Ⅱ 在第四種顏S消散之前
《少女噪音》 · 三雲嶽鬥 · 2.2萬 字
1
那個夜晚,我在一個已經停業的餐廳廢墟上。
這是一個位於河邊國道旁的快餐店。
被老樹遮擋,色彩已經褪去的建築靜靜地佇立着。無人的場地被微暗的光線籠罩,遠處駛過的汽車的聲音像微波一樣迴盪着。
我認爲廢墟總是有一種殘餘的氣息。那種氣息類似於老化的植物散發的香氣。人類留下的生命痕跡,深深地滲入冷硬的混凝土中,釋放出獨特的氣息。
這個建築也不例外。我覺得這裏刻印着前所未有的濃厚的意志。激烈而攻擊性的人類的思緒。這是殺意的殘香。
餐廳的建築有兩層,但是地面層已經變成了停車場。在虛無的空洞中,灰色的柱子投下了無數的陰影,就好像我在看深海的底部一樣。
我內心激動,走進了那個停車場。
「原來還有這種地方存在。」
我回頭看着後方,有些驚訝。
市區的中心混亂而複雜,那裏誕生了一個巨大的死角。這個廢墟就像一個不讓人靠近的結界。這是一個理想的地方,是殺手最好的狩獵場。
在那個建築的基座以及背後的粗大柱子上,還綁着標示着禁止入內的繩子。
在這個廢墟中,一個女高中生的屍體四天前被發現。
警察的現場檢查終於結束,覆蓋在四周的塑料布也被清理掉。來採訪的記者也已經走了。雖然警官的監視仍在繼續,但我利用他們巡邏的間隙,潛入了這個殺人現場。
這並非我有特別的理由。我並不認識被殺的女高中生,更不知道兇手是誰。如果硬要解釋的話,這只是我的興趣。我會去獵奇殺人事件的現場,然後把那裏的風景拍攝下來。
我可能在初中前就意識到了自己這個令人煩惱的癖好。然後不久我就開始帶着相機參觀殺人現場,這個習慣一直延續到現在我上大學。
我意識到這個興趣並不令人讚賞,但這是我無法抑制的衝動。就像殺手無法不殺人一樣,我被他們留下的死亡痕跡所吸引,無法抗拒。我希望收集那些烙在風景中的記憶,這種強烈的願望就像想知道暗戀對象的真心一樣強烈。這可能是填補我心中空洞的工作。
冷冷的夜晚的空氣在那個兇猛的廢墟停車場中凝結。
即使殺人的痕跡已經被清洗乾淨,我仍然感覺到一種無法形容的強烈情緒深深地滲透到粗糙的瀝青地面中。
被無意識的衝動引導,我慢慢地架起了相機。我相信,我按下快門,這個場所留下的無形的殺意就會被記錄下來。
然後,我瞥了一眼取景器,輕微地呻吟了一聲。
「那所說的屍體缺失是什麼?」
「屍體的右手臂。從肘部開始的部分被切斷了。被切下的手臂還沒找到。」
「她很可愛對吧?恭喜你,你們成爲朋友了。」
當然,我不希望這點被瞑本人指出。
她邊說邊在手中玩弄着橙色的手機。
即使有些背後的情況,考慮到她的研究領域是法醫學,警察請求她的協助也不是不可思議的事。
她似乎注意到了我跑上樓梯的聲音,閉着眼睛生氣地低語。「斯卡」是我姓氏高須賀的暱稱,齋宮瞑平時就是這樣稱呼我。雖然我明白她應該沒有惡意,但是被比我年輕的女孩如此隨便地稱呼,感覺並不好。
這是第一個受害者,笹沼茜被殺後的第四天晚上的事情。
「說起來,我有些想問你。」
皆瀨是介紹我到雙羽塾兼職的人。她是瞑的堂姐的朋友。她的朋友在留學中,所以皆瀨像是瞑的妹妹一樣疼愛她。她把在麻煩不斷的雙羽塾照顧瞑的任務交給了我。
「你知不知道我們學校的納戶愛美,我覺得她應該是青棱高中的學生。」
瞑意外地眯起了眼睛。一個女高中生被殺,然後只有右手臂被帶走。這個情況讓人很難推斷出原因或動機。
我奇蹟般地一直堅持做這個難題,據說以前的兼職學生一週就無法堅持下去。我並沒有特別的才能,只是相性的問題。
2
我帶着意外的心情聽着齋宮瞑的話。我遇見的納戶愛美是一個有些膽小的溫順女孩,不像是會在公衆面前表演戲劇的類型。
第二天,當我結束了大學的課程準備離開時,皆瀨梨夏在外面等我。她是一個染着鮮豔橙色頭髮,穿着露骨衣服的教師。
「戲劇部?」
「我記得在學生會的預算會議上看到過她。她應該是副部長。青棱的戲劇部成員不多,所以給我留下了印象。」
我下意識地急忙辯解。瞑的臉色依然嚴肅。
「是你吧,斯卡。是你給瞑灌輸了奇怪的東西。」
我放下了不情願拿來的蛋糕套餐,問她。
看着我眯起眼睛的懷疑表情,她似乎在糾結是否該離開。這也無可厚非。如果在警察視線之外偷偷溜進殺人現場,碰到不認識的男人,肯定無法微笑着打招呼。如果我是她,肯定會馬上尖叫逃跑。
「是嗎?」
「不要一直沉默,說點什麼。」
「……希望不是ABC……」
我老實回答。受害者的名字和事件的詳情已經在新聞和電視上公開了。
她並不是我的直接導師。我們有很多共同的利益,所以偶爾會進行這樣的私人信息交換。
「我不知道。」
「那意味着兇手只帶走了手臂?」
她能任性的原因是,齋宮瞑是這個學校董事的女兒,而且她的學力超羣。只因爲可以作爲升學補習學校的廣告,她才從雙羽塾的教務員那裏得到特殊待遇。也許可以說是像對待瘡疤一樣小心翼翼。
「我們並沒有談得那麼深入。只是因爲在奇怪的地方遇見她,所以我有點在意。」
少女胸前抱着一束花。大概是自己摘了庭園裏的花捆起來的吧。這是獻給死者的花束。
「被殺的女高中生是雙羽塾的學生。雖然近期她沒有來上課。」
「等等……難道說赤根町的那家快餐店,是上週發生謀殺事件的地方?」
雙羽塾的老師們也稍微討論了一下。笹沼茜是所謂的「輕浮」的女生。從中學時代開始,她就和多個男生交往,同時和多個男性朋友公開地瘋狂玩樂。這些流言肯定也到了警察的耳朵裏,有些人推測男女關係的矛盾可能是謀殺的動機,這種觀點也在部分新聞中被提及。
瞑就這樣失去了興趣,再次在樓梯的平臺上無力地倒下。在炎熱的夏日裏,她就像是尋找涼爽舒適地方的貓,我是這麼想的。
「……昨天的事情是什麼?」
這是相當無理的命令,但我並沒有抱怨。我已經習慣了她的這種態度。我是被雙羽塾特別僱用的,負責照顧齋宮瞑的兼職教師。
「她怎麼了?」
「情況是怎樣的?」
瞑像是接受了這個解釋一樣,低下了眼睛。如果是可摺疊或可分解的鋸子,攜帶起來應該不會有太多困擾,比起斧頭或者砍刀這樣的工具,獲取起來也容易得多。作爲分割屍體的工具,這應該是個合理的選擇。
她完全是在突然襲擊。被她華麗的面容和強大的氣場盯着,我被她帶到了學校的咖啡廳。她在一個周圍沒什麼人的角落找了個座位,然後命令我去買蛋糕套餐。
齋宮瞑睜開眼睛看着我,我微微傾頭,
「斯卡,你來晚了。」
它在彩吹市內的終點站前擁有一座大樓,吸引了周邊市鎮的超過千名學生。齋宮瞑是雙羽塾的學生之一,她是這所傳統的升學補習學校的學生會長,僅就成績而言,她在全國都是頂尖的。
「爲什麼要問我這種事?」
「那對你來說是一個你會感興趣的事件嗎?」
她在學校的任性行爲,可能是這種反作用。她唯一能休息的地方,諷刺的是,只有這個只用成績評價學生的升學補習學校。她本來就不該是模範的學生會長,相反,她是個極度孤獨和不穩定的女孩。
「兇器是?」
這就是我和她——納戶愛美的相遇。
瞑用一種沒有起伏的口吻說道,然後就保持沉默。
瞑撅起了嘴,就像孩子一樣蜷縮起身體。然後,她小聲地嘟噥了一句,聽起來像是自言自語。
聽到瞑冷淡的話語,我苦笑。她說得沒錯。雖然我是一名預備學校的兼職教師,但我沒有指導過瞑之外的學生。即使是瞑,她也從不稱呼我爲老師,甚至有一些口無遮攔的學生,他們把我當做瞑的僕人。
「起來吧,瞑。課程結束的時間已經到了。」
瞑提前詢問我。她的語氣和剛纔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但她並沒有逃跑。相反,她張大眼睛,像個小型寵物一樣歪着頭,然後向我邁出一步,以驚訝的口吻說道。
「啊……」
「……老師?」
齋宮瞑躺在通向屋頂的緊急樓梯的平臺上,面朝下。從她的水手服裙子下,肆意伸出赤裸的腳。她的樣子就像一個被遺棄在無人的廢墟中的美麗人偶。
「二年級的納戶?戲劇部的?」
「什麼?」
因爲不穩定的家庭環境,齋宮瞑在家和高中都一直扮演着無懈可擊的優等生。
皆瀨是法醫學的副教授。我和她相識是在附近的一個鎮上發生連環殺人案的現場。當我像往常一樣出去拍攝謀殺現場的時候,皆瀨突然出現了。皆瀨是個公認的美女,她對於異常犯罪的狂熱程度比我還要高。
因爲發出蒼白光芒的閃光燈,照亮了一個小個子的人影。
「是手臂。」
「不要。再讓我這樣一會兒。」
「如果這是因爲戀愛問題導致的衝動殺人,那我覺得沒有必要特別去調查。但我聽到了一些奇怪的謠言。」
「昨天我在赤根町的一家快餐店遇到她了。她稱呼我爲老師,所以我猜她應該是你的朋友。」
「但是瞑卻打電話來向我詢問各種事情,這是弄反了。我被逼着說出了昨天的事情。」
我懷疑她是來爲被殺的女高中生獻花的,但這個深夜,一個人來?
女孩短促地咕噥了一句。看來我在這種地方也是出乎她的意料。她沒有立即逃跑,而是茫然地看着我。
雙羽塾是縣內最大的補習預備學校。
「嗯。新聞上確實有這樣的表述。但警察關於屍體具體的缺失程度還沒有公開。」
她長長的頭髮散落在地上,像死屍一樣。在頭髮中閃爍的是粗大的銀色耳機,她閉着眼睛,面無表情地聽着音樂的巨大聲音。
「笹沼茜的死因是被勒死。看起來是使用繩子之類的東西從背後勒住了她的脖子。」
但作爲塾生的她,說她是模範生實在太過客氣,倒不如說她是個大問題。
「雖然她並不是我直接的朋友,但我覺得她肯定是個很好的孩子。她就是唯一稱呼你爲老師的人吧?」
「……手臂?」
那是一個穿着高中制服的女孩的身影。
「笹沼的屍體上有缺失嗎?聽說在被殺後有被損害的痕跡……」
齋宮瞑懶散地躺着說道。
無論如何,皆瀨在瞭解警察內部信息的位置是事實。實際上,關於笹沼茜的事件,告訴我右臂被帶走的就是皆瀨。
首先,齋宮瞑從不參加補習課。一到學校就消失,幾乎不和任何講師對話。在學校的屋頂、地下室等禁止入內的地方,她有自己的隱藏處。然後直到課程結束,她都會像死了一樣躺在那裏度過時間。
瞑說得沒錯,納戶是個可愛的小女孩。雖然她並不是那種會讓所有人都回頭的美女,但她圓潤稚氣的面孔中,卻住着一種成熟的氣質,我覺得會有很多人對她產生好感。她的類型更像是會得到同性朋友的支持的女生。
3
「關於前幾天的事件,因爲受害者是你兼職地方的學生,我期待你能聽到警察不知道的一些流言,所以我告訴你。」
「對,應該是這個名字。大神西高中的一年級生。」
「看起來像是鋸子之類的東西。我並不清楚具體的情況,但看起來切口並不整齊。」
我看着沒有動的齋宮瞑,靜靜地嘆了口氣。
「沒有,只是,想知道她是個什麼樣的孩子。」
瞑突然坐起身來看着我。她之前的不悅表情已經消失。我安心地點點頭。
當然,不是所有的戲劇部成員都會站在舞臺上,她的溫順可能就是她的演技。
「笹沼茜嗎?」
說實話,我對她的背景並不瞭解。但皆瀨似乎有很大的影響力,在警察的上層結構中有一些影響力。並且,她似乎時常私下裏協助調查。
齋宮瞑皺着眉頭反問我。面對看似安靜卻生氣的齋宮瞑,我有些驚訝。她很少表現出這種不高興的情緒。
她站在長久未被打理而枯萎的灌木叢的陰影下,毫無防備。
我向毫無反應的瞑背影,小聲地辯解。
我並沒有想過她可能是鬼。雖然可能矛盾,但我並不相信鬼魂的存在。人能把自己的意願留下,應該也能把殺意或恐懼烙在世界上。但是死者以人的形式出現是不可能的。鬼根本不存在。人固有一死,一旦死去就結束了。
「……是嗎?」
「第二個事件的事情。」
「……第二個?」
「是的。因爲你告訴瞑笹沼茜的事情,所以她開始關心這個事件,打電話給我詢問。」
「你是說……又發生了什麼事情?」
我愣住了,反問她。我並不知道皆瀨在說什麼。昨天下午,我告訴瞑的只是笹沼茜的事件。我沒有記憶說過其他事件的事情。
看着困惑的我,皆瀨嘆了口氣。
「你今天早上沒有看新聞嗎?」
「哈……」
我含糊地點了點頭。今天早上我沒有時間看電視早間節目。我只是大致瀏覽了一下報紙,但我應該沒有注意到什麼異常的事件。
「在相川的河灘上,發現了一具屍體。受害者的名字是藍澤孝明。是彩吹櫻丘學園的高三生。」
「又是一個高中生……這次是男生?」
我毫無特別感慨地咕噥道。
彩吹櫻丘學園是男子學校。它是著名的私立學校,以學費高昂而聞名。那裏也有許多雙羽塾的學生,由於富裕的家庭環境,總的來說,大部分都是守規矩,有禮貌的孩子。
即使這樣的學校的學生也可能陷入危及生命的麻煩,這多少讓人感到意外。但這可能就是事實。
「那就是第二個事件?」
「是的。據說在他的後腦勺上留有被鈍器擊中的痕跡。死因可能是因爲頭骨骨折導致的腦挫傷。正式的結果還在等待驗屍報告。但是警方懷疑笹沼茜的事件和這個是同一犯罪者所爲。」
「啊?但是相川在音瀨市內吧?距離笹沼茜的命案現場不是很遠嗎?」
笹沼茜被殺的赤根町在彩吹市的最南端。音瀨市是彩吹市的鄰城,即使是從赤根町周邊出發,開車也要近30分鐘。而且,笹沼茜是被勒死的。被打死的這個名叫藍澤的男孩,犯罪手法也是不同的。
「難道說藍澤和笹沼認識嗎?」
「可能吧。可能性並不是零。藍澤孝明也是雙羽塾的學生。」
「是嗎……」
課後的體育館裏,學生們正在努力做部活動。室內場地被劃分爲兩半,男女排球隊員們各自熱切地訓練着。
幸運的是,當其他學生們的視線轉移走後,瞑馬上恢復了她平常的冷淡口吻。這樣的轉變令人驚訝。
「他的胳膊。藍澤的左胳膊被剁掉了。從肘部開始,用類似於鋸子的工具……被帶走的胳膊還沒有找到。」
「那……這有什麼意義嗎?」
「另外,梨夏剛剛給我發了一封郵件。關於藍澤孝明死亡狀況的新信息。他似乎並不是在室外被殺的。」
我想起了齋宮瞑曾經提到過她是戲劇部的成員。
「誒?」
兩具在完全不同的地方被發現的異常屍體——瞑一下子就看出這可能是同一犯人的犯行。這點讓我有些在意。可能只是巧合,但我感覺我可能忽視了一些重要的線索,而瞑可能已經注意到了。
「嗯……我無所謂……那個人是?」
在稍高的舞臺上,我看見一羣穿着運動服的女生正在練習戲劇。她們可能是戲劇部的成員。背景佈景和階梯舞臺等大道具都擺放着,看來是在做簡單的全程排練。
「您好,高須賀前輩。對不起,讓您特地過來。」
瞑這樣說着,帶我走出了學生會室。
被稱爲百瀨的女生看着帶着一個陌生大學生的瞑,一臉困擾。
「梨夏告訴你了嗎?」
看到我疑惑的表情,皆瀨似乎有些不高興。
百瀨面對瞑一個人說的話顯得有些困惑。她茫然地看着我,似乎不知道該做什麼。然後,
在被殺的少年家裏發現了流血的痕跡。當然不可能無關。
「那個人有什麼事要和我們說嗎?」
但是皆瀨皺起眉頭,瞪着我。
但我並沒有想要拍她現在的照片。躺在雙羽塾的地上像死人一樣的她,對我來說魅力是遠超過現在的她。
「他被懷疑出軌了。他失約了我姐姐,可能是去見其他女人了。我姐姐的朋友在山手町的咖啡酒吧看到了一個和他非常像的人。但那其實是誤會。」
「不過,我得到了一些有趣的信息。我叫你過來,就是因爲這個。」
「我認爲這個可能性很大。血型也和藍澤本人一致。」
等待通場排練結束,瞑朝戲劇部的方向走去。瞑打招呼的那個高個子女孩是這個劇的主角。看來她是戲劇部的部長。
「幫助?」
百瀨驚訝地瞪大了眼睛。我也差點兒吼出聲來。我從未聽說過瞑有個姐姐,當然我也沒有成爲她男朋友的記憶。瞑用冷靜的表情瞥了我一眼。好像是在暗示我,要順着她的話說。
今天下午,瞑給我打電話叫我過去。
如果他把屍體隱藏在不易被發現的地方,我還可以理解。但是,被隨意丟在河灘的屍體,第二天早上就被輕易地發現了。這沒有意義。
「是的。他需要一些幫助。」
4
瞑遺憾地聳了聳肩。
「所以藍澤是在家裏被殺,然後屍體被運到音瀨市的河灘?」
我問自己,這是怎麼回事。兇手在藍澤的家裏殺了他——這沒什麼問題。如果藍澤一個人住,對於殺人來說,環境還算不錯。
在學生會室迎接我的瞑,這樣說道,然後禮貌地低下頭。
瞑慎重地選擇了詞語。
「你說得對,如果只是這個,也許只是偶然。但是,有一個決定性的證據。」
這是我第二次在雙羽塾之外遇見瞑,我始終無法適應她用敬語的態度。
「信息?」
「……她問的?」
看到我猜測,瞑微微點頭。
「百瀨小姐,我們可以打擾一下嗎?」
今天瞑沒有去雙羽塾。也就是說,我在雙羽塾的兼職也是休息日。雖然我沒有義務答應她的單方面召集,但我還是默默地向瞑的高中走去。皆瀨告訴我的第二個事件一直在我頭腦中迴盪。
然後我在舞臺右側的舞臺後邊看到了一個小個子女孩。她是在笹沼茜的案發現場獻花的那個小女孩——納戶愛美。
「你姐姐的……男朋友?」
有五六個人在表演。其中,一個高個子的女生特別引人注目。她順暢地說出了混雜着英文的複雜臺詞。我想,她可能是這部戲的主角。我不懂演技的好壞,但和其他學生相比,她的氣場完全不同。
我對她的回答感到有些意外。那麼瞑真的只是看了新聞報道,就注意到藍澤孝明的殺手和笹沼茜的殺手是同一個人嗎?
「這邊請,前輩。我邊走邊給您解釋詳細的情況。」
我邊看着正在喫芝士蛋糕的皆瀨,邊深思。首先被帶走的是一個女高中生的右胳膊。然後是一個男生的左胳膊。雖然看起來相似,但又顯得奇怪地不同。這使得我更加無法理解罪犯的目的。
另一方面,那個扮演她對手戲的學生,看起來緊張得可憐。
我小心翼翼地點點頭。我還沒有聽到她突然叫我過來的理由。
房間裏還有幾個其他的學生,但看到瞑這位會長的親切態度,他們就不再詢問我了。
我突然想起了瞑昨天離別時突然說的話。她說過,希望不是ABC㊟。
「你……是學生會會長嗎?」
「是的。這次是左胳膊。警方並沒有公開笹沼茜的右胳膊被帶走的事情。所以,不可能有其他不相關的人模仿。」
「前段時間,赤根町的一個破舊的餐廳裏,有個女高中生被殺的事件,你記得嗎?」
我緩慢地搖了搖頭。
看到我一臉不解的表情,瞑微微一笑,
(譯者注:戀愛ABC:一種在20世紀80年代開始流行說法。是按字母順序表示男女戀愛關係的進展。分別代表Kissing,Petting和Sexing。)
「在車的後備箱裏也發現了和受害者相同血型的血跡。」
我瞬間屏住了呼吸。
雙羽塾是這個地方最大的預備學校,學生數量非常多。特別是面臨考試的高三生,一個班級中有五、六個雙羽塾的學生並不罕見。
「那就是……啊?左胳膊?」
我情不自禁地反問,皆瀨嘆了口氣,像是生氣了。
她在雙羽塾的傲慢無禮與此時的謙虛熱情完全不同。
瞑就讀的青棱高中是一所歷史悠久的公立學校。原本是男子校,現在雖然已經變爲男女混校,但男生的數量仍然多於女生。因此,我未經許可進入校舍,也並沒有特別引起人們的懷疑。
「對了,ABC……皆瀨,你知道ABC嗎?」
在瞑的引導下,我走進了體育館。
「啊?」
除了演員外,舞臺上還有幾個學生,他們各自負責照明和音響等工作。
瞑挑釁似的盯着我。
「而且,這是個重要的點,藍澤的父母留下的家用車,最近有被開動的痕跡。當然,藍澤沒有駕照。」
「你叫我來,是因爲藍澤那個男孩的事情嗎?你認識他嗎?」
「……瞑嗎?」
「……證據?」
而且,藍澤和笹沼的年級也不同。僅僅是因爲他們偶然去同一個塾,這並不能算是他們的共同點。
「我說了。是她問我的。」
「那就是說……」
「我不知道。」
但是,兇手殺了他之後,爲了把屍體運到十幾公里外的音瀨市的河灘,竟然冒着用別人的車的風險。我完全不明白他的動機。
「對,今天早上她打電話來問的。問藍澤孝明的屍體是否有被帶走的部分。我本來以爲是你在網上查到的信息,然後告訴了瞑……但是不是這樣嗎?」
「不,可能在塾裏見過幾次,但我不記得了。」
「在這裏……這邊。在這裏脫鞋。」
「是瞑告訴我的。她查了一下。」
「是犯人……用它來運藍澤的屍體?」
「你想讓我說Kissing,Petting和Sexing嗎?難道說,這是在性騷擾我嗎?」
「我姐姐的男朋友。」
「啊……不是。」
瞑冷淡地說道,然後走向校舍深處的走廊。看來她的目的地是走廊盡頭的體育館。每次在走廊上遇到其他學生,瞑都微笑着和他們打招呼。
「只是在那裏找到了他的屍體。他的死亡現場是彩吹市的家裏。藍澤的父母因工作原因住在縣外,只有他一個人留在彩吹,準備考試。」
「是的。而且,他的家裏發現了大量的血跡。」
「他當時有不在場證明。他和我姐姐有約在先,那個時間,他去了案發現場。那時他好像遇到了納戶小姐。」
「那麼,你告訴瞑這個事情了嗎……」
高中生活中扮演優等生的瞑,給我帶來的只有一種明顯的不協調感。我沒有感覺到平時她像草叢中的猛獸般被抑制的生命力。
「誒……?但是,藍澤的屍體是在相川的河灘上被找到的吧?」
看到她平靜微笑的樣子,我驚訝地意識到瞑長得很漂亮。
「他是一個人住?」
百瀨的臉越來越顯得困惑,她向瞑問道。瞑似乎有點困擾,微笑着,雙手合十。
「嗯,大概知道了。」
瞑突然向百瀨提出。百瀨的表情稍微有些嚴肅。
「你很快就會明白的。」
但是,我歪了歪頭。
她的臺詞還沒有完全記住,每到一處都要被主角的女生指導。可能是剛剛決定角色,還沒有完全適應。
「愛美?」
百瀨的長髮微微飄動。她快速轉身,視線落在了納戶愛美的身上。愛美正在收集劇場的小道具,看起來有些手忙腳亂。
「會長,對不起,麻煩過來一下。愛美,你也過來——」
百瀨對戲劇部的其他成員說「休息一下」,然後帶我們去了舞臺的側面。看來她認爲其他成員不應該聽到我們的對話。
「會長……剛纔的話是怎麼回事?愛美在殺人案的現場……」
「我也是來確認這個的。雖然我知道這可能是多管閒事,但看到他和我姐姐在吵架,我也不能裝作不知道。」
瞑這麼說着,一臉哀求地看着百瀨。
「這個人是雙羽塾的老師,他認識納戶小姐。如果他說在案發現場遇到納戶小姐是真的,那麼前天晚上我姐姐的朋友看到的那個人就不是他,而是別的很像他的人,對吧?」
「那個……我明白了這個……」
百瀨的表情更加困惑了。雖然她明顯覺得被打擾,但瞑的說辭很巧妙,百瀨無法輕易地拒絕她。
「愛美……剛纔的話是真的嗎?前天晚上……你遇到了這個人?」
深深地嘆了口氣,百瀨詢問了她的下屬少女。
納戶的表情更加膽怯了,她微弱地點了點頭。
「你爲什麼……會去那樣一個謀殺現場……?」
被稱爲百瀨的女生,像是責備一般地看着納戶。納戶咬着脣,默默低頭。看在眼裏,我開口了。
「她是去那裏獻花的吧。我認爲這並不是什麼應該受到責備的事情。」
「獻花……?」
百瀨的嘴脣微微顫抖。從她的語氣中,我聽出了對於「爲什麼要做那樣的事」這個無言的指責。納戶像是被責備的孩子,低着頭不語。
「納戶小姐,你和被殺的笹沼茜關係好嗎?」
齋宮瞑用平和的口吻問道。
「是的,謝謝你。對不起,我讓你們陪我做了這麼奇怪的調查。」
「你還沒意識到嗎?」
「原來如此。因爲愛美對藍澤的死感到震驚……」
「是的。現在可不要說我違反校規啊,會長。那時候愛美經常去那家店。」
被百瀨問到,納戶勉強點了點頭。
「剛纔的話是?」
受害者的名字和兇案地點的關聯。
戲劇部的部長百瀨朋香的被殺案件在下週發生了。
百瀨用充滿情緒的聲音,責備着瞑。我只是呆呆地看着這一切。這就是瞑說的她得到的情報嗎?納戶認識被殺的藍澤?
「哦,不過這……是巧合……吧。」
瞑無奈地嘆了口氣。
「是這樣……那你也一定對他的去世感到非常震驚了吧?」
在體育館舞臺邊,百瀨正在努力安慰哭泣的愛美。愛美的哭泣可能是因爲暗戀的對象的死亡,但直接的導火索是瞑。感到有罪惡感的我,因爲瞑的幫助,感到極度的不安。
「是的。案件發生的地點,受害者的姓中含有的顏色名字和地名有相同的音節。」
一想到這裏,原來和百瀨對戲的那個學生的演技,顯得不熟練和結結巴巴。她是因爲納戶愛美無法登臺才代替納戶演出的,原來是這樣。
「赤根町的那家快餐店,是我以前打工的地方。」
我得知這個消息後,立刻打電話給皆瀨。
「如果牽扯到男朋友的出軌等愛情問題,即使是稍微強硬的請求,女高中生通常會很容易地同意的。」
「受害者的名字的首字母和案發地點的地名相同……以前有這樣的小說,對吧?」
「但是,他們關係很好,對吧?」
「……什麼?」
「——阿加莎·克里斯蒂,ABC謀殺案。」
「百瀨也是?」
「那可能是,但我有必要陪同嗎?」
藍澤孝明在相川。(譯者注:相川:あいかわ,藍:あい。)
瞑微微一笑,說出了那本書的名字。
這個像娃娃一樣美麗的少女,擁有近乎病態的正義感。
「有問題嗎?」
我突然想起來,看着瞑的側臉。
「是的,沒錯。」
「是你討厭的類型,對吧,斯卡?」
原來是這樣。
如果連環殺人的真兇還在外面,下一個被瞄準的可能就是她們了。
「是的。但是,相比於前輩或者這個孩子……所以,能不能請你們多多體諒愛美。」
「是的。我一個人去詢問的話,她們可能不會回答的。她們在赤根町的家庭餐廳聚集的消息是收穫吧?」
「打工?」
回到無人的校舍後,瞑終於停下來低聲說。
「是的。她是從美國回來的……但是,她和梨夏完全不同。完全不一樣。」
「今天早上的報紙上,說那個被殺的櫻丘的男生和你——」
然而,僅憑這些線索,就認定她們是連環殺人犯有些牽強。
笹沼茜在赤根町。(譯者注:茜,深紅色。)
百瀨的臉色變得嚴肅起來。但她很快似乎意識到瞑有疑問也是正常的,勉強露出了微笑。
我剛說到這裏,就意識到自己的錯誤。藍澤的屍體並沒有被丟進河裏,也沒有被埋在河灘上。我也沒有聽說過屍體的身份被隱藏的情況。完全沒有必要把他的屍體從家裏運出來扔掉。
瞑面無表情地看着窗外。夕陽照在她的眼睛上,它們燃燒般地閃爍着紅色。那是一隻逼迫獵物的野獸的眼睛。儘管我們都被獵奇犯罪吸引,我和她之間有着決定性的差異。她對殺人犯的情緒,並不是像我那樣的崇敬,而是憎恨。
「——是受害者的名字。」
「可能是吧。有點像皆瀨副教授的感覺。」
被留下的我趕忙跟上她的步伐。直到趕到體育館的出口附近,我才追上她。我望着不回頭的瞑的背影,不禁嘆了口氣。
瞑微笑着說謝謝,然後她的視線轉向了納戶愛美。接着,她用一種彷彿剛剛纔想起來的語氣說道。
「名字?」
「這麼看來百瀨是個很堅強的孩子。她也認識被殺的藍澤對吧?」
瞑謹慎地低下了頭。然後她轉過身去,獨自走了。
「愛美喜歡藍澤。但僅此而已。她們並沒有交往。」
「顏色的名字?」
「是的,大概就是這樣。對吧,愛美?」
『啊……斯卡?我就猜到你這個時候會打來』
「別隨便猜測,然後去散播謠言。」
「是嗎,梨夏也是歸國子女。嗯,第一次見面的印象可能是類似的。」
「你怎麼知道得這麼詳細?」
這與衝動殺人不同。殺死同齡的兩人,且帶走了她們的手臂,必然需要極強的動機,或者某種扭曲的瘋狂。在她們的態度中,我沒有感覺到這兩種情緒。
「所以,那束花不是獻給被殺的女高中生,而是爲了那家店?」
「是的。我並不認識那個人。但是……」
我回憶起那天遇見她時的情景,低聲說道。
她爲了那家破產的餐廳獻上花束。雖然這聽起來有點奇怪,但我還是能夠理解她的感情。那是她留有愉快記憶的地方,然而在那裏卻發生了血腥的謀殺事件。我想,至少想要留下一束花,這個想法並不那麼奇怪。
「好的,我知道了……非常感謝你。真的。」
「藍澤孝明的姐姐曾是我們戲劇部的前輩。我和前輩關係很好,所以我和愛美對他的事情也有些瞭解。前輩畢業後去了外地的大學,從那以後我就沒有再見過藍澤孝明,但愛美因爲偶然在同一個補習班,所以——」
聽到納戶的尖叫聲,留在舞臺上的戲劇部成員們轉過頭來。百瀨可能不想讓她們聽到,所以她放低了聲音,有些不情願地解釋起來。
「你是怎麼在聽到受害者的手臂被帶走之前,就知道笹沼茜和藍澤的案件是同一個人乾的?」
「不,不是的。我不認識那個被殺的人。」
「啊?我以爲是因爲河灘上不容易被發現,所以扔屍體……」
瞑一臉無所謂地這麼說。微微苦笑,輕輕地搖了搖頭,
「嗯……確實。」
「是的。」
瞑沒有改變表情,微微傾着頭,
瞑皺起眉頭看着百瀨。
納戶看了百瀨一眼。戲劇部的部長輕輕聳了聳肩,吐了口氣。
那一刻,納戶的表情顯然僵硬了起來。她因爲害怕而失去血色的嘴脣微微顫抖。但是,瞑無情地繼續說下去。
我考慮的是另外一種可能。
「會長,你現在滿意了嗎?看來他說看見愛美的事情是真的。」
「啊……瞑,話說回來……」
「不是的!」
望着黃昏的運動場,瞑點了點頭。微微笑着,抬頭看着我。
「什麼?」
納戶慌忙搖了搖頭。她的回答讓我喫驚。我一直以爲她和被殺的笹沼茜是認識的。
我坦然地同意。笹沼茜的命案現場。然後是藍澤孝明的姐姐。納戶和百瀨,有些許與兩起高中生被殺事件的接觸點。
「很普通。學校都不一樣,也就是在補習班偶爾見面打個招呼吧。」
我愕然地咕噥。笹沼茜的事件就算了,藍澤的屍體是被人故意開車運到隔壁的市裏的。這絕不可能是巧合。
打斷瞑的話語大叫起來的是納戶。身材嬌小的戲劇部成員,面色蒼白,激動地搖着頭。看起來快要倒下的納戶被百瀨慌忙扶住。
「那麼,到底剛纔的話是怎麼回事?」
我有些不悅地說。我從沒聽說過瞑有個姐姐,當然我也沒有和這樣的女性交往過,
「我覺得如果不這麼說,她們不會合作。」
『關於被殺的女高中生的事吧』
「話說回來,我在走廊裏聽到了一些關於你的謠言——」
瞑的話像是閒聊一樣,讓我有些困惑。
「我是你姐姐的男朋友之類的話。」
「剛纔的表演,其實可能是愛美才是女主角吧?」
「爲什麼要說這樣的謊話?」
我從記憶的角落中挖出了這個,低聲呢喃。應該是一本著名的推理小說。我記得在圖書館借過面向小學生的簡易版本閱讀。
5
暗戀的對象死了——還是被誰殺了。這樣的狀況下,愛美的心情讓人很能理解,絕不會去考慮參加戲劇練習。
雖然已經過了中午,但皆瀨的聲音還是帶着一絲昏昏欲睡的氣息。她昨夜也可能是熬夜收集信息。
瞑決斷地說。我也沒有反駁。梨夏是瞑信任的幾個人之一。即使去掉這點,像梨夏那樣的女人即使找也很難找到。
「你爲一個你不認識的人獻花?」
「是的。爲了讓受害者的名字和兇案地點有關聯。你覺得爲什麼藍澤孝明的屍體會被運到音瀨市呢?」
在我還沒開口前,皆瀨梨夏就直接切入主題。『可能跟你想的一樣。她是第三個』我無聲地咬着嘴脣。百瀨朋香是第三個受害者。這意味着,皆瀨是在說笹沼茜他們的兇手和她的兇手是同一個人。
「她的屍體上有什麼被割走的嗎?也是手臂嗎?」
『不,這次是頭髮。頭髮被剃掉了一大塊』
「……頭髮?」
我想起了百瀨那長到腰的頭髮。那直直的黑髮非常適合她那高個子的身材。兇手割下那頭髮並帶走了嗎?
『右手、左手,現在又是頭髮。他的目的是什麼呢……難道他想製造一個弗蘭肯斯坦的怪物嗎』
皆瀨發出了乾澀的笑聲。我沒有回應。我只是覺得關於這一系列事件的不安感越來越強烈。
連續殺人犯通常對自己的「儀式」有着異乎尋常的執著。可以說這是一種潔癖。但這次的事件中並無此現象。切割的部位不一,受害者的性別和體格也無共通之處。
但儘管如此,這仍是一連串的殺人案,這種意志被強烈地刻畫出來。這種不平衡感讓我感到了強烈的不適。
「她被殺的地方是在哪?新聞上說是在彩吹站附近的咖啡廳……」
『你知道叫做『粉紅微笑』的咖啡店嗎?就在西口的保齡球場的路上,一個全是玻璃窗的大樓的正面』
「……我明白了。果然。」
『你知道?』
「我現在就在那家店裏打電話給你。」
『嗯。你也是通過顏色的名字推理出來的嗎。是瞑的提示嗎?』
「是的,大概是吧。」
我在環視店內的同時,點頭稱是。這只是一個簡單的聯想遊戲。百瀨朋香。桃色。粉紅。
(譯者注:百瀨朋香(ももせ ともか),桃子(もも))
名字裏含有的顏色名稱不是漢字,我就沒注意到。其實我應該早點發現的。百瀨也有被兇手選中的理由。
這個顏色連環殺人鬼的理由。
我獨自留在店內,周圍的喧囂聲在昏暗的通道中迴盪。
『還沒找到。至少在倉庫裏沒留下』
「沒事,我只是陷入了自我厭惡而已。」
瞑像是在對自己說話,輕輕地低語。然後她把耳機脫下,從制服的口袋裏拿出手機。是一個沒有任何裝飾的黑色手機。
她柔軟的輪廓線,陽光照亮的淡金色細毛,手掌傳來的冷涼的體溫。如果她現在死了,這個美麗的少女可能會永遠印在我的記憶中。
「我們走吧,斯卡。」
瞑抬起頭,用仰視的眼神看着我,慢慢地說。
「啊,我大概明白了。」
瞑低頭抱住膝蓋,似乎很後悔。
『是的。對不起,我沒告訴你嗎。百瀨被殺的時候,倉庫被鎖上了。這是店內的倉庫,通常應該是開着的,但那時它確實是從裏面上鎖的。擁有鑰匙的是兼職的班長。他似乎一直在櫃檯工作,身上掛着一串鑰匙』
「斯卡,我不明白。」
『看起來是的。她的包裏有兩張預售電影票,還有一本正在讀的文庫本。她好像約了晚上和社團的學妹一起看電影,打算在這裏消磨等待的時間』
瞑無情地低語道。
「學校怎麼樣?」
我含糊地點了點頭,看着瞑打電話。瞑的請求,皆瀨梨夏似乎輕易地答應了。瞑滿足地摺疊起手機,抖掉制服上的灰塵,站了起來。
「今天只有上午有課。關於這個事件的各種各樣的流言蜚語已經傳開了。還有關於你的,斯卡。」
「對,密室殺人。」
「是的,和你想死的程度一樣自私。」
「……倉庫?」
但這不是我希望的。我希望看到她難看的、老去、腐朽的樣子。
「我要打電話給梨夏,稍等一下。我有一些事情想讓她查一查。」
「不,正好相反。我以爲她不會死。因爲我以爲已經做了所有我能做的事情,所以我大意了。我太天真了。」
「……我希望你活着,所以我不會讓你死的。」
我聽着皆瀨的解釋,去看了二樓洗手間的情況。因爲我正在使用免提的耳機和麥克風,其他顧客不會知道我正在打電話。
「我想讓她問一問藍澤孝明的姐姐,家裏是否有什麼丟失的東西。可能是戒指或者手錶之類的。」
作爲學生會長的瞑,可能也在爲學校的葬禮等事情忙碌着。
『納戶愛美是百瀨朋香被殺的嫌疑人,警察第一時間就調查了她。百瀨的屍體是因爲納戶給她的手機打電話才被發現的。因爲百瀨約看電影遲到了,納戶有些擔心就打了電話。在倉庫裏手機響了起來,讓一名感到疑惑的店員打開了鎖』
我努力整理混亂的思緒。在帶有粉色名字的咖啡店被殺的百瀨朋香。被帶走的長黑髮。從現場消失的兇器。以及被上鎖的兇殺現場的門。
那天下午,齋宮瞑背靠在屋頂的圍欄邊坐着。天空依然是那麼的高那麼的藍。她緊緊地戴着銀色的耳機,似乎拒絕了這個世界的一切。
皆瀨這樣說着,輕輕地笑了。
「你怎麼可以這麼肯定?」
「那是不是意味着,你從一開始就知道兇手是誰?也知道這次事件的真相?」
『嗯……我不太清楚』
「什麼?」
「那就是……」
瞑的手中的力量消失了。我嘆了一口氣,微微一笑。
我試圖回想我來到這個屋頂前的講堂場景。今天應該是納戶愛美的上學日。但我沒有看到她的身影。我以爲她是因爲親近的學姐被殺,所以沒有來上學。
瞑淡淡的聲音。她的視線下,是遙遠的城市景色。被絕望的距離隔開的,普通的日常景色。瞑總是這樣看着圍欄外的景色,眼中充滿了憧憬。
「不在場證明?」
「……鎖?百瀨被殺的倉庫,鎖着嗎?」
我緊緊握住了瞑的手。瞑一瞬間睜大了眼睛,似乎很驚訝。可能是握得太緊了,她的臉因爲疼痛而扭曲。但是,我還是不能放開手。我放開手的話,她可能真的會選擇死亡。
「我以爲你今天不會來。」
「爲什麼人不能自己選擇死亡。活着並不受羞辱,這只是幾十年前的觀念,自殺被譽爲美麗的事情。」
6
「是的,可能是這樣。」
「那個兇器呢?」
「社團的學妹……是指納戶愛美嗎?」
『怎麼回事?她們和之前被殺的兩個人有什麼關係嗎?』
「好的。」
「這是什麼意思?你有意識到百瀨可能會被殺嗎,瞑?」
『只聽這個,我覺得納戶跟案件似乎有關係,但作爲連續殺人犯的可能性太低了。而且她有不在場證明……』
「……瞑?」
「兇手是在百瀨去洗手間的時候將她帶到倉庫殺死的嗎?」
瞑彷彿在自嘲,抬頭看着天空微笑。那個所謂的謠言,可能是關於我上週去見百瀨的事情。我被當成嫌疑人了,或者是被誤認爲是刑事或警察。無論是哪種情況,都讓我感到不太舒服。
「這理由也太自私了吧?」
「可能跟你想的一樣。」
「……是這樣嗎?」
走廊的左邊是男女廁所,右邊可以看到寫着「外人禁止入內」的員工室的門。而走廊的盡頭就是緊急樓梯。三樓的結構應該也是差不多的。我猜右邊的員工室在三樓變成了倉庫。
「你告訴警察了嗎?」
皆瀨以開玩笑的口吻說出「朋友」這個詞。大概是指在警察內部的信息提供者吧。
打開寫着「衛生間」的木門後,裏面是一條短走廊。
『那個可能性很高。店內有監控攝像頭,被害者一個人去洗手間的畫面被拍下來了。但是店後面沒有攝像頭,所以不能斷定。雖然不好說,但是很難想象其他可能性』
『倉庫後面的小通風窗也是鎖着的。這就意味着殺死百瀨的兇手,有意地鎖上倉庫後離開了。順便說一下,百瀨的死因是刺殺。她的大腿被刺穿,動脈被割斷。剪她的頭髮的,也可能是同一個兇器』
我對皆瀨無意間的一句話皺起了眉頭。
她簡潔地說。
電話那頭的皆瀨疑惑地追問。
粉紅微笑是一家自助式咖啡店。店內以法式露天咖啡座椅爲設計靈感,雖然價格不高,但卻有一種高級感和安靜的氣氛。
「阻止第四種顏色的消散——有些人,我也不想看到她死去。」
「人基本上都是自私的生物。」
我驚訝地盯着瞑的側臉。瞑低着頭搖了搖頭。
我淡然地對她呼喊。
「皆瀨小姐已經看過百瀨被殺的現場了嗎?」
『對。洗手間後面有一個倉庫。可以從店內進去,但也有一個在建築後面的緊急樓梯,店員通常是用那個』
『百瀨朋香是在三樓最裏面的倉庫被殺的』
「嗯,上週在齋宮瞑的高中見過她。也和百瀨一起見過。」
「沒有必要。至少不會再有殺人案發生了。警察做不了什麼。」
「是嗎……她是一個人嗎?」
「第四個受害者,已經出現了。」
「不,我不清楚是否有關係……」
感知到我接近的動靜,瞑抬起了埋在膝蓋上的臉。她的眼睛是紅色的,可能是哭過。
我驚訝地說出聲。第四個受害者已經出現了。這是不是意味着,已經有人在我們不知道的地方喪命了?
店內有三層樓。一樓是收銀櫃臺,二樓是禁菸座位。本來三樓是吸菸座位,但今天關閉了,普通客人不能上去。百瀨是在那三層的某個地方被殺的吧。
「我並沒有確定。我只是模糊地考慮了各種可能性。但現在,我終於明白了。」
『她在雙羽塾上課,笹沼茜被殺那天,和藍澤孝明被殺的那天都在』
「藍澤孝明的姐姐的東西?」
我簡單地解釋了上週的事情。我稍微猶豫了一下,不知道我是否應該說出藍澤孝明是納戶暗戀的對象,但即使我隱瞞,警察遲早也會知道。聽完我的解釋後,皆瀨的感想是,
我坐在她的旁邊。在瞑的高中,今天肯定是大亂了。和上週的情況已經完全不同。一名在校生已經死去。而且是作爲連環殺人案的受害者。
「對。這次的事件可能就是從那開始的。」
「對……這次是我的錯誤。我誤判了。我本來以爲不會再有人死了的。」
「例如,如果我現在說我想死,你會阻止我嗎?你有什麼權利,用什麼樣的話來說服我?」
『你知道嗎?』
聽到皆瀨疲憊的聲音後,電話就被掛斷了。
然而,瞑無表情地搖了搖頭。乾燥的風吹動着她的劉海。
這並不是一旦揭示了詭計就能確定兇手的高級犯罪。只要有一把鑰匙,就能鎖上倉庫的門。但是,至少我們可以肯定一件事情。百瀨朋香至少不是連續殺人犯。肯定有其他人殺了她。因爲這是——
「自我厭惡?」
「好的……是什麼?」
然而,耳機的線並沒有連接到任何地方,而是像船用的繩索一樣在人造草地上飄動。我覺得這像是她在無聲地呼救。
我問,去哪裏。瞑溫柔地伸出手,告訴我。
「你還好嗎,瞑?」
『沒有。只是聽朋友描述的情況』
瞑用冷酷的語言提出了這個問題。雖然她的話有點像開玩笑,但我覺得她是真的想知道答案。我沒有能告訴她的話。
7
夕陽快要落下的時候,她一個人出現了。
她是一個穿着高中制服的小個子女孩。夕陽染紅的天空,紺青色的制服在風中搖曳。蒼白的臉頰在夕陽的餘暉中,看起來像是被櫻色染紅了。
她以虛弱的步伐走在舊的商住樓的屋頂上,彷彿隨時可能跌落。
這個時候,一個清冷的聲音打破了黃昏的平靜。
「——阿加莎·克里斯蒂的ABC謀殺案中,有一個膽小的推銷員。」
聽到這個聲音,女孩像是被擊中一樣停住了腳步,回過頭來。
隱藏在階梯陰影中的瞑慢慢地顯現了身影,我也靜靜地跟在她的後面。
兩個少女,正面對峙。彷彿害怕一般溼潤的雙眼反射出瞑那無感情的眼神。
和瞑穿着同樣的青棱高中制服的少女。
我知道她的名字。
納戶愛美。演劇部的一員。還有,在笹沼茜被殺害的地方,我和雙羽塾的她相遇。
「你知道ABC連續殺人案的真兇爲了逃避警察的追蹤,把罪名強加給了那個可憐的男人,試圖把他當作自己的替罪羊嗎?」
瞑就像是在教導小孩一樣,和顏悅色地告訴納戶。納戶看上去有些發呆地聽着。瞑的問題,她搖了搖頭,用微弱的聲音反問。
「學生會長?爲什麼會在這裏……?」
瞑輕輕地吐出了一口似是舒適的氣息。
「我查到了名爲納戶色的顏色。直到我查字典我都不知道這種顏色。它是一種帶有綠色的灰暗的藍色……你有個很稀有的姓真的很好。」
瞑的話讓我點了點頭,我俯瞰着我們站立的那座建築。
那個建築的名字是南戶醫院。如果她的名字裏包含的是像紅色或藍色這樣的普通顏色,我們可能無法提前找到。但在附近能夠和納戶色扯上關係的地名,只有這座醫院了。
「你想死嗎?」
瞑看着鐵柵欄對面的空無一物的天空。
「她是這樣的,通過和藍澤孝明發生身體關係,讓他成爲自己的盟友。那天她也打算去他家和他睡覺。這並不是爲了你。她只是利用了藍澤孝明和你來保護自己的名譽。」
然後,百瀨和笹沼之間發生了什麼交流,沒人知道。然後失控的百瀨,一時衝動殺了笹沼。
納戶愛美當然知道自己的姓氏與顏色名稱有關。通過隱晦地暗示這個事實,百瀨朋香引誘納戶愛美來到了這座醫院的建築。她巧妙地暗示着讓納戶愛美在這個地方自殺,可能是從藍澤孝明死後就開始了,花了好幾天好幾天的時間。
百瀨在赤根鎮殺了笹沼茜。百瀨記住了這個巧合。割掉笹沼的右手也是一種巧合。
「你和百瀨朋香約定了特定的時間見面。百瀨朋香獨自進入了咖啡店三樓的倉庫並鎖上門,然後自己剪掉了捆在一起的頭髮。你計劃在此時從外面的緊急樓梯爬上去,從通風口的窗戶接過頭髮和剪刀。」
我模糊地接受了所有的事實。
納戶帶着寂寞的笑容點了點頭。
「僞裝工作進行得相當順利,但並不完美。百瀨朋香僞裝藍澤孝明被殺死的現場,但通過檢查生活反應,可以判斷他的傷口是否在生前造成。她預見到自己遲早會成爲嫌疑人,所以她決定製造第三起事件。」
百瀨朋香是戲劇部的成員。戲劇部正在進行戲劇的全程排練,並使用了剛剛完成的大型道具。那天,百瀨可能包裏帶着用來製作大型道具的鋸子。是否是那天偶然從家裏帶來的,還是爲了應對笹沼而準備的防身用品,這我無從得知。
納戶以認真的目光看着瞑。就這樣,納戶想要全力保護百瀨的心情就傳達過來了。
「百瀨告訴藍澤她殺了笹沼茜。殺死笹沼茜的原因,與藍澤也有關。他應該不想公開他被笹沼茜耍的事情。另外,百瀨需要有人證明她的不在場證明。」
所以百瀨切下了笹沼的手。爲了隱藏取回手錶的痕跡。
但是,藍澤承受不住他牽涉到殺人事件的壓力。
「那不可能……因爲她……她說……她願意爲我承受困擾……」
沉默了很長時間後,納戶愛美終於只是嘀咕了這麼一句。齋宮瞑溫柔地搖了搖頭。
納戶的肩膀顫抖。
「百瀨朋香是一個非常有自尊心的人。她不想被人認爲是一個愚蠢的人,因爲一時的激情,殺害了像笹沼茜這樣輕浮的女孩。因此,她製造了一個虛構的連環殺人犯,甚至犧牲自己,以逃避謀殺的責任。她想讓世界認爲她是連環殺人的受害者之一。」
「最初的事件,就這樣結束了。嚴格來說,可以稱之爲兇殺的,只有這個事件。」
齋宮瞑輕輕嘆了口氣。
最終納戶輕聲說道,苦惱地搖了搖頭。「如果我能阻止她,事情就不會變成這樣。我是第一個向她諮詢關於藍澤孝明和笹沼茜事情的人……都是我害的,讓她……」
「我能告訴你的,就只有這些。」
「是的。」
「還有一件事,爲什麼百瀨朋香是第一個發現藍澤孝明自殺的人?」
「什麼?」
然後她成功地把藍澤的屍體丟在了目標地點。並且,由於警察有預設觀念,認爲女高中生是不能開車的,所以也有可能從嫌疑中脫身。總的來說,這就是關於第二個受害者的所有犯罪事實。
笹沼茜隨意地帶着那塊手錶,把它當作自己的東西使用。想象一下百瀨看到這一幕時會有什麼樣的情緒並不難。
原來納戶一直都不知道,百瀨朋香一開始就打算自殺。
「是指『粉紅微笑』事件嗎?」
「……都是我的錯。」
是的。笹沼的右手腕上,戴着百瀨曾經送給藍澤的姐姐的手錶。被殺的藍澤孝明,給了笹沼茜這個手錶。他好像是爲了贏得笹沼茜的歡心,私自帶走了姐姐的手錶。
「一個是衝動殺人的受害者,兩個是自殺者。這就是連環殺人事件的真相。」
幸運的是,百瀨選擇在她熟悉的赤根鎮的廢棄餐廳與笹沼會面。那個地方位於城市喧囂的死角,不僅適合作爲兇殺現場,也適合作爲處理屍體的地點,我對此非常清楚。
在這種情況下,如果只是把手錶拿走,警察可能會產生懷疑。百瀨注意到了這一點。
藍澤家裏留下的血跡,那是他自殺的痕跡。他試圖割腕自殺。他用右手持刀,試圖割開自己的左手腕。
納戶愛美的表情震驚地動搖着。百瀨朋香的死是自殺。但是,當她自殺使用的兇器和她的頭髮從納戶愛美的物品中被找到時,公衆會如何反應——她想到了這一點。
「——百瀨去見笹沼茜了。爲了讓一直在玩弄藍澤的笹沼退下,百瀨去請求她。當然,一開始百瀨並沒有想要殺人。如果笹沼接受了警告,乖乖地退下了,那就沒事了。」
因此,她爲了納戶,願意自我奉獻地行動。這引發了最初的悲劇。
「這樣啊……但那毫無意義。」
「什麼?」
我想起了她曾經說過的ABC謀殺案的解釋。那個作品中出現的真兇也是在最後試圖讓善良而軟弱的人承擔他的罪行。
納戶愛美含淚低聲道。齋宮瞑輕輕地點了點頭。她走近不停顫抖的納戶,輕輕地搭在她的肩上。我無言地嘆了口氣。
齋宮瞑堅決地告訴納戶。那一刻,納戶的眼淚湧了出來。她無言地開始抽泣,齋宮瞑溫柔地抱住了她。
「百瀨嫌惡笹沼茜還有另一個原因。那就是藍澤是百瀨的前輩的弟弟。百瀨愛着藍澤的姐姐,而玩弄她的弟弟的笹沼是無法容忍的。但是當她真正去見笹沼的時候,百瀨看到了令人難以置信的事情。」
「你真的知道所有的事情。」
「擁有納戶色名字的你,如果在同名的這個地方死去,百瀨朋香的計劃就能完成。應該已經死了的百瀨朋香無法殺了你。這是完美的不在場證明。百瀨朋香使用你作爲共犯者自殺的真正理由,是爲了給你灌輸罪疚感。」
「我覺得百瀨朋香至少不是一個值得你因爲責任感而自殺的人。即使你還是想死,我也不會阻止,但即使你死了,我也會把所有的事情告訴警察,那個她試圖捏造的連環殺手不存在。」
「不是這樣的。」
對瞑的問題,納戶默默地點了點頭。
由於手機的普及,使用手錶的女高中生已經很少了。因此,手錶的存在反而更加引人注意,而且越來越多地被作爲配飾使用。笹沼茜很可能對朋友們炫耀自己的手錶,或者,可能是曬黑或手錶帶的痕跡留在了她的手腕上。
瞑說她已經知道所有的事情,納戶也意識到她所言非虛。她的視線在四周徘徊,如同在擠出聲音般低聲說道。
「那……是……」
百瀨朋香自己鎖上倉庫,剪掉自己的頭髮,用刀割傷自己的大腿動脈,然後將自己擦拭乾淨的兇器交給外面的共犯。然後在納戶毫無察覺的情況下,她因失血過多而死。
瞑的話,納戶並沒有否定。納戶也可能已經注意到了。笹沼茜的右手被切斷的原因。
第四個受害者已經存在了。通過間接讓自己被殺,百瀨朋香讓納戶愛美揹負了罪惡感。這就是百瀨朋香描繪的,第四次謀殺計劃。
「百瀨朋香很清楚你善良但又軟弱的性格。她知道她要怎麼行動才能讓你自殺。讓知道全部真相的你自殺,然後把所有罪責推給你——那是她真正的目標。」
「沒用的。我已經知道全部的事情了。警察也馬上就會發現的。」
「那是謊言……不可能……」
百瀨不僅僅是把納戶作爲社團的後輩喜歡,她是作爲一個女性愛着她。這是否是青春期女孩們常有的一時的感情,或者是與生俱來的性取向,我們並不清楚。但百瀨就是這樣的一個女性。
「第一個發現這一切的是百瀨。她很焦慮。如果共犯者藍澤死了,就沒有人能證明百瀨的清白了。所以,她想出了一個辦法。編造一個連環殺人犯,將罪名推給他。」
「……那個手錶,是百瀨送給藍澤的姐姐的手錶。」
納戶的聲音微弱地顫抖着。身體微微顫抖的她,看上去隨時都可能倒下。瞑靜靜地呼吸。
「本來就不是一個有計劃性的犯罪。無論你們做什麼手腳,都不能持續干擾警察的調查。你們也知道這一點,所以才這麼急着推進計劃,對嗎?」
希望不是ABC。某天齋宮瞑說過的那句獨白像幻聽一樣在我腦海中迴響。
「沒有……計劃……」
「這是……謊言……」
「百瀨想要收回笹沼茜的手錶。她不可能忍受把那塊重要的手錶留在那裏。」
藍澤的姐姐,把百瀨用打工的工資省下來送給她的那個手錶特別珍視。她通常會把手錶保存在家裏,只在特別的時候纔會使用。
百瀨曾經和藍澤孝明的姐姐深深相愛。皆瀨梨夏從藍澤的姐姐那裏得知並證實了這一點。而且,對納戶,百瀨可能也抱着隱藏的情感。
「百瀨代替你去責備笹沼。因爲藍澤是你單戀的對象。百瀨……她喜歡你,對吧,納戶?」
銀色的柵欄比小個子的納戶還要高。即使她試圖越過,阻止她並不困難。但是那沒有意義。我們不能永遠監視她。阻止真心想要死亡的人,只能讓她自己放棄自殺的念頭。
「是的。這是我自己想做的。」
「那麼告訴我,誰拿着被剪掉的百瀨朋香的頭髮,和被她交給的兇器?」
「就如會長所說,百瀨朋香之後裝作昏迷,等待別人來救她,這是我們的約定。如果讓別人認爲她被連環殺人犯襲擊,那麼就不會懷疑她是兇手了。我那段時間應該在電影院前造成我的不在場證明。」
百瀨提出讓藍澤保守祕密,藍澤一開始也答應了。笹沼茜被殺的時間,納戶在雙羽塾聽課。除了藍澤,百瀨沒有別的人可以依賴。
納戶在向屋頂邊緣後退時說道。瞑不理會她,向她走去。
瞑冷酷地說。納戶顯然沒預料到這個反應,驚訝地停住了動作。
「沒有對你下命令?」
「是的……她這麼對我說。」
爲什麼第三個受害者百瀨朋香必須在密室中死亡的原因,是爲了給人留下印象,讓人們認爲她被狡猾的連環殺人犯殺害。如果她自己成爲受害者,就不會被懷疑是殺人犯了。
「對……我有一件事情想問你。那天,百瀨去見笹沼茜的理由。那是她的個人理由嗎?還是,爲了你?」
因爲密室中沒有兇器,所以不可能是一般的臨時起意的殺人或自殺。並且,通過拿走的頭髮和與顏色相匹配的姓名和地點,可以給人留下是有計劃的連環殺人的印象。這就是她的目標。就這樣,第三個被顏色連環殺人鬼殺害的受害者誕生了。
百瀨朋香是愛着納戶愛美的。瞑注意到了這一點。考慮到這一點,所有的線索都串聯起來了。
「藍澤最後選擇了死亡。他是自殺的。對嗎?」
齋宮瞑長長地吐了口氣。
「請別過來。」
「但是……她一開始就打算在那裏死去。」
我與百瀨只有簡短的交談,但我能感受到她的堅定。她召喚起那個年輕的女孩來訓話。這是百瀨會做的事情。
納戶以微弱的聲音承認。
可能納戶並不知道百瀨的真實感情。
「百瀨是歸國子女。她出生在美國,所以她也有美國的國籍。在美國,有些州允許十六歲的孩子取得駕照。當然這個駕照在日本是不能用的,但她確實能開車。」
納戶愛美小小的身體在那裏崩潰了。齋宮瞑苦澀地看着雙膝跪在地上的她。
「藍澤孝明死後,百瀨朋香告訴了我所有的事情。因爲百瀨朋香捲入這起謀殺案,原因歸根到底是我的過錯,所以我也覺得我必須幫助她……」
齋宮瞑突然以強烈的聲音打斷了納戶愛美的話。納戶愛美喫驚地抬起頭。
「是爲了我。我聽說笹沼在引誘藍澤學長,讓他送錢……」
另一件幸運的事情是,百瀨帶着處理屍體所需的工具。
(譯者注:生活反應:指暴力作用於生活機體時,在損傷局部及全身出現的防衛反應。根據生活反應可確定受傷當時人還活着,有時還可藉以推斷損傷後存活的時間。 法醫病理學的任務之一就是尋找這些生活反應,以推斷從暴力作用到死亡所經過的時間。)
我不知道她到底怎麼處理那隻手。據說殺人犯最困難的是處理屍體。但是,如果只是切下的手臂,應該有很多處理的方法。
「……是的。」
齋宮瞑在納戶愛美的耳邊低聲說道。
齋宮瞑用無感情的口吻說道。聽到這句話,納戶愛美彷彿力氣被抽走。
「你從這裏跳下去自殺。如果可能,做出被人謀殺的假象。這就是你們的計劃吧。是不是這樣被命令的?」
爲了掩蓋藍澤割腕自殺的事實,百瀨切掉了他的左臂。這樣就完全掩蓋了他割腕的痕跡。問題在於,將藍澤的屍體丟在與「藍」相關的地名的地方。「あい」的地名不少,但能夠不被人注意到並可以拋屍的地方就少得多。百瀨最後選擇了位於鄰市的相川。可能她的目的是,通過將屍體放在不自然的地方,強調出是色名連環殺手的印象。
「不是的……學姐沒有……」
「讓你有這樣的想法,就是百瀨朋香的目標——你是第四個受害者。」
然後齋宮瞑像是向一個不在場的人發出了警告,她的語氣變得激烈。
「——我不會滿足那種爲了保護自己的名譽而殺死朋友之人的願望。」
8
警察的車子帶着保護的納戶愛美離開了醫院的院區。我靠在屋頂的鐵欄杆上,默默地看着他們的離去。
眼下的景色被夜幕吞噬,無數像盒子裏的房子都沉浸在茶色的霧中。城市的喧囂現在已經遙遠。只有信號燈的閃爍不斷,表示着靜謐的時間的流動。
齋宮瞑在我的腳邊蹲下,背脊彎曲在制服裏。她之前的滔滔不絕現在看起來像是僞裝的,她靜默地重複着微弱的嘆息。
我現在也能理解齋宮瞑爲何感到後悔。
她說她誤解了。我想齋宮瞑可能很早就注意到百瀨朋香可能是殺死笹沼茜的兇手。這是因爲她從我那裏聽說過,納戶愛美曾去過笹沼茜被殺的地方。
齋宮瞑從一開始就排除了納戶愛美可能是笹沼茜的兇手。
無論出於何種理由,像納戶這樣的脆弱的少女,不可能會去向人們獻花的可怖的殺人現場。如果她真的去過那個地方,那一定有其他的理由。
或許納戶愛美只是想用自己的眼睛確認笹沼茜被殺的現場。
也就是說,她知道殺死笹沼茜的兇手是她熟悉的人。從這個推論引導出百瀨朋香的名字,應該不會太難。
「瞑……你最初是覺得百瀨可能會把納戶作爲第三個受害者,對嗎?」
我一邊遠望,一邊像自言自語般地低語。
「所以,你才特意帶我去見她們。如果納戶被殺,那就不能認爲這是無差別的連環殺人,而應該有第三者懷疑百瀨的動機——你是爲了警告百瀨這一點。」
「是的。」
齋宮瞑低頭回答。
「我知道她正在計劃第三次謀殺。要讓藍澤孝明的事件看起來像是獵奇連環殺人,做得太馬虎了。在警察懷疑到她之前,她需要儘快犯下下一次謀殺。而且也需要封納戶的口。」
「嗯。」
齋宮瞑的想法是對的。至少一開始是對的。她的錯誤在於沒有意識到百瀨朋香是那種爲了保護自己的名譽而可以犧牲自己生命的人,她的自尊心過於強烈。
結果,齋宮瞑的行動反而把百瀨逼到了絕路。
但是,即使如此——
齋宮瞑自嘲地搖了搖頭。
我把手放在旁邊齋宮瞑頭上,撫摸着她的頭髮。齋宮瞑似乎有些癢,身體扭曲了一下,但仍然讓我這樣做。
現在我什麼都不知道。
再稍微一點。再稍微一點,就這樣吧。
她說她傷害了納戶,可能是指她對納戶說的幾個謊言。百瀨和藍澤是否有過肉體關係,現在已經無法確認了。百瀨是否真的打算把兇手的角色強加給納戶,也已經無法清楚知道。
「如果我讓納戶如她所願地去死,或許不能說是完美,但至少在一定程度上,應該能達到百瀨的期望。真相不會被公開,只會被悄悄地猜測和討論——那樣的話,誰都不會真正受傷,人們都能保持美好的形象。」
但是,那些謊言對於保護納戶遠離自殺的慾望來說是必要的。
當她真心希望死亡的時候,我真的能阻止她嗎?
不知爲何,我突然想起了齋宮瞑曾經說過的一些自殺傾向的話。
我想,或許是這樣。對於還必須繼續活下去的納戶和百瀨的家人來說,齋宮瞑選擇的結局是否是他們所希望的,沒有人能知道。
但即使如此,我想繼續感受着通過手掌傳來的齋宮瞑的溫度。
「即使如此,我爲你的決定感到驕傲。」
「我現在也不知道我做的事是不是正確的。雖然我阻止了納戶的自殺,但結果卻踩在了百瀨的遺志上,傷害了她拼命要保護的名譽,也傷害了納戶的心。」
那對我們來說是正確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