Ⅲ Fallen Angel Falls
《少女噪音》 · 三雲嶽鬥 · 2.7萬 字
在接近虛空的地方,有一個少女。
她的身後什麼都沒有。
這個季節特有的乾燥風。飄過的細長雲條。冷冽而清澈的藍天。僅此而已。
高層大廈的屋頂邊緣。騎過鐵柵欄的那一邊,就是她站立的地方。
一個個子小,氣質脆弱的高中女生。深綠色的水手服,是市內著名的名門女子學校的制服。細軟的捲髮在風中飄舞。
如果她再向前走一小步,那裏就不再是建築物的頂端了。
她的眼下展開的,是被薄霧籠罩的盒子般的城市。只需閉上眼睛,向前邁出一步,她就能成爲那個城市的一員。在自由落體的一瞬間之後。化作一個破碎的人偶。
但是,她並沒有做出那個決定。
制服的肩部微微顫抖,少女,一直在凝望遙遠的地面。
她可能只是想知道。
死亡的選擇者和非選擇者之間的絕望距離。我站在她的小小背影稍遠的地方,思考着這樣的事情。
「你是……?」
她可能注意到了在認爲無人的屋頂上,除了她自己還有別人。到目前爲止沒有反應的她突然露出害怕的表情,轉向我。因此,她失去了平衡,抓住鐵柵欄。
我張開雙手,略微聳了聳肩,意在讓她放心。
「需要幫忙嗎?」
順便笑着問她。
然而,她警惕地看着我。她幼稚的面孔上浮現出一種類似憤怒的表情,瞪着我搖了搖頭,
「不,我已經不打算自殺了。」
她顫抖着聲音說道。看來她誤解了我,我嘆了口氣,苦笑。我本來就擅長表演無害的普通市民。
「我是說幫助你跨過柵欄。如果你真的打算死,我似乎無法幫助你。」
雙羽塾,這就是這座建築的名字。
「不,不是打架,更糟糕一些……像是惡作劇一樣。如果你們能親自看看就會明白的。」
我默默地看着她,她熟練地穿過狹窄的間隙,回到了柵欄的內側。因爲她個子小,所以才能做到這一點。看到她的樣子,我對她產生了興趣。
內藤確認後,轉向我們,
「我聽說這並不只是個事故,可能有人推她下樓,是這樣嗎?」
我很擅長這樣和別人的對話。這可以說是我自己主動習得的一種技巧。
前輩在我背後嘀咕道。他似乎已經放棄了自己做決定。
這是一個在縣內算是最大的升學補習學校,從周圍的城市招收了超過一千名學生。如此多的學生,當然會有一些從塾管理下巧妙地逃脫出來的人。
她看到我的臉,小聲地叫了出來。
我用淡漠的語氣告訴她。對我來說,也並沒有必要讓她信任我。我想如果我這麼說可能會惹她生氣,但是,她似乎意外地接受了我的回答。她露出了像是鬆了口氣的微笑,
從內藤的描述中得知,這應該不是什麼大傷,但流出的血量相當多。可能是因爲不習慣這種場景,前輩顯然很慌亂,
「我知道了。」
我們驚訝地回頭看去。打開講師休息室門衝進來的是一位瘦弱而認真的學生。
她似乎是剛來上課就受傷了,桌子上還有從包裏剛拿出來的東西,和塾生證,也就是門禁卡。
我嘆了口氣,
前輩問道,顯得有些不耐煩地站起來。
「我是內藤真純。我在國立理科F3班。」
她弱弱地嘆了口氣,點了點頭。
「聽說你受傷了,沒事吧?」
講課開始還有一些時間,來補習的學生也還不是很多。
而且,浦澤更像是希望內藤離開。我能理解她不想讓不熟的男生看到自己受傷的樣子。再加上內藤所說的,她是因爲別人的惡作劇受傷的,那她有理由警惕其他人。
閒聊的話題不知何時變成了幾天前發生的事故。那是我引導的。在彩吹站的站臺上,有個女高中生從樓梯上摔下來。這是新聞裏都不會報道的小事。但我對這起事故很感興趣。
自稱內藤的學生,小心翼翼地斷斷續續地回答。
正如我所預想,前輩這麼說了。根據事故發生的時間,受害者極有可能是雙羽塾的學生,而這種傳聞很快就會傳播開來。這種消息應該很快就會傳到講師的耳朵裏。
我裝作輕鬆的口吻詢問。我只是想確認一下我從其他兼職教師那裏聽來的傳聞,但前輩的反應卻讓我有些意外。他向我靠過來,刻意地低聲說。
「啊?」
前輩看着躲在屏風後的浦澤,詢問道。
內藤帶我們去的地方,是補習班大樓的自習室之一。
這種類型的高層大樓的屋頂通常都會被上鎖,禁止進入,但這個補習學校有點特殊。有幾個管理者都不知道的出路,一些察覺到這一點的學生就可以自由出入,比如剛纔的她。
內藤的態度可以被認爲是冷漠,但這是主觀的問題。對他來說,他已經做到了自己的責任,把她的傷勢告訴了我們。
「真的嗎?」
「你是?」
我和前輩彼此對視。處理這類麻煩事應該是補習班辦公室的工作。但如果傷害源自學生間的糾紛,留給辦公室的員工處理可能會變得麻煩。我猜他可能因爲這個,特地找到了我們這些兼職教師的休息室。
是關於平常的社會話題。主要談論東歐的一些小衆電影導演,一個圓臉的研究生興高采烈地講述着他的狂熱解釋,我就靜靜地聽着。我對那位導演並沒有任何興趣,但前輩並沒有察覺到,依然津津有味地講述着。
「血……」
「但如果你真的打算跳下去自殺,那個地方你最好放棄。因爲那有防墜網。」
我不認識他。他有種中性的氣質,相貌清秀的男學生。因此,他短短的頭髮和有些土氣的眼鏡尤爲顯眼。在這附近並不常見的深灰色西服,是音瀨市公立高中的男生制服。
但可能是時間的原因,自習室裏空無一人。只有一個穿制服的女生在被夕陽照亮的窗邊站着,教室裏就只有她一個人。
他就這麼說了一句,然後就不再說話。代替停止不動的他,我無奈地向前走去。
斜照過來的陽光,照亮了她的背影。我將那個畫面深深地印在了心裏。確切地說,是她那纖細的手臂。
看着我這樣,她似乎很困惑,反問我。
1
「你說得對……可能真的是這樣。」
從校服袖口中露出的白皙手腕。
她疑惑地眯起眼睛。然後爲了確認我的話,她握着鐵柵欄,身體前傾,往大樓的外牆下方看去。
這是供學生們在空閒時間學習的教室。適度大小的白色房間裏,擺放着帶有屏風的自習桌,雙羽塾的學生們無論哪個年級,只要有空的座位就可以隨便坐。
「嗯……我知道了。我們去看看。」
「我負責的那個班級裏有個學生說她看到了那個女孩摔下來的一剎那。不過那個學生在的地方似乎離事故現場很遠。」
「…………」
我輕輕嘆了口氣。在心裏更正一下,是另一個想自殺的人。
我點點頭,等待前輩的下文。
「我是這裏的教師。」
那裏留下了一道清晰的傷痕,像是一件美麗的裝飾品。
而且,研究殺人事件的時候,我通常會讀遍所有的新聞和網絡新聞網站。因此,我總是有足夠的話題可以閒聊。我的這種並不值得太多炫耀的技能,就是這種特殊嗜好的副產品。
「什麼問題?」
前輩的最後一句話,是對我說的。
「是的。啊,說受傷,其實只是稍微割了一下手。」
「抱歉。有人受傷了,能不能過來看看。」
從我發現自己對拍攝惡趣味的殺人現場照片這種不能公開的愛好以來,我就有了這種習慣。這對於平平無奇的市民生活非常方便,而且對於我想調查的事件也非常有幫助。
塾的管理層有他們無法公開進行管理的原因,所以僱傭了像我這樣的閒散大學生。我被僱傭爲非常難處理的問題孩子的監護人。
「浦澤同學。我已經把老師叫過來了。」
「看來是這樣。聽說有些奇怪的傳言也開始傳開了。」
這樣的少女,爲什麼會在大樓的屋頂上扮演想自殺的人,這讓我有點好奇。我原以爲這只是一時的興致所至,但可能並不僅僅如此。
「惡作劇?有人搞這種能讓人受傷的惡作劇?」
我從休息室裏拿出了急救箱,示意內藤真純帶路。
我快速環顧周圍,確認了一下。沒有任何人和她爭鬥的跡象。也沒有別人踩到飛濺的血跡的痕跡。
「之前有人告訴我的。真正想自殺的人……」
內藤對站在窗邊的少女這樣叫道。看起來她就是受傷的人。
他的話語中帶着困惑,反而讓我更加感興趣了。看來我對他的閒聊配合得很好,使他放下了警惕,我覺得這可能是正確的決定。然而,我的計劃被一陣匆忙的敲門聲打斷了。
浦澤用左手按着右手的手背。
「應該帶她去醫院……不,或許應該叫救護車?」
「你不阻止我嗎?我可能真的會自殺的哦?」
他臉色蒼白,硬生生的壓住了自己的情緒,高聲快速地說道。
她向我點了點頭,就這樣走了,準備回到塾裏去。然後她突然停下來,回頭看我。
「至少現在是。」
她是個皮膚白皙,顯得家教良好的少女,具有女孩子的氣質。清純的外貌和洗煉的舉止,並未透露出任何計算之意。如果有個女性對女孩子的喜好不能自拔,她肯定會希望有這樣的女兒。
「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看來她還不能確信我不是危險的人。這也沒什麼奇怪的。
但是,如果她真的打算自殺,那就另當別論了。一旦她站在那個位置,她應該馬上注意到金屬網並改變地方。我認定她不是想自殺的人,這就是原因。
穿着白色襯衫的她,默默地向內藤點了點頭。
「你是誰?」
她稍微放鬆了表情,輕聲說道。知道了我的身份,她可能感到了安心。她應該也注意到了。爲什麼我面對她那種暗示着自殺的奇怪行爲仍然能保持冷靜,背後的原因。
從塾生證的正面,我看到了她的全名,浦澤華菜。
如果她沒有認真地想跳下去看下面,她可能不會注意到,這個大樓的南側外壁有個陽臺狀的臺階,上面繃着防止事故的金屬網。這是爲了防止跳樓自殺,或者說,是爲了防止走在大街上的人因自殺者而受害。臺階的位置經過精心計算,只要平常站在屋頂上,就看不到它,從地面往上看大樓,也沒有人會注意到它位於的死角。
我稍稍晚了一步纔回憶起來。從她袖口露出的白色手腕上,有一條傷疤。她就是那個在屋頂上模仿自殺的女生。
周圍飄着一股血腥味。她左手抓着的手帕,被吸收的血染紅了。看着她的桌子周圍,飛濺的血在地上留下了幾個小小的血跡。
對我冷淡的言辭,她以無言的瞪視作爲反抗。
「……奇怪?」
她的表情又變得懷疑起來,她問我。她的無言的眼神告訴我,她希望我不要把剛纔的事告訴任何人。
「是嗎。受傷的人是誰?你的朋友打架了?」
「你是怎麼知道的?那個地方有防止墜落的網。」
但我們都假裝沒有注意到。
我點了點頭。對她露出的驚訝表情,我假裝沒有注意到。
「摔下樓梯的是我們補習班的學生。聽說她並沒有受到太大的傷害。」
我回答她。她似乎在打量我,問我,
「原來如此……你是那個齋宮瞑的專屬教師……」
她再次微微低下頭,這次沒有回頭,直接走了。
那天,我在塾的休息室和一位前輩兼職教師閒聊。
我們看着聚起書包走出去的內藤,我和前輩走近了浦澤。
「我沒有理由阻止你。再說,如果你真的想死,我也不清楚阻止你是否是件好事。」
「是她。我也不是很清楚具體的情況,能不能直接問她?」
知道了她名叫浦澤華菜是在幾周之後的某一天。
他還是快速地說完了這些。他的態度有些冷淡,我能感覺出他並不想和這件麻煩事扯上關係。他和被稱爲浦澤的女生似乎並不熟,只是恰好在自習室遇到的關係。
和慌亂的前輩相比,受傷的浦澤更加冷靜。
對於前輩提出的叫救護車的建議,她只是看着我,困擾的搖了搖頭。她似乎不想大張旗鼓的鬧起來。我覺得這是明智的決定。
然而,她的冷靜反而讓我有些在意。如果是因爲別人的惡作劇受到這樣的傷,她完全有權利露出感情,大發脾氣。
我從第一次見她就有這個感覺,她是個不好捉摸的女孩。
她的優雅和文靜的舉止,給人一種女子名校學生的印象。在這種情況下,顯得有些害怕的表情,是正常的反應。
只是她的冷靜讓我感到奇怪。可能是我一直在思考當初在屋頂上見到她的印象,甚至覺得她似乎對自己的傷感到自豪。
「你能讓我看看傷口嗎?」
我拿出消毒液噴在從急救箱取出的紗布上,問道。
她放下染血的手帕,把手背伸到我面前。
從拇指和手腕的中間向肘部,有一個五釐米左右的傷口。滲出的血馬上就遮住了傷口,但那像是被刮掉一層肉的痕跡看起來很疼。
「這個傷口不是很深,但還是應該去醫院。如果不縫合,可能會留下疤痕。但是,這不像是刀子的傷口,對吧?」
對於我的問題,她複雜的點了點頭。
「我只是想把東西放進桌子裏。然後……」
她指的是桌子頂部下面的抽屜。看起來是有什麼東西放在那裏,傷害了她。
我把紗布遞給她,然後俯下身子看抽屜裏。抽屜裏是空的。但是,我注意到抽屜深處的不自然的閃光,眯起了眼睛。
「……是玻璃嗎?」
我伸手進抽屜,指尖觸到了一個尖銳的物體。
那是一個玻璃瓶。
碎裂的玻璃瓶片被放在抽屜裏。將底部的圓形部分粘在桌面上,像刀一樣尖銳的玻璃片朝向入口。這樣做的話,試圖放入東西的學生很可能會受傷。這明顯是某人惡意所爲。
「真是的,有人居然做了這麼可怕的事。」
我驚訝地抬起頭。臉圓的前輩得意洋洋地看着我。然後他大大地皺起眉頭,低聲開始長篇大論。
看着我點頭,瞑顯出了奇怪的表情,皺起眉頭,像是在考慮些什麼,閉上了眼睛。
她用一種挑釁的口氣說道。
她對詛咒這個表述並不滿,看起來她在考慮其他的事情。
「常見?」
「我遇到了一個說自己被詛咒的學生。」
齋宮瞑窄了窄眼睛。在她原本就顯得倦怠的表情下,我似乎瞥見了一絲嚴厲的神色。我微微笑了笑。雖然對外界來說幾乎沒有什麼變化,但我感覺到她的情緒似乎好轉了許多。
齋宮瞑靠在緊急樓梯的扶手上坐着。
「啊,我明白了。」
這個陷阱並不是特意針對她設置的。這看起來是無法改變的事實。儘管如此,我心中還是有些不安。二十四人的自習室大部分座位都是空的。她就這樣選中了設置了陷阱的座位坐下,受傷,正如犯罪者所預想的那樣。如果這只是一個概率問題,那麼她真是非常不幸。
瞑搖了搖頭,這並不奇怪。這不是一個被廣泛討論的事件。只是一個普通的跌倒事故。
「詛咒,不就是被別人強烈的意願影響,改變了人的命運嗎?」
「如果是這樣的話,詛咒就是一種實體和力量的現象。在這個世界上,每個人都在受到詛咒的影響。你也一樣。」
「我確實覺得這很不幸,但如果我們想要質疑這是否是自導自演,我們完全可以這麼做。」
我看了一下附近其他的桌子。但我並沒有發現有類似的玻璃碎片藏在桌子裏。看來只有這張桌子被設置了陷阱。
「一個叫做浦澤華菜的孩子傷了手,剛好在休息室的我們被叫去了。」
「那是那個說自己被詛咒了的學生?」
「我被詛咒了。」
自習室桌子裏的陷阱是卑鄙的,雖然浦澤華菜的傷勢輕微,但看起來非常嚴重。沒人會懷疑受害者其實是自己設計的。
「我以爲你會更驚訝的。」
「爲什麼?」
「怎麼了?」
「是嗎?詛咒不就很常見嗎?」
我想了想,也許她是對的。真心相信詛咒的成年人確實不常見。即使是不特別癡迷於宗教的人,也會有一些人對一些小迷信採取實踐態度。
對於我的突然提問,受傷的她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2
「但是,浦澤華菜的情況不同。她說自己被詛咒,是有一定原因的。」
「不是。她說自己被詛咒,是對她自己不幸的一種表述。」
她是個有着整齊端正的面孔和某種人造物般的少女。
「如果是自導自演,那麼她使用詛咒這樣強烈的詞彙也就理解了。」
我問他,那是什麼事情?
「受傷的人?」
「不,我沒有及時告訴你我會遲到,這是我的錯。我在照顧一個受傷的人。」
「什麼理由?」
「一個高中女生從下車平臺的樓梯上摔了下來,被救護車帶走了。幸運的是,只是輕微的腦震盪和腳扭傷。」
「你平時都坐在這個座位上嗎?」
說完,齋宮瞑用她的黑瞳盯着我。我苦笑地回望着她,她似乎太過於執著於這個話題了。
瞑稍微有些驚訝地眨了眨眼。我點了點頭,
「那個女高中生是浦澤華菜?」
「爲什麼你覺得我會生氣?」
「真倒黴,偏偏坐到了這個座位上,還被這樣的東西傷到。」
但她似乎很平靜地接受了這個不幸。她回頭看着前輩,臉上浮現出一種像是接受了命運的淡淡的微笑。
她邊玩弄着耳機線,邊用冷淡的眼神看着我。她的聲音還是那麼平靜,但是掩飾不住她的不悅。
「不是。我通常隨便找個空座就坐下。」
「……她自己說自己被詛咒了?」
「玻璃碎片?在桌子裏?」
瞑嚴厲地說道。她似乎不喜歡被一概而論地當作女高中生。她表情冷淡地把前發掃到一邊,
前輩和我一樣低頭看向桌子下面,然後說道。我含糊地回答了他。
她坐着的緊急樓梯周圍,被她塗滿了像是前衛藝術的塗鴉。她一定是無聊得不知所措。清理這些塗鴉也是我的工作。我想到了清洗掉噴漆的麻煩,長嘆了一口氣。
「是這樣嗎……嗯,也許是這樣。」
「那個叫浦澤華菜的孩子。你記得吧,我們剛纔提過。」
「放心吧。我並沒有打算向辦公室報告你的失職。」
瞑無表情地嘀咕了一句。她似乎並沒有覺得驚奇。我對她的反應有些失望。
在昏暗的緊急樓梯上,瞑無精打采地坐着。
瞑稍微變得緊張了起來。我簡單地解釋了一下情況。有人將破碎的玻璃瓶碎片固定在桌子裏。被設置陷阱的桌子,最後發現只有那一張。
「自習室的桌子裏面被人藏了玻璃碎片。她試圖把手伸進去放東西,結果手腕受傷了。雖然傷勢不嚴重,但出血還是很厲害的。」
「我知道了,我們結束這個話題吧,有點害怕。」
「是嗎……」
她無神的大眼睛和毫無防備地露出的光着的腳,讓人聯想到美麗的人偶。銀色的巨大耳機覆蓋在小巧的頭上,她的長黑髮散落在生鏽的樓梯上。她那如同沒有生氣的屍體般的樣子,總是冷冷地吸引着我。
「事故發生的時候是在課程開始之前,自習室是空的。但是,她剛好坐到的那張桌子裏就被設置了陷阱,這不是不幸嗎?」
「嗯,尤其是女高中生可能更喜歡占卜和咒語之類的東西。」
最後,我們決定將這個事件報告給辦公室。這已經不再是一個可以由兼職教師私下解決的問題,而是一個惡劣的惡作劇。
「沒,沒什麼,繼續說。」
「放置玻璃碎片的犯人的目的只是惡作劇吧?那就是詛咒?」
「是的。」
看來今天的她心情非常不好。
「那只是幾率問題吧?我不認爲需要使用詛咒這樣的詞。」
我想到了所謂的詛咒。像午夜祈禱或者死者的詛咒等等,我點點頭。
「原因?」
「被人推下去……?」
她這麼說着,歪了歪頭。她似乎對我爲什麼要問這個問題感到疑惑。
「是嗎?我其實不介意。」
已經過了下午六點。課程的時間早已開始。
「那個在彩吹站發生的跌落事故。她就是被推下樓梯的受害者。」
她的表情很平靜。對於「被詛咒」這個詞,我並沒有覺得有太深的含義。但是,我不禁想,剛剛因爲別人的惡意而受傷,能說出這樣自嘲的話嗎?我覺得這個叫浦澤華菜的女孩有點有趣。
不過就算課程已經開始,瞑並不會在教室裏等着。找出來逃課的瞑,然後陪伴她,這纔是我真正的工作。
前輩像是在安慰她似的說道。
「上週。我想先把學校的作業做完。」
瞑像是在自言自語。
受傷的浦澤華菜在職員的陪同下去了醫院。
「你是不是因爲我遲到了,所以生氣了?」
「不……有目擊者。他們說,她並不是自己摔下來的,看起來像是被人推下去的。因爲浦澤本人沒有說任何話,所以這事情就變得模糊了。」
「你上次使用這個自習室是什麼時候?」
瞑的推理非常明確。我也明白了她對詛咒這個表述如此堅持的原因。
「對。這次浦澤華菜受傷並不是第一次。你知道上週在彩吹站發生了一個跌倒事故嗎?」
是內藤說的惡作劇嗎?確實是惡劣的惡作劇。如果真的只是惡作劇的話。
「我並不是在討論這個。」
我和前輩則自然而然地開始查看校舍內。其他教室的桌子也可能被設置了類似的陷阱。
「對。」
她很少表現出自己的情緒,但長時間觀察下來,我也慢慢了解了一些。比如,當她哼着音樂的時候,說明她心情很好。而當她在牆壁或地板上塗鴉的時候,那就說明她心情不好。
演出不幸的受害者,引起同情,吸引周圍人的注意。可能是幼稚的想法,但如果想要增強悲劇性,聲稱自己被詛咒會很有效。
「……啊?」
「在雙羽塾這樣的學校,有學生真心相信詛咒,難道不覺得很有趣嗎?」
在查看桌子的過程中,前輩說道。
我走近的動靜引起了瞑的注意,她安靜地抬起了頭。然而她沒有說任何話,沒有動一下眉毛,只是盯着我。
我彎下身來,問她。
「我並不是在偷懶。有原因的。」
「我覺得她這樣傷害自己,是因爲想要得到關注。她是否有自知之明,我並不知道。」
這只是一個偶然被捲入無差別惡作劇的不幸。確實,這樣的想法是自然的。這個自習室在晚上纔會變得擁擠,現在大部分的座位都是空的。如果她有選擇這個座位的習慣,那另當別論,但顯然並非如此。
「你是懷疑這是浦澤華菜自導自演的嗎?」
聽到瞑尖銳的話,我輕輕聳了聳肩。
我也曾考慮過這個可能性。機關可能是浦澤本人放的,然後自己把手伸進去受傷。如果是這樣的話,她選擇那個位置就不是偶然的了。至少,稱那是不幸是不合適的。
「推她下去的人,似乎是和浦澤華菜同一所高中的學生。」
「你是說……那個人穿的和她一樣的制服?」
「是的,聖瑪格達萊娜女子學院的制服。」
齋宮瞑沉思了一會,低下了眼睛。然後,她平淡地問我。
「浦澤華菜知道是誰推她下去的嗎?」
「啊?」
「我是說,她是否在庇護推她下去的人。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她自稱自己被詛咒也是有原因的,對嗎?」
「啊……我明白了。」
我認爲這是一個有趣的想法。聖瑪格達萊娜女子學院是一個名門私立學校,每個年級的學生數量都不多。學生之間互相都很熟悉的可能性也很高。如果在被推下去的那一刻,她看到了對方的身影,那麼浦澤華菜能夠識別出犯罪者也不足爲奇。
浦澤沒有聲稱自己被推下去,可能是因爲她在保護犯罪者。通過引入詛咒這種超自然的元素,從而降低人們對於人爲傷害事件的印象。我以前沒有想到這一點。
「可能你是對的。」
至少思考的方向是正確的,我這麼說道。雖然不清楚她是否真的目擊到了,但我想她應該知道是誰推她下去的。
「但是,她可能不僅僅是在庇護那個人。我認爲,浦澤知道有人對她懷恨在心,但她卻沒有辦法告訴任何人。」
「爲什麼?」
齋宮瞑銳利地反問我。我含糊地笑了笑。我之前還沒有整理好的信息,現在慢慢地開始形成了形狀。作爲一個複雜的謎題的形狀。
爲什麼浦澤華菜沒有堅稱自己是被推下樓梯的?
爲什麼她會輕易接受了自己被設下陷阱並受傷的命運?
爲什麼她會在屋頂上模仿自殺者?還有她手腕上留下的傷痕的意義。
「那是因爲那個詛咒。詛咒她的人,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3
在接下來的週三,我在自習室裏找到了齋宮瞑。
齋宮瞑讀完報告後,這麼說道。
「但是,她不能告訴別人這個事實?」
我一邊嘆了口氣,一邊從書包裏取出了文件夾。夾在文件夾裏的,是三月份的一篇新聞報道。這是我上週在圖書館查到並複印下來的。看來齋宮瞑預料到了我會找到這篇報道。
「是的,我也這麼認爲。」
「斯卡,你真的這麼認爲嗎?」
橘真由裏有詛咒浦澤華菜的理由嗎?並非是浦澤逼橘走上了死路,只是浦澤和橘一起嘗試自殺,結果她活了下來。但是,
「我會和她談話的。斯卡,你不要插嘴。」
「看來她想要隱瞞這個事實。她是橘真由裏生前的好朋友,春假結束新學期開始之後,她似乎還在醫院裏待了一段時間。她的事情傳爲話柄是無法避免的。」
齋宮瞑用沒有感情的聲音回答。顯然,她並不同意。她看到我不禁撇了撇嘴,微笑道,
我裝作不知道地問了一句。齋宮瞑保持着微笑,回答道
但是在前一種情況下,是因爲麻煩所以不能說出來,而在後一種情況下,可以理解爲因爲保持沉默更方便,所以選擇沉默。
「死去的人是不能推浦澤華菜下去的。」
但是橘真由裏已經不在了。也就是說,橘不可能是罪犯。浦澤華菜沒有理由爲她辯護。
「如果有什麼想知道的,我們試着去問她吧?」
無論是在家裏還是在學校,她總是表現得像是模範學生。她通過扮演理想的優等生,努力維繫着她那個因爲父母不和而即將破裂的家庭。
「也就是說,除了橘真由裏之外,還有其他人恨浦澤華菜?」
聽到我這樣說,齋宮瞑默默地點頭。她的態度就像是一個家庭教師正在照顧一個學習成績不好的學生。
「……我看看。」
「是的。浦澤華菜並不是不能告訴別人恨她的人的存在。只是她沒有說出來,這也是一種可能性。」
齋宮瞑出乎意料地很快就接受了我的話。
「但這不是我們應該考慮的事。我們應該直接向她詢問情況,如果必要的話,可以向警察或者補習班的辦公室報告,讓她受到保護。這樣更安全,也是爲了她好。」
「但是,如果真是這樣,浦澤華菜會說自己被橘真由裏詛咒了嗎?」
「你覺得奇怪嗎?」
的確,按照邏輯,橘真由裏去詛咒浦澤華菜是不合理的。但是浦澤是讓朋友死去的人。當她身上不幸接連發生時,疑惑已經死去的朋友對她施了詛咒,我認爲這是可以理解的。
齋宮瞑銳利的目光盯着我。我無法理解她表情的意思。我不明白爲什麼齋宮瞑會對浦澤華菜這樣的說法如此堅持。我感到很不安。
「這邊,請,老師。」
「這是什麼意思?」
我和齋宮瞑非常相似。我們都有一種無法抗拒的罪犯吸引力。我是爲了填補我那可怕的記憶空白,而齋宮瞑則是因爲對犯罪的仇恨,追求真相。
「……這真是個奇怪的故事。」
樓梯的跌倒事件。桌子裏的陷阱。在這兩起事件中,犯罪者已經達成了目標。第一次事件中,浦澤華菜扭傷了腳,暈過去被送到醫院。在第二次事件中,她的手背也受了傷。如果犯罪者還沒有滿足。下一次他可能會設置更危險的陷阱。我想齋宮瞑對此可能很擔憂。
沒有一份報紙公佈了倖存者的名字。
結論只有一個。
如果傷害浦澤華菜的不可能是橘真由裏。那麼,即使浦澤華菜堅稱自己被詛咒,詛咒她的也不可能是橘,而是另一個人。
在回答齋宮瞑的問題的同時,我感到了一種隱約的不安。
「然而,實際上,她已經受傷兩次了。若是稍有不慎,可能會造成重傷。即使考慮到保持沉默更方便,這樣的情況也並不現實。」
她那明亮而健康的笑容,在我眼中顯得如此脆弱而痛苦。這就好像是一隻被鏈子鎖住的矯健野獸。
齋宮瞑繼續說道,
「我明白你的想法,但我認爲這是無意義的。」
「不過,我認同你的觀點。畢竟,如果不直接向她詢問,我們確實無法得知一切。」
我這樣回答道。這與我從兼職教師那聽來的傳聞也吻合。浦澤華菜和橘真由裏是好朋友。而且她們因爲對未來的悲觀而選擇了死亡。
「拿出來看看,斯卡。」
「新聞報道。你調查過了吧?」
「兩個關係好的朋友嘗試自殺,一個死了,一個活下來。然後活下來的浦澤華菜,聲稱自己被詛咒了。你不覺得奇怪嗎?」
齋宮瞑在自習室的入口處叫住了我。我做出一副無奈的表情,坐到了她旁邊的座位。每次被齋宮瞑用敬語稱呼,都讓我感到不習慣。
她本人可能也沒有意識到。但齋宮瞑這個對正義感有病態般擴大的人,對狩獵罪犯感到快感。她的本質就是一種狩獵動物。
「你打算找出傷害浦澤華菜的罪犯。」
「……啊?」
這個房間和上週發生事故的地方不同。這是一個被稱爲第一自習室的地方,也兼作休息室,空間很大。
「我在說那個去世的學生橘真由裏。我覺得奇怪的是……」
啊,我小聲地吸了口氣,想起了當初聽到傳聞時的疑惑。浦澤華菜爲何不證實她是被人推下樓梯的?
因爲涉及到未成年人自殺,大部分的報紙都沒有透露她們的名字,但是查找死者的名字並不難。
齋宮瞑冷靜地微笑道。
「我覺得這是有可能的。」
試圖自殺的女生。這是對浦澤華菜的最恰當的描述。
我注視着齋宮瞑的側臉。齋宮瞑沒有回答。她那慵懶的表情和冷淡的語氣依然如舊。但我沒有錯過她眼中短暫閃過的,充盈着興奮和欣喜的光芒。
並非死者的詛咒。是有人,懷着惡意,試圖傷害她。這就是齋宮瞑對她感興趣的原因。
「我們還不清楚自習室的陷阱是否是針對她設置的,但是這肯定是活人所爲。那爲何她會把這些歸咎爲自己被詛咒呢?」
「浦澤可能因爲自己還活着而對橘感到愧疚。比如,最初提出一起自殺的是浦澤,可能就是這樣的理由。」
她恢復到平時的表情,輕輕地說了這麼一句。
我混着嘆息地說道。齋宮瞑以疑惑的眼神看着我。
看到我困惑的樣子,齋宮瞑嘆了口氣,
這是半年多前的事情了。發生在第三學期結束之後的第二天。
齋宮瞑這麼說着,把目光轉向了一個人獨自坐在窗邊的浦澤華菜。
這大概只有我知道。齋宮瞑的本性,決不是一個認真的優等生。她在補習班的無精打采就像是一具屍體,那是因爲她在演一出她無法應付的戲,她的心已經筋疲力盡。她就像一個受傷的野獸。
齋宮瞑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像是突然想到什麼,低聲說道。
看來齋宮瞑理解了我的困惑。她抬頭看着我說道。
「爲什麼?」
我原本以爲,詛咒浦澤華菜的是橘真由裏。
我困惑地問道。我不明白這兩種情況有什麼區別。
然而,齋宮瞑堅決搖了搖頭。
顯然,齋宮瞑來這裏是爲了觀察她。
我屏住呼吸,繼續思考。
「怎麼奇怪?」
報道只提及她正在恢復中,之後就再也沒有報道過她的情況。也就是說,她現在還活着。
那是一篇社會新聞。相當大的篇幅。標題上印着兩個並無相聯繫的詞彙吸引了我——「心中」(譯者注:心中:殉情,約定自殺)。還有,「名門女子校」。
我覺得齋宮瞑的話有些出乎意料。
齋宮瞑以平常的語氣低聲說道。自習室的桌子之間有隔板,所以從旁邊看過去,就像是班主任在和學生進行升學諮詢。在強調小班制和個別指導的雙羽塾裏,課外補習並不是什麼罕見的景象。
在自習室的窗邊,我看見了一個小個子的學生。那是一個右手上纏着新鮮繃帶的女生,浦澤華菜。這個看起來乖巧的名門女校的學生正在閱讀一本大型的西洋書籍。
「證明犯罪太難了。受害者自己一旦否認,就很難再將車站的跌倒事故作爲事件來處理,找證人也難,因爲事件發生後時間已經過去太久。桌子裏面的玻璃碎片,也不能確定是否真的是爲了傷害浦澤華菜。即使找到犯罪嫌疑人,也不可能讓他承認罪行。」
聖瑪格達萊娜女子學院的兩個學生試圖自殺。其中一個死亡,另一個也重傷。
「如果相信這篇新聞的話,浦澤華菜和橘真由裏是好朋友對吧。關係好到決定一起死的程度。」
浦澤華菜受傷的時候,我剛好在場。即使爲了詢問她之後的情況,找她談話也不會顯得突兀。
齋宮瞑通常會避開人羣,但今天她來自習室的原因很快就明瞭了。
「但是,你忘記了一種可能性。」
告訴別人會有麻煩,這兩種情況都一樣。
齋宮瞑坐在一張全新的桌子前,打開了參考書,她的樣子看起來就像是全國前幾名的優秀學生,一絲不苟的優等生,和她平時在荒蕪的屋頂或者昏暗的地下室裏駝着背的身影形成鮮明的對比。那是她經過多年塑造的面具,齋宮瞑的另一張臉。
「你記得嗎?她在彩吹站被人推下來,對吧?」
她們從學校樓頂跳下自殺。關於原因的部分,報道中幾乎沒有提及。只有一個小小的一段,提到了她們的同學證實她們因爲成績和升學問題而煩惱。沒有留下遺書。
「是的。她知道對她施加的詛咒的真相。也就是說,她知道恨她的人是誰。」
如果把她淡漠的行爲看作是一次自殺的反應,一切都能說通了。對她來說,身體受傷並不是恐懼的事,反而可能是理所當然的報應。
「……可能性?」
「所以這個倖存下來的女生就是浦澤華菜,對吧?」
「如果是出於愧疚感,我不覺得這樣說有什麼不自然的。」
死者的名字是橘真由裏。據說是藝術系的二年級學生。只有當地的一份報紙小幅度地發表了校長的講話,並附帶了她的照片。
「啊?」
「確實是這樣。她們真的一起嘗試過自殺。」
「那不是……死去的橘真由裏嗎?」
「也許是這樣。」
「拿出來看看,什麼呢?」
齋宮瞑坦率地點了點頭。我繼續說道。
「浦澤華菜被誰詛咒了?」
「你擔心的是,會有針對浦澤華菜的第三次事件,對吧,齋宮瞑?」
對於齋宮瞑出乎意料的指令,我不禁皺了皺眉。是想說,我沒有用,所以要我安靜地待在一旁?還是她有其他的想法?齋宮瞑默默地拿出了筆袋,但是並沒有表現出想和浦澤華菜交談的樣子。
「……齋宮瞑?」
「再等五分鐘。」
看了一眼手錶,齋宮瞑這麼說道。
我不明白她的意圖,只能無奈地觀察浦澤華菜的樣子。
與顯眼的齋宮瞑相比,浦澤華菜只是個不起眼的普通女高中生。如果不說話,根本不會想到她是個曾經嘗試自殺的學生。唯一稍微引人注意的是,她總是一個人行動。這種行爲確實很符合一個因爲好友自殺而失去的女孩,這是我第一次對她產生同情。
不久,她開始收拾手頭的書。那本像是外文書的大本書原來是樂譜。她似乎在抄寫演奏時的注意事項。
她整理好物品放進書包後起身離開。大概是要去上課的時間了。
齋宮瞑確認後也起身。她說要等五分鐘,看來是在計算這個時間點。
一個穿着深綠色水手服的小個子女孩走過來,準備去講堂。
當她剛要從我們面前經過時,齋宮瞑做出了意外的舉動。
她突然從筆袋裏拿出橡皮擦,向浦澤華菜投去。
她並沒有投得很用力。這個無裝飾的簡單繪圖用橡皮擦描繪了一個平滑的拋物線,精確地朝向浦澤華菜的臉飛去。
齋宮瞑突如其來的攻擊,浦澤華菜沒有來得及反應。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橡皮擦準確地擊中她的眉心,然後落到地板上彈起。
「對不起,你沒事吧?」
齋宮瞑站在浦澤華菜面前,微笑道。這是我所見過的最完美的笑容。
面對她的笑容,浦澤華菜似乎被嚇到,把原本要說的話嚥了回去。
在自習室的幾名學生都在看她們。如果現在生氣,看起來不好的將會是浦澤華菜。她可能在一瞬間就計算出了這一點。
「我把你錯認爲了我認識的人,真的很抱歉。」
通過她們的證詞,我發現沒有人說浦澤華菜的壞話。準確地說,經過春天的自殺事件,她的評價反而提高了。
「爲什麼我會做那樣的事?」
「什麼?」
緊接着,我聽到了一聲尖銳的驚叫。
橘真由裏死了,而浦澤華菜卻活了下來。
「對不起,我有些好奇,所以做了些調查。」
「樓梯啊……!」
在那之前,她因爲她的演奏技巧而顯得自私,還有孩子氣的任性很突出。比如在文化節班級表演的最後一刻,她會改變自己的曲目和演奏順序。只選擇自己能夠引人注目的服裝。這些都是小事,但是這些都是原因,讓很多人討厭浦澤華菜。
我小聲地咂了一下舌頭,準備向她跑過去。
浦澤華菜反悔了與橘真由裏一起死亡的承諾,從而活了下來。那真的能算作背叛嗎?
我看到一個穿着深綠色水手服的女生在走廊的轉角處。她是不是在自動售貨機裏放爆炸物的罪犯?
「我肯定是被人恨了。但是,那對我來說意味着什麼……」
面對我提出的猜測,浦澤一臉驚愕地反問。我點點頭,這個結論是我根據齋宮瞑碎片般的言語推測出來的。
這次恰好浦澤如計劃那樣使用了自動售貨機,如果不是這樣,其他的補習班學生也可能受到牽連。如果犯人打算不分青紅皁白地傷害周圍的補習班學生,那麼僅僅保護浦澤一人就不夠了。如果現在不抓住犯人,那麼下一個陷阱就無法預防了。
浦澤華菜低下頭撿起橡皮擦遞給了齋宮瞑。她的聲音雖然安靜,但卻帶有銳利的味道。小個子且看起來很乖的她,我好像看到了她的另一面,那是意外的堅韌。但我想,齋宮瞑並不是想要確認她這樣的性格吧。
我想不出別的理由,爲什麼她會像是期待着身處危險這個事實一樣。
然後,她露出了一個讓我意想不到的表情。
「我要告訴你一件事。你對我隱瞞的事。你與浦澤華菜的那次見面並不是在昨天。我看見你在這棟建築的屋頂和她說話。」
我驚訝地回頭。是齋宮瞑。她似乎也在自習室裏。她揚起像翅膀一樣的黑髮,站了起來,趕超過我跳出走廊。
「……那有什麼問題嗎?」
自習室裏的補習班學生們都站起來,從遠處看着這一切。我看到靠近的一些學生緊張地逃離。但是,最近的浦澤似乎因爲僵硬而無法離開那裏。
浦澤用堅決的口吻反問。我輪流看着文件夾和她。
4
我搖搖頭。我和她說話就是爲了問這個問題。我知道浦澤華菜有自殺傾向。儘管如此,她似乎在等待着被某人傷害,我就是無法理解她這樣做的原因。
學校裏的浦澤評價並不差。至少,她不應該是被公開怨恨的那種類型。如果她被人怨恨,那這起約定自殺事件可能就是原因。
但這並不能成爲責備浦澤的理由。畢竟,不是浦澤殺了橘。但是,與橘真由裏親近的人也未必能如此冷靜看待。
「你剛剛是什麼意思,瞑?」
「剛剛走過你身邊的聖瑪格達萊娜的學生。抓住她。」
浦澤搖搖頭。然後,對着打算離開的我,她輕聲說,
而將浦澤華菜和同班同學們的關係調和的人是橘真由裏。橘明亮又善於交際,學習成績也很好,受到了同學們的信任。據說,浦澤華菜也很尊敬橘真由裏。
我以爲自動售貨機起火了。從取飲料的口中噴出的白煙,我看到浦澤華菜顫抖着往後退。並沒有聽到爆炸聲,但煙的噴射力十分強烈。可能是有人在自動售貨機裏安裝了燃燒裝置或者爆炸物。
浦澤華菜每週只上兩次雙羽塾。其他時間她都在練習鋼琴。她的志向是一所國立藝術大學。
「你希望自殺的連續劇繼續上演。你在等待恨你的人行爲升級,然後殺了你。我是這麼想的,我猜對了嗎?」
浦澤華菜捲入的麻煩,並不是重大犯罪,頂多是一種惡劣的欺凌,或是延伸出來的問題。即使找到了罪犯,也很可能無法起訴。儘管如此,瞑像是被強迫般地堅持調查這件事。
我放棄了委婉地提問,無奈地決定直接問。我拿出夾在腋下的透明文件夾,放在她的桌子上。
「剛纔出去的就只有那個人。雖然不能就此判斷她就是犯人——」
浦澤華菜留下尷尬的氣氛離去,齋宮瞑握着橡皮擦走回來。
瞑的想法對我來說往往是個謎,但這次有些不同。她留給我了很多線索。
我回頭看向浦澤,苦笑了一下。雖然她看起來並沒有說謊,但我無法證明她的話。相反,她桌子上的割刀引起了我的注意。我看着浦澤細小的手腕上的傷痕,感到一陣不安。
齋宮瞑一邊全力疾走一邊喊着。我明白了。她可能一直在監視着浦澤華菜。做好了再次有人針對浦澤的預判。
她展示的手背上,淡淡的痕跡呈現出熟悉的傷痕形狀。雖然並不明顯,但仍然讓人覺得痛心。
對於瞑出其不意的問題,我感到困惑。我不知道她爲什麼突然會說這樣的話。然而,從之前的對話中,我猜這可能與浦澤華菜的「詛咒」有關。
我沉默不語,瞑靜靜地看着我,微微一笑。
「演奏還好嗎?我聽說你打算考藝術大學。」
我皺着臉問她。我真的不明白她剛剛的行爲有什麼含義。浦澤華菜肯定會因此而心情不好,這樣一來,瞑想從她那裏套出話來就變得非常困難了。
「老師,我現在已經不再想死了。」
「打擾了,對不起。」
浦澤用微弱的聲音嘀咕。怒氣悄然而生,這也無可厚非。
齋宮瞑用禮貌的聲音道歉。
我稍微猶豫了一下,但決定向她打招呼。幸運的是,自習室裏沒有太多其他的學生。我走近,浦澤華菜敏銳地注意到了我。
「你,不會是想利用恨你的人吧?」
「那個因跳樓自殺失敗而受重傷的人,再次越過屋頂的柵欄做自殺的樣子——那背後是什麼意思呢?」
「嗯……那已經沒問題了。」
「你告訴我你被詛咒了。」
在此期間,瞑經常請假。我曾經以爲她對浦澤華菜失去了興趣,但事實並非如此。看來瞑正在一人做一些自己的調查。
我嘆了口氣,站了起來。即使她真的在等待被人殺,我也不認爲她會告訴我。
浦澤用謙虛的語氣拒絕了我和她的對話。
有人怨恨浦澤華菜。瞑沒有說出來,可能不是因爲她不能說,而只是因爲她不想說。
文件夾裏面的是一篇新聞報道。那是我給瞑看的一篇關於三月約定自殺事件的報道。浦澤的笑容從臉上消失,臉上浮現出不是怒氣就是恐懼的表情。
和橘一起發生約定自殺事件之後,浦澤發生了改變。她停止了自我中心的言行,開始謙遜地表現自己,周圍的人對此感到善意。她沒有交往親密的朋友,和同學們保持了距離,但是在失去摯友之後,這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雖然我不是她的班主任,只是一個兼職教師,但我也不能總是糾纏在浦澤身邊。但我也猶豫是否應該離開她。我靠在自習室的牆上,裝作在消磨時間,漫無目的地四處張望。
唆使橘自殺的浦澤,現在還安然無恙地活着。有可能有人對此心生不快。
那天,我在屋頂是因爲我在找沒有去上課的瞑。因此,瞑在那個時候看到我和浦澤華菜在談話也不足爲奇。
「如果只是這些的話,我想去準備下一節課了。」
「沒有。」
但是,罪犯在自動售貨機裏設置陷阱的行爲,肯定是出乎齋宮瞑的預料。因爲不只是浦澤有可能使用自動售貨機。
那天,在自習室偶然看到浦澤華菜。她像往常一樣獨自坐在窗邊。
浦澤去買飲料,走向了自動售貨機。那是一臺老式的紙杯型自動售貨機,但由於價格比補習班外面的便宜,所以很受學生們的歡迎。
「……利用?」
「啊?」
這前面的走廊是直的,盡頭是電梯廳。雙羽塾的大樓安裝了四個電梯。其中兩個是專門爲高樓層設置的,不會在這層樓停下。剩下的兩個可以使用,但都在從上面下來。無論如何考慮,逃跑的女高中生是不可能使用電梯的。也就是說,
「……背叛?」
然後還有瞑自身的奇異行爲。
我對浦澤華菜的印象和周圍人的證詞並無不合。
我利用她不上學的日子,向幾位學生詢問了她的評價。因爲自習室的玻璃片事件已經公開,所以如果我說我正在調查這件事,那麼得到他們的回應並不難。
我想起了那個試圖自殺的浦澤華菜。
自從浦澤在自習室受傷已經過去兩週了。
背叛是一個沉重的詞。只是簡單的違反承諾並不能被稱作背叛。
「嘿,斯卡……如果在這個世界上有一種你絕對不能容忍的背叛,你認爲那會是什麼?」
一個我不認識的女生從離我很近的出口走了出去。我突然意識到,她穿的是和浦澤同樣的制服,那是聖瑪格達萊娜女子學院的深綠色水手服。我本可以追過去問問浦澤的事,但現在我覺得那也是浪費時間。
但是,爲什麼她現在才提起這件事呢?
我問她。浦澤顯得有些困惑,露出模糊的微笑並點了點頭。
我和齋宮瞑幾乎同時轉過了走廊的角。
然而,瞑的微笑卻顯得冷漠,甚至帶有一絲哀傷。
那時,有人從我的背後叫了我。
我疑惑地緊跟在齋宮瞑的後面。從自動售貨機噴出的白煙開始減弱,我看到其他的學生去幫助浦澤華菜。
「你經常向你認識的人扔橡皮擦嗎?」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我愣住,小心翼翼地看着無法讀懂情緒的瞑微笑。瞑輕輕地眯起眼睛,就像在說自己的獨白一樣,低聲說道。
浦澤華菜笑了,像是很滿意的樣子。然後她問我,
過了下午四點左右,塾舍內開始出現越來越多的高中生。
「這邊,斯卡。」
雖然雙羽塾有龐大的學生數,但實際上能直升大學的聖瑪格達萊娜女子學院的學生並不多。像浦澤那樣打算參加外部大學考試的三年級學生只有幾個。
「其實你並不是被詛咒,而是被人怨恨。比如說,自殺的橘真由裏的家人或者朋友。」
對於瞑的疑問,我一直到最後都無法回答。
「傷口已經好了嗎?」
「是的。還留下了一點痕跡。」
她對我有疑問也是理所當然的。她知道我和瞑有關,而瞑對她無理地發怒,甩來了橡皮擦。
我震驚地想,這也是因爲有人憎恨她的結果嗎?在自動售貨機中安裝爆炸物,準備這樣大規模的陷阱,完全超出了我的預想範圍。
背叛人們的信任。原本應該是朋友的人變成了敵人。
那是浦澤華菜的聲音。
浦澤這麼說着,仍然用疑惑的表情看着我。她的表情似乎在問,爲什麼我會問這種問題。
周圍升起了一片白煙。
我看向電梯廳旁的樓梯。多虧了齋宮瞑平常的任性行爲,我們對這棟建築的結構非常熟悉。
齋宮瞑點了點頭,毫不猶豫地打開鋼製的門跳入樓梯。
我們所在的是二樓。這個樓梯在經過半層樓的廁所後,通向一樓的大廳。這是一個專門連接一樓和二樓的樓梯。
「先去,斯卡。」
按照齋宮瞑的指令,我跑下樓梯,打開通往一樓大廳的門。
緊接着,我聽到了一個女性的短暫的尖叫。
那是接待臺負責人,事務員的聲音。在緊急樓梯口前面,一個年輕的女性事務員正在整理補習班的介紹冊。由於突然前面的門打開,她驚訝地朝我看,好像坐在地上一樣。
「對不起,剛纔有沒有補習班的學生從這裏出去了?」
我隨口道歉的同時,詢問道。沒有時間了。
補習班內外的出入記錄都是由IC卡記錄的,這還算好,但如果從一樓大廳再次混入其他學生中進入講堂,追蹤基本上就成爲不可能了。
但是,事務員一邊撿起散落的介紹冊一邊有些生氣地回答說,
「沒有,沒有人。」
「我在找一個穿着綠色水手服的女孩,聖瑪格達萊娜女學院的。」
「是的,我說了,沒有人從這裏出去。」
我困惑地環顧周圍。在大廳等電梯的學生們用奇怪的表情看着我。我不覺得這個事務員會說謊。真的沒有人從這裏出去過。
我回答說,對不起,然後回到了緊急樓梯。
在中二樓的走廊上,齋宮瞑在那裏等我。我在那時候終於意識到,她一直在監視廁所的出口。確實,嫌疑犯的女孩可能會躲進廁所,試圖躲過我們。不,現在除此之外,沒有別的方法了。
中二樓的左右兩邊,分別配置了男廁和女廁。
「在這裏等着。」
看到我回來,齋宮瞑似乎立刻就理解了情況。她告訴我在走廊上待命,然後小心翼翼地打開了女廁的門。她可能在考慮對方是否拿着刀子或者什麼的。
但如果仍然什麼也找不到的話——
稍後進入自習室的浦澤叫住了瞑。瞑平靜地微笑着看着她,
一看到我的臉,她就皺起了眉頭,露出了嚴峻的表情。看到這個,我反而感到了安慰。比起她那做作的笑容,現在的她更具吸引力。
說起來,傷害了浦澤的犯人,好像從一開始就知道她會坐在那個位置一樣,精準地設置了陷阱。這就是爲什麼這個事件有了「詛咒」這樣的解釋。
略帶孩子氣的女生,浦澤華菜。
我沒能開口和他們說話,只是在走廊裏遠遠地看着他們。
因爲罪犯就是爲了這個,在犯罪現場等候。
「如果你想查,我不會阻止你。但我覺得是浪費時間。如果你發現了什麼,告訴我。」
但是,我突然想起來。在逆光中浮現出的瞑和內藤的剪影。
因爲廁所是一個任何人都可能隨時進出的地方。不可能在嫌疑犯的女生逃進來的那一瞬間,恰好只有她的同夥在廁所裏。
「剩下的就更簡單了。這個時間段,雖然自習室都是空的,但過了三十分鐘就會擠滿人。而且浦澤小姐通常都是一個人行動。如果是這樣,我覺得她會選擇一個不太可能和人共桌的單人座。」
向上看的浦澤突然扭曲了臉,是怒火的表情。
內藤沒有說任何話。他撿起飛出去的眼鏡,然後背對着浦澤開始走開。我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我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我低聲嘀咕道。預先把電動百葉窗弄壞,把幾個座位上弄亂一些。知道浦澤平常使用這個自習室的罪犯,只需要這麼一點兒手段,就能把她引入陷阱。就算她沒有按照預期坐下,也只需要等待下一個機會。
「啊……」
瞑如常地搖了搖頭。
看到她的表情,我知道她已經明白了一切。已經結束了。這個事件已經結束了。可能就在剛纔的那一剎那。
我困惑地走出了廁所。在走廊上,齋宮瞑正在等我。
應該掛在採光用的大窗戶上的電動百葉窗簾不見了。它被捲起來了。由於這個原因,夕陽在教室裏投下了深深的陰影。
他是一個瘦小的男生。自稱是內藤真純。
瞑問我,我環顧了一下房間。
他輕輕用手按住眼鏡,以防其滑落,並對我點頭致意。看着他的樣子,我感到了一絲不適。但我無法將這種感覺用言語表達出來,那種感覺很快就消失了。
「看來比約定的時間早了一些……怎麼樣,浦澤小姐,你覺得如何?」
他的目光投向了走廊的另一邊,有人正在慢慢地走近。
她沒有穿她一貫的聖瑪格達萊娜的制服,而是穿了一身便服。
廁所裏並不是沒有人。恰恰相反,裏面有四個男生。其中三人在廁所的深處談笑風生。我聞到了一絲煙味,但這個在現在來說,不是大問題。剩下的一個人在鏡子前弄着隱形眼鏡。
「這個房間,只有在下午的這個時候,纔會有強烈的陽光從西邊照進來。本應擋住陽光的百葉窗卻壞了。對於想要學習的人來說,強烈的陽光只會成爲干擾。所以,教室這邊的座位上是不會有人坐的。」
她像嘆了口氣似的低語,然後等待着瞑的解釋。瞑聳了聳制服的肩膀,她的表情看起來像是在尋找話題的切入點,然後看向我。
齋宮瞑說完就走向了電梯大廳。
5
「是的。比如說,有句話說,魔術師可以讓觀衆按他的意願抽出一張牌。實際上,有很多技巧可以做到這一點。斯卡,這個自習室和其他教室之間有一個決定性的差異。你知道是什麼嗎?」
「不必了。應該找不到任何東西。她應該已經消失了。」
「沒什麼……已經沒有什麼會發生了。」
「瞑,到底發生了什麼?究竟是……?」
他們面對面地坐着,嚴肅地對話,被逆光映照出來。
我想,原來是這樣。所以,通過排除不符合條件的座位,瞑指出的一角,就是浦澤小姐坐的地方了。
然而,我打開廁所門後愣在了原地。
浦澤惡狠狠地盯着離去的內藤的背影。
瞑向我提問。她指向的是自習室的一個角落。是一個大約四席的空間。
「如果想做得更完美,可以把自己不想讓人坐的座位上放些行李,或者灑上一些水或橡皮屑。只要有其他座位空着,沒有人會故意選擇坐在髒座位上。如果教室的座位上,有一兩個地方是髒的,也不算什麼奇怪的事情。」
抱着這樣的困惑,我過去了大約兩週的時間。
「……在男廁所裏?」
「只有你們在廁所裏嗎……我明白了。」
在這期間,浦澤華菜一直在休息。所以我也沒有和齋宮瞑談論她的事情。
所有的隔間門都是開着的,看不出有人在裏面藏着。清潔工具櫃太小了,本來就不可能有人鑽進去。
「那個傷害到浦澤小姐的玻璃碎片——那個陷阱是在教室的這個地方被設置的嗎?」
浦澤終於提出了這個問題。瞑點點頭。
他們之間的身高差大約有十五釐米。
但是,齋宮瞑的緊張很快就消解了。女廁裏似乎沒有人。我感覺到了她的困惑。爲了詳細調查,齋宮瞑走進了廁所。
唯一剩下的就是謎團。
噼啪一聲,傳出了響亮的聲音。
我驚愕了。因爲失去了嫌疑犯的蹤影,所以就失去了興趣嗎。這確實像齋宮瞑的做法,但是她對浦澤的事情不擔心嗎。這太隨心所欲了。
那一天,我結束了大學的課程,來到工作地點時,我在一個不太可能的地方看到了齋宮瞑。
準備出去的那個男生,在那時才注意到我。
結果顯示沒有異常。在出席的警察面前,自動售貨機正常工作。
「如果你希望這樣的話。」
「你可以解釋一下嗎?」
我忽然注意到,瞑在向我揮手。
他們分開是在大約十分鐘後的事情。
我只是呆呆地看着她的背影。
「對。就是那個靠窗的座位……但是……」
她走到內藤的正前方,停下了腳步。
齋宮瞑說。我眯着眼睛回望她。
浦澤的嘴脣微微扭曲。她臉上流露出的是一個複雜的表情,遠遠沒有滿足的感覺。她似乎在挑選詞語,反覆地喘了幾口氣,
「謝謝。請你了。」
「……確實,如果這樣的話,可能就能引誘別人坐在設了陷阱的桌子上了。」
當然,因爲有很多目擊者,所以浦澤華菜並沒有被責備。自動售貨機爲了保險起見,被禁止使用,並且下週會被換新。
我驚訝地問,爲什麼你會知道。
我花了一些時間才意識到是浦澤用巴掌打了內藤。這或許是因爲她平時溫順的形象,與眼前的景象相差太遠。
瞑像是在教室中畫出了一條看不見的線,伸出了手臂。僅此一步,可選的座位就減少了大約三分之一。
很簡單。罪犯可以先坐在那個座位上,或者給那個人發出警告。
「嗯,我在找人。一個聖瑪格達萊娜的女學生……」
我粗暴地搖了搖頭,走進了自習室。
直接說結論,齋宮瞑的預言應驗了。
「……什麼?」
「我要走了。」
在浦澤華菜面前冒白煙的自動售貨機,在那天被銷售公司的維修人員檢查過。
內藤看着我,臉上似乎在忍住笑。
鏡子前的那個學生戴着眼鏡看着我,問道。我對這個學生有些印象。他叫內藤,是那個在浦澤手受傷時叫我們的男生。
惡作劇的清理工作完成前,這個自習室是禁止進入的。瞑本不應該知道陷阱被設置的準確位置。
「要去……哪裏?」
還有從死衚衕的樓梯間突然消失的嫌疑犯。
但如果,除了浦澤的其他學生先來,想坐在有陷阱的座位上——?
「呃……你怎麼了?」
「百葉窗……!」
當我們聽到事故的消息後趕過來時,大家都很慌亂,根本沒有注意到陽光,而後來,當我們詳細檢查教室的時候,太陽已經落山了。所以我們沒注意到,在這個教室裏,能夠正常坐下的座位不滿十個。
我判斷齋宮瞑似乎沒有危險,於是我走向了男廁。嫌疑犯沒有別的逃跑路線。她一定就藏在這裏。這個樓層的廁所應該沒有人能進出的窗戶,也就是說,嫌疑犯已經把自己逼入了死衚衕,本應如此。
她們默默地對視。
「屋頂。那裏的風應該很舒服。」
「齋宮瞑……」
也沒有發現有任何設置火源的痕跡。售貨機的出口只剩下了溢出的飲料和紙杯。
看着被夕陽照射的窗戶,我呻吟了一聲。
已經消失了,這是什麼意思。是指沒有留下任何證據嗎。但這次的事件和以前不同。這是明顯的破壞行爲。是犯罪。一旦警方開始調查,我們應該能獲得一些我們沒法查到的科學證據。
正當他準備離開時,卻在我面前停下了腳步。
「等等。不是還要找那個女生嗎?還有自動售貨機也沒查。」
沒有任何設置就冒出白煙的自動售貨機。
這就像是真的被詛咒了——我這麼想。否則,怎麼能解釋犯人如何方便地讓只有浦澤華菜遭受損失。
在被強烈的夕陽照亮的那個房間,齋宮瞑正在和一個男生交談。
雙羽塾的大樓中,每個樓層都設有自習室。除了兼作休息室的二樓第一自習室外,這附近樓層的佈局,哪兒都差不多。
我自己也知道我說的話聽起來很荒謬。如果廁所裏一個人都沒有,名門學校的女生一個人跳進一羣看上去不怎麼友好的男生聚集的廁所,即使發生一些騷亂也不奇怪。我也不覺得廁所裏的這些男生都是犯人的同夥。
「這是很簡單的事情。至少對浦澤小姐來說,這從一開始就不是個謎。浦澤小姐並沒有選擇坐在設有陷阱的座位上。她在無意識的情況下被引導到那個位置。」
那是自習室。塾校的七樓,第六自習室。就是最開始發現桌子裏藏有玻璃碎片的容納二十四人的小教室。
「……被引導到有陷阱的座位?」
「設置自習室陷阱的是內藤嗎……」
我這樣嘀咕,瞑並沒有否定。
「在自動販賣機上設置陷阱的也是他。」
「陷阱……但我聽說自動販賣機上沒有發現任何痕跡?」
「是的。沒有留下痕跡。因爲它們融化消失了。」
「消失了?」
「是的。」
看着我困惑的樣子,瞑惡作劇般地微笑了。
「你可能不會一個人買蛋糕,但我想有幾個女孩子在那個時候就注意到了。那是乾冰的煙霧。」
「乾冰?就是在音樂會現場燒的那個……」
「紙杯式的自動販賣機爲了防止東西溢出,配有一個接水盤。只需在那裏鋪一些乾冰碎片。那個自動販賣機很舊,下一個人使用的紙杯的底部可以從注水口看到。所以,只需要在底部打一個像圖釘那麼小的洞就可以了。」
想象一下。浦澤操作自動販賣機。首先,只有紙杯掉下來,然後飲料被倒進去。紙杯底部被打了個洞。注入的飲料當然會流出,極速使鋪在接水盤的乾冰蒸發。
即使是熟悉的自動販賣機,也是一臺機器。當從機器中噴出白煙時,普通人會聯想到火災,甚至爆炸。
「這是一個令人驚奇的簡單機關。因此,罪犯能在瞬間設下陷阱。只需要觀察浦澤的行動,判斷她去買飲料後,馬上趕在她前面。這樣,就能肯定只讓浦澤陷入陷阱。」
解釋完後,瞑輕輕嘆了口氣。感覺像是她告訴我,揭示的部分就到此爲止。
確實,再也沒有無法解釋的現象了。
車站的跌落事故,只不過是把浦澤推下去的。至多就是選擇沒有人注意的時機,根本沒有什麼可以稱之爲陷阱的東西。
此外,關於我們在樓梯間裏失去了那個女學生的事,現在也可以解釋了。
「內藤是同謀嗎?」
我回頭看了看他走出去的走廊,問道。
原來是這樣,我嘆了口氣。名校聖瑪格達萊娜的制服裙子長得有些過時。即使穿着運動服,也不會被旁人注意到。此外,塾內的學生總是帶着自己的行李。即使包裏裝的是男生的換裝制服而不是教科書,也無人會注意到。
「這是一個非常簡單到可笑的事情。浦澤華菜是藝術科的學生,希望進入藝術大學。你還記得我向她扔橡皮擦的那個情景嗎?」
另一方面,如果女子化裝成男子,根據個人的資質,難度可能會降低很多。雖然內藤作爲男生偏小個,但比普通女生高得多,而瘦身的體型也更適合隱藏女性特徵。
「原來……和橘真由裏一起嘗試自殺的,不是浦澤華菜……」
「嗯,什麼?」
我驚訝地看着瞑。瞑說她想要救助內藤。我覺得這話有些不對勁。想要傷害浦澤的是內藤。
我鬆了一口氣。然後突然想到,對於內藤來說,死亡是一種神聖的事物。
「她脫下制服換上運動服,然後假裝是男生進入男生洗手間。比如,有沒有覺得在做完社團活動後的學生,穿着運動服來到塾裏然後在洗手間更換衣服很奇怪呢?」
對我的疑問,瞑點了點頭。
不對。恰恰相反,我直觀地感到。
「這就是內藤的復仇理由嗎……」
浦澤蒼白的臉上看着瞑。瞑微笑着。
我和瞑默默地看着腳步搖搖晃晃,就像是貧血發作的浦澤離去。
內藤一直試圖傷害浦澤的手——演奏鋼琴的手。
瞑以逼人的語氣告訴我。我,令我自己都感到驚訝的是,非常動搖。
我沒說任何話,只是無法理解這個問題的意思,聳聳肩。瞑有些過於誇張地嘆了口氣。
「這就是你一直沒能察覺到真相的原因。」
在街上走走可能還行,但是雙羽塾裏聚集了很多同齡女子。她們對這種不自然之處是敏感的。
那是因爲真正的自殺夥伴已經不在聖瑪格達萊娜。
浦澤大口吐氣。
所以她沒有遮掩,而是公開展示了自己左手腕上的傷痕。
「我應該……感謝你嗎?」
我記得。
「不過,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你知道什麼是協助自殺嗎?」
「——內藤真純這樣的男學生不存在。」
真正受了重傷的內藤真純出院後,世間已經定論,和橘真由裏一起跳樓的是浦澤華菜。內藤的震驚可想而知。
「原本跳樓自殺的她,爲何還需要割腕?」
「沒,沒有……」
浦澤華菜的手腕上,爲什麼會有割腕的痕跡。那是一種無聲的抗議,證明她曾經有過自殺的念頭。
然後,瞑站起來,突然在我面前翻起自己的裙子。
「那時,你在和內藤兩人獨處時,你在想什麼?」
終於,她把視線轉向我。那雙像是玩偶一樣的黑色瞳孔,直視着我。我不明白她突然要說些什麼,感到困惑。
瞑立即用同樣的語氣回答了。那一刻,我覺得浦澤的表情大變。
「是的。我想內藤真純一定覺得自己最重要的東西被奪走了。所以,她決定反過來奪走浦澤華菜最重要的東西。」
更糟糕的是,浦澤華菜痛苦地咕噥着。
瞑嘆了口氣,說「真是的」,然後懶洋洋地靠在窗邊。
我想可能是因爲跳樓自殺失敗,所以她試圖再次通過割腕自殺。這難道不就是這樣嗎?
6
「鋼琴……嗎?」
浦澤華菜默默地聽着瞑的解釋。然後最後,她粗魯地嘟囔。
我確實覺得。如果共犯的一方是聖瑪格達萊娜女學院的學生,那麼她有無數次機會攻擊浦澤。在雙羽塾設陷阱對罪犯來說風險也大。因爲,聖瑪格達萊娜的校服在這裏顯得很突兀。
內藤這個男子高中生,要得到名門女子學校的制服是困難的。雖然不能說是不可能,但要獲得合適尺碼的制服,還要能無人發覺地像女子那樣行動,這是有疑問的。
「……真是個笨蛋。」
我愣住了。
「這是……」
世界上有一些職業的人是被這樣訓練長大的,他們從小就被教育不能用手去摔倒——比如說鋼琴家。
「你……你在說什麼……」
穿着聖瑪格達萊娜校服的女孩和內藤真純。如果他們兩個是同謀,剩下的幾個謎也可以解開。那個時候的那個女孩,果然是藏在男廁所裏的。我想內藤掩護了她。問題是與此無關的三個男學生的存在,以及廁所裏沒有人能藏身的地方的事實,但是如果考慮到我可能只是忽視了它——
我看着那個矮小的女孩,問道。浦澤華菜沒有回答。取而代之的是瞑開口了。
「我在問問題,浦澤華菜。比如說,如果一個即使立刻處理也能救得回來的自殺者求你,你卻沒有通報,而是任由對方自生自滅,你覺得這樣會怎麼樣?」
如果內藤真的是聖瑪格達萊娜女學院的學生,她不會這麼做的。無意義地僞裝成男生潛入雙羽塾。
她大口吐息,揚起眉毛瞪着我們。然後她嘲笑般地笑了。雖然是在嘲笑,但她的語調還是很優雅,像個名門學校的學生。
瞑用一種不帶任何溫度的冷笑盯着浦澤。
我從瞑的解釋中感覺到的,比粗暴更多的是,一種幾乎到了悲壯的決心。
「她就是那種人。你覺得這種人會因爲想要自殺,而去割自己的手腕嗎?」
然而浦澤並沒有伸手去擋。
我感到不安,凝視着她。落日的餘暉照亮了瞑端莊的側臉。就這樣,瞑保持着沉默,過了無比漫長的一段時間,
「放心。她再也不會對你做什麼,也不會再出現在你面前。」
我搖搖頭。現在,看到高中生們穿着運動裝在街上行走並不稀奇。即使我真的遇到這種場景,我也可能會漠不關心地忽視過去。
突然,我想起了瞑曾經說過的話。
「啊?」
「內藤真純其實是女學生。她是音瀨市的縣立武岡高中二年級生。而且,她去年還是聖瑪格達萊娜女學院的學生。」
正常人如果看到東西向自己的臉部飛來,通常會條件反射地用手去擋。瞑扔的橡皮擦並不夠快到使人反應不及。
這個我不知道。人們有時會在珍視之物就是因爲珍視所以纔想要毀滅它的那一刻,所以這不能作爲證據。但這確實讓我有些疑惑。
現在我明白了。從只會造成輕微扭傷的樓梯上推下、設置惡作劇似的玻璃碎片、和裝滿乾冰的自動售貨機。乾冰,如果直接接觸,會造成凍傷。
「內藤……是因爲恨你嗎,浦澤?」
那個因跳樓自殺失敗而受重傷的人,爲什麼還要再一次嘗試自殺——?
那時浦澤的表情,是我從未見過的奇怪。如果要打比方,就像是一位舞臺女演員以爲自己在舞臺上表演,實際上卻發現自己在走鋼絲,那種既可怕又絕望的表情。
我終於理解了瞑那些含糊的話語的含義。
「內藤……從一開始就沒有打算過度傷害浦澤嗎?」
「那是……」
「當你和浦澤兩人在屋頂的時候,我真的生氣了。」
謎團解開了。聽到解釋後,我覺得這些都是簡單且高風險的方法。
她裙子下面穿的是,裙邊被折起來的運動褲。瞑看着我臉紅,不知爲何滿足地微笑,
如果說罪犯內藤在同一自習室看着浦澤落入陷阱,這樣的故事會顯得極其大膽。但是,如果他是化裝的話,那就可以理解了。
但是,這也無可奈何。只是一個女高中生,一個人想出來並實施的。不可能期待她能制定出更精密的計劃。
另一方面,對於學校外的人來說,冒充聖瑪格達萊娜的學生有很大的好處。爲了僞裝自己的身份,沒有比這更有效的方法了。
「很簡單的道理,斯卡。浦澤被瞄準只在她在雙羽塾及其周邊的時候。你沒有覺得這很奇怪嗎?」
無論我怎麼思考,都無法找到答案。不對,應該說根本就沒有答案纔對。如果真的有人試過跳樓自殺,他們是不需要再去經歷一次這樣的痛苦的。只有那些沒有真正嘗試過的人,纔會爲了讓故事更真實而再次嘗試。
調查一個無罪的人的身份真是麻煩,瞑微笑着說。
瞑向浦澤投去了挑釁的目光。與平時的無精打采的她完全不同,眼中閃爍着兇猛的光芒。
「浦澤華菜正在準備夢寐以求的大學的推薦入學考試。如果在實技考試時不能演奏,那麼當然不可能通過。」
那麼,剛纔走出這個房間的那個男孩是誰呢?被浦澤打的那個他,是要說他是不存在的幽靈嗎?
「內藤真純是浦澤華菜的學妹,在低一個年級。知道她和橘真由裏有交情的人很少。另外,她在新的學年開始時已經決定轉學。她的父母離婚了,姓氏發生了變化,從名門聖瑪格達萊娜轉到了學費較便宜的武岡。」
內藤的與橘真由裏共赴生死的回憶,被浦澤的詛咒奪走了。
「不對,斯卡。你什麼都不懂。」
「對已經決心自殺的人,提供幫助使其更容易自殺,這也是犯罪。即使並未親手下殺手。」
我點了點頭。那個把浦澤推下去的少女,據說她穿着聖瑪格達萊娜的制服。
「……真相?」
內藤真純爲什麼要這麼做,爲什麼非要傷害浦澤華菜——?
瞑在缺課期間調查的,看來是內藤真純的過去。多虧了這個,我解開了一些疑問。爲何浦澤可以像是橘真由裏的自殺夥伴一樣表現。
「這就是,她如何甩掉我們追蹤的訣竅。雖然不能在制服下面再穿一套制服,但是穿運動服並不罕見。內藤真純在到達樓梯房的地方就脫下了制服。聖瑪格達萊娜的制服是復古的連身裙型水手服。只需要脫下來,我想她應該能在幾秒鐘內就能完成。」
瞑搖搖頭,表示不需要。
「內藤真純,她一直在雙羽塾內利用武岡高校男生和聖瑪格達萊娜女學院的學生兩種身份做變裝。雙羽塾的學生是用IC卡檢查出入的,但是機器並不能檢查出誰穿了什麼樣的制服。」
「不,斯卡。」
「內藤真純是被詛咒的人。這是她的復仇。」
「我們不想讓內藤死。」
「難道……和橘真由裏一起跳樓的,是內藤真純?」
「變裝……內藤是女裝……不……」
「對,由於是未成年且是自殺未遂,和橘真由裏一起跳樓的那個女孩的真名並未被媒體報道。所以,當浦澤華菜散播自己曾試圖自殺的傳聞時,沒人會對此產生疑問。」
「我覺得她是個傻瓜,但你們也夠無聊的。沒人請你們調查這種事情,你們到底想要什麼?」
新學期開始後不久,那個曾是橘真由裏的密友的女孩,手腕上帶着自殺的痕跡來上學。這就足以讓人不會懷疑她。
她可能並不願意做出像送浦澤到橘真由裏所在的冥界的舉動。
「我覺得,真正面臨危險的反倒是內藤真純。因爲浦澤華菜是有殺他的理由的。」
齋宮瞑的低語讓我想起了放在浦澤華菜桌上的切割刀。
沒錯。對於浦澤華菜來說,讓內藤真純閉嘴是有利的。因爲現在的浦澤華菜的名聲,是建立在自殺未遂經歷者的假象之上。
對於曾被評爲自我中心的浦澤華菜,成爲因親友自殺而失去的悲劇的女主角的地位,應該是很舒服的。但這只是一個輕易就會因內藤真純的存在而崩塌的幻想。
「即使在內藤的陷阱中受傷,浦澤仍然平靜……是因爲她想讓周圍人知道自己是受害者。」
然後在確認了自衛的立場之後,可能就打算報復內藤。
瞑點點頭,好像是這樣。
「浦澤華菜肯定知道內藤真純對自己懷有恨意,並且我認爲她也應該注意到內藤正在變裝。在這種情況下,如果兩人引起了刑事案件,警察會相信誰的證詞呢?」
不需要思考。明顯的不利方是內藤真純。浦澤華菜是打算利用被她報復的情況。她並不是無法說出恨自己的人的名字。她是不想說出的。
「我和內藤同學談過這件事。然後讓她放棄了報復。」
瞑用輕鬆的語氣說。但我可以想象那並非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我也可以輕易理解想要趕盡殺絕浦澤的內藤的執著。
「她真的同意放棄了嗎……」
「是的,她同意了。但是,她提出了一個交換條件。」
「交換條件?」
瞑微笑着回答。
「對浦澤華菜下詛咒。」
「詛咒……」
我想起了。瞑向浦澤華菜發出的最後一句話。協助自殺罪。
浦澤華菜是如何在事件公之於衆前,像是自己試圖自殺的傳聞可以流傳開來的呢。浦澤是知道的嗎?
「如果背叛我,我不會原諒……我絕不會原諒……」
瞑突然瞪着我說。她的聲音雖然微弱,但我終於能聽清楚了。她的眼睛似乎在閃爍,也許只是我的錯覺。
「她無法接受。她一直以爲是自己的摯友,卻在沒有向自己坦白痛苦的情況下,試圖和別人一起死——」
我安靜地把手放在她的頭上。我覺得瞑做得很好。至少,她避免了內藤可能被殺害的最糟糕的情況。
我發誓。在心裏默默地說,只有你。瞑的脣語說道,
在橘真由裏的遺體被發現之前,她已經自殺了。
爲了在浦澤華菜的心中刻下恐懼。
也就是說,浦澤華菜比任何人都早到達了橘真由裏的自殺現場。
「你知道浦澤華菜爲什麼要表現得像自己試圖自殺嗎?」
然後,她輕輕地問了一個問題。
瞑沒有說話,只是閉上眼睛,任我擺佈。
我點了點頭。
她似乎稍稍安心了一些,閉上了眼睛。
如果浦澤華菜在遇到還活着的橘真由裏之後,決定放任她死去,那可能觸犯刑法。瞑指出了這一點。
那就是,內藤真純放棄報復的代價。瞑下了詛咒。
「到頭來……大家都痛苦。內藤和浦澤,都同樣受傷……」
「對,詛咒最終也會反彈到施加者身上。報復不能使任何人幸福。雖然道理上是明白的……」
所以她拿走了遺書,爲了永遠消除她的朋友背叛了自己的事實。然後她開始假裝自己是約定自殺的伴侶,爲了欺騙自己的演出。
由於沒有遺書,橘真由裏的死亡真相仍然不明。但她並非一個人衝動自殺。會引發約定自殺事件的女高中生,可能會留下一封遺書嗎。有人拿走了嗎——
如果在這個世界上真的有無法接受的背叛,那就是選擇除了自己以外的人作爲死亡的伴侶。一旦生命消失,就再也不能復原,自己的選擇永遠無法實現。
瞑這麼說,然後用遙遠的眼神看着夕陽。
「答應我,斯卡——如果你有想死的念頭,一定要叫我。一定要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