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空的記憶
《拿出男子氣概吧!倉田君!》 · 齊藤真也 · 1.2萬 字
隔天,我搭乘母親開的車前往結婚典禮會場。
結果空強硬地讓整件事進行下去,導致結婚典禮提前舉行。
就算我想逃避這場婚禮,誰也敵不過最強陰陽師千影空。
這場競賽因爲大家全都輸了,也沒有其他能說服母親的方法,如今已無計可施。
「…………」
我不發一語地看着車外,窗外流動的景色總覺得離我好遠。簡直一點真實感都沒有。
空已先移動至會場開始準備。
女性爲了衣裝以及化妝等事務所花的時間比男性來得多,提早到也是理所當然的。
「阿優,我們到囉。」
背對家園一路奔馳兩小時,抵達了舉行結婚典禮的教堂。
這教堂簡直就像在角色扮演遊戲裏頭會出現的城堡般雄偉氣派。
以磚瓦砌成的教堂看起來十分堅固,攀在牆上的藤蔓增添幾分此處深具歷史的風情。屋頂上立着身爲明顯標記的十字架,負責採光的窗戶全由彩繪玻璃製成,教堂後方是座不小的森林,更加營造出神祕的氣息。
「首先要去休息室換衣服。媽媽去跟認識的神父打個招呼,你先過去。休息室從這裏直走就到了,你一個人找得到吧?」
「…………」
我連回話的力氣都提不上來,像只任憑人操控的玩偶前往休息室。
◇
身穿白色燕尾服的我,獨自一人站在十字架與神父前。
管風琴演奏出有如天使喇叭的音色。
同一時間,教堂厚重且古老的門扉軋軋作響地打開。
千影空與我一樣身穿白色禮服踏上大紅地毯。
她穿的禮服非常大膽,胸口開了很大一片,彷佛要強調她胸前是多麼偉大。裙子上還多套了一件長到拖行於地面的針織蕾絲薄紗。
「……葛格纔不交給你。」
「優樹!」
昨天小夜罵他那聲差勁看起來有着很強大的效力。
「新娘 ── 空,無論新郎優樹是疾病或健康,你都願意一生以愛相伴,永遠陪在他身旁嗎?」
待察覺時小夜已繞到空身後,瞄準頸部拔刀 ── 可是!
愛衣一行人終於發現此時千影空的眼神和以往不同。
這份殺意雖不是衝着我來,但是那強烈的壓迫感也讓我感覺快昏了過去。
空站在我身旁。
聽着神父的話,我的嘴就像結凍般動也不動。
「……空姊姊,你上當了。」
「!?」
但這感覺一點也不寂寞,反倒有股接下來將舉行神聖儀式的氛圍。
「但是,如果你是因爲真的喜歡空小姐才告白的話,那優樹你也得明確表態那就是你的答案。不然我們無法接受。」
在這種負面的氣氛下,我與愛衣一行人也感到緊張。
她以右拳貼在鎧甲上,吸氣後吐氣。
深黑色的影子自她腳下逐漸擴散。
小夜擺出平穩的笑容。
「我就殺了你們喲。」
「現在的空跟以前不一樣,力量既不會失控,又受到大家認同成爲一族之長。只要有這份力量跟我千影一族的人脈,不論小優遇到怎樣的苦難或危機,我都能保護他。」
「小優?」
愛衣察覺發生在我身上的細微變化。
愛衣正要繼續追問,空搶先一步說話。
空情急之下想取開距離。
她們流露出真摯的情感,但我卻將視線自她們身上移開。
「…………」
「!?」
她笑着回答小夜的問題。
「已經太遲囉。」
黑影人現形,扭着我的手臂限制自由。
絲質手套的長度更覆蓋住手肘。
好險母親是個不計較小細節的人。
然而,我卻沒有足以推翻此事的能耐。
手上拿着以鮮豔的粉紅玫瑰做成的捧花。
「因爲小優的幸福就該如此。」
空的身體彎成弓狀,從喉嚨吐出一口氣。
她們的眼神透露出她們害怕聽到答案。
「我願意。」
「久遠!?」
「小夜!?」
「犬神流柔術祕奧義・鎧貫通!」
「現在已經開始比劃囉?還有時間看旁邊您還真從容。」
這是爲什麼?因爲我並非喜歡空才和她結爲連理。
「因爲空與小夜你們的力量實在是天差地遠。當然從容囉。」
我是因爲那麼丟臉的理由才站在這裏,我無法直視她們如此認真的眼神。
艾莉絲嘲諷一下,久遠自掌中發出狐火,壓縮成刀狀。
神父隔了一拍,用他那彷佛刻着許多歲月痕跡的低沉嗓音要空發誓。
取而代之的是從她影子出現的黑影人,以一把黑色日本刀擋下攻擊。
參加者只有母親與茜小姐兩人而已。
「結果還是變成這樣。」
然而,眼裏同時也有着痛下覺悟的光輝。
「等一下就讓您拍個夠啦。」
愛衣首先打破沉默。
殺意顯而易見。
這是當然的。現在我可是被逼着結婚的。
愛衣也拿出幹勁,扯下頸圈。
空緩慢地轉身面對小夜。
空側眼一看三人離開的樣子。
等我意識到,才發現自己想離開她旁邊,而向後退了幾步。但是我的腳卻被從影子伸出的手臂抓住,行動遭阻止。
「新郎 ── 優樹,無論新娘空是疾病或健康,你都願意一生以愛相伴,永遠陪在她身旁嗎?」
我因爲受到空的威脅與她結婚。我在空拿愛衣她們當人質威脅的時候,根本也不覺得害怕。各自想法相左,持有論點之不同。我無意識地看輕這些只要多多透過溝通討論便能解決的差異。可是,如今在我眼前的千影空不論眼神、表情或是散發出來的感覺,都有一股常人絕不會有的異樣氣氛。
茜小姐流了一身冷汗,催促母親離開此地。
茜小姐強拉母親站起身來,推着她自出口離開。
「可是像愛衣的貓耳還有其他可愛的東西我想先拍下來耶。」
我是受到她的脅迫,被逼着與她結婚的。
神父也察覺到此處危險,跟在她們後面避難。
正確無誤。就如愛衣所說的,我是因爲不小心纔會對空告白。
「您那份自負,就是您的敗因。」
「愛衣!小夜!艾莉絲!久遠!」
「哼哼哼,行不通的。因爲啊 ── 」
空皺着眉頭,一臉擔心地問我。
「小茜,現在的小孩子都好厲害喔。小空她一下子就換好衣服。久遠手還會噴火耶。愛衣身上還一直髮光,大家都學了好多才藝喔。」
典禮參加者全員喫驚地回頭一看,發現門口有着四個人影。
「…………」
「『最後笑的人才能笑得最開心』也就是說,只要打倒空小姐,這場婚禮就能告停。這真是簡單易懂。」(注14)
黑影花苞包覆着空,花開後,她已換裝成要全力一戰的戰鬥巫女模式。
背後的正牌小夜毫不留情地如此宣告。
「空呀,不管是愛衣、小夜、艾莉絲、久遠我每個都很喜歡喲。但是,如果你們要阻止我跟優樹的婚事 ── 」
「…………」
她被兩位小夜前後包夾。
在她正面的小夜有陣白煙瀰漫。
管風琴停止演奏讚美詩歌。
現場氣氛劍拔弩張。
她也約了賢悟先生,但他好像相當沮喪,彷佛行屍走肉。
「愛衣,我全都知道喲。」
「我知道小優他是因爲搞錯纔對空告白的喲。」
「優樹?」
空一動也不動,絲毫沒有閃躲的意圖。
「優大哥!」
原來她變身成了小夜的樣子!?
「茜小姐,請把靜鶴小姐帶離開這裏。還有優樹,你在那邊乖乖地別動。不要來攪局喔!」
受空的催促,在我嘴脣發抖即將說出誓言的那一剎那 ── 厚重的古老門扉像爆炸般打開來。
這彷佛暗示着她心中的黑暗面也是如此的深、如此的廣。
這聲音是從空的背後傳來。
母親說她也邀請了愛衣她們前來,卻沒得到回應。
「那你們爲什麼還要結婚……!」
「事情我都聽艾莉絲學姊說了,其實你是爲了阻止暴動纔打算對大杉學長告白。反正優樹你一定也是因爲不小心搞錯纔對空小姐告白的對吧。」
「嗚啊!」
「小優你怎麼了?快點發誓呀。」
「是啊,現在的年輕人都很厲害呢。靜鶴姊,她們好像有什麼話要說,那我們就先出去吧。」
教堂的寬敞長椅只坐了兩個人。
空看來有些害羞,但她仍堅定地發誓。
她們的表情都有如出鞘的真刀般敏銳,散發一股令人寒毛直豎的可怕氣魄。
「艾莉絲飛踢!」
「艾莉絲!?」
她從頭上的死角賞了困住我的黑影人一腳。
雖然她只是半人半妖,但黑影人在毫無防備的狀況下喫了這麼一擊也受不了。
艾莉絲趁空檔抱着我自現場一躍至門邊。
我被她抱着在空中飛舞之際,愛衣伸出右手向着空。
充滿全身的金黃色光芒集中於她的右手掌,然後射出!
「貓又流仙術・疾風迅雷!」
足以讓人眼瞎的強烈光芒一瞬間充滿整座教堂。
空也無暇哀號,遭愛衣全力一擊吞噬。
光流摧毀掛在上面的十字架以及祭壇,也衝破繪有聖人的彩繪玻璃。不僅如此,連後方森林的樹木也接二連三倒下,開出一條筆直的破壞痕跡。
被艾莉絲抱着着地後,我立刻奔向愛衣她們身旁。
「你、你這樣不管再怎麼說,未免也太過火了吧?把教堂轟出一個洞……小心遭天譴。」
「這、這也沒辦法啊!在建築物裏面開打,壞了一兩道牆壁也很正常吧!這跟意外差不多啦!」
「就算你這麼說,嗯……」
我看向幾乎佔據整面牆面積的大洞。前方森林裏的樹木倒成一片,地面也翻了起來。破壞程度簡直就像曾有巨人拿着大劍劈在地上。
「小夜你也太誇張了。就算不放大絕招也能贏不是嗎?」
「不,凡事總是要小心再小心。」
「你從剛剛抱怨到現在是怎樣?難道優樹你不想要我救你嗎?你果然對小空那對胸部有企圖。」
「不、不是啦!那怎麼可能啊!?」
「優樹,你退下!」
長形的黑色弓與箭。
愛衣的聲音聽起來顫抖不已,貌似已經落淚。
「空小姐……空小姐你在計較愛的多寡時就已經錯了。居然拿……居然拿你的力量與我們重視的思念情愫相比,請你不要做出那麼傷人的事!」
「爲什麼愛衣要道歉?啊,我知道了。因爲靠實力贏不了我,所以你打算用話術來騙我對吧?這可行不通。因爲空太強了,過去也有很多人曾經這麼做,但是我都在他們打算講些什麼之前就把人打倒了,這樣我就不會受到話術影響而困擾囉。」
指尖上沾有紅到令人發暈的血跡。
我只能像個小孩子一樣,狠狠地瞪着她走過來。
「這根本大錯特錯!」
愛衣並非像平常那樣伸出右手掌,反而只伸出一指。
「居然貫穿了由五千人份影子做成的影殼?我剛明明有擋下來呀!愛衣你做了什麼呀!?」
空信奉的「力量」我無從反駁。
只像平時一樣伸出右手。
方纔變身成小夜還借了刀的久遠,將刀子遞給小夜。
愛衣宛如一片樹葉般被吹飛,撞在艾莉絲與久遠對面的牆壁上。
「什麼東西?」
「……!」
我全身起雞皮疙瘩。
「國家也是如此呀。沒有足夠軍事力的國家,只能束手無策遭受蹂躪。回顧歷史,這種例子可是滿山遍野。力量強大也沒壞處呀?而且,如果愛衣她們夠厲害,小優也不會被我搶走。所以啊,最強的空才能讓小優過得最幸福。」
在那裏的 ── 是毫髮無傷的千影空。
空再次使出完全擋下愛衣必殺一擊的絕對防禦招式!
「對不起喔小優。現在雖然惹你生氣了,但是結婚以後我一定會讓你幸福的。我會讓你一直過着像我們當初相遇那樣一同玩耍的快樂時光。」
「貓又流仙術・紫電一閃!」
「就算你說那是錯的,但事實就是如此呀?」
「啊哈……啊哈哈哈哈哈!原來呀。這就是愛衣認真的樣子啊!不愧是貓又一族・仙狸的轉世!神明的化身!」
兩人疊在一起撞在牆上失去意識。
我這才發現自己從喉頭擠出所要說的話。
簡直就像以超高速度發射壓縮流體的水刀一樣。
「不對。」
再像丟出棒球一樣,把久遠甩向艾莉絲。
「喫、喫了小夜一招,在加上愛衣補上的那記全力一擊居然沒事……」
「在她攻擊的瞬間,我用黑影人讓自己的立足點陷下去,所以才免於受到嚴重傷害。愛衣那一招則是用影殼全擋下來,纔會一點傷也沒有。」
「!?」
「……葛格好噁心。」
她看來一點也不在乎,不斷點頭認同自己所說的。
空穿過遭破壞的牆面,回到原本祭壇存在的地方。小夜接過刀後神速衝往空的位置。
「連久遠都這麼說!就跟你說不是啦!」
── 接着,兩名少女分別釋放她們各自的感情!
「我出生的時候,就因爲強大的力量殺了最喜歡的媽媽。還遭爸爸憎恨、虐待。但是我把這一切當成應得的報應,因爲我殺了媽媽,瞬間奪走爸爸辛苦建築起來的幸福家庭與人生。」
「……咦?」
「不是沒事。我只是在忍耐而已,被小夜打那一下我的背真的好痛喔。」
她架好箭,將有如髮絲的細弦拉到極限。
空還無法理解這是怎麼一回事,緩慢地沿着邊緣摸過臉頰。
一陣強風宛如打開窗簾般吹走沙塵。
愛衣搖搖頭,手離開牆面。
「喔、喔!」
但愛衣卻提出異議。
「不管試幾次都沒用的!」
「不是啦。我纔沒像優樹那麼小家子氣。是因爲我自己很難控制力道大小,一個不小心說不定就會失手殺掉你,所以才趁現在跟你賠個不是。」
她就像剛散步回來一樣,千影空輕鬆愉快地加入對話。
空水平揮舞手中長刀。
「對呀!你們一直欺負小優的話,他太可憐了啦。」
「我先道個歉。對不起。」
「艾莉絲!久遠!」
「貓又流仙術・紫電一閃!」
然而空卻有如拿起桌上的玻璃杯一樣,輕鬆地握住她的手腕。
「但是,把我從那種自虐思想、認爲自己不能變得幸福的愚蠢想法中拯救出來的,是個完全沒有任何力量的廢物。空小姐也一樣對吧?你也喜歡上了一個什麼力量也沒有的廢物沒錯吧。但是你卻說出沒有力量,就無法令喜歡的人過得幸福這種話……那隻不過是你自以爲是的驕傲,是傲慢與自大罷了!」
「小久!刀給我!」
她卻連閃都不閃。
她感受到的並非恐怖,而是喜悅。
反而像道雷射光束通過後,路徑上的物體全消失得一乾二淨,其他東西完全未遭破壞。
不對、不是這樣的!這我雖然心裏明白,但我根本拿不出任何辭彙或論調反駁。
空遭受攻擊不但不生氣也不感到屈辱,反倒露出純真的笑容。那反而令我毛骨悚然。
她不懂我話中涵意而歪頭不解。
而是對眼前親手玷污高貴思念的同志所流下的淚。
伴隨叫聲擊出的光束,把空的絕對防禦招式如薄紙般貫穿,更突破教堂牆壁消失在天邊另一端。
即便如此,愛衣依然無動於衷,喊出的聲音有如掛在她脖子上的鈴鐺般清脆。
愛衣挺身向前伸出右臂。
從牆壁損壞的樣子來看,這跟方纔吞噬一切的奔流不同。
「哇哇哇!」
「玩完啦?你們也太弱了。能讓小優過得幸福的,果然只有空一人而已。」
她一拳往小夜腹部招呼,使她失去意識。
「……我纔沒做什麼。我只是把至今釋放的妖力壓縮過後再射出去而已。」
那並非對空感到悲哀的眼淚。
空用足以踏碎地面的力道單腳蹬地,向愛衣揮刀。
「!?」
「那接下來換空出招囉。」
「……是啊。空也被小優拉了一把。不過事實就是因爲愛衣你們太弱了,小優纔會被搶走。你看,如果人不強還是沒辦法保護自己喜歡的人呀!」
她以手扶牆、肢體搖晃,無力地站起身來瞪着空。
「太慢囉。」
「愛衣!」
空抓住小夜拔刀拔到一半的手腕。
「但是,空也不會輸給你的!」
她甩開纏在身上的黑影,使之變形集中於掌心。
「哇,真是嚇到我了。大家都好強喔。好久沒像這樣漏掉一擊沒擋下來了。」
她揮下壓縮狐火形成的小刀。
大夥看向發出聲音的方位。
「……!」
頭部遭撞擊,併發出令人不願聽見的聲響,自牆面滑落。
「愛衣!」
聽了這段話我才發現。
「……只要力量夠強大就能讓喜歡的人變得幸福?真是白癡死了。天底下怎麼會有那種事。」
「空對小優的力量連神明也比不上!」
「哈哈哈,愛衣你真愛說笑。我早說過你嚇不了我的!」
「抱歉,這會有點痛喲。」
「只要夠強,只要力量夠強大就能讓別人幸福這種理論,果然大錯特錯!」
她不害怕,反而因遇到與自己力量旗鼓相當的對手而開心大叫。
一段聽過的聲音劃破沉浸在勝利喜悅的輕鬆氣氛。
空依序看着倒下的愛衣一行人,才放心地鬆了一大口氣。
「嘿!」
「千影流千影術・天羽羽矢!」
拔刀 ──
「就跟你說這招沒用了!影殼!」
有個人影自塵土依然飛揚的道路上往這走來。
而空又附加說明:
躲在小夜背後縮短距離的久遠縱身一躍。
漆黑與金黃兩色正面交鋒。
兩者都想吞噬、消滅、侵蝕、制服對方。
愛衣咬緊臼齒,讓金黃色的光芒全集中在右手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使盡全身力氣的咆哮。
黑色受金黃之力壓制、侵蝕。
「 ── 」
是愛衣?還是我?或是空呢……雖然聽得見叫聲,但是整座教堂彷佛有隻大手抓着搖晃般,發出的衝擊與巨響完全遮蔽聽覺。
視野被塗成一片金黃。
「嗚!」
……眼睛在花掉後逐漸恢復正常功能。
我起身察看。
兩人雙雙倒在地上。
看起來好像是愛衣贏了,空身後的牆壁、柱子全都變得粉碎。
她們倆各自倒在對面的牆邊。
我緊張地跑過去叫喚愛衣:
「愛衣,你有沒有怎樣!?」
「……你很吵耶。不用喊那麼大聲我也聽得到啦。」
「太好了。聽你講話口氣還能那麼差,看來是沒事。」
或許是因爲使出全力使她強烈感到虛弱,她呼吸不整,且面容看來相當疲倦。
同時傷口宛如滾燙般發熱,異物貫穿身體的不適感更令人噁心想吐。
吾乃噬神者是也!
「空小姐?」
「是、是噬神一族。」
光是這樣整座建築物就像遭遇地震般開始搖晃。
「讓我喫東西……」
我大聲吼叫,雖會將血肉、皮膚、骨頭、內臟等一起拉出來,仍強行拔除十字架。
咚!
「讓我喫東西……」
喔,我肚子餓了。
「優、優樹……」
擁有力量者吞食一切。她說這就是自然萬物間的法則。
這座教堂真的開始崩塌了!
(會死。我要死了……可惡,我還不想死!)
在最後僅存的意識裏,我呼喚了某位少女的名字。
待回過神來,我才發現自己仰躺着,立在教堂屋頂上的十字架像支蟲針般刺穿我的腹部。
「空……瓦礫要掉下來了!危險!」
我身懷本應成爲致命傷的重傷,驅使雙手手腕抓住貫穿腹部的十字架。
「不行。小優纔不讓給你……」
「…………咕嗚嗚嗚 ── 」
「怎、怎麼可能……」
「跟、跟愛衣打的時候雖然用了太多力量,但要拿出三千人份還沒問 ── 」
某種東西將我從名爲死亡的黑暗深淵中拉上來,一切感覺彷佛從深海海底一口氣上浮,探頭出海面那樣。
我抬頭大吼:
「嗚咳 ── 」
「咳哈!」
飢餓侵蝕全身,有如魂魄早已受其控制。
( ── )
我睜開眼。
空直接伸出手,抓住且將我往她的方向一拉。
「我不會把小優交給你的。纔不交給你。纔不交給你。纔不交給你……!因爲只有空才能讓小優過最幸福的日子!我有最強的力量,也是最想跟小優在一起的!我誰也不會輸,我絕對不會放開他……!」
「這座教堂因爲被摧毀得太嚴重,開始崩塌了。得趕快把其他人帶離這裏。」
而空也是一樣。
然而我的身心卻與意志相反,漸漸受到名爲死的黑暗世界侵蝕。
「空!」
她也以發抖的雙手將自己撐起來。
「嗚!影、影殼!」
「嗚咳!咳哈!嗚啊!」
那把劍。簡直就是視神爲無物,貪食神明血肉的醜陋猛獸之牙。
我就這麼滾到空的腳邊。
大氣震動,恐怖散播感染,連獵物也同步跟着發抖。
我低頭細語:
正面與空身旁的牆面全毀。這棟建築物還能撐到現在可稱得上是奇蹟了。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
然而,這疼痛也隨着赤色血灘擴散而逐漸消退。
少女膽怯的聲音震動我的耳膜。
「小優!小優!小 ── 」
看着這裏的兩位女性,聽到這聲咆吼明顯感到恐懼。
我這才發現空站在我身後。
進入這個階段,連痛覺都完全消逝,意識變得朦朧,彷佛墜入黑暗深底沉睡般。
在我關心着她倆狀況如何時,旁邊天花板的磚瓦從天而墜。
我站起來,自腹部深處咆哮狂吼。
劇烈的疼痛使我無法呼吸,反而吐出大量鮮血。
於掌中憑空出現的,是貪求着捕食獵物所用的道具。
全身竄過一股有如遭棍棒全力毆打的衝擊與痛楚。
她們的一字一句聽起來清晰鮮明,彷佛觸手可及。
此時有塊西瓜般大小的巖塊自天花板掉落。
連主張力量就是一切的陰陽師,在這力量前也只是無力的柔軟肉塊。
「讓我喫東西!讓我喫東西!讓我喫東西!快讓我喫東西!」
轉過一圈將刀身朝下,立在地面的十字架殘骸上。
「嗚喔、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空哭喊着。
不,我吸收了死亡本身,與其融爲一體。應該這麼說才比較接近我的感受。
短髮女那高頻尖銳的聲音讓我覺得厭煩,我轉頭看向她。
是把長度遠超過自己身高的黑色西洋劍。
雙手高舉過頭。
「優樹!優樹!優 ── 」
劍身纏繞如血一般鮮紅的紅色筋脈,隨着心跳的脈動震顫。
(不、不會吧……)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留下愛衣還有小夜她們一個人死去。我還沒給她們答案……)
空喊道:「小優!」
「讓我喫東西……」
「撕裂捕食神明,遭人類與妖怪斷絕後世、遭受詛咒的血脈!相較之下,惡鬼羅剎鬼畜外道根本不算什麼!爲什麼小優他會有那種力量!」
原因爲何?因爲我是捕食者,她們是無能爲力遭受捕食的獵物。
愛衣喊道:「優樹!」
她看起來就像個小孩子在無理取鬧。
不管是腦細胞或是體內細胞,好像全部換新充滿活力,發熱且躍動着。
腹部的大洞伴隨一陣疼痛,破碎的皮膚、肉、內臟、脂肪還有骨骼全都開始修復,逐漸將之填滿。
我什麼也沒想,使盡全力將空撞開。
唰嚓 ── 部分鮮紅的血肉、骨頭、內臟散落一地。
天花板在一瞬間崩落。
全部全部全部全部全部全部全部全部全部全部全部全部全部全部全部全部全部全部全部!
「讓我喫東西!」
「空!?」
「 ── 」
「愛衣!別講得好像事不關己的樣子!」
同時也能感受到自己身體逐漸變得冰冷。
我的意識如今只能片段地、獨立地思考,絕大部分早已沉到不見五指的幽暗深淵。
聽覺無法完全發揮功能,聽聲音變得喫力,視覺也不肯讓眼前景象鮮明呈現。
我喉嚨渴到發疼。
聽得見少女的聲音,但我毫不在意地拔出十字架尖端。
「他的傷口漸漸復原,而且還有那把劍……優樹爲什麼辦得到那些事?」
我輕而易舉地瞭解她們的恐怖油然而生是出自本能。
立於屋頂上的十字架隨瓦礫墜落。
有股像是心臟就在耳邊跳動的聲音。
無象有象之一切!森羅萬象之一切!超常跋扈之一切!
「哇!?」
即便如此,我依然發狂般地反覆想起。
腹部感覺到一陣更爲強力的撞擊。
她腳邊的影子如包巾般展開,於頭上蓋起。
「哇!」
那麼 ──
不過,這損壞程度的確有點嚴重。
「空小姐!?」
我視線完全離不開往自己身上掉落的瓦礫,但她們的尖叫卻如雷貫耳。
她要講的話中途停止。
我手中的大劍輕而易舉地貫穿眼前的黑色障壁。
「怎、怎麼可能,空的影殼居然這麼簡單就……」
我隨意揮舞大劍,黑色障壁如朝露般飛逝散去。
「千、千人份黑影人!」
黑色障壁這次化成持黑刀、着黑鎧甲,臉部平坦的人形塊狀物向我襲來。
黑影人消失,在下個瞬間刺中我的右大腿。
「小優對不起!我要先制住你的行動,把你整個人抓起來!」
我無視傷害揮下大劍,黑影人立刻拔刀跳離戰線。
右大腿的傷口也在同一時間復原。
這次換左大腿。骨骼碎裂,脂肪、皮膚、暗紅色鮮血噴灑一地,但身體卻迅速啓動再生機制,長出新肉填補傷口。
第三波攻擊目標變成眼球。刀尖刺碎眼球,攪爛神經,骨頭也跟着貫穿破碎,但傷口依然迅速啓動再生機制,眼球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般映照出這世界的模樣。
黑影人繼續發動攻勢,但這令我感到厭煩。我於是讓妖力纏繞全身。
用了蓄積在體內的妖力,害我更感飢餓。
對手的劍連皮膚也無法刺穿,遭我直接彈開。
這次換我將大劍深深刺進失去平衡的黑影人軀體。
我吸收能讓黑影人成型的力量,吸收、吸收、吸收、吸收、吸……並把那股力量灌回自己體內。
黑影人慾掙扎逃跑,然而就像掛在蜘蛛網上的蝴蝶,他的動作漸趨遲緩,以刺穿身體的大劍爲中心慢慢萎縮,隨後遭我吞噬殆盡。
「空、空的黑影人居然……」
施放黑影人的少女遇上這令她無法置信的事實,表情相當苦澀。
衝擊波於建築物間奔走,地板崩塌,大量沙塵飄揚飛舞。
「什麼事,愛衣?」
「你還是下地獄去吧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雙手握住劍柄將劍高舉,伸向天花板大洞外燃燒着的火紅天空。
「空?」
「……咦?」
我則 ──
「你問我爲什麼……」
「嗯!嗯!有有有,空寫的是祕密,小優你寫基地,然後拿透明膠帶貼在上面。」
嗚哇!愛衣抬起腳來,足根劃破大氣 ──
「小、小優,你想起來了嗎!?」
她的雙眼清澈透明到彷佛回看她一眼都是種禁忌。
啊啊,我還想喫更多。我想把這替自己帶來快樂的獵物連骨髓都喫得一乾二淨!
「那麼,空就取消跟小優的婚約囉。」
她的笑容帶有幾分寂寞。
然而,金髮少女卻一動也不動。反而調整呼吸,瞪着我看。
「…………爲什麼?」
注14 英國諺語。告誡人凡事別高興得大旱。
愛衣對這問題感到困惑。
可是那就像薄靄般不具固定形狀,也無法訴諸言語。這讓她傷腦筋。
答案就在她的心中。
我以指頭拭去空眼裏的淚水。
這麼做有可能會送命,但她依然衝上前來,喊着我的名字、抱緊我。
「啊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這染紅且混濁的雙瞳捕捉到她的身影。
「這樣啊,說得也是。不從喜愛的人身邊逃跑,而是想辦法幫她。要這麼想纔對呢。人都已經變成那樣了,當然放心不下囉。就算,自己會被殺死……但是空卻逃跑了,因爲力量敵不過,就從小優身旁逃開了……」

「有廟會的日子,我們一起喫章魚燒的時候摳你還燙傷了。在海邊玩的時候,你因爲釣竿被沖走一直在那邊哭,我還跳進海里想說去把釣竿找回來。還有最好玩的就屬祕密基地了吧!雖然是座山裏的小屋,不僅有坑爐,看似老舊的榻榻米還很乾淨,連書架都有。我們兩個還拿紙寫下祕密基地,貼在小屋門上呢。明明是祕密基地還那麼招搖,想想還真蠢。」
「空小姐!快趴下!」
她從喉嚨擠出話來發問。
「你這個廢物!家暴男!」
我像個服侍公主的騎士抬頭望着她。
組成身體的各個細胞都因感受到一股瘋狂的喜悅而不停顫抖。
空原本在哭,這時卻突然笑了起來,我倆被她笑聲驚嚇,不由得停止爭吵。
「愛衣,你那樣是沒用的!噬神一族只要一碰上妖力(靈力),就能把它吸收轉換成自己的能量!跟我家代代相傳的告誡一樣!」
但僅止於此。
「頭髮被切斷了。」
我對少女全力揮下大劍。
「我自虐是可以,但是被優樹這麼贊同我就不高興啦!」
當塵土逐漸散去後,眼前的景象是 ──
「那你一開始就別自虐嘛!喂,求你真的住手!這樣我免於一死就沒意義了!」
美味!剛剛那個實在太美味了!我還沒嘗過如此美味的東西!
劍尖掠過愛衣鼻尖,落在腳邊。
側面飛來一道亮度會讓人誤以爲現在是大白天的爆裂光流。
她再度以手指拭去眼裏的淚水。
「拿出你的男子氣概好嗎!倉田優樹 ── ‼」
「空逃跑了。力量耗盡,看着完全變了個人的小優空覺得好害怕,一想到自己可能會被殺死就背對着小優逃跑……但是爲什麼愛衣你沒逃呢?是因爲你知道會沒事嗎?」
「而且就算『摳』你沒什麼力量,那個禮拜我還是玩得很開心呀。」
欲逃跑的空則坐在地面上,以沒對好焦的雙瞳看着這裏。
短髮女背對着我逃離現場。
「我是不知道優樹你爲什麼會變成這樣。不過,至少比那樣死掉還好就是了。」
如果不是她呼喊我的名字,我應該會維持剛纔的模樣,斬殺在場所有人了。光是這麼想,背上就好像積了堆乾冰一樣冰冷難耐。
我雙眼直視空告訴她答案。
「愛、愛衣?」
「愛衣,我們快逃吧!光靠陰陽師還有妖怪的組合,絕對打不贏現在的小優!我們只能逃而已!」
「不對吧。拜託別做那種試探別人的把戲。跟他人比較競爭自己爲了喜歡的人能做到哪種地步,這實在太可悲了。也沒有比那還蠢的事。」
空聽了她的話後,淚水忍不住奪眶而出。
腳跟打在我頭上。
「小優?」
我跪在地上單手護頭,愛衣緊緊抱着這樣的我。
「如果奮不顧身拯救了自己喜歡的人,那就代表自己比其他人還更喜歡對方嗎?如果沒有力量,就無法表達自己對對方的喜歡或愛意嗎?」
「就算死了也應該要實踐自己講過的話好嗎!這個廢物!」
「小優……」
對照直到剛剛都還在戰鬥的空,愛衣她老實地表達湧上自己心頭的情感。
「嗯,剛剛瓦礫掉下來的時候,我看到跑馬燈了。也因爲這樣,我跟摳一起玩的那個禮拜發生的所有事全都想起來了。」
我走向垂頭喪氣坐在地面的空旁邊,摸過她的頭髮抬起臉來,用指頭彈了鼻子一下。空淚眼汪汪地捂住鼻子,臉上的悲傷在一瞬間替換成驚訝。
愛衣與我一樣走來空的身旁。
獵物少女雙臂交叉,用桀驁不馴的態度繼續說下去:
「…………」
「爲什麼愛衣你沒從優樹旁邊逃跑?」
我壓着被踢中的部位痛倒在地上。
她的語氣聽起來反而有些愉快。
「對對對!那時候真的是有夠開心的。你看,摳你就算沒有力量,那時候不也是讓我過得很幸福嗎?所以,不要再說那種沒有力量就不能過得幸福那種可悲的話。因爲那樣的話,會否定掉我們當初那段快樂的回憶。」
「小優,謝謝你想起一切。嘻、嘻嘻嘻……小優你果然好溫柔,我最喜歡你了……所以,愛衣再見囉。這次是空輸了。」
我爲了捕食少女,拖着大劍走近。
那句話讓現場瀰漫的神聖氣氛煙消雲散。
「這就是噬神一族……」
少女進入大劍的攻擊範圍。
遭受光的吞食,我從正面的大洞飛到教堂外。
「愛衣,嗚、你的聲音我確實都聽見了。」
是說剛剛那個到底是……
……說不定,就是因爲這樣,才能把我喚回這裏。
是的。當時我把空叫成「摳」。
「咕噗啊啊啊啊啊‼」
「優樹。」
「……不對。我根本沒想自己會死還是得救。我只是無法放着優樹那樣不管而已。」
「打算連我都殺了嗎?哼,那就隨你高興吧。我完全不抵抗,但是 ── 」
「不僅對女孩子出手,爲什麼連頭髮都切了啊!我被你切了兩釐米!兩釐米耶!頭髮可是女人的生命你知道嗎!?」
「沒錯。但是這點愛衣就絕對辦不到。爲什麼你要撿地上的磚瓦猛敲我?我的視野開始漸漸變紅了耶……」
我反射性地以大劍當盾防禦。
愛衣鬆開手,使我思考中斷。
眼前的獵物既不逃跑、也不感到害怕,反而持續憤怒地大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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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還打算維持這個莫名其妙的狀態到什麼時候?」
「空……」
我毫髮無傷,大劍更吸收所有的光芒,轉換成我自己的能量。
金髮少女呼吸相當急促,額頭上流着斗大的汗滴。
「在那之前,你給我先好好講清楚,看是要選我還是小夜當你老婆!因爲優樹你說過總有一天會告訴我們答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