意地喃喃说「这样啊」。悟不懂他的笑容代表了什么。

就在下一秒。

「啊……呃……」

那那木以听不出是在掩饰害臊还是真心的口气说完,含糊地耸了耸肩。

做不到——他正想这么说,菜绪已经在「诅咒之树」旁边蹲下来了。她迅速地从口袋里掏出照片折起来,丢进附近的洞里盖上泥土,说了三次「ISAKOOIZUMERA」。菜绪在一眨眼之间便完成了整套步骤,速度快得甚至来不及制止。

「反诅咒?」

「可是,要怎么做……」

只看一眼,就辨识出这是山茶树,看来那那木意外地对植物也很内行。

无论如何,平安脱困,让悟整个人放下心来。虽然不知道往后会怎么样,但现在有那那木这个可靠的大人陪着,比什么都让人安心。

「嗯。」那那木点了点头。

菜绪立刻追问。对此,那那木轻轻耸肩。

「当然了,说来听听吧。」

那那木迅速地扫视之后,表情渗透出苦闷的神色。

「不该在小学生面前抽烟呢。二手烟对小孩子健康不好……」

悟忍不住复诵,那那木再次点头:

「那那木先生,谢谢你救了我们。要是没有那那木先生,我们……」

「来到这里就没事了吧。没听到声音,也没看见人影。」

「更重要的问题是,有人代你受到了诅咒。往后你必须好好看着变成你的替死鬼的那些人,任何风吹草动都不能放过。」

那那木的目光从悟转向菜绪,微微偏头问道。被盯着看的菜绪稍稍后退,但悟说「没事的」,她便很快地放下戒心,走了过来。

「那,你们在这种地方做什么?依我看,你们应该早该从玩泥巴的年纪毕业了吧?」

悟问,那那木补充说「这只是推测」。

那那木如此作结,喘了一口气。相对于他一副达成任务的畅快表情,菜绪却是一脸茫然,仿佛跟不上内容。

紧接着,原本安安静静的树木突然喧哗起来,一阵强风猛然刮过。池水波涛起伏,「诅咒之树」传出宛如悲痛恸哭般的声响。

「可是,为什么悟也看得到女鬼?诅咒应该已经转移了吧……?」

那那木隔了一拍呼吸,神采飞扬地竖起食指说:

「因为我怎么样都找不到。」

短暂的沉默之后,那那木这么说道:

「我一直寻寻觅觅,却找不到渴求的事物。所以我才会一心一意追寻怪异……这或许才是事实吧。我调查这些,也不是有什么确信。只是,我也只剩下这个法子了。」

说完后,那那木再次耸了耸肩,就此沉默下去了。

尽管不知何故,悟却强烈地觉得那那木这时的身影,与失去父母而孤单颤抖的自己极为相似。

晚饭后,我关在房间里继续看稿,不知不觉间已经过了午夜。

今天就到此为止,去洗澡睡觉吧。我这么想,前往浴室。

故事已进入中盘,怪异的存在也明确地揭示出来,故事不断加速进行。悟身上的诅咒,真的转移到安良泽等同学的身上了吗?而那那木对自己的诅咒,又会如何发展?这些最后会以怎样的形式收尾?想要快点一探究竟的渴望愈来愈强烈了。

除此之外,我觉得这次的那那木,与我认识的他似乎有些不同。作品中的那那木,对于想要把诅咒转移到同学身上的悟表现出责怪的态度。即使不明显,但是会对刚认识的人表露感情,或许是因为故事里的那那木还很年轻,还拥有正常人会有的感情起伏。

我想着这些,泡在浴缸里,身体渐渐舒畅起来。

我环顾附有扶手和阶梯、大到可以伸展双脚的浴缸,以及一个人用太大的冲澡处,轻叹了一口气。好像是我出生不久前,父亲为了方便照顾祖母,决定把家中改建一番。当时浴室也重新翻修,变得十分舒适。照顾失智的祖母,绝对是我无法想像的辛苦。不过祖母在我刚懂事的时候就已经过世了,我对她毫无记忆。

后来我听母亲说,父母是因为照顾祖母,才会信仰宗教。被育儿、家事以及照护这三项重担压得喘不过气的母亲会向宗教寻求慰藉,或许也是无可厚非之事。祖母死后,也因为时间上充裕了些,父母都成了虔诚的信徒。

当时还不太会读写的我,不可能理解教团的教义,但如果我虔诚地祈祷,父母就会很高兴,这纯粹地让我开心。即使是现在,面临艰难困苦的时候,只要闭上眼睛祈祷,就能让自己平静下来。绝大部分的事都可以藉此克服。我觉得应该是因为祈祷可以让我想起过世的父亲慈祥的笑容。对我而言,父亲现在依然是如此重要的存在。

泡完澡后,我迅速地冲澡洗身体。可能有点泡太久了,脑袋有些发昏。我心想得快点洗好出去,正在搓泡沫洗头发的时候,事情唐突地发生了。

……不要看……

手定住了。

我抬头张望浴室。理所当然,没有别人。我就这样僵在原地片刻,拉长了耳朵,但除了莲蓬头喷出的热水哗啦声以外,什么都听不见。

「是太累了吗……」

今天一整天我就只是看稿,因此身体并不疲倦,但也许累积了太多连自己都没发现的疲劳。我这么想,看向正面的镜子。四方形镜中,是头上顶着泡沫的自己的脸,斜后方站着一个穿青色浴衣的女子。

「哇啊啊啊啊!」

「——这个怪异,就是这里棘手。」

母亲在讲我的事。和哥哥两个人偷偷摸摸谈论我?

好像跟同行伙伴起了争执。那边状况似乎相当混乱,但我这里也无暇他顾。

「讨厌啦,为什么我会遇到这种事……!」

「……果然出现了吗?」

继续读稿子,怪异会更逼近。但如果不读到最后,就无法知道要如何对付它。

「啊,抱歉。对了,稿子妳看了吗?」

「咦?为什么我——」

「我就是确定即使遇到怪异,妳也一定能够克服,才会把稿子给妳。」

我狠狠地丢出手机,起身在房间里烦躁地踱来踱去。凭我这颗穷酸的脑袋,就算想破了头,也不可能明白只会故弄玄虚的那那木到底在想什么。

「嗯……我知道。可是那孩子——古都美是不是发现了……?」

「妳冷静一点,发生什么事了?」

我顾不得羞耻,全身赤裸地跪在盥洗室地板上,紧紧地抱住瞠目结舌的母亲。

「这、这不重要,老师,拜托你想想办法啊!这样下去我很危险,对吧?那个女鬼还会再来吧?」

「——喂?那那木老师?」

「我不会欺骗读者。写作时,我一向秉持公正。不光是情节发展,对于怪异的描述也绝对诚实。」

听到那那木淡漠宣布的话,我感觉到一股强烈的寒颤,就好像全身温度一口气下降了。我抓过附近的毯子,把自己整个人从头蒙起来。

震惊引发轻微的头晕,我忍不住伸手扶墙,这时冰淇淋从另一只手滑落了。

因为陷入恐慌,我连话都说不好了。母亲一脸困惑,用一种看怪东西的眼神俯视全身湿透、大声嚷嚷的我。

电话另一头传来的那那木的声音无比平静,平坦没有起伏,与走投无路的我完全两极。

「因为她真的那样说啊。我总觉得很担心……透,你可以回来一趟吗?」

我问着,声音怨恨得无法想像出自自己的口中。

我不明究理地陷入恐慌,虽然眼球宛如针扎般刺痛,仍拼命睁开了眼睛。我不停地眨眼,扫视因蒸气而视野模糊的浴室,发现青色浴衣的女子就站在我背后仅一公尺多的地方。

「只要读完,我就能得救吗?只要读完,了解那个怪异,那个女鬼就不会再来了吗?」

「到底要我怎么办啦……!」

我的叫声在狭小的房间里回响着。

「怎么这样!那我该怎么办才好!」

脑袋一团混乱,我好想大声尖叫。无处排遣的气愤让我用力咬紧了下唇。

我就这样苦恼了好一阵子,结果还是想不到答案,有些自暴自弃地放弃思考了。我离开房间下楼,在冰箱里挖到杯装冰淇淋,便拿了汤匙和冰淇淋走出厨房。

「搞什么啦!」

我逼问说,那那木态度模糊地沉默了。

「妈!妈!」

「我、我不知道……有鬼……」

那那木如此辩解,语气自始至终一样平淡。都到了这个节骨眼,他的声音依然冷静得令人恼火。

这份稿子的内容全是真的,是那那木的亲身经历。真的有筿宫悟和小野田菜绪这些人,也真的有人被怪异攻击,那那木实际遇到他们,亲受诅咒……

「喂?那那木老师?听得到吗?那那木老师!」

讲电话的对象好像是哥哥。

……要看我……不要看我……

「这……我以为那只是一种创作手法……」

门内传来倒抽一口气的声音。我迅速捡起冰淇淋,尽可能蹑手蹑脚地上楼跑回自己的房间。紧接着,楼下传来打开纸门的声音。留意楼上动静的几秒静默之后,纸门再度关上。

心脏再次一跳。

「不是管那个的时候了!有……有女鬼……跑来找我……」

「我刚到这次要取材的地方。是北海道南部知名观光景点湖泊旁边的小镇,不过真是太不像话了,居然没有半个人认识我。才刚开始调查而已,带来的书都已经送光了。再怎么乡下,也应该认识我这个日本重量级恐怖小说家——嗯?喂,里边,你在做什么?车子抛锚是你的责任吧?我不晓得你是看到狐狸还是狸猫,为了闪那种东西卡到路肩,是你开车技术太烂……什么?你怕车子被偷的话,就一个人睡车上吧。我可没强求你跟来。说起来……」

「先别那么悲观。再说,妳是我的责编,应该知道我的作品都是基于真实事件所写啊。」

「妳是喝醉了吗?真是的。」

回到房间,在床上坐下来,激动的情绪总算渐渐平复。

如果只是看到我刚才反常的举动而担心,没必要像这样躲在房间里讲电话。依照母亲的个性,她大可以对我有话直说。然而她却没有这么做,为什么?答案很简单,母亲和哥哥是在谈论不想被我听到的事。母亲口中「我发现的事」,就是她们在谈论的事。我从来没有怀疑过母亲或哥哥什么,然而听到这段对话,让我对母亲骤生疑窦了。

「都已经快二十年前的事了,或许她早就不记得了……嗯,我知道。我不会说的。她以前那么黏爸爸嘛……」

「就是妳猜的那样。妳看到的,就是我的稿子里提到的那个女鬼。」

开什么玩笑!就算拜托,谁会去靠近那种鬼东西?

心脏猛然一跳。

即使想要睁开眼睛,泡沫也刺得眼睛睁不开。就算拿沾满泡沫的手抹脸,也只是愈弄愈糟。

「啊……咦……?」

「疏失?什么疏失?请好好解释!」

「怎么会……?我又……」

「怪异为何会找上妳,这件事或许是我的疏失。因为当时虽然暂时击退了她,却没有找到彻底将她消灭的方法。也因为这样,那篇稿子才会一直尘封。」

「咦?」我反问,那那木以洞悉一切的口吻接着问:

「没错。接下来妳将面对的危险,应该和稿子里写的一样。」

「难道那真的是……怪异……」

这是那那木总是在作品中说的话。要击退怪异,就必须先了解怪异。没想到我会在现实世界听到他说这句话……

不知是否心理作用,那那木的声音似乎变沉了。

不了解怪异,就没有活路。但愈是了解怪异,怪异就愈逼近。不管选择哪一边,都是死路一条。

比刚才更清楚的声音穿入失去视力的我的耳朵。

「既然妳已经读了,就必须读到最后。读到最后,就能够了解那个怪异。」

「古都美,妳在干么啊!」

「呃、对……就是这样!那那木老师,你为什么……」

我发出无法构成意义的声音,就宛如反映出现在的心境。

没做什么——我想要这么说,却接不下去。为什么只是读了稿子,「那种鬼东西」就找上门来?我想知道理由。没有任何解释,就莫名其妙被推入恐怖的深渊,这太教人无法接受了。

怎么会?为什么?无论怎么自问,都不可能得到合理的解释。只是……

愈想愈明白那绝不是眼花。我真的看见了。看见书稿中出现的「毁容女」。

没错,我千真万确,看见穿青色浴衣的长发女子,以雪白的双手捂着脸的样子。绝对不是眼花,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了……

「怎么会……为什么!啊……!」

我回道,那那木语气意外带着苦笑。

声音抖到连自己都吓到了。我再也说不下去,没头没脑的话让那那木显得困惑,但他似乎渐渐理解了我的状况,厉声问:

想到这里,我发自心底颤栗不已。我想要一笑置之,说这太扯了,然而一股顽强的意志却支配了我的脑袋,想要把这样的怀疑推到一边,承认这一切都是事实。既然我都亲眼看到女鬼、亲耳听到她的声音了,无论再怎么怀疑,都没办法抛开这个假说才是事实的可能性。

「有怪异去找妳了吧?」

「怎么办……到底……」

我拼命呼喊,却没有应答,最后通话发出激烈的噪音断掉了。

我反射性地尖叫,一不小心,当头淋到了没关的莲蓬头水,洗发精的泡沫流了满脸。

「——就是啊。我觉得她是不是在怀疑……」

我怔怔地看着桌上那那木的稿子。这个怪异,也会找上读到稿子的人吗?不,不可能有这种事。这怎么想都太荒诞了。尽管想要如此驳斥,不得不承认这个解释的情绪却急剧膨胀起来。

母亲叹了口气,把浴巾丢向我,就这样转身走掉了。一个人被丢下的我紧紧地抱着浴巾,好半晌动弹不得。我才没有喝醉。我听见不存在的女人的声音,还看到她了。

「救命……救救我……!有鬼……啊啊……!」

「愈是想要了解它,它就会愈逼近妳。或是出现的间隔缩短。换句话说,妳继续读那份稿子,怪异就会更靠近妳。」

我回应着,回头看浴室。流泻而出的蒸气另一头,却不见女子的身影。她在短短几秒内消失无踪了。

我抱住头,把满头湿发乱抓一通,这时手机响了。我「噫」地屏住呼吸跳起来,看向来电显示,火速把手机贴到耳边。

母亲的卧室忽然传来说话声。那刻意压低的声音勾起我的好奇,我悄悄靠过去,发现为了通风,纸门开了条缝。我探头看里面,发现母亲拿着手机,小声在讲电话。这么晚了,到底是在跟谁讲电话?

「为什么……我会遇到这种事……」

「那那木老师……?喂……等一下……!」

「不要……不要!讨厌啦!」

我退到门口,想要转开门把,却滑溜得转不开。这段期间,女子的声音也不断地响起。我奋力敲打浴室门,拼命大喊求救,这时门把突然一转,门打开来了。我连滚带爬地冲出浴室,倒向开门的母亲。

我正想追问清楚,电话另一头的声音却突然变得断断续续。

「那那木老师,你现在在哪里?」

「久濑小姐,妳先冷静下来。还不必慌张,那个怪异不会立刻做什么——只要妳不主动靠近她。」

「妳不要误会,我把那份稿子给妳,并不是想要陷害妳。」

「喂,久濑小姐。抱歉这么晚才联络妳。」

我吁出气来,同时瘫软在地上。

「怎么会……提到爸……?」

母亲和哥哥有事瞒着我。看到我在浴室吓坏的模样,母亲误会了什么。而她的误会,是会让她感到不安的事——和父亲有关的事。

他们两个到底隐瞒了什么?

我不断地自问自答,却愈想愈糊涂,顶着湿发倒向床上。身体好沉重。不适的睡意一眨眼就支配了我。

我再也无法思考更多,坠入了睡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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