Ⅳ 我在看着你
《少女噪音》 · 三雲嶽鬥 · 2.4萬 字
1
「是……幽靈……」
在猶豫不決,視線不停搖擺之後,森澤惠裏如此坦白。
然後像是在等待我反應的樣子,陷入了沉默。
深秋的黃昏來的很早。窗外的景色已經沉入黑暗,落日餘暉讓高樓大廈的輪廓浮現出紅色。我默不作聲,看着窗戶裏映出的她的輪廓。我覺得她的側臉看起來有些害怕。
這是雙羽塾的職業諮詢室。
在彩吹站前,大型補習班的大樓的九樓。
可能是因爲現在是課程時間,來查看入學相關資料的學生並不多。
但是在這個教室裏的學生們,有些看着我們深思的樣子,顯得有些疑惑。可能是他們覺得我們是個奇怪的組合。
事實上,我自己也還有點困惑。
所以我什麼也沒有回答。
我想了一會兒,也沒有想出什麼聰明的回應,所以最後,我決定說出我最初的疑問。
「我個人覺得這是個很有趣的故事,但是我不明白爲什麼你會把這個告訴我。」
惠裏看着我,一臉困惑。
她整體上看起來瘦弱,是個給人一種寧靜感覺的高中女生。臉部並不顯眼,但是身上的氣質和一些小動作都很精緻,讓人喜歡。她的栗色頭髮在肩膀處切齊,和她白皙的皮膚非常搭配。
森澤惠裏是市的東南部的彩吹市立女子校的二年級學生,從高一的春天開始就在雙羽塾學習。她的成績並不特別好,也不特別差。我知道的關於她的信息就只有這些,這些都是在塾的註冊表上記錄的表面信息。今天是我們第一次有超過打招呼的長談。
通常情況下,我們應該沒有什麼個人的事情可以諮詢的關係。但是惠裏似乎並不覺得向我諮詢這個問題有什麼不自然。
「我是被大那老師介紹給高須賀老師的。」
惠裏說。
「大那老師?」
「是的。大那裕佳老師。她是國文課程的英語老師……我的班主任,你知道她嗎?」
情況在今年夏天開始急劇惡化。那個男人開始在惠裏的家周圍露骨地徘徊,也是從那時候開始的。惠裏的母親甚至向警察尋求了幫助,但並沒有得到有效的對策。
雖然我並不是專家,如果她期待我的話我也會爲難,但我還是這麼說了。
「你不是帶着這個心情說出這些事的嗎?」
「那是十天……不,兩週前的事情。那天我身體不適,學校裏發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又沒有補習班,所以我請了假,在下午兩點左右就回家了。然後我就看到一樓的教室裏……」
「是……那樣的嗎?」
(譯者注:銀粘土,又稱銀泥、純銀粘土,它是含有銀、水和有機質的軟質材料,製作後需經過烘烤使有機質燃燒,留下純銀作品)
「嗯,其實更加專業一些。比如銀工藝的戒指,或者吊墜之類的。」
惠裏所謂刺傷的那個男人可能只是她的妄想。但她遭受跟蹤騷擾的事實並未改變。
她說,當時她只是瞬間強烈地希望那個男人能消失。
「對不起,我家是開設手工飾品課程的。那種手工製作的……」
這反而讓惠裏感到更難受。
至少那一天,沒有目擊者在森澤家附近看見可疑的人。
最關鍵的是,沒有找到任何血跡。惠裏遭遇男人,到接到報警警官趕到的時間,就算估計得長也不過30分鐘。在這短短的時間內,將被害者的身體移走並隱藏所有犯罪痕跡,被警察判斷爲是不可能的。
惠裏以一種嘶啞的聲音說道。
「對,就是那種像小刀一樣的東西,像是日本產的刀……」
最初是接到了無聲電話。郵件被擅自打開,甚至被偷走。雖然沒有具體的證據,但卻多次感覺到私生活被監視。
「那天傍晚我有學校的課,我想應該會很快有人發現男人的屍體。我也很擔心我媽媽。」
「你願意相信我說的話嗎?」
然後,男人的衣服上開始出現了血跡,血液沿着刀柄滴落到地板上。
「記憶……是的,可能是這樣。」
惠裏和大那裕佳的誤解,可能也是這些情況的結果。
「能不能再詳細地告訴我一下?你刺那個男人的時候,還記得嗎?」
男人愣愣地看着刺入自己腹部的刀刃。
這已經不只是一年或兩年的事了。也許從她讀中學開始,甚至可能更早。當她開始有自我意識時,那個男人似乎已經在她的周圍出沒。
正是在這樣的時候,她在家中遇到了那個男人。
「我媽媽在我刺傷那個男人的時候,她應該在辦公室後面的倉庫。她說她好像聽到了我尖叫,但是沒有注意到任何異常,也沒有看到任何可疑的人進出。」
「教室裏沒有那個男人,也沒有四處飛濺的血跡。」
儘管他跟蹤她,但也只不過是每個月一兩次,在惠裏外出時從遠處觀察她,或者在她上學時跟在她後面。據她所說,大致就是這樣的程度。
「嗯,實際情況稍有不同。」
「接下來的事情,我記得並不太清楚。」
但是,這個男人並沒有對惠裏提出特殊的要求。
可以說他是一種典型的跟蹤狂。
確實,我負責處理那些有困擾的學生,但並不是像惠裏他們想象的那樣。我只是防止他們在補習班內部製造問題,就像是照顧他們的人那樣。我並沒有假扮諮詢師,也沒有給他們開展類似課程的東西。不過,我也不能對其他教師和學生公開這件事,所以,他們可能以爲我是負責諮詢的。
因爲教室被上了鎖,而且沒有任何血跡。如果他真的出現在一個他本不可能進入的地方,然後又不留任何痕跡地消失,那他只可能是幽靈,不可能有其他解釋。如果他被殺也不死,那就更是如此。
「是的,銀粘土藝術。我們也有教授這種技術。」
「我躲在房間裏大概十分鐘,最多也就十五分鐘。」
「手工飾品課程是說珠子之類的嗎?」
惠裏說,其實教室的門都是上鎖的。森澤家的門鎖是由安全公司提供的電子鎖。作爲防止跟蹤的措施,他們已經更換了無法複製的鎖。這不僅意味着被刺的男人已經消失了,他從一開始就不能進入房間。
大那裕佳是補習班中四十名左右正式員工的教師之一。
聚集在這裏的警察們都顯得很困惑。
惠裏的母親並沒有責怪她。雖然被帶到警察局做了繁瑣的筆錄,但警察們大體上對惠裏表現得相當同情。
「是你之前說的那個男人嗎?」
到了這個時候,惠裏終於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然後她開始尖叫。她拋下了倒地搖晃的男人,跑上樓梯,鎖上了自己三樓的房門,然後開始痛哭。
我不由得打斷她的話問了一句。惠裏像是想起了什麼,輕輕咕噥了一聲。
雖然這確實令人毛骨悚然,但實際上並沒有造成任何損害。也不能說這是一個無法用偶然解釋的故事,而且如果他住在附近的話,那麼這種程度的遭遇也並不奇怪。儘管感到一些不安,但幾年來,惠裏一直過着相對平靜的生活。
更何況如果那個男人真的被惠裏刺傷,但仍然毫無波動地繼續跟蹤。
但結果都表明,森澤家沒有任何異常。
他們懷疑母親可能爲了保護女兒,隱藏了犯罪的痕跡。他們進行了非強制的家宅搜索,詢問了有無可疑的人的目擊情報,也進行了教室內的血跡鑑定。
「——教室?」
我輕輕地嘆了口氣。
「是的……就是他。」
我也想,確實這是很可怕的。
雙羽塾這樣的升學補習學校,主打的是少人數的個別指導,一個學生會有多個老師負責教學。大多數情況下,是一個正式僱傭的員工和幾個大學生的兼職教師負責照顧學生。
「啊,對不起。我並沒有諷刺的意思。可能是因爲最近一直在應對那個性格扭曲的學生,所以不知不覺地被她的語氣影響了。」
惠裏第一次注意到那個男人的時候,他應該已經過了二十歲。從那以後又過了幾年,現在看起來可能也就二十多歲的樣子。雖然他並不像是明顯的可疑人物,但也沒有打工的氣息。考慮到他在白天和黑夜都被看見的情況,很可能他並沒有固定的工作。
「我用的是教室裏的切割刀。」
那個人是一個陌生的年輕男子。
惠裏這樣說道。
當那個男人在深夜的路上站着看着她的房間時,她與他的眼神相遇,惠裏說她差點就哭出來了。
惠裏臉色僵硬地點了點頭。也許是因爲她回想起了那時的恐懼。她緊握着手,指尖都白了。
本應迎接她的母親,卻被那個男人替代,闖進了她的家。
「那個人就這樣擅自闖入了我家的教室。」
「切割刀?」
她的年紀應該還在二十四、五歲左右,但自從大學時期就開始在雙羽塾工作,實際上已經算得上是一名有經驗的教師。儘管如此,她並沒有擺出任何資深教師的架子,而是一個熱心腸、性格開朗的人,因此受到了學生和兼職教師們的好評。
這樣的生活持續了幾個月,惠裏的精神似乎已經大大受到影響了。
那的確恐怖。
惠裏說,不是說她恢復了冷靜,而是開始害怕了。
對於我無言的微笑,惠裏驚奇地低聲說道。解釋齋宮瞑——我唯一負責的補習班學生,全國模擬考試的優等生的真面目,對他人來說是非常困難的。
森澤惠裏告訴我,從很早以前開始,她就一直被一個男人跟蹤騷擾。
惠裏帶着無力的笑容,語塞了。
「我並沒有想要騙老師。但是,我……」
「我並不認爲你在撒謊。我也不能想象你騙我會有什麼好處。」
我含糊地回答,然後苦笑起來。
跟蹤騷擾變得更嚴重了。
「啊,是所謂的銀粘土㊟那種嗎?」
她這麼說着,盯着自己的手掌看。我注意到她手中精緻、保養得宜的細長指尖,害怕地微微顫抖。顯然,她的慌亂並非做作。
我大學時期的一位朋友就癡迷於銀飾品製作。我曾聽他提到市面上有自己設計這類產品的工具出售。雖然材料本身不算太貴,但也不認爲一個外行人可以輕易製作出好的作品。因此,我能理解爲什麼會有這樣的課程需求。
這雙顫抖的手曾試圖殺人,森澤惠裏就是這麼向我尋求幫助的。
從那天起,惡性的跟蹤騷擾依然繼續。一切都和之前沒有任何改變。
我回答說,我應該知道。
沒有受害者,也沒有非法闖入的痕跡。報警的人是一個一直堅稱自己是跟蹤受害者的女高中生,自己承認了精神狀態不穩定。懷疑她虛假報警是很正常的。
「你不信任自己的記憶?」
我像是振作精神般深吸了一口氣。
惠裏點了點頭,看着我,一副驚訝的表情。
然後她發現自己竟然刺傷了那個男人。
即使那個男的傷勢並不嚴重,但在他身邊的就是試圖刺殺他的女人。正常情況下,他應該有某種反應。但是,那個男人只是默默地觀察惠裏。
我試圖殺害的對象,是一個幽靈——她這麼說。
惠裏恐慌地向大那裕佳尋求了幫助。惠裏曾經向她請教過如何對抗跟蹤者。這不是能告訴學校朋友的事情,而且她也沒有別的可以尋求幫助的人。她甚至在猶豫是否應該繼續上補習課。
惠裏這麼說着,用手指比劃出了一個大約20釐米長的刀形。我對這個陌生的名詞感到困惑,但聽說這是一種用同日本刀一樣的玉鋼製成的傳統刀具,作爲工具得到了很高的評價。甚至有外國的樂器工匠專程來日本採購這種刀具。這種比切割刀更銳利的厚刃,輕易地就刺入了男人的側腹。
於是,惠裏拿出手機撥打了警察。她實在沒有勇氣再次下樓去確認男人的情況。警察在不到五分鐘後就來了。
「我聽說高須賀老師你負責對有生活困擾的學生進行諮詢。你在大學主修的就是這個專業嗎?」
我的專業是認知工程學,可能會被廣義地歸爲心理學,但和臨牀心理學是不同的領域。
幾天前,在這個補習班附近,惠裏甚至看到了她應該已經刺傷的那個男人。
惠裏的生活開始發生變化,是她進入高中後的事情。
但是,那個男人的身影已經消失了。
她咬了咬薄薄的嘴脣,點了點頭。好像是想要驅散恐懼,她搖了搖頭。
我疑惑地反問,她便低下了頭,小聲說「對不起」。我趕快搖了搖頭。
用作兇器的切割刀在教室裏有好幾把,被害者可能拿走了其中一把,但是沒有方法可以證明這一點。
「啊……是的。」
「就你剛纔說的那件事。」
「但是,森澤同學的話讓我很在意。」
連那個男人存在過的所有痕跡也一併消失了。
但是警察還是給予了相當的重視。
大那最初非常驚訝,但看起來她並不認爲惠裏真的刺傷了人。
這是極爲正常的反應。
被突然告知她刺傷了幽靈,一般人是不可能立即相信的。而且在惠裏的情況中,警察進行了徹底的調查後,判斷是沒有發生任何事情。如果有可疑的地方,那就是惠裏的精神狀態。
但是,大那作爲補習班的講師,也不能隨便給學生推薦心理醫生。所以她找到了我。
換句話說,大那可能並不真的認爲我能夠扮演治療師的角色。
她只是想要塑造一種「大學心理學專業學生的建議」的形象。這樣,就算出了什麼問題,補習班方面也不用直接負責。如果僅僅通過和我談話,惠裏的心情就能得到舒解,那麼問題就能圓滿解決。雖然我感覺我被利用了,但這樣想也讓我感到輕鬆。
但我並不認爲惠裏精神上錯亂。
確實,她看起來非常疲憊,也許也在害怕,但她的陳述是理路清晰的,不像是妄想的產物。
「我可以說出我真實的感受嗎?」
我詢問完之後,惠裏微微僵硬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我覺得你所經歷的事情是真實的。」
「什麼?」惠裏困惑地皺起了眉。「但是……」
「我並不是說我相信跟蹤你的那個男人是真正的幽靈,也並不認爲屍體消失了。但我覺得你有可能經歷了一些讓你誤解的事情,並不覺得這種假設是荒謬的。」
聽完我的解釋,惠裏沉默了一會兒,思考着。
「那麼,這是……你是說我被人欺騙了嗎?」
她最終疑惑地問道。我沒有猶豫地點頭。
比起認爲惠裏產生了幻覺,我更傾向於相信她實際上確實在眼前經歷了非常規的情況。
「我只是覺得,如果那個男人真的對你抱有惡意並一直跟蹤你,他也許會做出類似的事情。比如,他可能帶着一種類似於拍攝用的假血,當你『刺』了他之後,他把假血撒在地板上,這樣子。」
這只是我隨口提出的假設,但我認爲這並不是一個離譜的想法。至少關於血跡沒有被檢測出來的問題,這樣的解釋是合理的。
「但是——」
「她似乎不是個行爲端正的女高中生。當然,我並沒有直接向她詢問,所以我不知道真正的情況。但是,她生下女兒後的表現真的很了不起。」
「那麼,你說的更好的推理是什麼?」
當然,就算我請求皆瀨,警察也不會把那個對惠裏糾纏不休的男人趕走,我也沒有這麼大的期望。但是既然我已經向惠裏承諾了,我想我至少應該把這件事告訴皆瀨。
「不可能。」皆瀨笑了,「如果他是爲了財產而恐嚇女兒,那有什麼意義?」
但儘管如此,皆瀨還是聽完了我所有的解釋。然後,她對一個我沒想到的地方有所反應。
即使他有不能自稱爲兄弟的理由——不對,如果有這樣的理由,那麼用來騷擾的手段將會更有效。比如說,即使森澤惠裏是出軌後出生的孩子,指責她的兄弟也沒有隱藏自己身份的理由。
她似乎不滿這是一個與跟蹤狂有關的事件。
「如果不是森澤敦子的兒子,而是森澤惠裏的父親的兒子,那並不奇怪,對吧?」
惠裏的跟蹤者比惠裏大十歲以上。而惠裏是森澤敦子在十八歲時生的獨生女。但是,
我無法回答。確實,皆瀨說得對。
「我並不是想裝酷才這麼說的。」
她漂亮的黑髮在品質優良的水手領制服肩頭垂落。她是一個膚白貌美,有點讓人望而卻步的女孩。
雖然因爲扮演不習慣的角色而感到疲倦,但我並沒有感到太壞。我有一種滿足感,感覺我巧妙地完成了這個並不是我擔當的繁瑣的任務。這是我很少體驗到的感覺。滿足之餘,我打包了自己的東西,準備起身離開。
我搖了搖頭。我注意到森澤惠裏在解釋的時候沒有提到她的父親,但當時我並沒有在意。
雖然皆瀨並不是我的直接指導老師,但因爲一些奇特的緣分,我們相識了,有時候她會這樣突然叫我出來。
「沒有。」
在經過幾個信號燈後,她一直沒有說話。
「可能是兄弟?」我無意識地嘀咕道。
2
在諮詢室的一角,一個女生獨自坐在供閱覽資料的沙發上。
「嗯?你是說編造的故事?」
實際上,我認爲男性跟蹤者跟蹤目標女性的主要原因是他們扭曲的性慾的表現。在他們中,社會的邏輯被本能和情感導向,爲了自己的便利而被扭曲。試圖解讀這一點,可能確實是徒勞的。
我更關注的是惠裏的父親的事情。如果皆瀨講述的森澤敦子的半生是事實的話,惠裏幾乎不可能知道她的父親的事情。
我說我只能給出這樣的承諾,對不起。
「父親的身份……不明?」
此外,如果跟蹤者是惠裏的親戚,那麼敦子應該至少知道這個男人的真實身份。森澤母女現在應該能採取更具體的措施。
「森澤敦子是個名人,我們不能排除她被嫉妒或怨恨的可能性,但我覺得圍繞她的女兒的事情並不合理。如果跟蹤者是女性,可能還有些可能,但跟蹤者是男性,對吧?」
森澤敦子本人的魅力,也讓LittleDad成爲了一個受人歡迎的品牌。她對年輕工匠的照顧也是爲了回饋那些在她艱難的學徒時期支持她的人。
「也是……他可能會說,除非付錢,否則就不會停止糾纏。」
「再說,親屬糾紛,嫉妒,一個上了年紀的大叔不可能用這些高深的理由去跟蹤一個高中女生。我想,推測這種事情可能是徒勞的……徒勞的……」
說完,皆瀨用一種嘲笑的眼神看着我。
「那個纏着森澤惠裏不放的男人……會不會有可能是對森澤家的財產感興趣?」我突然想到這個可能性,問了皆瀨。
看着微笑着離開的惠裏的背影,我舒了口氣。
那是齋宮瞑。
「什麼?」皆瀨以一種困惑的聲音問道。「你的意思是跟蹤惠裏的男人可能是她的哥哥?那不可能。森澤敦子生了幾個孩子?」
我問她,「我們要去哪裏?」
皆瀨一開始聽我的解釋時,看起來很無聊。
「再說,那些一直帶着假血的跟蹤者,是哪個不受歡迎的魔術師嗎?這根本不可能。如果你想在女孩面前炫耀,你應該給出更好的推理。你真是個笨蛋。」
「是……嗎?」
「狂言。」
我用帶有抱怨的語氣詢問。
「品牌?」
我可以理解她的感受。即使能確定犯人,也沒有有效的方式阻止犯罪行爲,也沒有足夠的懲罰手段。這樣的犯罪者不是皆瀨喜歡對付的類型。
我並沒有打算把它當作閒談。我之前向森澤惠裏解釋過,我認識的能在警方有影響力的人,就是這個皆瀨梨夏。可能是因爲她的研究領域的關係,皆瀨和警察關係很好。她經常能得到一些奇怪的信息,有時候也會提出一些困難的要求。
「那真是沒有志向的敲詐。」皆瀨看上去很無奈,嘆了口氣,「LittleDad是少量手工製作,雖然受歡迎,但價格並不高,所以儘管她是總裁,我不認爲她賺了很多錢。工作室的事情也是,她並沒有追求快速的利益,這也是她受歡迎的原因。當然,和普通的單親家庭相比,我想她們還是比較富裕的。」
我被皆瀨梨夏召喚是在接下來的第三天的下午。
「你怎麼這麼慢,斯卡!」
「你的意思是惠裏的異母兄弟?」
在路上,我向皆瀨講述了森澤惠裏捲入的事件。
銀製飾品通常給人粗糙而狂野的感覺,但皆瀨給我看的這墜子給人的印象完全不同。它的設計非常精緻,像一個胸花。
「對。銀製飾品的……等等。」
「那個……是的,我沒看見。但她,她報了警啊?」
「我明白。實際上並不一定有你刺他的情況,我也不知道他是如何鎖門離開的。我也不認爲這就是事實。但我覺得,相比相信幽靈的存在,我們應該更多地懷疑是精心策劃的惡作劇。」
告知課程結束的電子音在遠處響起。
這大概就是惠裏所說的首飾教室。我一直以爲那是一個面向主婦的文化課程,所以沒有太大的感觸,但確實看上去很專業。不管怎麼說,森澤惠裏的母親看來是個名人。
主題是天使。由樹脂或者是透明硬塑料製成的翅膀上,鑲嵌着許多寶石,美麗又優雅。我不太懂首飾的價值,但我覺得即使價格稍微高一些,也會有很多女性想要這個。
「工作室……」
「那個經營首飾教室的森澤……難道說她是森澤敦子的女兒嗎?」
皆瀨一直默默地開車。
皆瀨在儀表盤下面摸索了一下,取出了一個大墜子。她把它扔到我膝上,一邊說,看看這個。
終於,皆瀨用一種不常見的沒有多少情感的聲音說道。
森澤敦子被她就讀的高中開除,被親生父母幾乎完全疏遠,在這種狀態下,她帶着年幼的女兒開始學習珠寶設計。沒有學歷的她無法被大公司僱傭,最初的幾年生活很艱難。
「是的。」
惠裏有些驚訝地咕噥道。我說的「精心策劃的惡作劇」,在她看來,似乎有強烈的說服力。對自己精神狀況的不安,以及對給警察和母親帶來麻煩的罪惡感,這些可能都被轉化爲對那個跟蹤她的男人的憤怒。我覺得,她的表情終於恢復了適合她年齡的活力。
「森澤敦子在十八歲時就生下了孩子。這個故事在女性雜誌上曾被炒作過,所以也算是有名的故事。父親的身份不明。她是一個單身母親。」
「動機是有的。你看,她不就得到了和你,她心儀的高須賀先生交談的機會嘛。」
「不是直接認識。」皆瀨聳了聳肩說,「你聽說過『LittleDad』這個品牌嗎?」
我默默地嘆了口氣。
「幾年前它成爲一種潮流,現在新作一出就會被預訂一空。這個品牌的總裁和設計師就是森澤敦子。我記得她爲了培養年輕的工匠,在自己家中開了一個工作室,之前在雜誌上也有介紹過。」
她叫我斯卡。這是由我姓氏高須賀得來的暱稱,但對於不瞭解這個事情的路過的人們來說,我可能被皆瀨罵了一樣。在這些人憐憫的目光下,我不情願地上了她的車。
我在猶豫是否該和她打招呼的時候,皆瀨敏銳地發現了我,大聲地呼喚了我。
雖然她可以算是個美人,但更準確的說,皆瀨是個很張揚的女人。今天,她又穿了一件耀眼的純白色仿皮大衣,橙色的頭髮在風中擺動。她的短裙之短,讓誰看了都會感到不安。雖然吸引了很多無關的行人的注意,但她並沒有在意。她就是這樣的女人。她看起來完全不像大學的教職員工。
惠裏搖了搖頭,表示沒關係。然後她深深地向我鞠躬。
「你沒問她嗎?」
就連這次的森澤惠裏事件,對她糾纏的那個男人最多隻能被控非法入侵住宅,但如果處理不當,差點成爲殺人犯的惠裏可能罪責更大。我對此也很不快。
「斧瀨市。」
「森澤敦子?」我一臉疑惑地看着駕駛座上的皆瀨,「你認識她嗎?」
皆瀨用毫無起伏的口吻回答。
皆瀨立即回答。
惠裏含糊其辭地說。
皆瀨一邊駕駛着車朝住宅區的小巷子前進,一邊說。
皆瀨確認了我係好安全帶之後,她粗暴地駕車離開。感覺就像她是在等我無法逃跑的那一刻。
「那個……這根本沒有動機。她這麼做能得到什麼?」
我驚訝地回頭。
然而,她的作品被一位外國的大明星讚賞,從此她的人生開始發生巨大的變化。她開始源源不斷地發佈充滿激情的作品,幾年後她建立了自己的原創品牌LittleDad。這就是一種成功故事。
「就是這樣。全都是假的。你並沒有直接看見那個男人,對吧?」
從那之後她就沒有再說話,所以我也沒有再多問。斧瀨市和彩吹市只隔了一條河,是彩吹市的鄰鎮。雖然行政區劃上是隔縣,但如果開車的話,十五分鐘就能到達。所以我並沒有感到有必要馬上就追問她。
「哈?」
我只能這麼回答。然而,對森澤敦子的仰慕使得人們嫉妒她的女兒,這種動機似乎與惠裏描述的男子的行爲不符。
「對。不一定要是親兄弟,甚至可以是堂兄或者其他親戚。」
「我認爲更重要的問題是,你可能是受到了跟蹤騷擾。雖然我可能幫不了你太多,但我有一位在警察局有影響力的朋友,我會向她諮詢一下。如果你有可能成爲證據的東西,能不能保留下來。」
「我很高興向高須賀先生諮詢。謝謝你。」
「我們要先調查一下她是否真的報了警,警察也可能被她騙了。」
「單親家庭?」
這樣的話,我感覺可以解釋爲什麼這個男人對惠裏無言的跟蹤持續了好幾年。但皆瀨以一種鄙視的眼神看着我,說道:
而對我這個攝影部的成員來說,收集殺人案件現場照片是一種我不能公開的習慣。皆瀨對這個很感興趣,所以她在這樣利用它進行自己的研究。在某種程度上,這可以說是一種共生關係。能夠無罪惡感地進入犯罪現場對我來說,是一件值得感謝的事情。而今天的召集目的看起來,也是關於拍攝的。
當瞑注意到我和她的目光對上時,她收起了正在看的資料,站了起來。然後,她默不作聲地離開了房間。她總是很冷淡,但今天看起來特別不高興。這並不只是我眼花的問題。
我用惱怒的語氣反駁。雖然我知道這是一個充滿漏洞的推理,但至少在那個場合下,應該能夠在一定程度上安撫惠裏的心情。
大部分情況下,我只是陪她打發時間而已。但偶爾也有一些日子,主要的目的是攝影,而拍攝的對象大多是兇惡犯罪的案發現場。儘管皆瀨的外表看上去像個大學生,但事實上她是一個研究法醫學的副教授。
她大方地把一輛紅色的英國製造的敞篷車停在了大學的正門前,等待我。
那時,我感覺到有一種強烈的視線像是刺在我的背上。
「那他應該一開始就說明自己的身份。爲什麼要跟蹤她,並偷偷騷擾她?」
那個男人,從比我和皆瀨年輕的時候就開始跟蹤惠裏,所以我很牴觸把他稱爲大叔,我對皆瀨感性的話並沒有什麼感觸。但是它有一定的說服力。
我感到困惑,皺起了眉頭。這個女人到底在說什麼。
「所以,如果我們假設她喜歡你,那麼整個故事就能說通了,對吧?如果所有的事情都是編造的,那麼被刺的男人消失,和血跡沒有留下,都沒有什麼問題。有什麼問題嗎?」
問題是——沒有。邏輯上沒有任何漏洞。的確,故事是說得通的。但是,錯了。至少我可以不用理論來判斷是否被喜歡。
森澤惠裏確實在害怕,我認爲她的話應該沒有撒謊。即使她的經歷看起來像是不可能發生的怪事,我仍然認爲她是在如實地描述她所經歷的事情。但是,我無法證明這一點。我無法證明,森澤惠裏本人也不能。
「我並不是真的認爲惠裏在撒謊,但根據現在的情況,我能做的事情幾乎沒有。我也不認爲警察的處理有任何失誤。」
皆瀨突然以嚴肅的語氣說道。她這麼實事求是的話讓我感到驚訝。我有些措手不及。
「就是這樣,對,對不起。」
我低下頭,感謝她的傾聽。皆瀨並不是警察或者任何其他的人,抱怨她是沒有道理的。
「沒關係的。我會讓斯卡你以後好好工作的。」
皆瀨立即恢復了平常的語氣,並且笑了起來。
她開車來到的是一個高層公寓林立的大型住宅區的停車場。當然,這並不是皆瀨的家。這是我第一次來這個地方。
我看着周圍,面露疑惑。皆瀨對我露出了調皮的微笑。
「這裏就是我們今天的目的地。我正在這裏調查一起發生的隨機殺人鬼案件。」
沒有腳的隨機殺人鬼——她是這麼說的。
3
皆瀨帶我去的地方是一個被東西北三個方向的十多層樓的公寓包圍的廣場。大概有小學操場那麼大。冬天枯黃的草坪上,設有供孩子們玩耍的設施和供人們休息的長椅,爲附近的居民提供了一個休憩和交流的空間。
這個廣場被寬約十米的步行道環繞,這個步行道上鋪設了木材,形成了木製的甲板,散發着碼頭的氛圍。
「就在上上週的星期三……也就是森澤惠裏刺殺跟蹤者的那一天,這個地方也出現了隨機殺人鬼。當然,這並不是被刺,而是刺人的。這是一起隨機殺人鬼事件。」
「啊……」
我環視周圍,感到非常疑惑。這個場景看起來非常熟悉,我在電視上看過,那是一個大學生突然被陌生男子刺傷的新聞畫面。那個男子逃跑了,而且現在應該還沒有被抓到。
「受害者是一名叫做平木野巧己的彩吹工科大學的研究生。事件發生在傍晚過後。平木野碰巧經過這條步行道,然後突然被一個從前面走來的男人用刀刺了。他流了很多血,有一段時間生命垂危,但是現在已經恢復並出院了。」
「昨天,我去看了斧瀨市的隨機殺人鬼事件現場。」
皆瀨指向了一排排的公寓大樓。我終於對受害者有了同情。他只是爲了做一點無聊的調查,走了一條近路,結果卻被刺傷,這真是太糟糕了。受害者遭遇這個事件只是因爲一次不幸的偶然。但我想,這就是所謂的隨機殺人鬼犯罪吧。我開始後悔跟皆瀨來到這個地方,我不明白她爲什麼對這樣的事件有興趣。
「是的。他也只是路過的人。他說是因爲要做博士論文的資料,所以要去前面的公立圖書館。從車站出發,穿過這個住宅區的路是最近的。」
然而,今天的她,似乎比平時散發出更爲強烈的死亡氣息。
「受害者平木野有……共犯者?」
據皆瀨的個人調查,他的長相不錯,因此應該還算受歡迎。
儘管感覺像是在對一個人偶講話一樣,讓我感覺很不自在,但我無奈地繼續解釋。關於現場的情況,受害者的身份。我也拿出剛剛完成顯影的現場照片,詳細地進行解釋。
無法忍受沉默的重壓,我急忙說出這個消息。在被瞑趕走之前,我決定完成皆瀨的請求。
「但是……」
在木質人行道上留下的腳印只有一組。只有受害者留下的。這裏並沒有刺他的隨機殺人鬼——犯人的腳印。
「真的是這樣嗎?」
齋宮瞑是雙羽塾的學生。全國模擬考試中她總是取得頂尖的成績,所在的高中她甚至擔任過學生會長。美麗、開朗、品行端正,作爲理想的女學生贏得了師生的信任——本不應該有這麼合適的女孩存在。
皆瀨像是在自言自語。
當然,說死亡氣息只是個比喻,實際上瞑是個相貌出衆的少女,但她身邊繚繞的不安氣氛,確實只能用死亡氣息來形容。
「受害者就是在這裏倒下的。從失血量來看,他可能被放置在這裏五到十分鐘……這是一個相當長的時間。他似乎試圖用手機撥打救護車,但在那之前就失去了知覺。」
我彷彿感到了一種甜美的屍臭,像是堆積如山的玫瑰花瓣。
然而,在塾中的瞑卻是一個無可救藥的問題兒。她不出席課程,喜歡頻繁進出禁入區域,避開人羣,靜靜地蜷縮着。所有這些都是她在塾外壓力過大的反應。她一直在扮演完美的優等生,現在卻像個受傷的野生動物,把塾的屋頂當作藏身之處,沉睡得如同死人。
之前有一次,瞑透露了一些事情。
我想,這可能會根據具體情況而變化,但是正常情況下,很少有人會仔細看着每一個路過的人的臉。突然被陌生人刺傷,如果說他不會混亂的話,那肯定是不可能的。
但是,塾內如果發生了什麼事情,辦公室是不會輕易放過的。所以,他們把瞑的照顧工作推給了一名兼職的大學生。那個可憐的「祭品」,就是我。
「兇器沒有留下嗎?」
那個不幸的被幽靈刺傷的受害者的腳印,在前方突然消失了。
我心情沉重地低頭看向腳下的人行道。
「最近天氣不錯,也許還留着一些。你能彎下腰看看嗎?」
一個善良的研究生,不幸成爲隨機殺人鬼事件的受害者。也許我們應該這麼考慮。
自編自演隨機殺人鬼事件,吸引公衆關注——他的身邊並沒有這樣扭曲的氛圍。
「不,是平木野巧己的共犯者。」她說。
「父母都是大學教授,但他是由家庭教師撫養大的,不是那種過分保護或者過度教育的感覺。總的來說,他們是一個關係很好的普通家庭。」
不僅沒有給我打哈哈,連動都沒動一下,我想,她是想讓我繼續說下去。
「沒有人目擊到這件事嗎?」
「……是的。」
我想,齋宮瞑的最大不幸,可能就是她太聰明,聰明到能夠扮演出這種無理的角色。
「對,受害者的腳印。和他所穿鞋子的腳印吻合。」
如果真的有共犯者,那這就不再是簡單的隨機殺人鬼事件,而是預謀犯罪。這麼做到底有什麼意義呢。
「如果是瞑的話……我不知道她會怎麼說。」
覆蓋着草坪的廣場,儘管現在是白天,但還是很冷清。這個地方視線很好,但因爲廣場在中間部分稍微隆起,所以如果有人倒在地上,從遠處很難看到。直到有人路過,受害者可能一直在這裏流血。
「是的。」皆瀨點了點頭,「真是巧合,事發當天正好是草坪保養的日子,所以澆了水。發現受害者的其實是保養工人。」
皆瀨輕描淡寫地說道。
「嗯,那個並不重要。因爲這證實了受害者提供的作案時間。但是,如果真是這樣,這裏應該還有其他的東西留下來纔對,對吧?」
「啊?」我驚訝地看着那些還留有一點的白色腳印。「那麼,這些腳印是……」
但是,如果是這樣,現場應該留有兇手的足跡。
覆蓋在她頭部一半的,是一副巨大的銀色耳機。扔在她腳下的移動播放器正大聲播放着古典音樂。
「瞑。」
她並沒有影響其他學生,也支付了正規的學費。更重要的是,她的成績出類拔萃,所以塾的辦公室也默許了她的行爲。
她淡淡地嘀咕了一句。
我從她的這句話中看出了她的真性情。對於這類不可思議的犯罪,皆瀨表現出了近乎病態的執著,就像一隻追逐獵物的獵犬。這種近乎狩獵本能的激烈情感,可能是驅使她投身於法醫學等特殊領域研究的原動力。
「一般來說,會懷疑是受害者自編自演。」皆瀨聳了聳肩,「但如果是那樣的話,兇器應該會被留在附近纔對。」
「那個……確實有可能。」
我感到很奇怪,說出了這樣的評價。並不是我對平木野沒有死感到失望。我只是認爲,如果受害者還活着,應該可以得到詳細的目擊證詞。
「難道是有兩個隨機殺人鬼?」
所謂的兇手逃走了,但現在卻沒有任何被抓獲的跡象。
我也覺得自編自演的可能性很小。如果要自殺,也有更好的方法,一個二十歲過頭的研究生不大可能會突然用刀自殺。他在這附近的公寓有熟人,可能有人想搞他,雖然也不能完全排除這個可能性,但如果是這樣的話,就沒有必要做出被隨機殺人鬼刺傷的證言了。
他有很多女性朋友,但都只是友好關係。據說他的朋友們常說他老氣,或者說他很無趣,他自己則是笑着應對。無論怎麼說,都不是負面評價。
「受害者正常地走到這裏,然後在這附近有搏鬥的痕跡。」
皆瀨想利用我,讓瞑聽到這個故事。這在某種意義上,可能比皆瀨更危險的病態的正義感的瞑。
「沒有。而且平木野沒有做這種事的動機。沒有金錢困擾,性格好人緣也好。」
皆瀨沒有責備我,只是點點頭。
那個小女孩又在那冰冷的屋頂角落裏蜷縮着。夕陽照亮了她的黑髮,舞動在風中,她蜷縮着的制服的背影在灰色的混凝土上投下了長長的陰影。
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把所有這些都記錄在膠片上。但我沒能按下快門。我害怕這個如同美麗的死蠟像般活着的女孩,會在那一剎那崩潰。我沒有信心能準確捕捉到這個瀕臨崩潰的女孩停止的時間。
我有些驚訝地追問。
然後我終於理解了皆瀨的意圖。她帶我來這裏的原因。
然而,瞑慢慢地搖了搖頭,沒說話,
4
確實在那裏有受害者不自然的前後移動的痕跡。但仍然只有一組腳印留下來。本應該存在的犯人的腳印並未留下。就像是和透明人爭鬥一樣。不,——難道說,就是沒有腳的幽靈的隨機殺人鬼?
「這聽起來……像是一個普通的隨機殺人鬼事件。」我說。
「平木野這個男人口碑很好。沒有女性方面的麻煩。似乎對這方面並不感興趣。很少參加聯誼之類的活動。」
「應該存在的東西?」
「不能說完全不是,但是有一些應該存在的東西卻不存在。」
儘管如此,到目前爲止,我們還是一直設法成功地應對。至少,我是這麼想的。
「如果受害者是這個地方的居民,可能情況就會不同了。」
瞑在此期間一直保持沉默。然後在聽完全部內容後,
我點了點頭。
皆瀨一邊壓住裙襬,一邊蹲在人行道上。
皆瀨這麼說着,指向腳印被打亂的地方。
我也跟着她低下身。皆瀨正在看的是寬大木質人行道中央的部分。晚秋的午後陽光照在人行道上,一些白色的污漬在此顯現。
「——共犯。」
「受害者還活着?」
她硬是把大大的黑眼睛眯得很小,不悅地瞪着我。
我皺着眉頭問道。皆瀨是不是說過隨機殺人鬼是個幽靈呢。
皆瀨很輕鬆地同意了。
當我們來到西側的公寓正面,皆瀨指向了木質的步行道。這個地方應該就是犯罪現場。沒有明顯的痕跡,但這個倒黴的研究生應該就是在這裏突然遭遇了這場災難。
那是一個彷彿時間凍結了的美麗畫面。
「看起來是這樣。如果這個地區有很多小孩,情況可能會不同。」
「是……腳印嗎?」我問道。
只因爲臉型端正,這樣的她反而顯得威力十足。
我叫出了她的名字。像是即將破碎的玻璃一樣,瞑慢慢地轉過頭來。
她爲何要如此拼命地扮演完美的優等生的理由。
「是的。但是他說,在事發當時他非常混亂,記不清楚那個男人的長相。」
「會不同嗎?」
也就是說有個負責刺傷平木野的人,還有個負責消除足跡的人?但是隻消除犯人的足跡,而保留平木野的足跡,這種事情真的可能嗎?
「我不喜歡這種無法解決的事情。我總感覺不安。」
她知道自己的存在,是維繫不和諧父母關係的最後紐帶。爲了阻止父母離婚,她必須一直扮演理想的女兒。
「平木野行走過來的時候,剛澆的水還沒有完全乾。」
皆瀨回過頭來說道。
那個少女一直沉默着持續地瞪着我。
皆瀨看着周圍的草坪和木質人行道,嘟囔道,雖然看上去不錯,但是花費挺大的。
「是的。至少現在看來是這樣。」
「這裏……應該就是這個地方。」
她本可以選擇放手——
我想,她可能是生氣了。並非沒有引發她生氣的原因。可能是因爲昨天職業指導室的那個事情。
我感到有些困惑。
「隨機殺人鬼事件是平木野自導自演。只要有拿走刺傷他的兇器的共犯者,事件情況就可以復原。」
「……也就是說,平木野,自我傷害了?」
瞑看起來失去了興趣,避開了呆若木雞的我。
我默默地反思她的話。
確實,只有平木野的證詞能證明隨機殺人鬼的存在。
現場沒有犯人的足跡,也沒有其他的目擊者。
平木野的證詞沒有被懷疑,是因爲他沒有明顯的動機。再者,現場沒有留下兇器。
然而,如果平木野有同伴,那情況就會改變。
他和同行的人吵架,於是平木野憤怒地刺了自己。可能是想嫁禍給同伴。害怕的同伴拿着兇器獨自逃跑。
被警察保護的平木野冷靜下來,爲了掩飾自己愚蠢的行爲,編造了不存在的隨機殺人鬼——雖然這個說法看起來不太可能,但至少按照這個設定,就不會出現物理上的異常情況了。
然而,我還是感覺到某種半途而廢的印象。
現場沒有同伴的足跡這點很讓人在意,平木野的動機和共犯者的心態也很不自然。這些都是我沒辦法調查的,只能交給警察。感覺消化不良,可能就是這個原因。無論如何,根據我所說的信息,已經不能得出更多的結論了。
「謝謝你。我想皆瀨也會很高興的。」
我朝低頭的瞑的側臉微笑。
「是嗎。」
瞑平靜地嘀咕道。
「聽我說,」我嘆了一口氣,「你生氣了嗎?」
「我爲什麼要對你生氣?」
瞑惡狠狠地瞪着我。
她疑惑地看着我。
「……我再問一次——」
這是給誰寫的信,電子郵件不行嗎,我模模糊糊地想。
秋天的黎明前是黑暗的。清澈的天空的顏色像是在海底看到的深藍色。起伏的雲朵被晨曦染成金黃色。遠處的街景在白色的晨霧中朦朧。
那天我穿着外出的大衣,提着一隻旅行用的波士頓包。我的錢包裏裝着我剛從便利店ATM取出的幾十萬日元。這幾乎是我在雙羽塾打工的所有收入,如果算作兩個人的旅行費用的話,感覺有些不夠。
大那的臉色變得蒼白。她可能是在剋制自己的怒火。
當我疑惑地眯起眼睛時,瞑看起來有些惱火,冷冷地看着我說。
這個時機太巧,不能用偶然來解釋。不,或許應該說這個時機太完美。
大那以嚴峻的表情盯着我們,我們的手還緊緊握在一起。
「……你,你還好嗎?」
「你爲什麼叫住我們,大那老師?」
瞑用一雙清澈得可怕的眼睛盯着我。
瞑嘆了一口氣,看起來很無語。她美麗的側臉和那如同同齡女生的嘆息很配。
這可能是讓我隨便決定的意思吧。
「嗯?」我對瞑出其不意的問題稍感困惑。「我想只要查一下就能知道。」
然而,瞑在信中並沒有指定惠裏的目的地。
我對此感到一點感謝。偶爾有這樣特別的早晨也不錯。
站在那裏的是一個瘦削的二十多歲的女性。她的臉色並不好,可能不是不擅長處理這種事,只是因爲她緊繃的頭髮使她的顴骨看起來突兀。
話語不由自主地從我口中溢出。
大那的表情變得僵硬。
我皺着眉頭問道。我對她的第一次震驚已經消退,反而變得更清醒了。
在小車站內迴盪着的聲音中,那個人大喊道。
「就是那個前幾天和我一起在升學諮詢室的學生。」
「旅行?」
塾裏的學生——尤其是自己負責的女學生,正和大學生兼職教師一起準備像私奔一樣去旅行。
我急忙這樣說着,然後向驗票口走去。
「先去彩吹站吧。是否使用新幹線,看時刻表再決定也行——」
漸漸地,車站的影子出現了。這是一個小的民營鐵路車站,再過兩站就是彩吹站。我們的目的地還沒有確定。
作爲預備學校,這是無法接受的醜聞。
那是因爲,大那用沉悶的聲音反駁道。
保持沉默似乎也太尷尬了,於是我一個人開始說些無聊的事情。比如大學的事,還有昨晚在電視上看到的電影。對於我這些不太有內涵的話,她聽起來卻很有興趣。這和平常的感覺不同,讓人感到緊張。但是,我覺得這樣也不錯。
我舉起雙手,像是在投降。
雖然泄露諮詢者的祕密是違反心理諮詢師的職業道德的,但不幸的是我並非專業人士,也不想詆譭森澤惠裏。如果非要說,那就是我想向瞑諮詢。
她是雙羽塾的講師大那裕佳。
女高中生知道配飾品牌並不奇怪,但有一絲絲的不自然。我無法理解這種不自然感的本質。
然後爲什麼我要把它寫清楚呢。這種事情瞑自己寫就好了。她的字跡比我好得多。
大那怒氣衝衝地瞪着我,但我無視她,繼續說道。
「森澤只是向我求助了一下個人問題。她的班主任大那老師似乎誤會我是個心理諮詢師什麼的。」
5
「你爲什麼會叫出森澤惠裏的名字?」
我靜靜地說。
「我稍微查了一下,周圍沒有人。」我告訴她。
「快點。平木野巧己的生命可能在危險中——!」
「寫信?」
「我們……應該去多遠呢。」
以及關於森澤敦子的過去。
和剛纔對隨機殺人鬼事件的反應完全不同。她的心情可能稍微好了一些。
「高須賀先——不,高須賀老師,你打算帶着雙羽塾的學生去哪裏,這麼早?」
「然後你能幫我寫兩封信,清楚地寫出來,然後交給森澤惠裏嗎?」
「走到車站要一段距離,可以嗎?」
「好的。」
「……齋宮……瞑?你,爲什麼……?」大那哀嘆道。
我可不能直接說出她可能在喫醋這樣的話。
然後我開始講述另一個幽靈故事。
然後我們兩人並肩走了起來。
我問完之後,反思了自己的話語。這裏是惠裏的家鄉,惠裏應該對去車站的距離比我更瞭解。
我敷衍地接着說。她默默地,含蓄地點了點頭。
我站在電線杆的陰影裏,呼出的白氣在空中緩緩飄散。
我有些複雜的情緒,偷偷看了一眼身邊的女孩的側臉。如果沒有捲入這樣的事件,我可能無法和她在沒有人的早晨一起走在街上。
她小聲地點點頭,像是鬆了口氣地吐出一口氣。
我嘀咕了一句。
「無論是歐洲還是南極。既然要一起逃跑,那就去一個遠一點的地方——」
突然,有人穿着高跟鞋快步跑了過來。
瞑的回答似乎沒什麼感情。
「如果一直這樣旅行下去也不錯。」
「你看,我雖然穿着彩吹市立女子校的校服,但雙羽塾的學生中就有幾十個市立女子校的學生。你爲什麼會將我和森澤小姐搞混呢?」
她深深地拉下了帽檐,看似緊張地四下張望。終於發現了我,她快步跑過來。
關於一個男人糾纏森澤惠裏。
「早班列車就要出發了。」
「LittleDad……森澤敦子……」
聽完我的講述後,瞑沉默了很久,陷入深思。
當聽到惠裏刺傷了男人,瞑明顯地皺了皺眉。
「是嗎。那和我有什麼關係?」
瞑在以我名義寫給惠裏的信裏寫着,讓她在不讓媽媽知道的情況下躲藏兩三天。今天早上,我將去迎接惠裏,同時也會保護她。在惠裏離開彩吹市的期間,我的一個熟人將會解決跟蹤者的問題。
兩天後的早晨,我一個人去了森澤惠裏的家。
然後瞑看上去在猶豫了一會兒,抬頭看着天空。
大約過了五分鐘,森澤家的門打開了,一個苗條而纖細的身影,好像在躲避人們的目光一樣走了出來。那是我熟悉的森澤惠裏的學生制服的背影。
然後她像是下了決心,肩膀放鬆下來,微笑着對我說。
站在我旁邊的女高中生,緩緩地向前走去。她摘下深深地帽子,她的頭髮從下面流出。那並不是森澤惠裏的栗色頭髮,而是一頭光滑的長黑髮。
我只是默默地聳了聳肩。
然而,
瞑像是在看着遠方的表情低語道。
齋宮瞑用冷靜而明亮的聲音說。身着森澤惠裏的校服的齋宮瞑。
「她試圖殺死幽靈——」
她似乎並不是覺得喫驚,而是輕輕地笑了出來。然後用凍僵的小手指微弱地握住了我的手。對於這個出乎意料的反應,我感到有些困惑。
一個美麗的少女,面無表情地微笑着。無情地。
「聽我說,斯卡——剛纔的隨機殺人鬼事件。平木野巧己被刺傷的那個廣場的地址你知道嗎?」
「我之前向森澤小姐……介紹過高須賀君……所以我就……」
「——等等,森澤小姐。」
「哦,嗯……」被大那的威嚴所壓倒,我發出了敷衍的聲音,「稍微去旅行一下。」
「森澤是誰?」
「我承認這跟你沒有什麼特別的關係。」
「提問的人是我們——大那老師。」
我無意識地將疑問說出口。這並不是向身邊的女孩說出的話。幸運的是,她似乎沒有聽到。她圍着看起來不太習慣的女子學校的制式圍巾,向凍僵的手上呼氣。
「旅行?」大那驚愕地瞪大了眼睛,「這種事……森澤的母親知道嗎?」
瞑把耳機扔掉,站了起來。她浴着夕陽的髮絲,輕輕飄起,像翅膀一樣展開。
瞑也應該明白這一點。她的眼中並沒有譴責我。
「你在說什麼?我看到你帶着森澤惠裏走進車站,我擔心會發生什麼錯誤——」
「拜託你。現在就去查。」
瞑是不是有什麼心事,她雙手合十在胸前,像是在祈禱一樣聽着我的話。她這個樣子看起來很年輕。
我靜靜地凝視着她的側臉。
「嗯,那是……是祕密的。」
「我也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就誤以爲了,是這個意思嗎?」
齋宮瞑狹窄的眼睛看着大那,似乎在可憐她。
「但是,老師——我們在買了新幹線的票之後你就飛奔過來,這在這個車站內就沒有理由了。因爲雖然高須賀老師明顯是在旅行,但我只是穿着普通的校服,行李也只有,看——」
齋宮瞑說着,舉起了她的學校書包。
瞑看上去完全是在上學。即使有人看到我們一起走,也不會首先想到我們要一起去旅行。更自然的想法應該是這兩個關係好的男女正一起走向車站。
大那叫住我們的激動態度,更像是異常而非不自然。
「我前天寫了兩封信給森澤小姐,都是以高須賀老師的名義。」
瞑如此說道。
「兩封?」
大那顫抖着太陽穴。
「一封是邀請她因爲要躲避跟蹤的男人而離家出走,另一封是解釋那封信其實是爲了引出真正的跟蹤狂的陷阱。」
「陷阱——」
「是的。我指示她將假信放在雙羽塾的個人儲物櫃裏。除了讀了那封假信的人之外,今天這個時間會來到車站的森澤惠裏應該沒有其他知道的人——除了你。」
我輕輕嘆了口氣,望着持續低吟的大那裕佳。
這全部都是齋宮瞑的策略。借用森澤惠裏的制服,從她的家裏出來,都是爲了證明大那裕佳就是一直對惠裏進行騷擾的真正的跟蹤狂。
兩封信和早起一會兒。
就這麼點詭計,瞑就揭露了跟蹤狂的真面目。
跟蹤惠裏的人,其實有兩個。
「——你就是真正的跟蹤狂,大那老師。」
瞑平淡地指出。
瞑說道。
瞑慢慢地抬起頭,用她的大眼睛看着我。
瞑一邊無動於衷,一邊在我背後低聲說道。
「嗯。」
「幹得好,斯卡。」
「……密室?」
更何況她拿的是切割刀。森澤惠裏曾用此刀刺傷男子,然後消失。我無法理解大那爲何持有這個。
「什麼?」我驚訝地看着瞑。這個話題的跳躍太大,我無法理解。
「她就是,幽靈的創造者。」她說。
「森澤惠裏遇到的幽靈,基本上就是這種東西。」
「敦子。」
「沒錯,我和你沒有關係。所以我也沒有義務來救你——」
儘管如此,大那還是把我介紹給了困擾不已的森澤惠裏。
「——那就好。」
突然闖入的新影子,使大那無法反抗,被彈飛了。
「嗯,當然。」
那時,我注意到瞑的臉上短暫地浮現出一種極度的弱態。
我不知道從何問起,所以我把首先想到的問題說了出來。
然後,瞑溫柔地對她微笑。
「樹脂……你是說像塑料的?」
「那是另一個人。」
「剛纔和敦子的對話,是什麼意思?」
「閉嘴!」大那的尖叫打斷了瞑的話,「你怎麼能說那和你沒關係。你以爲你就因爲是理事的女兒,就可以爲所欲爲。只是成績稍好一些,就有人服侍你,你就趾高氣昂……!」
「我今天不去學校了。」
我不禁想到,那太瘋狂了。
瞑用乾澀的聲音笑了。
「沒關係的,已經……」
敦子微笑着回答。
被鎖在教室裏的屍體並不存在。更不用說事件的痕跡甚至都沒有留下。這不就是爲什麼惠裏會對自己的記憶產生懷疑,陷入苦惱嗎?
「那麼被刺後逃跑的那個男人怎麼樣了?難道敦子也處理了他……」
「我能問你一件事嗎?」
如果只是兼職教師的大學生,還可能不知道我和瞑的關係。但是,雙羽塾的正式員工大那,應該知道我並不是專攻心理學的諮詢師,只是一個問題兒童的保姆。
「救?」
然而,瞑沒有回答,
在那一剎那,一個純白的影子飄然降落在我瞪大的眼前。
我驚愕地聽着這些話。我並不知道大那手裏有刀。
「另一個人?」
大那就利用那個人作爲掩護,一直對惠裏進行騷擾。
「但是警察的血跡鑑定呢?」
「敦子在發現了惠裏刺傷那個男人並受到震驚,躲在自己房間時,敦子猜到了情況,先清除了女兒犯下的罪行的痕跡。她擦拭掉血跡,用拖把清理掉腳印,整理好被打亂的傢俱,鎖上所有的入口。因爲教室是一個多人出入的地方,所以並不需要關心指紋和毛髮。」
車站裏的這件事有很多目擊者,如果搜查大那的家,很可能會發現她對森澤惠裏的跟蹤行爲的證據。雖然還沒有徹底解決所有問題,但從現在開始,應該交由警察和法院處理。瞑和我已經無法做什麼了。
6
我呆立在原地,但還是確認了瞑的安全,舒出了一口安慰的氣。
「考慮到可能會發生這樣的事,我讓梨夏小姐偷偷跟蹤我們。」
「惠裏的父親,你現在還愛他嗎?」
大那的頸部的血管突然凸顯出來。
把閃着暗光的刀尖伸出,大那向着瞑衝了過去。
瞑端坐在長凳上,看起來很有禮貌,然後靜靜地餵食過來的鴿子們。然後,她低下頭,像是在說明一般,說道:
注意到異常的車站工作人員,慌忙跑過來。
向惠裏道歉,因爲我們早上打攪了她,然後我們離開了森澤家。
瞑爲了歸還制服而去了森澤家,但是換完衣服後她說要立刻離開。她只是解釋說警察會聯繫我們,並沒有透露大那的名字。
「……樹脂會阻擋血跡反應……!」
森澤惠裏從中學時代就有一個男人一直跟蹤她。
但她本應浮現的笑容,被瞑接下來的話凍結了。
瞑也禮貌地回答了她,毫無畏懼地直視着敦子。
送我們出門的是一個和惠里長得很像的矮小女性。
雖然應該已經三十五、六歲了,但看上去非常年輕。惠裏可能已經向敦子解釋了情況,敦子向我們鞠了個深躬,說請我們情況穩定後再來玩。
我並不覺得被表揚了。
瞑像是鬆了一口氣般低聲說道,然後再次向敦子低頭致謝。
最初,惠裏看起來很茫然,但也許她有預感。她沒有強求我們解釋,只是一次次地對我表示感謝。這讓我有些內疚。因爲說實話,我也幾乎不知道具體情況。
當我們再次回到車站前時,已經過了早上八點。瞑已經完全遲到了。
「你不是學校的優等生嗎?」
我們買了外帶的漢堡,然後去了附近的公園。
真正開始騷擾的時候,惠裏證明是在高一的夏天。那時候大那成爲了惠裏的班主任。作爲班主任,她應該有機會拿到學生的儲物櫃的備用鑰匙,也容易瞭解到一些個人信息。甚至可能有機會以防止跟蹤爲名,上門檢查她的家。
瞑接着就默不作聲地繼續走着。我只是默默地跟在她後面。
那麼當警察接到報警趕到現場時,樹脂已經完全覆蓋了血跡。即使灑上再多的試劑,也不會出現血跡反應。
無論經過怎樣的過程,暴力犯罪的事實是無法逃脫的,再加上揮舞刀具,可能會觸犯謀殺未遂——這是皆瀨的看法,我認爲她的分析應該是準確的。
「——你把那把血淋淋的刀藏到哪去了?」瞑靜靜地問。
她就是森澤敦子。
然而,當我做好準備時,大那已經衝到了我的面前。
我在一瞬間擋在瞑前,保護她。
那是一把切割刀。
瞑對着她大吼大叫的大那,看起來像是在憐憫她。
敦子輕聲笑了笑。笑得眼睛眯起來,笑紋顯現在臉上。
看着我這樣,皆瀨說:
那是一件皮草大衣的背面。
大那裕佳的後續處理和繁瑣事務,我們把它交給了皆瀨。
醒目的橙色髮絲滑過我的視線。
「我想——她可能使用了樹脂。」
大那沒有否認。只是流着冷汗,低吟着。
「也就是說,那個在惠裏家被她刺傷的男人,在被刺傷後逃離了現場。」
我沒有餘裕阻擋她的攻擊,甚至沒有餘裕發出驚叫。
「幾分鐘……」
大那沒有注意到。所以纔會在這裏暴露無用的醜態。她對森澤惠裏的狂言亂語,我和瞑都不感興趣。
我以諷刺的口吻問道,
「對,那種用於牙科技術和模型製作的合成樹脂。裝飾用的樹脂透明度很高,如果你在血跡四濺的部分塗上一層薄薄的樹脂,我想你就能用透明的樹脂膜覆蓋住地板。可能會留下一些色差——」
皆瀨梨夏——!
我緊張地問,瞑苦笑說,不可能。
我因爲早起不習慣而昏昏欲睡,但在我們分別之前,我有些問題想要問瞑。
「你聽過這樣的故事嗎?一個將要被謀殺的受害者,他逃進了房間並鎖上了門,然後就在那裏消耗盡最後的力氣,死去——」
「最初的契機是森澤敦子嗎?你嫉妒惠裏?」
瞑注意到大那的真正身份,是因爲那個僕人。大那把我介紹給森澤惠裏,就是原因。
「這個地方應該有足夠的材料,而且森澤敦子對樹脂的處理應該很熟練。可能她鎖上教室就是爲了贏取樹脂硬化的時間。據我所知,有些樹脂在幾分鐘內就可以變硬。」
瞑以無禮的口吻問道。
「這是經典的密室謀殺案的手法。」
當我回過神來,大那已經昏倒在地,皆瀨正在扭轉握着切割刀的她的手臂。
大那的嘴脣顫抖得像是在抽搐。可能是想笑。
我恍然大悟,發出一個輕輕的嘆息。所謂的幽靈的創造者,就是這個意思。
我不明白髮生了什麼——大概是柔術或者防身術類的東西。皆瀨抓住大那的手臂,直接將她擲飛。
她,尖聲大叫,把手伸進手提包,抓出了一個銀色的塊狀物。那是一個用玉鋼打造的鋒利刀刃。
如果惠裏開始去正規的心理科就診,她可能會錯過去塾的時間,那麼騷擾她的素材就不好找了。出於這種擔憂,大那可能提前找了個能讓惠裏安心的人。這就是她計劃已經崩潰的時候了。
我點頭表示贊同。
「什麼?」我更加困惑,「那麼,清除血跡和鎖上教室的人是——」
「即使是敦子,也不可能在那麼短的時間裏處理屍體。敦子是把他悄悄放走的。」
「放走了?」
「是的。他現在還活着。惠裏也看到了這一點,不是嗎?」
被刺的那個男人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再次出現——惠裏的確是這麼說的。
「被惠裏刺傷的那個男人在敦子的引導下離開了森澤家。然後他逃跑了。目的地是超過縣界的斧瀨市的某個公寓。」
「啊?」我驚訝得把嘴裏的漢堡掉了下來。「斧瀨……難道是指那個被行兇者刺傷的平木野巧己嗎?」
「沒錯。刺傷平木野巧己的人就是惠裏。」
「這太瘋狂了……不可能。」
「爲什麼?」
「斧瀨離這裏有二十多公里。即使乘坐火車或公共汽車也需要四五十分鐘。你是說他一直走在外面,腹部還插着刀?」
任何人都會注意到這一點——我想。甚至很奇怪他沒有昏倒。
然而,瞑優雅地搖了搖頭。
「如果他乘坐的是摩托車呢?」
「……摩托車?」
那樣的東西——並沒有被發現。平木野應該是從車站走過那個公寓去圖書館。
「公寓應該有自行車停車場吧?如果他把摩托車公然停在那裏,警察會不會看漏的可能性不是很高?」
「那就是說——」
他們可能會看漏。平木野的摩托車並非偷來的。警察沒有調查的理由。而且,從森澤家到斧瀨,如果騎摩托車,時間只需要坐火車的一半。即使腹部插着什麼東西,被注意到的可能性也會大大降低。
「但是,爲什麼平木野要這樣做?」
「當然是爲了保護惠裏。爲了不讓她成爲傷人犯,平木野儘可能遠地逃走。因爲斧瀨是——」
我想叫住她,但卻說不出話來。她戴上了銀色的耳機,我的聲音再也傳不到她的耳朵裏。我就這樣無聲地站在那裏,看着她淹沒在人羣中。我胸口深處有一個大洞,劇痛不已。那是一種像失戀一樣的疼痛。
這完全吻合,我想。這與惠裏告訴我的故事是一致的。
在處理掉兇器之前,平木野不能去醫院。但是,如果把刺在肚子裏的兇器拔出來,原本被堵住的鮮血會立刻湧出,他肯定會無法移動,這是可以輕易想象的。
瞑抬頭看向天空。在炫目的陽光下,她眯着眼睛,看起來好像在哭泣。
它打在我的臉頰上,冷冷的,像眼淚一樣融化。
然後瞑似乎想要說些什麼,但只是苦笑着搖了搖頭。
「大那裕佳,嗎——」
你是你的母親在高中時期和一個小學生所生的孩子,這種事情不是那麼容易能夠告訴女兒的。
「啊……」
「我真的,感覺很好。」
然後平木野把滿是血跡的刀扔進了大那的公寓陽臺。就在他失血過多、倒下的前一刻。他在雙羽塾的講師名單上確認了。廣場前的公寓就有大那裕佳的房間。
她慢慢地轉過身來看我。逆光下的她比我記憶中的她看起來更加纖弱,無依無靠。然後瞑微笑了,那是我從未見過的溫柔的表情。
我驚呆地沉思時,瞑像是在低語一樣地問我。
瞑想在這發生之前就封鎖大那的動作——原來是這樣。這就是今早的混亂真相。
是的——我終於接受了這個事實。
「父親——恐怕是森澤惠裏的親生父親。」瞑以尤其冷淡的語氣告訴我。
我原本以爲她帶着那樣的東西太過魯莽,但其實並不是這樣。大那之所以時刻帶着切割刀,是因爲她在警惕着平木野。
就是日本刀製作技術製作的切割刀。
突然,傳來了巨大的翅膀聲音。在瞑的身後,一羣白鴿飛起。
「父親?」我驚愕地嘀咕道,「等等。平木野才二十六、七歲吧。森澤惠裏現在是高二——」
我想起了瞑和敦子的短暫對話。
瞑沒有等我的回應,就像在自言自語一樣繼續說下去。
「正如平木野所預料,大那把兇器藏了起來。但是結果是,平木野讓大那本人知道了他已經發現了她的真身。血跡斑斑的切割刀成了大那手中的王牌。在揭發大那的行爲之前,平木野必須從她手中奪回那個——」
我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原本應該和幽靈一同消失的兇器,卻突然出現在大那的手中,這個謎團終於解開了。
「結果,平木野到底是誰?」我問道。
雪。
「所以大那那時候纔會把切割刀放在包裏隨身攜帶嗎?」
我茫然地想,她爲什麼會有這樣的表情。它像是一種告別的祝福。
在森澤母女生活最艱苦的時期,平木野還只是一個小學生。如果平木野因爲自己那樣無力的過去而感到羞愧,那麼他對惠裏的獻身態度也有點可以理解。但這就是,太過——
「再見。」
平木野不能在惠裏面前自報家門的原因,如果是這樣的話,我也能理解。
瞑默默地點點頭,好像我答對了一樣。
然後如果平木野想要奪回那個,他肯定要和大那發生衝突。
「從這裏開始,都是我自己的想象。沒有證據,我也認爲沒有確認的必要。」
「斯卡,你比自己想象的要好很多。我很高興能遇見你。我也得向梨夏表示感謝。」
「所以那時候,她說當然——原來是這樣。」
他去斧瀨市的原因,並不只是爲了越過縣界。因爲那裏是唯一能幫他處理兇器的共犯的居住地。
這並不是不可能——嗎。森澤敦子在十八歲時生下了惠裏。假設一個女高中生,被認識的小學生男孩家聘請爲家教,這並不是一個非常奇怪的事情。然後兩個人,由於幼稚的好奇心試驗那樣的行爲的可能性也——並非完全沒有。
「我不再需要假裝是優等生了。去雙羽塾的理由也沒了。」
「然後,敦子和平木野是老朋友了——」
然而,我在想,爲什麼平木野要這麼保護惠裏。
如果兩人開始爲了兇器爭奪,那麼其中一方受傷的可能性就極高。
「陷入困境的平木野,這時做出了大膽的決定。他選擇的共犯是一個沒人能想到的人。」
即使從世俗的框架看來是離經叛道,她們仍然相愛。他們兩個人都決心爲了保護女兒而拼命。
「就是這樣。」瞑點頭說,「一直在保護惠裏的平木野,我想他幾乎可以確定偷窺狂的真身就是大那。他進入森澤家可能是爲了收集證據。而且,如果大那真的是偷窺狂,平木野認爲她不會把兇器交給警察。因爲惠裏被警察逮捕對她來說也是一樣的麻煩。」
「受傷的平木野雖然離開了森澤家,但我認爲他肯定是無所適從。他想馬上去醫院接受治療,但醫生肯定一眼就能看出這是被刀刺傷的傷口。這樣的話就會牽涉到警方。雖然他立刻想到把責任推給一個虛構的行兇者,但他真正困擾的是兇器的處理。因爲,惠裏使用的是——」
瞑問敦子是否仍然愛着惠裏的父親,敦子回答,當然——
「我明白了。」我低聲咕噥,「警察的管轄範圍不同——」
就像放下了一些重要的東西后的那種,奇妙的明朗微笑。
所以是這樣,我想。所以當惠裏刺傷平木野的時候,敦子可以立刻讓平木野逃離現場,並清除事件的痕跡。因爲邀請平木野的人是敦子自己。
「啊?」
我眼前飄舞着像白色花瓣一樣的東西。
「記得森澤敦子品牌的名字嗎?」
只是順序錯了。並不是因爲這個男人頻繁出現,所以惠裏受到的偷窺騷擾增加了。
「幾乎所有的切割刀都是手工製作的。好的品質基本上可以確定。如果進行調查,遲早會發現這是在森澤家購買的。不能讓兇器落入警方手中。」
「我家的父母,決定離婚了——已經決定好了。」
LittleDad。這就是敦子的品牌名稱。
瞑的話大部分是猜測,但是對於這次的事件,所有的一切都可以解釋。已經沒有剩下的謎團了。出現在遠離的地方的兩個幽靈都消失了——
當然,各縣警察之間會協作追蹤逃跑的行兇者。但是,惠裏的報警和平木野的受傷被視爲同一事件的可能性極低。如果平木野做出虛假的供述,那更是如此。至於惠裏的事件,連受害者都不存在。
畢竟只是個偷窺狂做的事——雖然如此,但總感覺有些異樣,不太吻合。平木野的行動背後,與其說是扭曲的慾望,不如說更接近無私的愛。他不求回報,只是一心一意地保護着惠裏。
輕輕地,瞑讓頭髮飄在空中,她背對着我,開始往前走,沒有回頭。
那麼森澤惠裏是在平木野十歲左右時出生的。
瞑寂靜地微笑着說。看着她的表情,我心中莫名其妙地感到了不安。
爲了把罪行歸咎給虛構的行兇者,絕對需要一個能幫忙處理兇器的共犯。但是惠裏身邊的敦子是不能信任的。
偷窺狂的騷擾開始了,這個男人的出現頻率才增加的。
「瞑!」
僅僅把它扔掉肯定很快就會被發現。即使是扔到河裏或海里,也不能確保安全。
「如果這樣想,一切都說得通。或許是敦子告訴平木野惠裏的困境的。關心惠裏的敦子可能請求平木野保護她的女兒。然後,趁惠裏不在的時候,敦子邀請平木野到森澤家。比如,讓他檢查森澤家是否被安裝了竊聽器——什麼的。」
「因爲某種原因,平木野從惠裏還小的時候就一直在關注她。他真的只是遠遠地看着她。然而,他發現惠裏被偷窺狂騷擾。於是,爲了保護惠裏,平木野儘可能地陪伴她——」
然後瞑突然站了起來。她在原地大大地張開雙手轉了一圈,用她那惡作劇般的眼神看着我。
我想起了這幾天,瞑總是顯得不高興,易怒的樣子。那並不是因爲她對我有所不滿。無論她看起來多麼成熟,她仍然只是一個高中生——這麼簡單的事情,我卻很快就忘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