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册 (网译)

第二章 喧嚣的囚笼,正确音S的演奏方式

《纵使星辰殒落,妳仍在歌唱》 · 长山久龙 · 4.5万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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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使星辰殒落,妳仍在歌唱》 · 全一册 (网译) · 第二章 喧嚣的囚笼,正确音S的演奏方式 · 第1张插图

从那时起,已经过去两周了。

我躺在破旧公寓的卧室里,玩着手机沉思。

虽然我们交换了LINE,但这两周里完全没有任何交流,以至于我甚至觉得那可能只是一场梦。然而,好友列表(5)中那个闪耀着异彩的陌生名字『未幸』否定了我的这种想法。

我肚子有点饿,但家里什么吃的都没有。而且,最近因为觉得麻烦,我一天只吃一顿饭。主要是去附近的松屋解决。因为只需要用自动售票机点餐,甚至不用摘下耳机。其他餐厅可没这么方便。

所以对我来说,没有比家更让人安心的空间了。

从和妈妈一起住的时候就是这样,尽管家具电器等各种物品挤满了这个狭小的空间,在家里还是几乎听不到任何噪音。

我大致摸清了其中的规律。如果能闻到他人生活的气息,那往往会成为噪音。比如图书馆的书,或者二手衣服。

因此,家里异常舒适……仔细想想,感觉这可能是理想的死亡之地啊。

正好这时,手机屏幕上方出现了LINE的通知横幅。仿佛是为了将即将被危险思绪吞噬的我拉回现实世界一般,我恰到好处地收到了来自『未幸』的消息。

『明天你有空吧?』

这个问题听起来更像是在陈述事实。

对于一个从高中退学成为尼特族,甚至还想自杀的男人来说,怎么可能会有什么安排呢。

虽然内心那微不足道的自尊心想要反抗一下,但感觉太过空虚,所以我还是普通地回复道。

『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早上十点,名站金时钟前集合哦』

『做什么?』

之后,就再也没有回复了。

* * *

名古屋站。这是中部地区最大的枢纽站,它不仅是JR和新干线的站点,也是市营地铁和三条私铁的主要车站。地下有如蚁穴般复杂的通道纵横交错,头顶上则是摩天大楼争相耸立,直冲云霄。

此外,为了迎接磁悬浮中央新干线的开通,重建工作也在进行中,随处可见正在拆除的建筑。

我莫名其妙地被迫在这些摩天大楼的正中间行走。

「妈妈啊……呜呜,妈妈,不见了……!!」

虽然知道名古屋站著名的集合地点『金时钟』的存在,但在这个不太熟悉的都市大迷宫里,我正在彻底迷路。

星宫戴着墨镜,只摘下口罩,爽朗地笑了。

哥哥还是警戒着星宫,什么也不说。……大概,问题出在外观上吧。可能是墨镜太吓人了。我悄悄跟星宫耳语了几句,让她摘掉了太阳镜。

『你不是戴着耳机吗,应该没问题吧』

虽然把这种放屁般的叫声形容为清晰有些不太恰当,但它毫无疑问地确实穿透了噪音的屏障传到了我的耳中,这是不争的事实。

「你可能是对人造物感到噪音吧」

大约三十岁左右的女性和婴儿车上的婴儿,一共三对。母亲们正高声交谈着,尽管有一个婴儿在大哭,她们却毫不在意。

开始时说话还挺利索,但似乎想起了什么,话语的尾音渐渐变弱。

按照她的指示,我把前后左右的照片发给了星宫。在收到她让我原地不动的命令后,大约过了10分钟。她出现了。

星宫被这突如其来的粗犷叫声吓了一跳,「哦」了一声,但嘴角却愉快地笑着。

耳朵里戴着无线耳机。播放着专门为听哈休的歌曲而制作的播放列表,边走边用音乐覆盖人群的喧嚣和庞大建筑物的噪音。

在回往今早进来的大门的路上,星宫眯起眼睛远远望去。她似乎发现了什么。在长臂猿的大笼子前,有两个小小的身影在蠢蠢欲动。

星宫边说着边往前走。我皱着眉头,忍受着离去的出租车声和挑逗孩子兴奋情绪的活泼大门传来的杂音,跟在她身后。

「诶,星宫酱……!? 」

「你在说什么呢。当然不行啊」

「我想了很多,觉得这里噪音应该会比较少」

* * *

「回去吧。既然已经确认动物的声音没问题,那就够了吧」

「啊哈哈,像牛的叫声」

『我们坐出租车』

我深深地叹了口气,回答道。

在十七点左右,我们决定今天就到此为止了。星宫判断再继续逛动物园也不会有什么收获。我松了一口气,终于可以从噪音地狱中解脱了——但是,世界似乎并不允许我这样轻松。

「小弟弟们,怎么了?迷路了吗?」

小小的帽子配上大大的太阳镜,再加上米色的聚氨酯口罩,这种变装风格简直是奇葩。上身是一件露肩的大胆黑色衬衫,下身则是一条短款的深蓝色裙子,这身打扮的自我主张之强烈丝毫不逊色于头部的装扮,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格外显眼。

真想告诉她试试被在耳边连续刮几个小时黑板的感觉。

……真是不错的性格啊。

时间是十五点。避开了人群聚集的午餐时间,店里空荡荡的倒是一种安慰。

「所以我才说了……」

过了大门后,美洲野牛就在眼前,发出一种类似鼾声的低沉叫声。

「能听清楚的只有野牛的声音。从后面被这种噪音轰炸,谁都会受不了的」

「是迷路了吗?」

「野牛的声音本身似乎没什么问题。听起来很正常」

我接通后立即点击了结束通话的红色按钮。

下车的瞬间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画着变形猪状生物欢迎语的大门。还飘散着像牛棚一样的兽类气味。这是哪里便一目了然。

时间已经过了约定的十点。星宫在LINE上保持了几分钟的沉默后,终于开始连续发送表示恼怒的表情贴纸。我回复说『正在赶来』,却被表情贴纸的洪水淹没。这家伙真的想见面吗。

我还没来得及喊出「啊!? 」,星宫就已经朝着那对迷路的兄弟走去了。

动物的叫声很清晰。但人的说话声和动作自不必说,到处可见的广告和招牌也变成了刺耳的噪音,而且丝毫没有适应的迹象。反而厌恶感还在增加。就像被强迫吃不喜欢的食物,结果更加讨厌了一样。

我讨厌小孩。主要是因为他们很吵。一旦哭闹起来简直就是武器。我本不想掺和,但还是不情不愿地跟在她后面。

面对我指出的事实,星宫故意吹起了口哨。

是两个孩子。他们穿着一样的蓝色衣服,手牵着手。看起来像是兄弟。哥哥大概五岁左右。弟弟嘛……相当小,可能刚学会走路吧。

出租车摇晃着行驶了三十多分钟。看来已经到达目的地了。

「……动物园?」

「今天是适应噪音的日子。就是要在这里慢慢地、一边享受一边习惯噪音。我觉得你可能因为一直在逃避,所以有些无法忍受。这是康复训练啦康复训练」

我抬起头,从星宫那里接过装着拉面的托盘。是星宫请客。她似乎点了芝士汉堡和吉拿棒。

「我也给你带来了拉面哦」

我轻轻地指了指身后。她转身朝那个方向看去。

「果然。这么一来,我就想,自然产物的生物的话会怎么样呢」

从她挺拔的背影那边传来这样的声音。

「对。这是消除噪音作战的第一弹」

「我可是看到电子票上写的名字是『山田花子』哦」

「……你认真的吗?」

「这已经是工作日人少的时候了哦?……大概」

『耳机交给我保管。取下来再下车』

「我、我是哥哥,应该要坚强的,可是……」

……星宫不应该是个清纯女演员吗?私服的形象也太不一样了吧。

终于,似乎是失去耐心了,星宫打来了电话。

紧接着,星宫发来了消息。

星宫向大门的工作人员出示了她的手机。看来她是在网上买了电子门票。

感觉坐在旁边的少女瞬间有了些杂音。

「看起来是呢。我们过去吧」

「……大致上是对的」

「真乖,真是好孩子。知道妈妈在哪里吗?」

『太吵接不了电话啊』

『那边的环境音也会被收进去的,不行』

「不过,你真的很辛苦呢」

不知为何,声音让我感到安心。是扮演『姐姐』角色的声音。那慈悲深切、柔和的音质,让人难以相信与今天一整天一起在动物园游玩的星宫是同一个人。

我偷偷瞥了星宫一眼。她正吧唧吧唧地吃着芝士汉堡。她似乎眉间微微皱起,看起来好像不太好吃的样子。

结论而言,答案并没有改变。

「……但是,你看起来很累的样子?」

星宫将食指放在嘴边,露出顽皮的微笑说道。

哥哥明显很不安,目光在四处游移。

面条刚入口,复杂的鲜味就在舌尖上跳跃。虽然我对料理并不精通,不知道这是什么,但总之,海鲜类的鲜味深深渗入,从鼻子里溢出的浓郁鱼干香气催促着我赶紧再来一口。动物园的拉面怎么会这么美味?

* * *

她似乎正对着我指指点点地说着什么,但由于我戴着像耳塞一样的入耳式耳机,再加上哈休的歌声正在全力输出,我一个字也听不见。我在LINE上只打了一句『我现在什么都听不到』,然后把屏幕给她看。

「你说在市中心吵得想自杀,但在前几天那个废弃车站前的桥上却不是那样。这么说的话,自然物可能没问题吧。对不对?」

我本想炫耀一下……不过对星宫说感想也没什么意义吧。

星宫蹲下身,与啜泣的兄弟俩保持同一视线高度,开始和他们交谈。

星宫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嘴角抽动了几下,但很快就放弃了。她一脸不耐烦地在手机上输入了些什么,随后我的LINE收到了一条消息。

『为什么要挂断?』

「当然是认真的。我从不说谎」

我把到了嗓子眼的话咽了回去,继续吸溜着拉面。

取回点的餐的星宮在对面坐下。

「嘘——现在我正在执行秘密任务哦。不能告诉别人哦。能保守秘密吗?」

「那么,月城。野牛前辈的声音怎么样」

看来哥哥连星宫的昵称都知道。他睁大了黑黝黝的眼睛,我也同样惊讶。星宫的长相和名字,竟然连这样的小孩子都知道吗。

星宫抓住想要赶紧离开的我的袖子,阻止我离开。

『啊——真麻烦。你把你周围的景象拍下来发给我。我过去找你』

「因为就是牛啊」

是一碗简单的酱油拉面,卷曲的中华面上只有葱花和叉烧两种配料。我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想,像是在补充能量一般,吸溜了一口拉面。

我趴在园内美食广场的圆桌上伸展着身体。精神已经耗尽了。

我只是抬起手掌表示了『谢谢』的意思。

「嗯、嗯」

与此同时,我惊讶了。……太好吃了。

我虽然很不愿意,还是把耳机收进盒子里,交给星宫后下了车。

大颗的泪珠仿佛再也忍不住似的,簌簌地落下来。

我判断这是尖叫前的倒计时,条件反射般地摆好了姿势。——然后。

「~♪」

清澈且内蕴力量的旋律响起,正是那国民级面包超人英雄的曲调。

那歌声清亮得如同万里无云的晴空,清澈度不亚于哈休。

哥哥哭泣的脸庞,瞬间转变为惊讶的表情。

不仅是音色,连节奏也堪称完美。那种程度,让人不禁感到安心。

「你真了不起。即使害怕也没有松开弟弟的手。你是了不起的英雄哦!!」

「……真的吗?像面包超人那样吗?」

「当然!!能忍住不哭真棒。那么,我们一起去找妈妈吧!!」

「嗯、嗯!!」

哥哥的脸庞瞬间明亮地绽放开来。

星宫转身看向我,咧嘴一笑地竖起了大拇指。

她那让人分不清她和身边的孩子谁更年长的天真无邪笑容,化作悦耳的单音在空中回荡。那声音如此清澈,仿佛能一扫此地的所有噪音。

星宫重新戴好墨镜,开始「嗯——」地沉吟起来。

被她牵着手的哥哥抬头看着她问道「怎么了?」

「嗯,好了。应该在失物招领处。小弟弟,你们的妈妈在那边!!」

星宫突然兴高采烈地指向出入口大门的方向。她开始小跑着朝指示的方向移动,仿佛要追上那个莫名兴奋起来的哥哥。

我一边追赶一边对星宫小声说道。

「等等,星宫。你怎么知道的」

「那顶帽子,是不是有点小?」

「总觉得……好轻啊」

等我回过神来,就已经躺在担架上了。急救队员的声音,从忽远忽近的地方传来。

「看到什么?」

于是,一个纯粹的疑问脱口而出。说完后,我才意识到这是个糟糕的回应。

「因为在秘密行动,所以请务必保密哦?啊,这位男生是『燕园』的弟弟,所以不是什么恋爱丑闻之类的哦」

我仿佛听到了一声「咯噔」。母亲和综合服务台的工作人员的脸上都露出了『诶?』的表情。

「说到底我只是娱乐的一部分。被消费就完了。那个迷路的孩子,也会慢慢忘记我吧……怎么说呢,我有这样的感觉」

我真想说,别开玩笑了。

星宫混着叹息,像是自嘲般地说道。

这话应该是真的,但事实上现在的她确实没有精神。就好像支撑她这个人的某根支柱裂开,失去了力量似的。

「啊——!!是『三五十五!』!妈妈,快走!!」

星宫用几乎要消失的微笑,轻声呢喃道。她将小帽子又往下拉了拉,遮住了表情。我想她应该不至于哭吧。

「……对了。现在轮到我了。你也该告诉我一些你的过去」

「……别说得那么轻描淡写」

「……」

「当然是因为我看到了啊」

「……什么怎么了?」

「……我已经无法理解活着的意义了」

「……是我妹妹的。为了乔装买新的就太蠢了」

这是一种一反常态的消极思考方式。

星宫一边「啊哈哈」地苦笑着,一边稍微推了推墨镜,向母亲使了个眼色。

我不禁向星宫投去「快点回去吧」的厌烦眼神。

「话说回来,那群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星宫盯着手机,用僵硬的声音嘀咕道。

* * *

旁边,星宫把墨镜架在棒球帽檐上,翘着腿玩手机。

「因为我比起看电视更爱玩音游啊。顶多就是看看纪录片,还得是无声字幕的」

我对着她那脆弱摇曳的侧脸问道。

「怎么可能。那种程度的事情我可以连续二十四小时不间断」

面对抵在喉头的锐利思绪,我仿佛认命般地开口道。

「好好告诉我吧。我会认真听的」

星宫故意发出一声『哈』的叹息。

「谢谢!! 星宫酱!!」

星宫用从帽檐下微微露出的灰色眼睛紧盯着我。

星宫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在主持人的煽动下,观众们也发出「哇——」的欢呼声。就像幼儿随意敲打乐器般的噪音多重奏,让人耳鸣。

「你刚才不是说了吗?『燕园的弟弟』什么的」

我不禁用带有恶意的语气回答道。

兴奋地说出这话的是之前走失的哥哥。他拉着一脸歉意地鞠躬的母亲,径直朝舞台方向跑去。

「那孩子到达失物招领处那一瞬间的未来」

我用手机搜索『星宫未幸 燕园』。果然,网上出现了好几篇相关文章。甚至连她一直在捐出部分出场费这样的内容都被公开了。

那闪闪发光的笑脸上,没有丝毫犹豫。

「……是啊」

「我知道你因为无时无刻不在耳边的噪音而痛苦,所以选择自杀作为解脱的方法。但是,你说过不仅仅是这个原因,对吧?」

「怎么了」

她稍稍垂下眉毛,「好啦好啦」地安抚我。

最终挤出的话语,带着冰冷而感伤的声音。

我坐在动物园边缘一处几乎无人的长椅上。

就像一把纯洁无瑕的宝剑的剑尖一般。

「然后,我长大的那家福利院叫『燕园』。初中时我开始当演员能挣钱了,就搬出来了。在那里还挺舒服的,不过听说经营状况一直很困难」

「……爱知的女主角」

「你啊,根本不了解我呢」

「『三五十五!』啊」

向兄弟俩挥手的星宫的笑脸,看起来格外寂寞。

「这样啊。抱歉,我不知道」

请不要用短短一句话来概括我的这种灼烧般的痛苦。这是一种更为复杂、阴暗、难以形容的生存地狱。它确实是无法想象的。我并不期望她能完全理解,但也绝不希望被轻视。

「这个啊。在引退之前,一直是我的代名词呢」

意识在朦胧中苏醒,五感同时涌进大量信息。

『那么我们欢迎!!来自爱知引以为傲的英雄,『三五十五!』的两位成员!」

星宫指着我,露出困扰的微笑。从她的表情中,『其实很讨厌但不得不透露真实身份』这样的信息被巧妙而强烈地传达出来。被这样的表情请求,恐怕没有人能拒绝吧。女演员真是厉害。

迷路兄弟的母亲确实在兼作失物招领处的综合服务台等候。她似乎是在自贩机买饮料的那一瞬间,把孩子们弄丢了。

「我可没有轻描淡写」

「……为什么连星宫你也一副不喜欢的样子啊」

即使在阻止自杀的时候,即使看了她今天一整天,我对她这个人的根本印象还是『积极』。是那种不顾一切,带动他人一起前进的感觉。

「没事,孩子们能安全回来就好」

「名古屋出身的女性搞笑组合。前不久在漫才大奖赛上获得亚军。长得漂亮,作为女演员也很活跃。……看来今天原计划有她们的talk show活动。我竟然没注意到」

沉默蔓延开来。远处传来的谈笑声的噪音格外刺耳。

星宫轻轻向兄弟俩挥手。对此,年幼的哥哥用充满活力的声音说道。

我记得那天,下了新雪,非常冷。

因为无法忍受这令人不适的氛围,我试图转移话题。

星宫用失去光彩的瞳孔注视着这幅闪耀夺目的风景。

星宫叹了口气。她依旧没什么劲。

「——你醒了吗!? 振作一点!!!!」

「不是,你明显没精神啊。是因为外出营业时的假笑累着了吗?」

一边念叨着「好冷好冷」,一边和妈妈一起坐进粉红色的轻型汽车里,即使打开了发动机,也要等一会儿才能吹出暖风。就在这段时间里,车里会播放妈妈最喜欢的舒缓民谣,她一边哼着歌,一边闪耀着水晶项链。我偷偷地望着她的侧脸,沉浸在内心的和谐音符中,这时,脚边也渐渐暖和起来。之后,这辆可爱的彩色轻型汽车便会出发了。

无论怎么想都踩雷了。虽然不知道星宫演艺圈引退的原因,但肯定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吧。

「你真的不认识我啊」

『好啦!!那么现在,让我们请出特别嘉宾!!』

之后我想离开动物园,却因为络绎不绝的入园者造成的强烈噪音而备受折磨,根本无法通过大门。因此,只好躲在这个避难所般的长椅上,这里像是情侣偷偷接吻的灌木丛后的隐蔽处。

「这可是相当有名的故事哦。那个星宫未幸,小时候被父母抛弃,是在儿童福利院长大的」

然而,从那个少女口中发出的声音却蕴含着深刻的真实感。

突然,这样的声音从园区中央传来。似乎在英雄秀常用的露天舞台上正在进行什么活动。

「真的非常感谢你们」,母亲对我们两人不停地鞠躬。

「就这样,演艺界也在新陈代谢,每次大家都转向新的娱乐形式。现在的我也像刚才那样做着艺人的举动,但不知道能被记住多久呢」

「……啊,啊——这么说的话,好像听说过……又好像没听说过」

当我从后视镜深处意识到那辆冲撞过来的卡车时,就已经太迟了。

这是冬天里,我们习以为常的日常生活。一切都平淡无奇,乏味得让人直打哈欠,那天也一如既往,我本该被拉着去永旺购物。

太阳已经西斜,天空渐渐染上了茜色。因为动物园位于略高的地方,从这张长椅上可以清楚地看到名古屋市区正在吞噬夕阳的景象。

综合服务台周围离出入口大门很近。尽管已经过了17点,周边仍挤满了刚入园的游客。如果被人知道引退的国民级大女演员出现在这里,恐怕瞬间就会引起大混乱。

「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 * *

……这小子,在最后扔了颗炸弹啊。

「嘛,也无所谓啦」

「你有妹妹啊……喂,说起来,『燕园』是什么啊?」

「那么,你不辞去演员的工作就好了啊」

出于愧疚感,我将目光移向夕阳。

本该如此,但是。

小小的帽檐下,一双如猫般锐利的灰色眼眸窥视着我。

然而,她那完美可爱的脸庞在下一瞬间冻结了。

浅墨色的天空。飘落在脸颊的雪花带来的冰凉触感。与梦幻般银白世界格格不入的汽油味。尖锐刺耳的警笛声——以及右半身如同灼烧般的剧痛。

突如其来的剧痛令我忍不住想要放声嘶吼,世界仿佛回应着我的痛苦,也发出了刺耳的声响。

紧接着,映入我挣扎着睁开双眼的,是不容忽视的异样。

一辆大型卡车,挡风玻璃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以及——一辆被撞得如同烂水果般扭曲变形的轻型汽车残骸。

喉咙像是被扼住般,发出干涩的喘息。

目睹着这仿佛令痛觉都为之消失的惨剧,我的意识如同断线的风筝,彻底坠入了黑暗。

再次醒来的时候,我身处病房。

距离事故已经过去两天了。在我失去意识期间,主要的手术已经完成,右臂像是毛绒玩具一样,伤口被缝合了起来。应该是开放性骨折。

头顶上悬挂着透明的袋子,有节奏地滴着水滴。这种不真实的感觉让我感到头晕和耳鸣。为了逃避所有的噪音,我用湿纸巾塞住了耳朵。

『妈妈怎么样了』

我用充满不安的颤抖的手,在画纸上写下问题。

来查房的医生先是皱了皱眉,然后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在纸上写下回答。

『和你一起被救出来了。检查结束后,你可以去见她』

在护士的陪同下,我来到了一个房间,ICU——重症监护室。透过玻璃,看到妈妈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比我经历过的任何绝境都可怕。突然,一阵强烈的噪声袭来,我再也无法直视眼前的景象。

那时,我想起了母亲的口头禅。

『水晶啊,据说有驱邪的力量呢』

如果是这样,一直戴着水晶饰品的母亲一定没事的。我这样告诉自己,紧紧握住医生交给我的母亲的项链。

之后,我便全身心投入到康复训练中。要在母亲恢复意识之前,让身体恢复到完好的状态。就这样,我始终向前看。

半年后。我的努力有了回报,身体机能恢复到几乎不影响日常生活的程度。

然而,母亲却失去了所有声音。

看来我睡得很沉。为了隔绝出租车的引擎声和周围的景色噪音,我被允许戴上耳机……之后的事就完全没有印象了。大概是累得睡着了吧。

──奇迹什么的,哪里都不存在。

* * *

星宫压低帽檐,遮住了双眼。与此同时,她的嘴角紧紧地抿成了一条直线。

从入口进去后就仿佛置身异世界。倒不是说有什么金碧辉煌的装饰闪瞎人眼,只是那由大理石打造的宽敞大厅,通体纯白,不容许一丝污秽。

『香菇松茸味鲜美』这句谚语简直弱爆了,星宫的手艺真是出类拔萃。

「不是。……是后遗症」

「那」

忽然,星宫惊讶地抬起了头。圆圆的眼睛一眨一眨的。

『眼前不就是吗』

说着,我从衬衫下取出了水晶项链。那是妈妈的遗物。

想要成为移奏的最强玩家,平板电脑是必不可少的装备。我拜托妈妈给我买了。还用「这是先行投资」之类的借口让她把存款取出来给我。所以,我当时真的很努力。

「所以。已经,结束了。——我是这么想的」

「来了,久等了。名字就叫松茸天堂」

最终,她再也没有睁开眼睛。

星宫所说的『眼前』,是一栋像要塞一样,正面全部用玻璃建成的建筑。大概有30层楼高吧。在高楼林立的名古屋市中心,它依然散发出格外醒目的存在感。这就是星宫家?不是工作的地方?

但是,一切都已经是过去式了。

『移动演奏家』——俗称移奏,是一款连电竞项目都有收录的著名音游。它收录的歌曲类型以动画歌曲和多萝西乐队的歌曲为首,偏二次元风格的比较多。

「不过,最主要的还是动力。我曾经想成为职业选手,所以不交朋友,只是一味地练习……可是我发现,这一切都是为了妈妈」

夕阳,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接下来,高楼林立的街道将会陷入黑暗,而人造的光芒将会逐渐亮起。就像是要把我,独自一人留在这里一样。

先不说这起名字的品味,伴随着勾人食欲的香味,端上桌的是一份丰盛的套餐。

「谁、谁知道啦。我不是说了我手指麻了吗。别扔过来啊」

如果没记错,我们应该是在去星宫家的路上才对。可是,在大道的尽头,五百米开外的地方,我看到了矗立在夜幕中的JR中央双子塔。这是怎么回事。居然把我扔在了日本屈指可数的办公区……难道,她果然是要我回去吗?

星宫径直穿过这如同高级酒店大堂一般的空间,搭乘尽头的电梯上楼。是早已司空见惯,觉得不值一看吗?

「因为事故的影响,指尖还残留着麻痹感。在这种状态下,玩音游根本是不可能的。一帧一百二十分之一秒的世界,对我来说是致命的障碍」

在出租车里,我被星宫敲了脑袋,被硬生生地敲醒了。

星宫一边嘟囔着,一边站在厨房水槽前洗手。

脱下鞋子,走过打扫得一尘不染的走廊,就到了客厅。房间里,沙发围绕着墙上挂着的大屏幕液晶电视摆放着,从开放式的一整面墙那么大的窗户向外望去,可以将名古屋如同星空般闪烁的城市夜景尽收眼底。房间里的灯光似乎是为了不打扰这番景色而特意调暗,更增添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天上世界般的气氛。

「不过,那孩子昼夜颠倒,还总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所以你应该不太可能见到她。不过,要是真碰见她了,你可别刺激她啊」

「嘛,算了。月城啊。你现在回去也没什么事吧?」

微风送来一阵淡淡的、如花般温柔的香气。我已经很久没有进过别人家了。

「诶?嘛,那是」

「不,没什么……」

「切、而且这是什么啊,番茄汁。我才不要」

打开LINE,发现消息已经堆满了屏幕:『快到了哦』「『起床啦』『喂,到了』『起床起床起床起床』。我慌慌张张地下了车。

随后,她便拿起那些蘑菇似的东西,切一切、炒一炒,动作麻利地做起饭来。虽然妈妈不在家的日子里我也会做些简单的晚餐,但和她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星宫的娴熟手法,一看就是经常下厨的人才能拥有的。

『是公寓啦,笨蛋』

话讲完了,星宫也没回答。只是沉默地看着我。两人独处的寂静,被远处动物园的喧嚣践踏得支离破碎。我感受到那些与我无关的人生在周围流转,再次陷入了仿佛只有自己被世界抛下的感觉。

我下意识地伸出右手去接,却扑了个空。从掌心滑落的易拉罐撞在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 * *

看着眼前琳琅满目的菜肴,我不知该从哪下手,犹豫着伸出了筷子。

「啊,这样」

「抱歉啊」

恍惚间,我脑中浮现出国民级美少女为自己下厨的粉色幻想,但我随即摇了摇头,将它驱散。

她的丈夫——我的父亲早逝,体弱多病的我都是母亲一个人含辛茹苦抚养长大的。正是因为自豪的母亲一直支持我,所以我才想早日成为职业玩家让她过上好日子。所以,我每天都像傻瓜一样练习。

现在的我,早已彻底失去了曾经的光辉。

剩下的,只有折磨着自己的不明噪音。既然如此,已经没有必要执着于生存了。我已经没有理由再忍受这人间地狱了。

星宫站在吧台式的厨房里,将手臂伸进乳白色的围裙中。

「诶,等等,喂!!」

『喂,不是要去你家吗』

星宫有妹妹的事,之前听她说过。而且,她也说过小时候被父母抛弃的事。这样一来,身为女演员独自生活的星宫家中有妹妹同住也就不足为奇了。

「不是,你在干什么啊。……啊——,地板都给砸出坑来了」

「全部失去了。全部泡汤了。妈妈已经不在了。就算我刷新了个人最好成绩,也没有人可以第一时间分享了」

「啊哈哈,好像刚被收养的小狗」

在电梯里,星宫也需要刷电子钥匙。二三十层的按钮亮起,电梯无声地向上攀升。门扉开启的瞬间,强劲的夜风掠过脸颊,仿佛在宣告着这里身处高处。

『你退出演艺圈,改行兼职大厦的清洁工了?』

当然食材本身肯定也好,但即便如此,能将高级食材的香味与美味发挥到极致的烹饪技术,也令人叹为观止。

熬夜练习的时候,她会为我准备茶水和酱菜。每当我赢得比赛,她都会夸张地为我高兴,为我做最拿手的麻婆豆腐。虽然电竞已经逐渐被大众所接受,但像我这样沉迷游戏的中学生,在日本又有多少父母能够如此纯粹地支持呢?

我卷起右臂的袖子。袖口下,露出了蜈蚣一样巨大的缝合痕迹。

「妈妈死了……但是,至少……我们一起追逐过的梦想,我想继续下去」

——为什么你没有救她,为什么。

星宫一边说着,一边没有停止充满疑惑的视线。就像是对突然到访的客人充满戒备的看门狗一样。

「不,也挺好的吧?」星宫咯咯地笑着,在房门口的电子锁上输入密码。

「啊? 你知道我帮了你多少忙吗?这可是营养满点的哦?」

「怎么了」

「……没关系啦。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呢」

「其实我啊,曾经是以成为职业电竞选手为目标的音游玩家。你可能也知道,手机和平板电脑上都能玩的一款叫做『移动演奏家』的音游app。因为街机上一局要一百日元,太贵玩不起,所以我就专攻这个了」

「……等、等等,松茸!? 松茸,是那个松茸!? 这些全都是!? 」

星宫意味深长地说完,打开了玄关的门。

「去我家吧。吃晚饭去」

「为什么会这么想呢。是因为东西少吗?还是说,『天下闻名大明星的住处』这种秘境被当做大自然的产物了呢」

「哔」的一声,锁开了。星宫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轻轻「啊」了一声。

一下车,就感觉哪里不对劲。这里,不是名站的正中央吗?

过了一会儿,似乎是饭菜做好了,星宫端着托盘走了过来。

我一半焦躁一半恼火地捡起滚到一旁的罐装饮料。

「……诶——感想是那个?嘛,这也算挺有意思的」

星宫倒吸了一口气。

「……诶?」

「啊哈哈,那我可要去申请世界遗产了。好了,我这就做晚饭,你随便找个地方躺着就行」

说起来……好像也不奇怪。从她偶尔流露出的母性光辉来看,会做饭似乎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我忽然看向自己的右臂。笔直的手术伤痕,像诅咒一样挥之不去。

那份虽不张扬却纯粹的光辉,却用不相称的暴力爆音殴打着我。最终,将我的心扭曲成充满憎恨的怪物。

我下意识地摘下耳机。跑到电梯厅的角落俯瞰下方,车辆、路灯,一切都仿佛迷你模型里的居民。不出所料,地面的喧嚣与嘈杂被明确地隔离在了那堵看不见的墙外。

星宫一边哼着歌,一边从冰箱里拿出罐装果汁,轻轻抛了过来。

与毒舌形成反差的是她爽朗的笑容,星宫也拿来了自己的餐盘。她在桌前坐下,双手合十,我也跟着照做。

星宫就算曾经是顶尖女演员,这种铺张浪费也该有个限度吧。

从散发着浓郁香气的松茸米饭(土锅焖制)开始,到松茸汤、锡纸烤松茸,最后还有土瓶蒸松茸。简直就是松茸盛宴。这一人份的套餐,到底用了多少个松茸啊?

「是说状态下滑了?」

难以置信的消息发送过来,星宫已经将电子钥匙贴在自动门上,走进去了。我赶紧跟了上去。

「一开始,玩音游只是为了逃避噪音。有节奏的敲击声中没有噪音,所以我很安心。但是,不知不觉间,成为职业选手就成了我的梦想。所以,出院以后,我尝试过回到电竞的世界。……但是,已经不行了」

星宫戴上墨镜,从长椅上站了起来。

「怎么样,大明星的房间?」

「对了,我妹妹也住在这里。要好好相处哦」

「诶?等等等等。那这样的话,我还是别进去了。我回了」

「我又不是每天都吃这个。只是刚好买到了而已。再说,要是天天吃这个,不可怕吗?那绝对是性格恶劣了」

* * *

「没有噪音,帮大忙了」

每一天,都充满着闪耀的声音。

「多谢款待」

「好吃吗?」

不知为何,却很难坦率地用语言表达出来。

「太惊讶了」

「什么啊。怎么含含糊糊的」

星宫苦笑着起身,开始收拾餐具。我提出帮忙洗碗,却被告知不想厨房被弄得一团糟,便作罢了,只帮忙把餐具拿到水槽边。

「话说回来,月城。我有事跟你说」

星宫一边把用水简单冲洗过的茶碗放进嵌入式洗碗机,一边说道。

「什么事,这么严肃」

是关于下一步行动的计划吗?星宫应该已经放弃让我适应噪音的想法了。这么说来,难道是想出了彻底消除噪音的办法?

我以自己为中心,构建着种种妄想——而这一切,都将被无情击碎。

「你,给我搬来这儿住」

一阵沉默降临。

只有星宫用水龙头冲洗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我听错了吗?」

「怎么可能」

「最好是我听错了」

「一般来说这时候不该高兴吗?可是那位星宫未幸提出的同居邀请哦?」

「我郑重拒绝」

对于我的拒绝,星宫不悦地皱起了眉头。

我完全想不出和几乎是陌生人的我同居能有什么好处,但她似乎对此深信不疑。

「……嘛,你要拒绝的话我也没办法。我又不能强迫你」

我关掉了手机屏幕。

「不如说,我希望你别随便碰我家的东西」

「我知道很奇怪啊。就算这样,我还是在问你要不要干」

她那清澈的声音听起来不像是在说谎。

这……确实是。这是我没有想到的优点。

该决定的事情都说完后,我终于从星宫的家里解放了出来。

睡醒的感觉还不赖。脑袋异常清醒。看来是睡了个好觉。

之所以迟到,是因为迟迟无法迈出脚步,再次踏入与至今为止的生活截然不同的世界。当然,为了赎罪去松屋填饱肚子也是原因之一。绝对不是迷路了。

拎起整理好的行李,在铺着沙砾的玄关处穿上鞋,最后看了一眼房间。

突然,一阵令人厌恶却又熟悉的刺耳金属声响起。

我几乎是无意识地环顾起四周的高层建筑。

「那当然是因为有好处啊。毒药用对了也是良药」

「我没说过要免费请你吃吧?还挺贵的,你的那份你自己付」

但那不过是错觉罢了。这位褪去大牌女演员外壳的少女,有些强势,擅长料理,然后,也是会说谎的普通女孩。

次日午后,我从自家坚硬的地板上醒来。

「这很奇怪吧。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总之你先冷静一下」

每说一句话,现实问题就冒出一个。细节也逐渐敲定。就好像被诱导了一样。

「烦死了。那玩意儿肯定也分什么时价吧。反正只有买的人才懂」

清空了家具家电的两室一厅公寓,显得格外空旷。

星宫笑得前仰后合。这根本不好笑。

「……多,多少钱?」

这一次,我真的感觉天崩地裂了。完蛋了。

「我给你房间。你就基本在里面待着就行了」

即使告知,也无人回应。

她把我领到玄关右手边,一间六叠大小的西式房间。地板是光洁无瑕的复合地板,像琥珀一样闪闪发光。与我那栋摇摇欲坠的破烂公寓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诶,你也太没有计划性了吧?」

这一定是因为我放弃了吧。生离死别的重大事故也好,这世上不可能发生的绝望也罢,甚至连放弃生命的觉悟都已决定,那么一切就都成了银幕后的故事。

吃饭的话,星宫做的时候就吃她做的,但基本上还是吃储备的速食食品等。打扫就交给扫地机器人。生活必需品可以随便买。另外,洗澡和洗衣服要去附近的设施。诸如此类。

我的自尊心受到小小的打击,却被星宫不屑一顾地无视了。她带着一丝坏笑,轻飘飘地挥了挥手,转身消失在大抵是她房间的门口。

「你……很适合当骗子……」

「还不是因为被你阻止了自杀,现在不得不考虑活下去的钱了」

星宫关掉水龙头,用手里的毛巾擦干手。

「怎么可能啊。房租交个两三次,我就身无分文了好吧。昨天刚查过」

「对了,星宫,我可能连九个月的房租都付不起了」

「啊,付不起」

「住我家。不愿意的话,就把刚才吃的松茸钱付清吧」

「话说回来,你就带这么点行李?」

我一个人被晾在房间里。算了,先来建个自己的城堡吧。

「绝对不要」

「那,那个价钱的话,还勉强……」

我并不是觉得星宫的提议毫无价值。不如说,能和代表日本的超级美少女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虽然不安但也让人兴奋。

我缓缓起身。腰部和脖子僵硬无比,一阵钝痛袭来。扭了扭身子,活动了一下关节后,我开始准备搬家。不过也只准备了手机、充电宝、钱包、耳机和几件换洗衣物,20秒就搞定了。和昨天比起来,我的行李几乎没什么变化。

「……真慢啊。」

「不碰家里东西,怎么可能活得下去啊」

自从那场事故之后,我就没睡过一次安稳觉。老是被那逼真的碰撞瞬间,以及类似的可怕噩梦惊醒,这都快成习惯了。

星宫看着我只有过夜旅行套装级别的轻便行李,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非要我住你家?你还有个家里蹲的妹妹吧。像我这样的人非但没好处,反而是毒害吧」

这可真是雪中送炭啊。

正这样想着,另一个结论浮现出来,将之前的想法覆盖。

从公寓的入口出来,我抬头看了看星宫住的那层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夜晚妖艳的街灯,让人无法窥探到里面的情况。这样的景象,让我联想到了与遥不可及的世界之间的墙壁。

我再次瘫倒在房间中央。

「我还以为你违反约定,逃跑了呢」

「嘛,毕竟演过」

没有噪音了。

* * *

总之,我立刻戴上耳机,逃也似的踏上了归途。

突然间,我察觉到了一种违和感。

宅家打工的话,有点儿提不起劲。

她那张完美得过分的脸,此时却扭曲成了帝王般恶毒的笑容。

我战战兢兢地问道,星宫却露出了可怕的爽朗笑容,

正因如此,才不能答应。

就这样,我仿佛要将这过剩的时间也一并溶解,把小小房间的一切都深深印刻在脑海中。

虽然有很多难以理解的地方,但等解决了金钱问题之后再考虑也不迟吧。

最终,到达星宫家的时候,时间已经过了晚上十点。

我最害怕的,就是得到满足。

经这么一说,月城家的账户里确实没剩下多少钱了。本来就是单亲家庭,比较贫困,再加上半年间与疾病的斗争和收入中断,毫不留情地榨干了我的积蓄。虽然还没有意识到,但这样下去,剩下的九个月能不能活下去都是个问题。

岁月在柱子上刻下一道道伤痕。贴满贴纸遮掩破洞的纸门。厨房里油腻的污渍,生锈的炉灶。我注视着这一切,仿佛在重新经历着这里浸染的人生。

如果我对这种痛苦麻木不仁,甚至还能笑出来——那我就不是人了。

我把毛巾铺在靠近插座的墙边,把包当枕头,再把电子设备都摆好。完工。

夕阳西下,房间被暖色填满时,我才终于起身。

「……家务我可不干」

「……走吧」

「……唉」

然后,又聊了大约十分钟还是二十分钟,大致规则就定下来了。

「好啦好啦。下次再请你吃好吃的,小可怜」

* * *

「别说得这么得意洋洋的。那么,你的房间在这边」

要是客厅里的座敷童子能笑一笑也好啊。

「因为是时鲜货,大概五万日元吧」

「考虑到钱的问题,对你来说也有好处吧?搬家的话事情会变得很麻烦,所以你就继续付房租,就说长期不在,把水电煤气都停掉。住在我这里的话,三餐我都包了。这样一个月就能省下好几万吧?」

「别管。我只是个模范平民罢了」

「也是,毕竟连松茸的价格都不知道呢。确实是平民」

「一个五万日元哦。大概用了十五个左右吧」

如果之后在这里度过了还算不错的每一天,等到约定的九个月过去,我已经习惯了这种虚假的温柔,变得不想死了怎么办。在这个充满噪音的怪诞世界,在这个被剥夺了生存意义的地方,如果我连选择死亡的权利都没有了怎么办。——光是想象,就让我不寒而栗。

「……什么啊」

把耳机塞进耳朵里。撑起清晰无比的音之壁,我踏入了被茜色染红的外面世界。

看来,主要还是得靠网络兼职了。

我一边想着要不要找个兼职,一边滑着手机,瘦弱的身体裹在单薄的毛巾里。

……看来还得再添置点东西才行。现在虽然还很热,但很快就会入冬了。既没有暖气也没有被子,我搞不好会冻死在这里。

她悠然地伸出小手,我却感觉像是被推落深渊。

『塔楼公寓』的存在本身,并没有发出任何噪音。玻璃的坚硬声响、支撑天空的声音、佇立于黑暗中的无声之音——这些声音作为『单独的声音』被我认知着。

「那,晚饭钱你付一下」

「房租什么的去打工挣钱付啊。不许偷懒」

曾经,这里还住着另一个人。虽然算不上欢笑不断的家庭,但也是个被平凡的音色包裹着的温暖空间。我曾期盼着这样的日子能够一直持续下去,在这狭小的房间里追逐着梦想。

难道说,我终于要摆脱心理创伤了吗。

漫不经心地,我用目光描摹着破旧公寓里暗淡的木纹。

不出所料,像我这种拒绝和别人交流的人,能做的工作少之又少,几乎找不到。

「我今天要离开这个家了。说不定,以后都不会再回来了」

「嘛嘛。这是你拒绝我提议的情况下才会这样哦,客人」

当然,我已经习惯了独自一人默默工作。我曾经倾注过热情的音乐游戏,就是最典型的例子。但那是因为有目标和成就感。所以,对于基本上就是重复相同作业的宅家打工,我实在没什么兴趣。

去趟厕所就睡吧。我这么想着,走进了走廊。虽然没人告诉过我厕所的位置,但应该就在玄关旁边吧。我随意地凭感觉,打开了走廊对面的一扇门。

不,应该说是,我试着去开。

因为在我碰到门把手之前,门就自己打开了。

那里,似乎并不是厕所。从门缝中,夹杂着类似婴儿爽身粉的甜腻香味,伴随着像是电脑排气扇的声音,飘了过来。

「……?……」

与此同时,映入眼帘的是,一位少女。

这位比我矮了一头以上的少女,用向上看的眼神,惊讶地望着我。

那是一位非常美丽的少女。

波浪起伏的金色长发长到腰间附近。她穿着件超大号的运动衫,像是连衣裙一样,领口处隐约可见的白皙脖颈,莫名地惹人怜爱。

最令人惊讶的是她那双瑠璃般清澈的蓝色眼眸。虽然星宫也长得不太像日本人,但这名少女更是特别。仿佛是法国洋娃娃被赋予了灵魂,举手投足间都流露着艺术般梦幻的美,令人不禁心生敬畏,甚至感到一丝恐惧。

「……你是星宫的妹妹吗?你大概应该听说了吧,我从今天开始唔啊啊啊啊——!? 」

正当我准备打招呼时,少女脸上浮现出楚楚可怜却又焦躁不安的表情,迅速地朝我喷洒杀虫剂。我还没从这突如其来的攻击中回过神,她就被像受惊的寄居蟹一样,一下子躲进了门里。

「咳咳!好难受!? 这丫头在搞什么鬼!!呕……!!!」

我趴在地上干呕起来。紧接着,星宫就冲了出来「发生什么事了!? 」

「有、有个像洋娃娃一样的女孩把我当成蟑螂了……」

「啊……原来如此,突然见到你,她吓了一跳吧」

星宫一副哭笑不得的样子,用手扶住额头。

「她就是我的妹妹,名叫瑠姬那,患有人际恐惧症,是个初三的家里蹲。不过她不是坏孩子,请多担待」

「担待个鬼啊……这才三秒钟就被喷杀虫剂了,你要我怎么跟她说话啊」

「昨天也说了,我不知道」

这么一想,还真是够呛。我来一起住的事。那将成为她回归社会的起点。即便知道这些,她还是发动了杀虫剂攻击。

「……你不觉得,有点奇怪吗?」

* * *

「……这个,本来不太想说的」

星宫忧郁地望着瑠姬那躲藏的房间,

这个逻辑有问题。前提就错了。

为了防止瑠姬那听到我们的对话,我们只得隔着巨大的落地窗,与星宫在阳台上围桌而坐。

「你啊,就算听到了这个,也别想着去找什么捷径,在九个月内就自杀啊?」

「被欺负是为什么?」

「嗯。我们是父亲不同的姐妹。母亲把年幼的我们随意丢弃在福利院,是个相当不负责任的女人。我的亲生父亲是日本人。而她,则是不知道哪个遥远异国的男人。不过也就这样了。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星宫闭上双眼,静静地啜饮了一口咖啡。她的声音听不出丝毫悲伤或沉重。

『阻止自杀』和『引导至不会自杀的未来』完全是两码事。后者让我感到心脏被紧紧抓住般的恐惧。

我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星宫将如同水晶般的双眼转向了我。但奇怪的是,我却并没有被注视的感觉。

「……那,你为什么会让我进屋呢?」

「是啊。我把未来视重复了很多次。直到看到自杀失败的未来」

一个素不相识的高中生自杀,却被她拦了下来,还把他带回了家。在动物园看到走失的小孩,即使有可能暴露身份,她也毫不犹豫地上前询问的。

「然后就出事了。在初中,她被一个高年级的盯上了。说是「有一个很可爱,但却被欺负得很沉默寡言的女生」这样的传言被传开,……然后那个男的就接近了瑠姬那。对她很温柔,期待着她会依赖自己」

「什么啊」

「看到的未来,如果告诉本人,无论如何那个未来都不会改变。……很不可思议吧?所以呢,我已经跟瑠姬那说过了。虽然她一脸不情愿的样子」

「……这个我也没办法呀」

「比如说,我看到了你明天十二点吃咖喱的未来。那么,直到明天十二点之前,我都无法看到其他的未来。你照常吃咖喱也好,我把你咖喱藏起来让你饿肚子也好,这些变化我能看到,但除此之外的未来,就看不到了」

「没什么奇怪的」

「……咦?」

星宫忽然转头望向窗外,烂漫的夜景映入眼帘。那一双眸子里满溢着的宝石般光芒,究竟映照过多少人的未来呢。

不如说,对星宫来说,混血的身份反而是个强大的武器。当然她的演技和谈吐能力也不容忽视,但她成功的最大因素,毫无疑问是她的美貌。

「……这有多难,你应该最清楚吧」

「未来这种东西,不是会因为一点小事就改变吗?你看到未来的时候瑠姫那回归社会了,但在那之前说不定又会变成别的未来吧?」

然而,她却对未来视的力量绝对信赖。她对自己一定能阻止我自杀充满自信。──大概吧。

星宫咯咯笑着,把咖啡一饮而尽。

「要是像我这样性格强势还好,偏偏那孩子性格文静。对那些小鬼来说,不过是好欺负的玩具罢了」

然而,那双如同玻璃珠般的眼睛里,却夹杂着一丝类似于敌意和嫉妒的情绪。

她绝对自信,如同神明一般,能够创造出通往理想未来的道路。

「我什么都不会做……话说回来,你居然能掌握这么多细节条件啊」

她根据我的行动,窥视未来。如果改变后的未来不是她想要的结果,就再次改变行动计划。如此反复。她想出各种阻止我自杀翻方法,然后窥视结果,一旦捕捉到我自杀失败的未来,就付诸行动。

少女纤细的手指,从紧握的拳头中一根根舒展开来。

「是姐妹啊。不过是同母异父」

「……呃?」

语气轻松得仿佛事不关己。侧脸却令人毛骨悚然。被这个少女如此玩弄命运的齿轮,我的背脊爬上一股凉意。

也就是说,瑠姬那是因为太过特别的外貌,被同学们排挤了吧。

「那家伙只是看上了她的脸和身体。瑠姬那曾一度把那个男的当作救赎,知道真相后就绝望了。所以她就封闭了自己。大概两年前吧。从那以后,除了我以外,她就不再和任何人说话了。最近连精神安定剂都离不开了。她说,梦里还会出现那个人」

「……我,要做什么?」

「我是说瑠姬那的事」

「你去洗把脸。……然后来喝杯咖啡,聊聊吧」

「不,未来也是可以确定的」

「──抱歉。我已经跟她解释过了」

「在动物园听到你的遭遇时,我就想,如果让你住在我家,也许能帮上一点忙。所以我试着预见了一下,和你住一起的话,瑠姬那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如果那样会让她痛苦,这种想法就根本不能出现」

也就是说,想通过未来视看到瑠姬那在回归社会之前会发生什么是不可能的。能看到的,只有那个时刻的『结果』。

所以,我被成功阻止了。

却戴着,她那宅家妹妹的东西。

作为唯一的亲人,她不可能对妹妹的现状坐视不管。

「……我看到了。那孩子走出家门的未来」

这种潮湿又劣等的感觉,让我感到些许烦躁。

终于,我感到她的目光第一次和我相遇。

说着「也是呢」,星宫将咖啡送入口中。那副游刃有余的动作,悠然自得的就像是在陪小孩子玩耍的成年人一样。

不,应该说肯定会变才对。星宫的意志可是能玩弄他人生死的。她看到的『瑠姫那的未来』是什么时候的事还不清楚,但直到实现之前,发生的一点小事也会多少影响结果的吧。

很简单的事。既然用未来视看到了自杀现场,只要掌握时间和地点,去那里打扰就行了。比如说,在废线站前的桥上,突然接吻让人脑袋一片空白──

真是百思不得其解。虽然昨天被敷衍过去了,但让一个陌生男人突然进入有人际恐惧症少女的家庭,这怎么想都不正常。

「我当然试过无数种方法,想让瑠姬那重新回归社会。但全都失败了。无论做什么,无论怎么治疗,都无法治愈她的伤痛」

经她这么一说,还真是件奇怪的事。

「那当然要好好验证一番啊。网上又搜不到。我看了无数遍五分钟后的未来,各种可能性都试过了」

「去哪?」

真让人恶心。

「……不,等等。等等」

弥漫着滴滤咖啡芳香的阳台上,星宫轻声说道。

「她啊,被欺负了。瑠姬那怎么看都不像日本人吧?」

「难道说,你很多次……?」

「嘛,情况就是这样,你该做什么我不知道,但也没必要一直想着必须做些什么。只要我看到的未来存在,瑠姫那就会成长下去」

然而星宫却像漫画角色一样,若无其事地说道。

没错。很奇怪。那样的举动,不可能让她确信自杀能被阻止。

瑠姬那这个少女回归社会的起点,是我。

「是啊。那副长相,怎么看也不像是有亚洲血统。……问这个可能不太好,但你们真的是姐妹吗?」

「你在debug吗」

如此不相称的角色,让我产生了血液都冰冷起来的不安。

「首先,我试着用说话阻止你。但是没用。我试着拥抱你,却被你甩开。然后,我试着打你。我试着用石头砸你。我试着亲吻你。──然后,你就没死」

真可笑。我竟然在不知不觉中,被操纵了命运。

「可是,你的时候……却不一样呢。真是令人不甘心啊」

「……我好像被你玩弄于股掌之间」

「随身带着防身总没错吧。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吓了我一跳。当我『选择』把你带回家的行动时,我看到了瑠姬那在和人说话的未来。虽然唯唯诺诺的,但她在低着头道谢,像是正常人一样行动」

星宫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我是否理解了她的话,然后继续说道。

「但是,她不一样」

「你觉得,我是怎么阻止你自杀的?」

「反过来说,就算还没到明天十二点,我也能看到其他人的未来──比如,那个走失的小男孩的未来。我无法看到的,只有『你』的『明天十二点之外的未来』」

「……话说回来,刚才的杀虫剂算是见面礼吗?」

「孩子是残忍的。会排斥和周围不一样的东西。而且完全没有负罪感。就好像理所当然一样,甚至会带着一种义务感,去攻击那些异类」

远处闪烁的繁华街灯火,有种难以言喻的梦幻感。

「明明我可以随意重来未来,为什么妹妹会变成家里蹲……我是说这个」

「……原来如此」

拥有着触碰对方物品就能看见对方未来能力的她。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我也喝干了咖啡。它已经完全凉了。

「同母异父……」

也正因如此,星宫的这个问题,听起来才格外不安。

不如说,她闭眼品味香气的模样,美得令人心醉。

「你的自杀。我在坐出租车去的路上,尝试了很多种方法」

星宫又喝了一口咖啡。

她滔滔不绝地说着,却带着不安的颤音。

「那当然了」

想起的是,废线站前的桥上,名古屋站,动物园……星宫和我一起去过的所有地方。无论哪一处,星宫都戴着她妹妹的那顶黑白相间的旧帽子。

「我的未来视,不是万能的。一旦看到了某个人某个时刻的未来,在那一刻过去之前,就无法看到其他时间的未来」

星宫把咖啡杯放回茶碟。不知为何,声音似乎比平时响了一些。

我刚起身,星宫便冷冷地问道。

「睡觉」

「这样。那等我想到什么的时候再带你出去」

星宫眺望着,毫无睡意的名古屋街景。

那美丽的侧脸,仿佛要融化消失一般。

我背对着她的声音,离开了阳台。回到房间后,直接用毛巾裹住身体。

不到五分钟,意识便沉入了黑暗的深渊。

九月十七日(日) 今天开始用APP写日记。要是真因为星宫,我要多活九个月,那总得找点事做,不然我会闲死的。要不就写写星宫观察日记吧,当自由研究好了。为了找素材写日记,多少也能打发些时间。对了,我还在二手网站上买了一套被褥,真便宜。

九月二十一日(四) 下午一点到四点左右,星宫不在家,应该是出门了。虽然不知道她去哪了,但这有钱无业的生活真是让人羡慕啊。晚饭的时候才发现,速食咖喱竟然是甜口的,我明明拜托她买辣的来着。

九月二十五日(一) 今天被星宫拉去看了摄影展。她说既然自然界的声音会对我造成噪音,那把景色定格下来的照片或许就没事了。虽然展厅本身很安静,但我还是能听到照明设备和走道里传来的恼人噪音。不过星宫说,那些照片在她听来没有任何噪音。

十月二日(一) 终于找到兼职了,就在家附近的拉面店。跟他们说我的噪音症状太麻烦了,就说我听不见,结果他们就录用我了。只要用头发把耳机遮住,应该就能顺利工作了。工作内容是洗碗和打扫厨房,店长说会尽量安排不需要太多沟通的工作给我,真是帮大忙了。

十月五日(四) 第一天上班。我居然忘了带之前被吩咐要买的橡胶长靴,第一天就犯了大错。还有,用来泡碗的热水也太烫了,足足有五十度。但是店长说,水温不够的话餐具上的油污就洗不干净。打工真辛苦啊。

搬进星宫家,已经过去三周了。

秋老虎的余威渐渐消退,早晚开始变得相当寒冷。

星宫为了消除噪音,似乎想了不少办法,但看起来并不顺利。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迄今为止,无数医生都束手无策,甚至我还被带去咨询过一些神神叨叨的人物,但都没有任何效果。

今天也平安无事地结束了一天。我在附近的澡堂洗完澡,去自助洗衣店取回洗好的衣物,穿过与周围格格不入的高级塔楼的玻璃门,刷了一下电子钥匙。

不管看几次,入口处都干净得令人毛骨悚然。别说一粒沙子,就连大理石的地板和墙壁都被擦得像镜子一样。电梯地板上也铺着地毯似的垫子,二楼、三楼的电梯厅也丝毫看不到锈迹和污垢。应该是雇了清洁员吧。

我仍然不习惯在这种仿佛异世界般的住宅里生活。甚至感觉这里已经不是日本了。难道是在迪拜之类的,某个富裕的国家?

我一边漫无边际地想着,一边打开了玄关的门。

不过,既然被说成是同志,下次开始应该就不会再遭遇杀虫剂的袭击了吧。

门的对面,站着一位异国少女。

「吃饭了吗?」

为了不让她的话语消散,我努力压低音量回答道。

「……。多萝西」

「……什么?」

每个东西的摆放,一定都有其意义吧。并非单纯的随意,其中仿佛回响着某种意志的残渣。而那绝非浑浊的噪音。

金发碧眼的少女从半掩的门扉后探出头来,美丽的瞳眸一瞬不移地盯着这边。

瑠姫那低着头,不安地抓了抓头发。

我万念俱灰地长叹一口气,将耳机放回盒子,停止播放音乐。

「……给你看」

「——、那、……那个」

「……是啊。『神呗爱』和『音海莉可』之类的,有很多种多萝西角色,YouTube和Niconico上也经常有人投稿新曲」

「怎么了?」

搜索结果显示的是——数字音频工作站(DAW)。这是一种利用电脑等设备,无需实际使用乐器就可以进行音乐制作的桌面音乐制作系统。

「……啊」

「被拯救了吗。我懂。我也被哈休拯救了」

随着她的点头,那一头柔顺的金发也随之轻轻摇曳。

从她不安摇曳的眼眸中,传来了意外的话语。

「黎明时分」

「不,不,完全没关系」

「哈休……」

说起来,是什么时候开始,她的声音变得清晰了呢。

先前播放的『邂逅FIRE FLOWER》原本是由男舍离D,也就是多萝西家创作的多萝西歌曲。多萝西歌曲大多以清新细腻的感情,描绘了年轻一代的感伤和纠葛,所以很容易引起同龄人的共鸣。瑠姫那或许也是其中之一吧。

「……。D」

而且,她患有人际恐惧症。无法和星宫以外的人说话,这也意味着,她没有所谓的老师。瑠姬那大概,完全是自学的音乐创作吧。

想着再不抓住这次机会就难了,我向她问道。

在她凝视着的中间那台显示器上,颜色不同的带状物正从左至右飞驰而过。在这些带状物的上方,覆盖着如同地震仪般锯齿状的波形图,而她正在对这些波形图进行着某种操作,似乎是在调整形状——难道说,她是在编辑吗?

她,究竟是在这里做些什么呢?

我小心翼翼地,看向瑠姫那消失的门扉。说不定吓到她了。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拿出手机,开始搜索『D 电脑』。

「——之前,对不起」

她的嘴角紧闭,但眼神中却透露出不可思议的喜悦。——然后,

虽然统称为多萝西,但其实存在着各种各样声线不同的角色。像是『神呗爱』和『音海莉可』就是多萝西的代表角色。她们人气很高,粉丝创作的各种作品层出不穷,在网上也随处可见。

而且,今后如果再次偶遇的话,我很可能会被当作歹徒,遭到喷雾的突然袭击。虽然绝对想要避免这种情况,但我也不可能闯进她的房间。

说实话,我很惊讶。虽然我知道现在已经有像多萝西这样的系统和环境可以让业余爱好者创作音乐,但我心里总觉得音乐应该是『由什么人来创作出来的』。而瑠姫那一个初中生,竟然能毫无芥蒂地跨越这种偏见,实在让我不得不感到震惊。

她时不时戴上耳机,手指随着节奏舞动。应该是在试听正在创作的曲子吧。那小小的背影,怎么看都是一副专业人士的模样。

说完,她就缩回房间深处。门开着,却缓缓地关上了。

如黄金般的柔顺长发。如深海般的湛蓝眼眸。星宫的妹妹,瑠姬那。她像是认出了我,宝石般的眼眸颤抖着,一瞬间染上了恐惧之色。

瑠姬那发出了一声近乎尖叫的「呀」,躲进了自己的房间。

「等、等等!!」

「诶,啊,我去」

我完全捉摸不透她在想些什么,只能抛出这样无关痛痒的疑问句。

「喂,你」

『无聊的现实 无法实现的愿望 已不再需要的未来 在封闭了眼耳心的夜空中 烟花』

真是了不起的大战果。如果能让她稍微放下些许戒心的话,那种像蟑螂一样,时时刻刻担心会被喷杀虫剂的生活,就不会再有了。

像是一吹就会熄灭的萤火虫般的声音。

学习理论也好。作曲也好。发布也好。全部都能用一台电脑完成。这么一想,即使是像瑠姬那那样无法出门的人也能进行活动,真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也就是说,她——

「平时在房间里做什么?」

虽然搞不懂状况,但她主动靠近是事实。我将从自助洗衣店取回来的衣物和洗浴用品扔进自己房间,然后拜访瑠姫那的房间。

「是在作曲吗?」

……一片寂静。过了一会儿,门扉被谨慎地打开了。

「怎么了?」

说话间,她也没有停止点击手上的鼠标。

「D」

十月十一日(三) 天气变冷了,我买了一条二手毛毯。可能是因为灰尘,星宫好像一直在打喷嚏。听说她有很多过敏。没想到她身体还挺弱的。

我慌慌张张地,这次终于把音乐播放停了下来。因为操作失误,直到刚才还在再生的,哈休演唱的『邂逅 FIRE FLOWER』从手机本体中播放了出来。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至少先和她搭上话吧。患有人际恐惧症的她道歉,一定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吧。

我摘下耳机,连忙辩解。

「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因为那个啦,那个……那个……呃……」

在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的噪音中,是哈休的歌声守护了我。如果没有她,我的精神状态可能早就崩溃了。

「……。……。……不来吗?」

「我是,多萝西家。理论,只要学习,就容易」

「唔……是我的,救命稻草」

那是一个仿佛黑客房间的地方。昏暗的房间里,好几台显示器像幽灵一般散发着淡淡的光辉,左右两侧各有两个音箱将其环绕。桌子下面是吐着热气的巨大的台式电脑。四处蔓延的线缆连接着用途不明的复杂机器、看着就很高级的黑色耳机、电子钢琴之类的东西。

为了避免遭受杀虫剂喷雾这种践踏人权的行为,我拼命开动脑筋,却依然想不出合适的解释。再这样下去,我又要被当做驱除对象,沐浴在人类智慧的结晶之下了——就在我为此感到无比恐慌的时候,

多萝西都发售十多年了。还能一直持续发展而不衰落,可见它的魅力之大。

虽然看起来很杂乱,但并非毫无章法,而是经过了最佳化的样子。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便转身离开了。

「澡呢?」

瑠姬那瞥了一眼正要离开的我,像敬礼一样举起一只手。虽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但我还是善意地将其理解为『再见』。

「姐姐。会带过来」

「特别是。多萝西,很厉害。大家都,喜欢」

「那,我再待下去就打扰你工作了,先走了」

那个软件的指令全都是英文的。所以,完全搞不懂她到底在做什么。虽然好像看到她点了一下写着『reverb』的栏目,但这单词闻所未闻。而新显示出来的画面,则是一些透明的长方体、柱状图以及一些意义不明的旋钮图像。

我脱下鞋子,走进走廊——就在那一瞬间。

「喜欢吗?」

「……诶?」

「现在是,好时代。只用电脑,什么都能做」

……这样下去,别说搞好关系,就连见面都成问题。

她躲在自己房间门扉的阴影下,像猫咪一样警戒着。那姿态,让她被沙尘暴般的噪音包围。虽然耳朵被「沙沙」的声音吵得发疼,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嗯?」

答案很快就揭晓了。而答案也让我惊讶得合不拢嘴。

「到此为止。里面,不要进来」

「……是吗,真厉害啊,多萝西家」

想当初我沉迷的移奏,里面就有好多多萝西歌曲。

「我,我有点害怕。……对不起」

……D,是什么?Doubt?是禁语吗?如果是让我别再靠近的意思表示的话,那就是我不识趣,太过冒进了。

如果能除去纠缠着的噪音,那一定会是楚楚可怜的声音吧。

「……。同志」

「瑠姬那……酱?」

细若蚊蝇,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钟表的秒针声所吞噬。她像小动物般怯生生地抬起眼眸,不难想象这是鼓起了多大的勇气才说出口。

刚进房间,瑠姬那便用手掌示意制止。看来,她愿意展示那个所谓的『D』,但并不打算让我靠近。嘛,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看着不停点击鼠标的少女,随口说道。

虽然搭了话,但她却完全没有理会,自顾自地在电竞椅上坐了下来。她把耳机挂在脖子上,握住鼠标,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开始操作起来。

「糟糕!」

十月十四日(六) 打工。周六来店里的客人多到爆炸。太忙了,要洗的东西无限增加,完全赶不上。一着急,我打碎了三个盘子。好累。想辞职。

十月二十日(五) 下班回家,星宫突然大叫,吓了我一跳。说是我的身上有股大蒜味。好像是因为我在员工餐的拉面里放太多蒜了。

结果,我今后被禁止摄入大蒜了。

「我说你,看起来很闲嘛」

我像张虎皮毯似的在客厅地板上大字躺着,星宫一边拿手机看漫画一边用看不过去似的语气对我说道。

「啊。闲得要命。托你的福,我现在无事可做」

「别耍嘴皮子了。漫画也好手游也好,打发时间的东西多的是吧」

「要是你不遵守约定,我再过七个月就死了。漫画也没法接着看,手游也提不起劲玩」

「真是麻烦的活法呢。……没办法,给你定个目标吧」

星宫再次摆弄起手机。一分钟后,她像出示警察证一样把手机屏幕亮了出来。映入眼帘的,是再熟悉不过的『移奏』启动画面。

「你以前可是能轻松全连的吧?」

全连,指的是一次失误都没有地完美通关一首曲子。对于音游玩家来说,这算是一道通往高手的门槛。不过对于那些以电子竞技顶点为目标的人来说,这不过是必须跨越的最低标准线罢了。

「随便挑一首SS级的曲子,给我打个全连出来。做到了的话,就答应你任意一个要求」

「……已经不可能了。跟你说过了吧,因为后遗症的关系,我现在根本没法好好玩了」

「所以才说有意义啊。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朝着奖励努力一把呗」

星宫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移奏。她横握着手机,用拇指拼命地点击着屏幕。说实话,在我看来,她的操作简直和新手没什么两样。

……不过现在的我,可能连星宫的动作都跟不上了吧。

总的来说,我只在反应灵敏的平板设备上玩过游戏。但是,那个曾经与我共度苦乐的伙伴早已在结束活动时卖掉了,现在估计已经沾满了别人的污垢。

总之先下载移奏的app。用新账号开始游戏。跳过新手教程,选了一首单手根本不可能完成的A级难度的曲子,开始了。

歌曲开始不到十秒。想要按的按钮右手拇指按不到,miss。类似失望的感情让手指停了下来,我只能眼睁睁看着没有被击中的音符空虚地流逝。

星宫说的话像个孩子。

「你耍我啊」

「了解」

「对了,月城。我不想开评分功能,可以吗?……不过你应该也不知道吧」

「『My uncle also sang it』──我和艺术家好像聊到过这句。知道意思吗?」

眼睛跟得上,太简单了。但是,连不起来。就像在敲打一台毫无反应的老旧机体,完全提不起劲。除了压力什么都没有。

「『好香,许朵,小眼镜』」

「『从遥远的地方发现了你 走向终点的背影如此渺小——』」

星宫露出坏笑,戴上了墨镜。

「你这完全是讨厌英语的戏言。不过呢,你想说什么我明白。我和外国女演员也见过几次面,真的完全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不过我觉得空耳什么的反而很有趣」

这回她把眼前的桌子当成是坏掉的玩具,乒乒乓乓地拍打起来。真是太过分了。

拼命反驳也无济于事,伴奏开始了。

「哦,你知道?」

我无视她的抗议,用清晰的发音,完整地唱完了那首英文童谣。

「什么遥控器。那是点歌机啦,武士先生」

虽然完全抓不住规律,但这或许是进步吧。虽说这应该不是星宫治疗的影响,但也算是多亏了她。

「……算了,好吧。毕竟是你的钱。这点小事还是可以做的。可乐之类的可以吗?」

我握紧麦克风。伴奏开始了。果然没有噪音。虽然音质比原曲差,但这首歌的狂野和动感依然被完美地传达了出来。

——无聊。

「不是……你喜欢这个?」

不过,卡拉OK确实是个好东西。没有噪音,而且一直以来只是『听』的歌曲,现在能够由自己来演唱,这种感觉就像是消费者变成了生产者,让我体会到一种难以言喻的优越感。或许是麦克风里的回声,营造出了非比寻常的感觉吧。

「对不起,月城」

「放弃的话就没办法全连了啊」

因为戴着耳机听不到声音,我把办理手续的事全权交给了星宫。

「那还用说吗」

评分项目大概是音准和节奏吧。如果把它看作是根据曲子,在正确的时机连续嵌入正确音高的游戏,就感觉很相似。

无数乐器的声音敲击着我的大脑——然后,歌声响起。

「我不能喝碳酸饮料。舌头会痛」

「才不要。你先点吧」

大约三分钟后。歌曲结束的同时,我也放下了麦克风。

「我也没怎么玩啦。我没办法认真起来。话说,那些认真玩游戏的人到底为什么能那么努力啊?」

「──。──,────」

「不好意思,月城,能麻烦你去接一下饮料吗?特意乔装打扮出去实在是太麻烦了」

「『刮在,添上,放,放,放匡明……?』」

「开心——开心——的娱乐之王,卡拉OK哦」

「虽然男舍离D的歌词大多很隐晦,但偶尔也会出现像『邂逅FIRE FLOWER』这样的歌曲呢。最后总觉得是被救赎了的感觉」

星宫摆弄着像个平板电脑似的点歌机。然而,我对她的提议没有半点兴趣。因为我根本不懂卡拉OK的规矩。

「……是啊。怎么回事呢。虽然菜单的声音有点吵,但麦克风、屏幕画面,还有这个像平板电脑一样的遥控器的声音都很清晰」

「你经常玩移奏吧。你绝对不适合当音游玩家」

「嘿、嘿呀、嘿呀……」

「啊?」

手机里,传来了虫子一样的噪音。被这刺耳的声音烦到,我迅速关掉了应用。

……比想象中要好一些。

「……不行啊」

突如其来的无理要求。她点的竟然是童谣。而且还是原版——歌词是英文的版本。

紧接着,星宫故意跺着脚,捂着肚子大笑起来。真是气死我了。

「还有这种功能啊。你要是讨厌就不用了。确实,像音游那样有分数的话我会更来劲……仔细想想,卡拉OK跟音游也挺像的」

「呃,叔父?叔母?也,唱过……那首歌?」

星宫明显呼吸困难。横隔膜似乎在痉挛。她像跑完长跑后一样,用数秒钟的时间努力控制住粗重的呼吸——

说实话,每次离开房间我都得戴上耳机,真不想出门。但和她相比,我应该还算方便些。

不知为何,我开始觉得有趣起来。

「呀啊啊啊啊啊——!!!!!」

说着,我总算是点了一首喜欢的歌。

「噗噗噗!? 呜诶,啊哈,啊哈哈哈哈哈哈!!!!!! 别唱啦────!!!!!!」

「番茄汁」

摘下太阳镜和口罩的星宫说道。看来瑠姫那的帽子是不会摘下来的。

「知道就好」

「诶,什么?虽然不太明白,但别抱太大期望啊」

屏幕上出现的是『邂逅FIRE FLOWER』。是男舍离D作曲的,多萝西歌曲。

来到这里后,感觉听不到噪音的东西变多了。

星宫姐妹的声音、瑠姫那房间里的机械声、动物的叫声、风景照片、卡拉OK设备──

她似乎选了三个小时的套餐。从接待的女性那里接过放着饮料吧用杯子的塑料筐和房间号牌,走进指定的包间。

「哎呀。没办法呢——」

「啊,对了对了」

「啊啊哈哈。去给我拿杯绿茶好了。对了,就当是谢礼,让你先点歌吧」

「『 漫天都似小猩猩——』」

「明白了。我们走吧。顺便执行消除噪音作战」

「卡拉OK里没有那种东西的」

星宫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一把抓起点歌机,盯着屏幕看了起来。大约过了一分钟后,她还在慌慌张张地划着触控笔——

「……去哪」我保持躺着,眼睛紧紧盯着星宫。

就这样,我们来到了名古屋站正中央那栋大楼里的一家卡拉OK。

「啊不行,选不出来。你随便先来这首撑撑场子吧」

虽然有点无语,但我还是离开了房间,在类似家庭餐厅的饮料吧台的地方接了一杯绿茶和一杯可乐。回到房间后,我开始用不熟悉的机器搜索歌曲。

「『一三一三酿青青——』」

星宫将手机里的翻译软件对着我,

「哎——。完全提不起劲。明明音调都对的,却被说走音什么的,真想把东西砸了」

「不过说真的,星宫。你不觉得吗?英语老是卷着舌头发『呜诶』之类的音,还有『and you』会连在一起变成『昂丢』。thank you本来也是三克油吧。我觉得是时候改革一下了」

「节、节,节奏,对不上了,啊,哈哈,哈哈,唔」

继续这样下去,只会让演奏成了无谓的背景音,气氛也会变得很糟糕吧。再说,被她当成是不会察言观色的家伙也让人不爽。我咂咂舌,极不情愿地开始唱歌。

在星宫的催促下,我战战兢兢地摘下耳机。

「那你想要什么?」

「『一三一三酿青青——』」

「最有意思的是……什么来着。啊,对了对了,就这种」

「哦。月城,这里你好像不太听得见噪音?」

星宫缓缓站起身。她似乎也没法完成全连,在歌曲中途就放弃了。

「嗯,算是吧。这首歌音很高啊。降一个调?」

「!? 噗,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那什么发音啊!? 」

「……是啊」

「干嘛。你又不是不知道。幼儿园的小朋友都会唱」

「那你还拉我来……」

从爆笑诅咒中解放出来的星宫,在沙发上土下座。真舒服。可乐真好喝。

「诶」

我从未体验过卡拉OK,一进门就被里面的装潢惊呆了。到处都金碧辉煌的,难道这是卡拉OK的常态吗?华丽的程度,感觉都能举办俱乐部派对之类的活动了。

「我从没和别人来过卡拉OK。不知道该唱什么」

「等一下!!」

我跟着节奏哼着歌。当然了,我唱歌并没有很好听。透过音响听到的自己的声音,感觉无比贫乏无力,音调也不准。

「可乐真好喝。……咦,星宫你还没点歌吗?快点啊」

「唔——比如说呢?」

「那你唱啊!!」

「当谁是时间旅行者啊」

「没错。是叔父。但这样发音的话……」

翻译app用女性的声音朗读着文字。我果然觉得这听起来不像是真人说话。将听到的发音尽力转换成日语的话,就是『买安可肉松切粒』?大概这还算不得是空耳……。

而星宫却在拼命忍笑……。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情。

「怎么样?是不是超有趣?」

「……话说,星宫你听到了什么?」

「买切糕大宣言」

真是大胆的内容。

「有趣吗?」

「哈!? 可能现在再提的话确实会有些奇怪,但是!!!当时听得非常有趣啊!!!」

「你啊, 感性方面还挺幼稚的。碳酸饮料也不能喝」

「哈──────!? 」

星宫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气势汹汹地站了起来。她气炸了。我完全跟不上她的情绪变化。突然发火的樣子, 就像小孩子一样。

我拿着点歌机在她面前晃了晃。

「大声想喊就快唱啊」

星宫毫不掩饰厌烦地皱起眉头,沉默了足足十秒,才终于开口。

「……我喜欢唱歌」

她的语气低了至少三度。

「唱歌不很厉害的吗?即使是心情低落的孩子听了也会变得开心,成熟的大人听了有时候也会流泪。还有,经常有人说音乐对肚子里的宝宝也有好的影响呢」

「……?确实」

「我也知道有些人因为音乐而停止了轻生的念头。音乐,就是希望。而希望,有着改变人的力量。所以,我也非常喜欢唱歌,甚至想一直唱下去」

「真是个得寸进尺的病人啊」

「好啦,冷静点」

「还要五分钟。最后的润色」

星宫盘腿坐在床上,被子盖到她大腿的位置。我把带来的托盘轻轻地放在被子上,然后将毛毯暂时叠好放在床边。

「……但是。在你面前我绝对不唱!!」

『可以帮我带粥和宝矿力来哦』

「你小子该不是装的吧」

隔着门板听她说话时,我还以为她会像往常一样,尖酸刻薄地挖苦我。

「对了,月城」

星宫意味深长的附和。在那双眸子里,隐约能感受到一丝喜悦——然而下一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一块巨大的岩石,将名为感情的小虫碾作齑粉。

星宫的感冒好像终于好了。拖了蛮久的呢。大概有一周了吧。

星宫低头凝视着手中的茶碗,她的手微微颤抖着。

「我很容易感冒,还经常严重到要住院。说起来,我还差点死过一次呢。那时候怎么呼吸都觉得难受,意识逐渐模糊,感觉自己一只脚踏进了三途川。那滋味……真的可怕」

「好像是呢」

「哈!? 等一下!! 这样嗓子会受不了──」

她双眉平直,仿佛连表达情绪的功能都已停滞。白皙的肌肤在阳光下竟也显得苍白。原本圆溜溜的眼珠如今只睁开了八成,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睡意。

「那什么啊」

我有些困惑地看着星宫,不明白她到底想表达什么,

「可我明明给你煮的是鸡蛋粥……」

我已经很久没见过星宫这么消沉了。上次是什么时候来着,对了,是在夕阳下的动物园,她担心自己总有一天会被遗忘,焦虑不安地倾诉着的时候。

十一月十日(五) 看到星宫在吃药粉。问她是不是还难受,她说那不是药,是强效润喉糖。她好像很喜欢唱歌,可能很注意保养嗓子吧。当自己专业人士吗。

『大概是感冒了吧』

第一首。「终焉WORLD LEAPER」的前奏响起。

回家后,家里异常安静。瑠姫那这会儿应该开始睡觉了,但星宫不可能也睡了。玄关处放着她的鞋,应该没有出门才对。

「享受食材本身的味道吧」

「别随便看人手机」

星宫再次露出了阴沉的表情,似乎陷入了沉思。面对那令人费解的表情,我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房间里弥漫着柔和的气氛。大概是朝南窗户的缘故,白色的蕾丝窗帘将阳光散射开来,房间整体沐浴在淡淡的阳光中。再加上隐隐约约的香甜气息,让人联想到花田。

连给自己做饭都显得吃力的星宫,不可能让她给别人做饭。如果是厚着脸皮的请求,我会毫不犹豫地拒绝,但妹妹的吃饭问题,我无法置之不理。

……看起来比想象中还要不舒服啊。

「瑠姬那」

「星宫?你还好吧?」

就在这间以白色为主基调的房间角落里,星宫身穿番茄图案的睡袍,在摆放于此的单人床上坐起身。

「我很冷静!!」

「给瑠姬那说了?」

「我进来了」

「……喂——,星宫?」

一瞬间我感到疑惑,但很快就明白了。她一定是被传染了。

「有话就说啊」

「唔」

星宫突然大声喊叫,然后「呸」的一声,吐出舌头。

只要睡上两天,大部分的感冒都会痊愈。

「我可没歌儿唱给看不起我的人听!哼!!」

「谢谢。对了,瑠姬那喜欢芝士咖喱,所以要在米饭和咖喱之间,还有咖喱上面都放上高达芝士。还有,一定要用喷枪烤一下,不然的话她会觉得芝士很臭而不喜欢吃,拜托你了。啊,糟糕。芝士可能有点放久了。你闻闻看,我感觉好像有点坏了,坏了的话要麻烦你买一下。要一样牌子的哦。我平时都是在网上买的,不过好像名站的地下街也有店来着……」

「嘛。我平时戴耳机听的,都是哈休的『翻唱』了」

「哎、等等。该不会只加了盐吧?」

星宫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抬起了头。

「……。去问瑠姬那」

比平时沙哑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虽然最初的起因是在卡拉OK时遭的欺负,但这两日我都是靠星宫照顾的。这样下去,真不知道会被说成什么。这就算是扯平了。

「……这可没法拒绝啊」

可如今她待在我眼前,我却发现她虚弱得吓人。往日那副不可一世的模样荡然无存。

「你脸皮果然厚啊!!」

「干什么啊」

我敲了敲她房间的门,问道。

星宫一边慢慢地喝着粥,一边虚弱地嘀咕着。

「……我不对自己用那个的」

「……我啊,从小身体就不好。」

「润色啊。我能稍微看一下吗? 挺感兴趣的」

她基本上不待在自己的房间。通常,她会在客厅的沙发上,一边喝着番茄汁,一边看着欧美电影或动漫。然而,唯独今天,她似乎没有从房间里出来。

让我喉咙死亡的K歌游戏拉开了序幕。

「喂,这是怎么了……别闹别扭嘛」

幸好,芝士没有坏。

粥煮好后,我把它和一瓶宝矿力、一张退热贴一起放在木托盘上,然后把沙发上的毛毯搭在臂弯,再次敲响了星宫的房门。

「……哼嗯。啊,所以卡拉OK的时候也……」

「你这也太孩子气了吧」

我嘟囔着走向厨房。大概是为了照顾我而买的吧,有五种口味、大约三十包的速食粥。我从中选了原味的,开始用隔水加热的方式热它。

十一月二日(四) 星宫的感冒还没好。真闲啊。和她妹妹瑠姬那一起吃了饭。最近,感觉和她说话的机会变多了。警惕心好像解除了,真是太好了。

「我才不是孩子呢!!」

回应让人摸不着头脑,她也自始至终都没有把视线转向这边。

十一月五日(日) 今天只有半天工。三点还是四点,这样奇怪的时间也会有客人来,所以不能放松警惕。那些家伙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啊。

「谢谢,月城。能放我膝盖上吗?」

星宫无视我明显表现出的厌恶,看着我的手机屏幕,语气十分意外。

……总感觉这歌名像男舍离D起的。嘛,也算是种憧憬吧。

就连不满的表情都显得虚弱无力。星宫慢吞吞地将粥送入口中,「啊,不过很好吃」,随后像是松了口气般地展露笑颜。

烦闷的心情无法消散,我合上手机,走向瑠姬那的房间。我抬手敲了三下门。

「诶,啊,很久以前了。让我进她房间,也是从那之后开始的吧」

「……哎?什么?你喜欢哈休?」

十月二十七日(五)由于昨天在卡拉OK被欺负,喉咙疼痛,结果感冒了。那女人,我绝对不原谅。但她做的鸡蛋粥真的很好吃。为了增强体力,我请求她加入大蒜,但是被拒绝了。好怀念那个味道。

『再来个退热贴和毛毯』

星宫丢下这句话,便转身躲进了自己的房间。

……到底怎么了。

康复之后,我开始想念肉和油脂的味道,于是一大早就吃掉了松屋的芝士牛肉饭。那是一种能渗透到五脏六腑的感官美味。

「我才没闹别扭!!」

「既然这样,那你自己感冒这种事,用未来视预知一下不就好了」

我在看的,正是哈休的账号。

标题是——『箱庭UTOPIA』。

「来得,正好。新曲,做好了」

一如往常,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显示器,专注于音乐创作。

「总之!! 我不唱了!! 三个小时,你自己想办法打发吧!! 总之先把男舍离D」的歌全放进去!!」

她像是自嘲一般,嘴角带着一抹扭曲的苦笑。

这可不行啊。越哄她,星宫就越像发脾气的孩子一样,越来越激动。真不敢相信她比我大。

和平时相比,她脸上毫无生气,甚至可以说是苍白到仿佛随时都会消失。在柔和的阳光照射下,整个人都像是要融化在光里似的,存在感稀薄得令人担忧。

「──看什么呢?」

「今晚,你能不能也给瑠姫那做点饭送去?速食咖喱就行」

粗暴地关上门,我回去了。

紧接着,一张A4纸滑落到我脚边。捡起来一看,上面用稚嫩却潦草的字体,写着几条晦涩难懂的日语。应该是新歌的歌词卡吧。

我躺在沙发上翻看SNS,星宫突然凑过来看我的手机。

正想着,突然从星宫的房间里传来了「咳咳」的咳嗽声。

「可以」

虽然说是在看,但我对DTM一无所知。所以她那些眼花缭乱的操作到底是在干什么,我几乎完全看不懂,不过,看着有着辛酸过去的少女尝试像这样发挥自己的才能,感觉还挺不错的。

「同志。看得懂吗?」

瑠姬那称呼我为『同志』。

虽然我不记得告诉过她我名字,难道星宫没给她说过吗?

「不,我不明白。你能解释一下吗?」

「是多萝西的声音。正在进行音频混音」

「音频混音是什么?卡拉OK?」

「不是。是只有伴奏的音乐数据」

经过一番询问,我了解到DTM的基本流程是这样的:首先是制作包括鼓、贝斯、吉他等乐器在内的伴奏数据……也就是音频混音,然后将人声数据混合进去。

「给声音加特效。现在是混响」

「特效?莫非是哈休偶尔会用的青蛙音之类的?还挺复杂的」

「青蛙音算不算特效,界线有点微妙呢。不过,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

瑠姬那只是个初中生,我或许在内心深处轻视了她。但没想到,她连声质都如此讲究。

我顿时来了兴趣,身体前倾,忍不住想看看她的电脑。

「好近。离我远点」

「啊。对、对不起」

注意到瑠姬那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我慌忙拉开距离。虽然最近的她话变多了,警戒心也似乎降低了一些,但果然还是怕人啊。

瑠姬那把手放在胸口,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现在做的混响是空间系特效。在声音的尾音部分,会留有残响」

一旦枯萎就无法复生 这就是不可逆的常识吧

「嗯。不仅如此。还能再现空间感。使声音更有延展性」

我再次低头看向手中『箱庭UTOPIA』的歌词卡。

终于挤出的这句话,声音颤抖得厉害。

──她啊,被欺负了。

让我用鲜血洗涤这个虚伪的世界 将一切染成漆黑

欺凌自己的同学。随声附和的人们,以及对此视而不见的大多数人。然后被欺骗,最终选择封闭内心,用墙壁将自己包裹起来,孤身一人。

就此终结吧!! 那些高呼『做真实的你』的骗子

「但是,我甚至,无法融入」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能说出这样的话。

那就创造吧!! 再也看不到那痛苦的阿谀奉承

房间里只剩下瑠姫那急促的呼吸声,以及电脑风扇散热的嗡嗡声。

「……晚安」

「……学校的梦。充斥着同调压力的温床。我一味地被排斥,地狱」

我确信了。歌词中弥漫的氛围、命名的风格,还有她的出身。一切都和某个人的特征相吻合。

「像是在KTV唱歌时那样?」

「混响,也一样。与周围不同的存在,会显眼。会被排斥。要融入,就必须变得和周围一样」

「唔」

「吉他也是,鼓也是。乐器本来就有残响。可是,人声没有。所以,全部一起演奏的话,只有人声会显得突兀。所以,要给人声也加上残响」

人人都在随大流 人人都不过是傀儡

话说到一半,瑠姬那的声音戛然而止。

覆盖着的如丝绸般长长的头发,看起来也像是将她封闭起来的牢狱。

「……哟。还好吗」

瑠姬那,因为她那异于常人的外表,被同学们视为异类,遭到排挤。

就此崩溃吧!! 已无用的断头台不再需要

来源是,她的出道曲目『断舍离EVERYDAY』,并且,尽管歌词唱的是要和全人类断绝关系,但MV里被抛弃的却全是男性,因此观众留言说『怎么死的全是男的,这是男舍离吗』。

就连我这个听者,都能感受到那真实得近乎残酷的声音。

那一定,没有错。但或许,不正确。

「做梦。害怕。恐惧。但我已经不想忍耐。只用一天创作的歌曲。那就是,『箱庭UTOPIA』。是对梦中出现的那些家伙的,反抗」

我什么忙也帮不上。

「说到这个份上。也没人生气。这里就是我的乌托邦」

为什么像山谷回音那样的声音,会让声音和演奏数据变得融洽。而且,融洽到底指的是什么。我几乎想象不出来。

瘦小的背影无力地上下起伏着。

我缓缓离开了房间。

「……你还好吗?」

多萝西家的活动名,有时是本人从一开始就使用的,有时则是了解了歌曲特点和作者为人的粉丝命名的。男舍离D就属于后者。

「……。……知道」

即便世界末日也在笑 无法逃脱 逼近眼前的坏结局

「……啊。总觉得好像有点明白了。浴室和体育馆都会有回声,但响的方式又不一样呢。哎,原来连这种地方也要配合曲子的意境啊」

「等等」

配合曲风的残响。也只有作曲家才会做到这种不仔细听就无法分辨的微妙调整吧。

吞下血泪 创造箱庭世界 井底之蛙也能成为国王

好痛好痛好痛 到底哪里痛 恍惚·蛛丝·未知之窗 残缺不全

这番话,字字句句都充满了悲伤。

「……没事。只是、发作」

人人都在转身离去 人人都戴着面具

「……今天。做了噩梦」

因为从未有人对我说过什么,所以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虽然之前觉得瑠姬那年纪还小,只当她是单纯的憧憬而没有深究……现在已经不容置疑了。

明明一无所有 却还觉得满足 ——为什么?

只有一个既定规则 永不停息的幻想开天辟地 猎奇般地

「你……是男舍离D吗?」

沉默降临。

将虚伪堆砌的垃圾扔掉 将一切彻底重置

「知道的吧。我啊,讨厌人类。害怕。……同志。今天就回去吧。好累」

量产那表面的"茄子"微笑 就像永远追随的恶魔 愚蠢可笑

瑠姬那一脸尴尬地迅速垂下目光。不仅如此,她还背对着我,像是要回房间似的。

但是,我没有勇气去握住那双手,更何况那样做只会让瑠姫那更加难受。

不仅是声音,就连不停移动的鼠标,甚至呼吸,也都停止了。

「理解太透彻了。恶心」

「嗯。几乎所有歌手都会用。为了让声音和音频混音融洽,很有必要」

瑠姬那低下头,仿佛要遮住自己的脸。

无论过多久都笑不出来 永远无法触及的 虚空中描绘的好结局

也就是说,这位观众歪打正着,说中了星宫瑠姬那这位少女的深层心理。

她寄托的信任遭到背叛,至今仍深陷心灵的创伤之中,无法与他人建立联系。

……这难道是,

「啊,最开始说过的那件事啊。虽然我还是不太明白」

不敢看她的脸。

瑠姬那感受到的,表现了学校这个共同体的歌曲吗?

「所以我逃进了音乐的世界。因为音乐,只需要我一个人的意见。只要把我心中所想做出来就好。……很轻松」

谁知道种子能否发芽 怎会有如此无聊之人

她过着夜猫子般的生活。所以我和她以及星宫碰面的时间只有清晨或傍晚之后。估计瑠姬那是终于起了床,正要开始活动吧。

『谁会在这片被蹂躏破碎的大地播种?

因为一直以来都在逃避着迫近的痛苦,所以即使寻找也找不到想说的话语。

晚饭后。我在星宫家的厕所前遇到了瑠姬那。

我什么也无法回答。找不到应该说的话。

「……瑠姬那?」

脑海中回荡起星宫曾经说过的话。

瑠姬那一把捏扁喝光的塑料瓶,随手扔进垃圾桶。

即使眼前的少女伤痕累累,我也无话可说。

瑠姬那用仿佛快要消失的声音挤出这两个字,抓起身边的塑料瓶,将水灌入口中。她握着瓶子的手颤抖得厉害。急促的呼吸一阵接着一阵。她痛苦地皱起脸,仿佛头痛欲裂,那双美丽的瑠璃色眼眸空洞地凝视着虚空,泪水隐隐浮现在眼眶。

「听哈休听着听着就有点明白了。就像,声音变得轻飘飘的时候,还有不知为何像是从远处传来的时候,原来都是特效啊……还挺有意思的」

假装什么都看不见 守护所谓的幸福 ——为什么?

「……瑠姬那」

终有一天 一定能笑出来 扫除抛弃 对异世界人的嫉妒 END

十一月十五日(三) 打工。客人很少。临走前,和店长笔谈了一会儿。店长说,人最好能有个梦想。店长的梦想是开一家自己的店,店长不想一直给别人打工,想做出自己的味道推向世界。可说实话我没什么感觉。毕竟我大概还有半年就要死了。

十一月十二日(日) 瑠姬那昨晚的晚饭和今天的早饭都原封不动地放在走廊,虽然很担心,不过还好她今天的晚饭吃了,希望她能快点好起来。

「嗯。没错。反过来,普通的麦克风,比如学校用的那种──」

谁会为这骗来骗去凋零的草木浇水?

「嗯?啊,难道说卡拉OK的回声也是吗?」

明明就在眼前,却像萤火虫一样,仿佛随时就会消失不见。

滔滔不绝倾泻而出的感情中,攻击性的音色若隐若现。

即便整个世界 否定了我……

终有一天 一定在笑着 冷酷而温柔 独占的幸福结局』

「……唔」

但是。那份核心却剧烈扭曲地痛苦嘶鸣着。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瑠姫那的状态明显很不对劲。脸色越来越差,就连嘴唇似乎也泛起青色。小小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如同孩童般纤细的手掌,依然在微微颤抖。

我无法再说些什么。我无法判断她受的伤的恢复情况。虽然已经过去五天,但我完全不知道她的精神状态恢复到什么程度了。

「……同志」

就在这时,瑠姬那没有正眼看我,低声说道。

「你……喜欢我吗?」

对于患有对人恐惧症的她,究竟该如何应对才是正确答案?在无限压缩的时间里,我的大脑飞速运转,瞬间得出各种结论。

喜欢  → 果然男人都是禽兽,别再靠近我

不喜欢  → 还以为对同志可以稍微敞开心扉……

无所谓  → 原来我在你眼里根本不值一提啊

不是恋爱意义上的喜欢  → 你太在意了,真恶心。果然男人(ry

……糟糕。完全搞不懂。

那么,唯一应该采取的行动就只有一个。那就是坦白说出自己内心的想法。

「……我觉得,你真的很了不起。尽管过去经历了极度痛苦的事情,但你仍然想要考验自己的才能,我觉得那个样子真的很酷。因为这是我做不到的事情」

这是毫无虚假的诚实感受。

确实,瑠姫那并没有完全克服过去。不如说,她仍然被束缚着,现在偶尔想起还会颤抖不已。

但是。正因为如此。即便处于这种状态,即便被沉重的枷锁拖累,她也绝不回头。

即使没有前进,也绝不会沉默地沉没在沼泽里。

那样柔弱却又坚强的少女身影,甚至可以用高贵来形容。我如此觉得。

……这算是回答吗?

不知道。也许,瑠姬那所询问的并不是这样的事情。

但是,我只能说出这些。

我由衷地感到高兴。虽然我并非实时见证了她过往的人生,但正因如此,目睹这名少女顽强抵抗残酷命运的模样,更显得格外美丽──

……或许,我应该不再插手了。

不明白。我已没有奋斗的目标,也没有活下去的理由,一心只想从这个被噪音侵蚀的世界中解脱。

说不出口。将萌芽的才能扼杀这种事,我做不到。自己曾经被无情地关闭了梦想的旅途,不能再从瑠姬那身上夺走同样的东西。

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被子蒙住头。她特意说出这样装模作样的话,就说明绝对没什么好事。肯定会发生让人倍感压力的事情。明明知道还傻乎乎地跟去,我又不是什么抖M。

「……。……」

十一月二十日(一) 打工的研修期结束了,时薪涨了200,变成了1000日元。冷静想想觉得很厉害。店长也说很期待我。确实,我之后来的两个打工的都辞职了,我或许是比较少见的那种吧。但是,总觉得无法坦率地接受。

「你不知道吗?多萝西是分析人的声音后的再现。所以,当然有模版」

那声音,如同冬日晴空般清澈。

「那还用说」

在那抹微笑中,清澈的单音敲响。

「我最初创作的曲子。并不是『断舍离EVERYDAY』」

「……不过,类似的事情,是有的。和楪穂私信聊过天」

如果妈妈还活着的话,我一定会向她倾诉这激动的心情,但这已经不可能了。那个可以让我毫无保留倾诉的人,已经不在身边了。

如果要用更具体的语言来形容的话……就是灵魂都在震颤。

这时我才发现,我和她的距离近到肩膀都要碰到一起了。

「过奖了。……不过,很期待」

「中之人……?音海莉可,就是男舍离D经常使用的多萝西角色吧?」

但是,唯独这些,我能说出口。

总觉得,梦想破灭了似的。

这可以说是至今为止我人生中受冲击最大的三大事件之一了。

所以。我强忍着激动的心情,轻轻放下手机。

「不是。毕竟哈休把男舍离D的歌都唱了。总觉得这两个人是绑定出现的感觉。我还以为你们经常私信联系呢」

音乐,竟可以将感情渲染到这种地步吗?

从关注列表中,瑠姬那选择了『茜@工作募集中』。她敲击键盘,发送了一条想要制作视频的私信。

「什么」

多萝西是一种任何人都能让角色唱歌的歌声合成技术。正如其名,只要购买专用软件,就能用电脑上的电子音声演唱自己创作的歌曲。无论是中之人还是什么,一切都只是数据而已。这和动画角色或主题公园的人偶是不一样的。——我曾这么认为。

期待。瑠姬那略带羞涩地说出的话语。曾经身负重伤,至今仍无法直视前方的她,确确实实地流露出了积极的情感。

瑠姫那兴致勃勃地摆弄着鼠标。她一反往常的滔滔不绝,如同远足前夜的孩子般,目光炯炯地盯着显示器。

那电子的声音,原本是某个人的声音什么的,谁能信啊。我还以为那是用日本的什么厉害技术创造出来的智慧结晶呢。

瑠姬那一边在电脑上看SNS,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我。

排斥与憎恶。抵抗与逃避。歌曲仿佛拥有了意志,试图将听众拖入那昏暗的世界,充满了强烈的压迫力和清晰的分辨率。

「……还没。曲子要配的,视频还没有。要委托别人做」

那毫无滞涩的音色,实在不像是一个长期闭门不出的少女所能拥有的。

结论就是,太绝了。

「录制各种不同模式的声音。解析。然后制作。连这种事都不知道,多萝西大师失格」

「果然。视频继续拜托熟人吧。『终焉WORLD LEAPER』『崩坏SYMPHONY』时候拜托的茜小姐。她的画风,可爱又可怕。感觉会很合适」

正因如此,我才能断言。这首歌,比之前任何一首都更具冲击力。

「……想法。真奇怪」

十一月二十九日(三) 之前拜托她制作『箱庭UTOPIA』视频的人,把完成的MV发来了。速度真快。而且做得超级棒。瑠姬那看起来也很满意。一边说着「我要毁灭世界」这种可怕的话,一边上传到了YouTube上。能从旁见证这一刻,真是太奢侈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了……」

瑠姬那紧紧抿着嘴,低着头,额前的头发遮住了她美丽的双眼,此刻无法窥见其中神色。

「太厉害了。已经,说不出别的词了。说不定这首歌是男舍离D所有曲子里我最喜欢的一首了」

但是,我能感觉到她的嘴角勾起了一道浅浅的弧度。

她似乎是把刚完成的音源发给了『茜』。之后,素未谋面的人就会为了瑠姬那画画,制作成视频。如果没有多萝西这项技术,这种交流是不可想象的。

「不要。那是只属于我的,宝物」

「……瑠姬那,跟你说个事?」

「好啦好啦,快起床。你也会开心的」

上传仅三小时播放量就突破10万,吓了一跳。明明是工作日。这算火了吧?

「这样啊。毕竟是突然创作出的曲子。我觉得会引起巨大反响哦」

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就和公布录取结果的前一天一样。

我咂了咂舌,毫不掩饰地表达不满。看到我这副样子,瑠姬那轻笑出声。

她关注的十来个账号里,并没有哈休的名字。

她久违地在YouTube上公开了新曲。距离上次的『邂逅FIRE FLOWER』大约已经三个月了。从时间点来看,应该是瑠姬那——男舍离D新发布的『箱庭UTOPIA』吧。

……我之前,不是想要自杀吗?

即便如此,瑠姫那也没有害怕。只是像平常一样继续说着话。

「好了要出门了——!四十秒内准备好——」

「音海莉可,的中之人」

瑠姬那思考了几秒,低声说道「……啊,原来如此」

『箱庭UTOPIA』毫无疑问会成为男舍离D的代表作之一。

我不禁激动起来,逼近瑠姫那。

「……怎、怎么样?」

「……,同志」

瑠姫那双清澈的眸子,仿佛不敢相信似的,紧紧盯着我。

我不想再给自杀的决心增添枷锁。我不想在那一刻来临时会有什么东西阻止我,将我束缚在这个世间。

「那就别特意说出来啊」

「……新曲。听听」

但是,我产生了留恋。现在就死去的话,就无法见证瑠姬那的成功。至少,我想亲眼目睹她新歌面世的那一瞬间。

「……原核生物」

她带着一抹微笑,伸手推开了自己房间的门。

现在想来甚至还有些怀念的风铃声。之后响起的是鼓和贝斯——也就是人们常说的节奏组,厚重而激烈的音墙。仿佛要直击身体深处,用低音轰炸将人淹没,下一秒又被直击天灵盖的尖锐合成器和吉他击穿。然而,这一切的声音都有些许扭曲。仿佛被世界BUG入侵了一般。

瑠姫那丢下一句令人难以置信的咒骂,重新和『茜』交谈起来。

「……啊。那个人的画虽然有点让人不安,但我也很喜欢。很有品味,而且一定能好好表现出瑠姬那想表达的东西」

「有首,没有上传到YouTube上的曲子。不给你听」

「睡了」

「瑠姬那是男舍离D的话,和哈休也该有联系吧?见过面吗?」

「别突然进来啊。……这次又要去哪?」

十一月十七日(五) 稍微调查了一下多萝西。听说过去有人用多萝西的技术,从以前发布的音源的歌唱数据以及出演电视节目时的语音中,再现了故人的歌声。厉害。

被告知如此惊人的事实,我不禁「诶」了一声。

音响里流淌出的音乐停止的瞬间,瑠姬那用一副胆战心惊的表情探头望向我。

我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凝固。

下午一点半。把速食咖喱灌进胃里后,我窝在房间的被褥里摆弄着手机。一如既往,是在看哈休的SNS投稿。

「好地方♡」

男舍离D创作的所有歌曲,哈休都会上传自己翻唱的视频。而我,作为把这些视频全部听过一遍的人,自然而然地也掌握了男舍离D的所有歌曲。

「怎么了?」

「……谁?」

「什么啊。真让人在意,快让我听听」

「失格也行吧……不过,真厉害啊。所以说,音海莉可的声音原型,就是那个楪穗吗。嘿——」

「好害羞,请不要在我面前……还有,要纠正一点」

真的要因为我个人的任性,就阻止这渺小而又巨大的一步吗?

然后,星宫完全无视我感伤的情绪,气势汹汹地闯进房间。

「又不是,不在网上联系就不唱了。歌手就是这样」

曲子带着一种忧郁的气息,弥漫着暗淡的氛围。尽管它的节奏快速且曲风激烈,却能清晰地传达出男舍离D血液喷涌而出的负面情绪。

……可是。要破坏掉吗?明明星宫瑠姫那这个少女才刚刚迈出步伐。

「至今为止做的所有曲子,都是这样制作成视频上传的啊。我完全想象不到。等下我要把瑠瑠姬那的曲子全部重听一遍。嗯,就从最初的曲子开始听吧。『断舍离EVERYDAY』对吧?」

「哈!? 多萝西不是从零开始制作的吗!? 」

「……难道说。你连楪穗都不知道?很有名的,声优哦?」

星宫说着,俏皮地转动手腕,竖起一根手指,

「什么?」

「或许是因为知道了瑠姫那的心情吧,不过这首歌真的很棒。说真的。你什么时候投稿?」

星宫说着毫不留情地掀开我的被子。看着她的身影,我不禁想起以前叫我起床的母亲……我努力压抑着差点脱口而出的轻快应答,转换成不耐烦的咂嘴声。

「被星宫未幸叫起床还咂嘴的十七岁男生,这世上也就只有你了吧」

「那还真是荣幸啊。……诶?」

我一边挠头一边不耐烦地看向星宫,然后意识到了什么。

她身后,突兀地站着一个异样得令人毛骨悚然的家伙。

这家伙戴着漆黑的墨镜,硕大的口罩遮住了下半张脸。一顶兜帽将脑袋紧紧包裹,即便是在室内,脖子上还围着厚厚的围巾。最夸张的是,一件长及脚踝的巨大灰色外套,完美地掩盖了身体的线条。几乎很难找到裸露在外的肌肤……不,应该说,根本就没有裸露的地方。这家伙,简直将防寒武装到了牙齿,活脱脱就是一个可疑分子。

「莫非,是瑠姬那?」

「唔」

似曾相识的简短回答。过去受到心灵创伤的少女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从房间里走了出来。然后是星宫的那句『要出门了』。由此推出的结论只有一个。

「要出门……吗?」

「好久没出门了。只有这个时候,我才会出门」

我还真不知道。患有对人恐惧症,把自己封闭在家中的少女,居然还有踏出家门的选项,这还真是让我吃惊。不,这应该算是好事吧。

「不要紧吗?」

「没事。又不是去见人。只要忍住出租车,就没事」

那语气里,没有一丝一毫恐惧的成分。

看来她真的对出门这件事本身没什么抵触。

「……所以,你怎么办?不过我根本没打算给你不去的选项」

「那就别问啊。……去。去啊。纯粹是好奇」

我从被窝里爬起来,把手机从充电线上拔下来揣进口袋。

星宫戴着太阳镜,似乎很满意地笑了。

「快、快还给我!」

星宫一边说着,一边潇洒地挥了挥手,并出示了一张类似会员卡的东西。

「『——为什么?』」

「初期的时候也没那么忙啦,就算开始演电视剧,也不是完全没时间。三个小时肯定能搞定的。不过拿到最佳女主角奖那阵子,次数是减少了点」

指示完,星宫便招了招手,朝玄关走去,

不一会儿,她的脑袋开始微微晃动,应该是在打拍子。虽然我听不见,但耳机里应该已经开始播放音乐了。

这熟悉的歌词。这旋律。是星宫瑠姬那──男舍离D的新歌『箱庭UTOPIA』。

「……啊」

我和星宫同时看向瑠姬那。

「月城。行李箱拿过来」

那是一栋与周围都市感格格不入的有些破旧的四层杂居楼。穿过甚至不是自动门的玻璃门后,我按照星宫的指示摘下了耳机。

「干嘛啊,这么生气」

「……啊?从这开始问?瑠姬那没和你说过吗?」

「你猜我要做什么——?」

脑海里浮现出两幅景象。

这声音很耳熟。不,应该说是刻骨铭心。

「……干嘛?你现在是真不会看气氛啊」

活跃的星宫倒也罢了,至少瑠姬那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我还没反应过来,星宫就已经优雅地将她那棕色的短发往后一撩,戴上了耳机。那动作,简直像是电影画面一样优美。

「干得漂亮,瑠姬那。怎么样,月城?高兴吧?」

她将手机固定在麦克风旁边,大概是看歌词用的。

星宫用卡结账的时候,我先下了车。

「啊——好像是有这个限制。真是不灵活啊」

「行。那我们走吧。啊,月城,把玄关的行李箱拿上。瑠姫那,出租车来了我会发LINE,你锁好门下来」

「……惊喜吧。吓到了?」

「……我说。顺便说一句。你最近好像对瑠姬那很执着,不过你要是敢出手,我就宰了你。想让她回归社会的话,换个方法」

星宫轻哼一声,把袋子藏进纸箱后就出门了。

房间里死气沉沉,昏暗无光,像牙医诊室的等候区。从几乎只能看到脸的柜台对面,一个满脸胡茬的凶狠男人猛地向我投来目光。

「嗯哼——。是这里的常客啊」

我听从指示,将星宫的行李箱搬到指定地方。摘掉头部变装的瑠姬那爬到箱子旁边,打开翻找起来。

「我说星宫。安酱是什么啊?」

「咦?你不是给他看会员卡了吗?」

「身体可是本钱啊,要好好照顾。 那,你用四号吧」

「算是吧。从三年前开始,有段时间经常泡在这里」

一个是,最近习以为常的,瑠姬那的房间。熟悉的电脑和散乱的线材,让人不难想象这里即将开始DTM作业。

「你真是笨得可以。我已经看到她『重新振作起来后的未来』了。所以在那条时间轴上的时间到来之前,我是看不到她的其他未来的。

「……我知道了」

「……真宽敞啊。这是哪里」

道路虽然狭窄,但广小路却名副其实的宽阔,喷泉和高大的行道树一排排延伸开来,宛如公园一般。

「虽然是我乱放东西不对……不过这件事,你绝对不许和瑠姬那说」

穿过走廊,猛地一拐弯,一扇写着硕大的『四』字的毫无特色的门扉便映入眼帘。星宫毫不犹豫地将其打开,进入其中后才终于解除了变装。

「喂喂!!星宫!!」

「说高兴啊。你这人」

一栋栋仿佛要撑起天空的摩天大楼鳞次栉比,其中百货公司和电视塔尤为突出。虽然名古屋站周围也尽是高楼大厦,但荣这里也毫不逊色。

星宫咕噜咕噜地做着准备运动,放松全身。

『别东张西望了,很显眼的。赶紧进去』

虽然没什么噪音是挺好的,但就算是我这种都做好身后事的人家里,也还摆着障子、煤气灶、电灯什么的,星宫她到底想在这个仓库一样的地方做些什么啊。

「『人人都在随大流 人人都不过是傀儡 明明一无所有 却还觉得满足』」

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低呼一声。她飞快地把原本放在玄关的塑料袋藏到身后,却因为动作太大,里面的东西掉了一个出来,滚到我脚边。

正是可以说是我唯一喜欢的歌手,哈休本人。

这些记忆交织在一起,得出的结论是。

比二十叠还大的长方体空间。四周是木质墙壁,上面开了许多小孔。总觉得似曾相识,仔细一看,这不就是学校的音乐教室吗。说不定是隔音的。

歌声。星宫那清澈得如同青空般的歌声,将我的意识完全吸引了过去。

「我怎么知道」

手机上显示出这条信息的同时,我的后背被人推了一把,接着就被按进了一栋建筑物里。

爆裂般的怒吼让我猛地缩了缩肩。

「『谁知道种子能否发芽 怎会有如此无聊之人』」

「嗯,啊。那个啊。我总不能在这种地方暴露自己就是星宫未幸,所以变装了啊?所以那个人不知道我们的底细。身份不明Unknown。所以就是安酱」

「好久不见,铁桑。是有一段时间没来了呢」

昏暗的室内,空气冷冽而沉闷。说这里是黑社会的入口恐怕也会有人相信,阴郁的氛围让人从心底感到阵阵寒意——

广场一带似乎正在举办活动,一顶顶类似路边摊的帐篷鳞次栉比。隐约能闻到一股烤肉的香味,令人垂涎欲滴。

星宫一边说着,一边把刚才的卡片晃了晃。字迹豪迈奔放,肯定是她那位老爸写的。

反过来说,这就是她在繁忙的演艺活动中也要抽出时间来做的事。是她即使获得了巅峰般的名誉,仍然渴望的事。而现在,她将要在这里实施它。

「不、不是,瑠姬那说,她没和哈休私信什么的……」

车子行驶了大约十五分钟。导航播报目的地到达后,星宫开始详细指路,又开了三分钟左右,终于停了下来。

下车的地方,是名古屋的中心街区之一,荣。

我也拖着沉重的行李箱,跟在星宫身后。我们走进电梯后,门关上,开始下降。

「这是什么?」

是装有十二颗白色弹珠汽水般药片的药板。虽然上面印着片假名,但光凭那个根本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看向接待处,满脸胡茬、壮得像个摔跤手的男人正露出与他那副尊容极不相称的灿烂笑容。

折叠式的桌子被组装起来,上面放着一台电脑。像重症患者一样从电脑上伸出多条电缆。她把每一条都连接到黑色的粗犷机器、耳机和麦克风上。麦克风还是长方体的,是摇滚歌手经常使用的那种,也就是所谓的电容式麦克风。

她仿佛一位代言人,将瑠姬那纺织出的苦恼情感,以音阶和律动为媒介传达给世人。被灌输进机器的神秘而阴暗的歌声,像是将强烈的负面感情直接转换成了声音,

「哦哦!!!! 安酱!!!! 好久不见!!!!」

「……要唱歌吗?用这么专业的器材」

星宫强行突破我的阻挠,一把抢走了药板。

「啊?那当然了,因为是姐妹啊。怎么可能还特意在网上联系……」

「说过的吧。我超喜欢唱歌」

说完,这位面相凶狠的男人便挥了挥手。「谢谢」星宫说完便向里面走去,我也战战兢兢地鞠了一躬后跟了上去。戴太阳镜的瑠姫那则一言不发地跟在后面。

如夏日空气一般清澈,但又确实透露出悲壮之感的真挚声线,

突然一看,瑠姬那依旧沉默着,进行着某种作业。

其他有的东西,也就是五个插座了。其中好像还有两个不是两孔的,而是三孔的。除此之外,就只有空调、换气扇和照明。真的就这些。

「因、因为,诶?星宫,你、你是哈休吗?」

知名歌手戴着耳机,对着眼前的麦克风倾注歌声的模样。那是在追踪一首歌曲如何诞生的节目中,歌手录制歌曲的场景。

星宫吸了一口气,丰润的双唇微微张开,开始唱歌了。

只有电梯运转的声音,星宫突然用带刺的声音说道。

……这是怎么回事?我是不是误闯进了什么危险的地方?

「『谁会在这片被蹂躏破碎的大地播种?』」

我不禁叫了出来。瑠姬那的肩膀猛地一颤,星宫不耐烦地咂了咂舌,摘下一只耳机,用轻蔑的眼神瞪着我。

「执着?是说我喜欢瑠姬那?放心吧,没那回事。再说,要真有那样的未来,你阻止我不就好了」

我压住星宫的抵抗,捡起掉在她脚边的那个东西。

「诶,那演艺活动呢?」

「──!? 」

「当然……吓到了」

「吓到了」

「环境变化有点大,喉咙疼了两三周。不过已经好了,不用担心」

我隐约猜到了。星宫之前说过,瑠姬那在服用精神安定剂。如果她发现我知道了这件事,肯定会给她增加负担。所以星宫才会这样吧。

「那种东西只是形式而已啦。上面名字就写着安酱」

星宫带着威胁的语气说道,并用深不见底的冰冷眼神瞪着我。

「哟,三个月左右了吧?这段时间干嘛去了?」

「本来想收钱来着,就特别让你免费看啦」

面对笑嘻嘻询问的星宫,我半是恼怒地回道。

另一个是,在歌唱节目的纪录片里看到过的景象。

瑠姬那捂着嘴笑着。那副开心的样子,仿佛是在说恶作剧大成功。

瑠姬那突然默默地竖起大拇指。看来,准备就绪了。

门打开。戴上耳机走出屋外,星宫开始往几处地方打电话。大约十分钟后,出租车到达,星宫叫瑠姫那下来,两人亲密地坐进后排座位。我坐副驾驶座。

星宫一脸无奈地嗤笑一声。

冲击实在太大,要是坦率表达的话恐怕就停不下来了。

任何人,如果能和自己超级喜欢的演员或歌手见面,肯定会兴奋不已。而且,越喜欢对方那种冲击就越强烈。不可能不开心。

但是。我却说不出口。

不知为何,我感觉不能承认这一点。

「声音、不一样啊,平时,和唱歌的时候」

所以我只好,半强迫地转移话题。

「唱歌的时候会改变声音。因为经纪人说绝对不能暴露身份」

「……嘛,人设不一样呢。……为什么不惜做到这种地步,也要当歌手呢?」

这是纯粹的疑问。人气女演员工作繁忙,这点我还是知道的。在连私人时间都被限制的忙碌日常中,还要挤出时间来做这件事,我无法理解。

「嗯……那个,我呢,想留下活过的证明」

得到的回答,比想象中沉重,却又不带悲壮。

「我可是在这里活过啊!之类的?果然死了人生就结束什么的也太寂寞了。……所以我呢,才会挑战女演员啊、歌手啊各种各样的事情。尤其是歌手真的很棒。多萝西这种文化,真的超厉害。简直是全新形式的娱乐方式啊」

星宫的话,像云一样难以捉摸。

或许是看穿了我没有完全理解,星宫循循善诱地继续说道。

「漫画角色要是作者不继续画下去的话,也就到此为止了吧?毕竟腰斩的作品那么多。但这么一想,像创作歌曲、绘制插画、写同人小说,这样通过粉丝们赋予其生命力而延续下去的娱乐方式,应该不多吧?」

原来如此。确实有道理。

艺人或乐队要是本人不活动就玩不转了,套着二次元皮的VTuber也是以表演者为前提的。中之人一旦停止活动,即使有粉丝,其存在也无法维持。

而多萝西虽然其软件有销售公司,但不断创作下一个内容的正是粉丝本身。

可以说,正是众多粉丝的活动,赋予了多萝西生命。

──「呼……」星宫叹了口气,喝了一口宝特瓶里的绿茶。

抬头看呀 闪耀的太阳 相信自己继续前进吧

正是因为这些声音产生共鸣,用舒适的响声包围了我。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却有些怀念的不可思议之声。

面对她骤然消失的笑意,我只来得及鹦鹉学舌般地重复了一遍。

她们愉快地相视微笑。

「所以我也算是,成为了与多萝西这一永恒生命相连接的一片拼图。我唱歌,然后憧憬着我的人开始唱歌,而那个人又会被另一个人喜欢上……这种感觉,难道不好吗?」

「除了这首以外。我创作的歌,全都是把厌恶、把痛苦发泄到世界上。但这首不一样。只有这首,是依靠纯粹的快乐写出来的。打心底,觉得快乐」

一起发出了美妙的单音。

渐渐地,两姐妹的音色只留下令人依依不舍的余音,最终消失了。

即使不在同一个地方 也能仰望同一片天空

Looking up!!

『你就满足于替代品,打算只为自己悠然地活下去吗?』

拍打桌子敲击茶碗 奏响蹩脚的歌曲

说实话,这首歌给我的感觉是还有些稚嫩的地方。

——啊啊,果然很吵啊。这个世界。

总觉得音调有点不太搭,节奏也有点奇怪。虽然我对这方面的专业知识不太了解,但还是能感觉到些许违和感。就像是,新手第一次做的曲子一样。

我一定会再次与你相遇

无数记忆的噪音如火焰般跳动,齐声质问我。

「……羡慕?」

所以我才能笑着活下去。

——啊,

这才是,正确的音色。

她那清澈透明的声音,不可思议地与歌曲相契合。

「这首是我和瑠姬那第一次一起创作的回忆之曲。你是世界上第一个听到它的人」

Looking up!!

未来闪耀着瑠璃色的光芒!!』

然后。

「我能听见这首歌。所以,我才活得下去。」

如今,歌手『哈休』的歌声一旦流入电子之海,就会有数万粉丝为之欢呼雀跃。像那样连锁反应式的扩散也并非不可能。

「……诶。可那是」

……星宫的想法还真是厉害啊。

「这样啊」

无与伦比的满足感。这就是我梦寐以求的。

抬头看呀 美丽的未来 离别并非悲伤之事

一直没有出现的伴奏,瞬间响彻整个房间。

星宫将头发捋到耳后,窥探着我的反应。

我们一起眺望着不断变换的季节

即使被神明刁难 在重生的未来里

这才是,被世界厌恶之人的景色。

仿佛头部遭到枪击。

然后。

幸福就在那里等着你 没什么好害怕的

『我一直深信 美好的日子会永远持续

回答的是瑠姬那。

「啊,啊啊,为什么啊。怎么不公开这首歌呢?」

但这并不影响歌曲的精彩。它带给心灵的震撼是无与伦比的。

是一首轻快明朗的曲子,以清脆的合成器为主旋律。节奏不是很快,首先让人联想到的是田园牧歌式的童谣。

星宫脸上的最后一丝邪气也消失殆尽。

像是要掩饰什么似的,星宫把手掌轻轻放在了瑠姫那的头上。

眼前这位开朗地微笑着的少女,凭借着这份率真的想法,作为女演员和歌手——作为一名表演者,究竟撼动了多少人的心扉呢?

「瑠姬那被取了男舍离D这样的名字,她的曲子又总是那么阴郁,一开始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不过,我觉得让瑠姫那按自己的想法来可能是最好的」

但在那样的时候 大声歌唱 一定会变得开心起来

如此特别,如此重要的一首歌,居然在星宫的提议下让我听到了。在她眼里,我似乎已经值得让她放心地分享那首歌了。

仿佛有温热的白开水注入了空虚的心中。

不知从何时起我意识到 悲伤的日子也会到来

在当时,这样美妙的和声整天都会响起。

这奇妙地带有热度的颤抖声音让我不知所措。

突然。

「哈休也好,男舍离D也罢。正因为这首互相思念的歌曲,我们才能一路走到今天。嘛,我们毕竟是姐妹,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痛苦的片段如走马灯般掠过脑海。在ICU沉睡的母亲。蜈蚣般狰狞的伤疤。让无法动弹的右臂受到折磨的康复训练。弥漫着排泄物气味的护理工作。日渐消瘦的母亲。停止跳动的心电图。焚香的烟雾。苍白的面孔。漆黑的丧服。雨水敲打泥土的声音。

与现实意外交织的回忆如此珍贵,令我不禁想起那条水晶项链。我沉浸在感伤之中,轻轻抚摸着母亲的遗物。

「……『音乐很厉害』,姐姐这么说过。所以,开始了多萝西」

「怎么样?月城。这可是未公开曲目哦」

它是重逢的调味剂 所以不要再哭泣了

就如同管弦乐团演奏终曲一般,绝美的和声能震撼灵魂。

我。微微地,真的只是微微地,笑了。

「有何不可。都到这一步了,就让他见识见识我的全部实力吧。真想看看这家伙幸福到吐的样子」

我一定会再次与你相遇

是哦。

然后。

星宫笑得前仰后合。瑠姫那的笑容却已不知去向。她露出一副年轻女孩特有的老大不情愿的表情,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电脑键盘,拔掉了连接到功放上的耳机插头。

「……所以。我很羡慕多萝西」

她盘腿坐在地板上,略带忧郁的侧脸似乎在诉说着什么。

不仅仅是母亲。从玩移奏的平板电脑上,从有节奏地敲击的手指上,更是从自己的身上,各种声音倾泻而出,交织在一起。

星宮轻轻地把手掌放在瑠姫那的头上。瑠姫那则一脸得意,仿佛在发出「哼哼」的声音。

录音设备。有孔板的墙壁。还有,星宫未幸和星宫瑠姫那,一切都被黑色的振动吞噬。现在,已经听不见她们的声音了。看起来像是在笑,但说的话却听不清楚。就像频率错乱的收音机一样。

就像波纹一样,噪音扩散开来。

「没什么。……对了。瑠姫那。难得的机会,我们来唱那首歌吧」

「因为,这是特别的」

听到我的回答,星宫像是猛地回过神来似的笑了。

即使被神明刁难 在重生的未来里

单音重叠。关系亲密的两人的笑脸变成了二重奏,在隔音室里回响。

这么说来,这首歌,就是男舍离D的原点。现在的她,虽然是用音乐暴力地演奏着阴暗的心情和冰冷的感伤,但最初的她,却是用一首明快的歌,歌唱着希望。

「唔。这就是协同效应。我和姐姐可是无敌的组合呢」

这三个月来,我一直沉浸在微温而甜蜜的地方,以至于忘记了。

星宫和瑠姫那奏出的新鲜音色,与和母亲一起度过的贫穷却耀眼的时光不可避免地重叠。

她露出孩子般天真无邪的笑容,仿佛在享受美味佳肴一般,全身心地投入到演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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