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Switching breakdance】

──替身計劃公諸於世至今已過了十天左右。

這段日子對我和紫苑來說是驚心動魄。

每當收到其他公司的聯絡，就得立刻赴約解釋緣由並道歉。而且期間還得參加錄音跟試鏡會，一到現場同樣是繼續說明和鞠躬致歉。

LINE程式則是無止盡地發出來訊通知，電視媒體及YouTube上也不斷播放我們的相關話題。

情報量多到沒有一刻能夠休息，每天都活在水深火熱之中。

確切而言……是我的校園生活。

我的事情在學校裏也鬧得人盡皆知。

明明山田良菜就是佐田良菜的消息並未對外公佈，卻不知情報從哪裏泄漏出去，當我一走進學校就發現周圍人開始騷動並交頭接耳，抵達教室後馬上就有幾名同學跑來問我。

「──吶吶，關於最近鬧上新聞的配音員事件……」

「──代演的那個人就是山田同學妳吧……？」

「──其實我有聽見這樣的傳聞喔……」

除了原本認識的朋友以外，就連未曾交談過的同學也向我攀談。

甚至是其他班級的學生跟學弟妹都跑來湊熱鬧。

老實說……有點可怕。

被陌生人像這樣打破砂鍋問到底，讓我非常害怕。

還有人提出以下這類破天荒的問題。

「──當配音員很賺錢吧？妳目前賺多少了？」

「──香家佐紫苑長得很可愛嗎？我完全不這麼認爲耶。」

「──妳有名人的LINE嗎？」

……我覺得會變成這樣也是莫可奈何。

「關鍵在於妳們接下來能否表現出色，能否展現出身爲配音員的魅力，能否令大家心服口服。」

我從椅子上起身，對紫苑說：

「聽我說……接下來我已經幫妳們都安排了很重要的工作。」

小欄──走進了日之本廣播電臺的會議室。

她一如平日作風，露出充滿自信的笑容，朝氣蓬勃地如此說着。

「採訪一次收費五萬元。」

齋藤小姐像是想振作精神似地挺直腰桿。

恐怕他們根本從沒看過深夜動畫吧。

她罕見地顯得有些疲倦，就這麼趴倒在會議室的桌子上。

「畢竟我們是好朋友啊！」

在網路上掀起的熱議終於有退燒的跡象。

「這沒什麼啦～！」

之前擅自上傳『實習妹』影片的他們──擋在我的面前。

「……好！」

除了價值觀與我截然不同，相信就連個性、立場以及興趣也相去甚遠。

這四人還是一樣沒變。

話說這陣子的騷動似乎消耗她不少體力。

「必須設法保護妳纔行。」

配音界、動畫業界以及出版業界同樣是相繼發聲。

「良菜是與欄干橋小姐共同主持廣播節目以及《晚安宇宙》的錄音，紫苑則是《精彩世界》的錄音。」

在我仍對這意外的發展感到驚訝之餘，也馬上向四人道謝。

所以我也只能繼續保持下去。

染了亮色系髮色的辣妹型女生神情認真地對我說：

感覺整個社會的傾向是將焦點放在「這兩人接下來會如何表現」一事之上。

「啊～小事一樁不必客氣。」

《晚安宇宙》的廣播節目──

畢竟我與紫苑是始作俑者，所以必須好好承擔後果。

「真要說來……感覺起因是出在我們身上吧？」

「真的是……幫了我一個大忙。其實我……快嚇死了……」

考量到自己今後還要當配音員，所以現在無論如何都不能惹議。

替身計劃公諸於世後就這麼過了兩個禮拜。

她的嗓音一如既往地嘹亮，妝容與裝扮也非常完美，是『百分之百的欄干橋優花』。

「若想發問，就請透過我們四位經紀人。」

「既然如此……我們總得幫幫妳。」

「感覺是多虧配音界的朋友還有許多人都在幫我們說話……我們才得以保住一線生機。」

……是裝扮招搖四人組。

所以──我裝出落落大方的樣子逆來順受。

能否令大家心服口服──

「山田同學因爲太過忙碌，現在已經相當疲倦了～」

「這個嘛～」在我勉強回應，努力陪笑之際──

兩個都是攸關我們今後命運的重要工作。

──我猛然從座位上起身，向她鞠躬行禮。

＊

紫苑也站起身來，正面直視着我。

看着她那認真的態度──我不禁笑了出來。

「請大家不要擅自提問～！」

「應該是因爲我們上傳的影片，妳才被找去當替身吧……？」

「……謝、謝謝你們。」

「──好啦好啦，通通到此爲止～！」

我以佐田良菜的身分──

面對四人有如喊口號般的回應，我又一次忍不住笑了。

我將心中的感激之意傳達給他們。

感覺輿論是朝着這個方向在發展。

今年春天他們四人在班上錄製影片的時候，我也十分恰巧地被拍進去，結果影片爆紅之後，紫苑便主動與我接觸。

「謝謝你們袒護我，我好高興……」

竟然是之前的四人組擋在我跟無禮提問的學生之間──

衆人被他們輕浮的口吻給逗笑了。

狀似是這羣人之中帶頭的爆炸頭男生一臉愧疚地看着我。

一直以來我當然都是全力以赴。

──從旁傳來一道出乎意料的聲音。

至於我──

「不必跟我們客氣喔～！」

再過幾天──就是我們自替身計劃公開以來首次上工。

面對還很陌生的配音，我是拚了命地向前邁進。

既然如此，香家佐紫苑跟佐田良菜今後會有怎樣的表現──

《精彩世界》──

不過像這樣想爲自身行爲負責的態度，真的是令人很有好感。

「──大家好～！」

「紫苑，考驗才正要開始，讓我們一塊加油！」

齋藤小姐也神色緊張地點頭以對。

話說在替身計劃公開之後，齋藤小姐就不再對我說敬語了。

「想採訪的人這邊請～」

「我名叫佐田良菜──請您多多指教！」

今後同樣只能持續將自身的配音展現在世人面前──

而一切的開端確實就是這四人組。

在我們開會時，紫苑也抱持相同的看法。

接着大家在還算溫和的氣氛之下鳥獸散。

有人單純感到詫異，有人覺得十分有趣，自然也有人對此感到憤怒。

「……一起加油吧。」

「果然接下來纔是關鍵！」

「……我感到放心多了。」

「就是說啊，重點就在於今後的發展。」

「您、您好！」

他們的意見自然也是形形色色，從原諒到嚴厲譴責都有，完全沒有所謂的一致性。

儘管我對輿論會如何發展仍相當不安，也擔心會演變成我跟紫苑不得不引退的情況……幸好發展的方向似乎能夠避免這件事發生。

＊

但說起整體的氛圍……

事件本身也很難立刻評斷出是非對錯。

他說得一點都沒錯。

既然如此──就只能盡全力上了。

「就讓我們來大鬧一場吧～！」

當然世間對這件事的看法因人而異。

正所謂覆水難收，做過的事情已經無法改變。

讓我再次體認到他們是一羣好人。

是第一次以自己真正的身分而非香家佐紫苑站在小欄面前。

今天我沒戴假髮，露出自己原有的黑色頭髮，裝扮也不再是紫苑的風格，而是依照自己的品味挑選。

我現在感到非常害怕。

這是我首次褪去名爲紫苑的鎧甲，以真實的自己面對小欄，站在完美扮演成人氣配音員的她面前，令我覺得既心虛又不安。

不過──我現在有幾句話必須親口對她說。

「真的很對不起。」

我先是開口道歉，然後深深地朝她一鞠躬。

「我在之前冒充成紫苑來錄製節目，真是非常抱歉這麼晚才向您道歉……」

接着我抬起頭來，拚命對她解釋說：

「但我希望今後能和您一起加油！希望可以再與小欄您攜手合作！」

事實上有人提議改由紫苑來主持節目。

畢竟這不是我憑配音技巧爭取來的工作，所以由紫苑來主持也毫無問題。

反倒是改成她主持或許會更合乎節目需求。

可是……我不想半途而廢。

畢竟我在節目中做出欺瞞的行徑。

爲了彌補過錯，我希望能透過自己的方式來炒熱節目。

而且小欄……我將在《晚安宇宙》中與她合作。

所以我無論如何都想當面向她致歉。在好好道歉之後，希望能得到她的原諒。

於是我向導播提出請求，希望能夠讓我以自己的身分來主持節目──

「雖然我仍有許多不足之處，但我會全力以赴！還請您多多指教！」

害錄音現場變成這樣，我感到非常內疚。

完美無缺的音調，沒有一絲陰霾的神情。

會議室內瀰漫着一股詭譎的氛圍。

「我還想說暗到底是由誰負責配音，結果是紫苑妳呀。」

我聽完稍微鬆了一口氣。

「原來是這麼回事。」

「我現在是真心喜歡小欄！儘管原先是紫苑很推小欄，而我只是爲了學習才借來看……但我在聽過小欄的歌曲，以及欣賞完演唱會的影片之後，我就成了小欄的粉絲……」

五輪先生望向小欄。

而我想表達的意思也都融入在這些話之中。

「很感謝您能如此大人有大量……」

在睽違許久的《精彩世界》錄音現場。

「無妨，出現這種狀況也是莫可奈何，既然我都已經接下這份工作，自然有做好相關的心理準備。」

並且──令我忍不住產生反應。

「說、說得也是！真是非常抱歉，都怪我們太胡來了……」

「不不不！這件事對本節目而言反倒是個有趣的題材，甚至感覺能當成一種宣傳……」

儘管有提前告知『NRV Inc.』，卻沒有親自對小田原先生解釋過。

小欄開口的那瞬間──我的背脊竄起一陣惡寒。

共事的配音員當面表現出抗拒的態度時──我不禁感到背脊發涼。

「……那麼，讓我們開始會議。」

恐怕他也有察覺到現場的氣氛十分緊繃。

「那、那個！其實我也是！」

當我因眼前的狀況大受打擊之際──

以完美無缺的輕鬆嗓音回答說：

「喔～這次的節目主題真不錯呢！是被人腳踏兩條船的兩位女性……」

──而且是非常憤怒。

小欄──正在生氣。

完全是事實，沒有任何加油添醋。

「──啊～這樣呀～我明白了。」

「……感謝您的配合。」

會議室內迴盪着我與五輪先生尷尬的對話。

我自認爲有把心中的感受傳達出去。

沒錯，問題就出在這裏。

……當然我早就做好會面對這種情況的心理準備。

「嗯，我覺得很好呀～」

這令我稍微鬆了一口氣，於是我接着把話說下去。

照這樣下去，不光是廣播節目……之後在錄製《晚安宇宙》時，究竟會演變成什麼情況……

這是我第一次和小田原先生碰面。

五輪先生戰戰兢兢地開口說話。

……接下來會怎樣呢？

小欄以莫名開心的嗓音如此喃喃自語。

對於這樣的我，小欄她──

我自認已明白這個事實。

她跟周遭的工作人員簡單交談幾句之後，將擺在面前的原稿拿於手中。

「可能有些人會針對此事來詢問或採訪您，如果給您添麻煩的話，我真的是深感抱歉。」

我清楚感受到這一點。

「關於我請佐田良菜小姐擔任替身一事，真的是非常對不起。不過《精彩世界》是我本人來參與錄音，今後也會繼續與您合作。」

五輪先生一臉焦急地把話說下去。

「自這集開始，主持人將從紫苑小姐改爲佐田良菜小姐……哈哈哈，話說當初在收到聯絡時，我可是很驚訝呢。」

「嗯～這次是這種感覺呀……」

人高馬大的小田原先生低頭俯視着我。

錯不了的，即便小欄沒有表現在話語或態度上，但我能夠明確感覺出來。

臉上浮現燦爛的笑容。

他點頭回應，語調則跟平常一樣淡然。

我瞄了小欄一眼，然後扯開嗓門大聲說：

「當初很推欄干橋小姐的人是紫苑小姐吧？而主持方式就是紫苑小姐大推欄干橋小姐，欄干橋小姐再見機吐槽……」

小欄宛如高歌似地說完後，便彎腰坐在椅子上。

「總之……這本是不該有的行徑，真的非常對不起。」

「啊，嗯，正是如此。」

面對她那無懈可擊的柔和態度──我不由得背脊一緊，感到渾身發僵。

小欄她從頭到尾都不曾看過我一眼──

既然有可能得到他人的原諒，也就有可能會徹底激怒對方。

由於主線劇情的部分已經錄完，今天是來錄製活動劇情與角色故事。

「那麼，今天也請您多多指教～」

小田原先生是個有話直說的人。

「這層關係接下來該如何處理？是要調整呢？還是繼續延續下去……？」

所以我得趁現在與小田原先生把話說開來──

因爲在現場巧遇小田原先生──我深深一鞠躬向他道歉。

「這種方式……您覺得怎樣呢？」

＊

能感受到工作人員之間瀰漫着一股緊張的氛圍。

小欄到現在仍是不發一語。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這樣的話就沒問題了……！」

小田原先生的態度一如往常地雲淡風輕。

所以──眼下還是先真誠地向他道歉。

明明她表面上仍維持一貫的正常態度……結果反而是我自己受到影響了。

「……」

「啊～SNS上是有人跑來問我。」

自替身計劃公諸於世之後──

也覺得口乾舌燥，彷彿快喘不過氣──

「感覺應該可行，就這麼辦吧。」

──她在生氣。

「所以……這部分原則上無須改動，可是我的個性不像紫苑那樣主動……所以想說這點要稍微調整一下……」

話雖如此，我若是沒有好好道歉的話，錄音工作恐怕會難以進行下去。

小欄依然維持着臉上那個完美的笑容點頭肯定。

「……啊，對了！說起二位之間的關係，確切而言是主持節目時的形式……」

小欄的怒火比想像中更深。

「這樣啊……」

只不過……我的這番話聽起來有點像是見風轉舵。

這是我的真心話。

讓人不禁覺得是在拍人馬屁或討好對方……

「主持形式就是佐田小姐比較含蓄地捧人，搭配被人吹捧仍做自己的欄干橋小姐……那個……」

可是……現在真的被我碰上──

「──很抱歉給您添麻煩了。」

他的表情十分冷靜，嗓音也顯得很平穩。

我是真心身爲一位粉絲在推小欄。

五輪先生語氣尷尬地笑着說：

就只是維持着臉上的淺笑，默默聆聽我們的交談。

他總是毫不掩飾地將自身的想法表達出來，我相信他這次也一樣纔對。

所以我做好相當程度的覺悟。

是抱着遭人嚴厲譴責的心理準備來到現場。

不過看他如此冷靜地接受我的道歉，姑且是可以放心──

「──大家還真善良耶。」

──小田原先生低語說：

「我有觀察周遭人的反應，覺得大家還真是和善，尤其是配音員們，幾乎所有人都理所當然地幫忙護航，老實說這情況真是令我始料未及。」

我猛然抬起頭來。

身材高大結實的小田原先生──

身穿紫藍色襯衫的他斜眼看着我。

「所以由我來把話說清楚。」

他以這句話爲開端，皺起眉頭說：

「──妳太令人失望了。」

面對這句批評──我的心臟用力一震。

失望──

小田原先生的眼神中明顯散發出上述感受。

「事到如今……我無意繼續針對道義方面的問題指責妳。」

他接着說：

「想必妳也很清楚自己的行爲大有問題，這部分只能靠妳今後的行動來償還，爲此喫上苦頭是罪有應得。」

「……是。」

『剛剛的配音……還算不錯，我們就直接採用了。』

我的心情因此變得很不穩定，主持時容易怯場，配音時又會混入其他情緒，根本無法好好表現。

不，小欄的表現一如往常。

不過《晚安宇宙》──

關於這次的廣播節目……我是覺得有勉強達到及格邊緣。

小田原先生一臉沮喪地斂下眼簾。

她的嗓音充滿朝氣，談吐也十分風趣，而且在面對追星方式不同於紫苑的我時，感覺就像是哪來的監護人。她這樣的主持風格莫名到位，完全不像是今天開會臨時決定好的。

小田原先生──

並且歪着頭向我提問。

能感受到渾身上下都開始冒汗。

接觸配音僅僅半年的她比我更優秀？

猛烈的熱流湧入腦中。

記得他當時確實針對這件事稱讚過我。

「好的！大家辛苦了。」

「我以審視另外一個人爲前提，重新欣賞過佐田良菜參演的《漫畫•邏輯•修辭學》，清楚看出她是個怎樣的配音員，怪不得她能夠通過《晚安宇宙》的試鏡會，因爲──」

小田原先生以平靜的語調接着說：

「妳自己也這麼認爲吧？」

「沒錯，一切都如您所言。」

但是──唯獨這次實在難以自制。

配音的表現也一如往常。

把他人的功勞據爲己有──

──我們這次的主持毫無默契可言。

我在努力承受的同時，又一次向他道歉。

即便明知自己已憤怒到嗓音顫抖，我仍把話講下去。

因爲這句話完全屬實。

小欄發揮她獨特的優點在飾演角色。

我勉強張開嘴巴，只能擠出這麼一聲回應。

我讓良菜冒充自己，並把她的成果當成是自己的功勞。

關於這點，我完全無法反駁。

他這番話說得非常有道理，堵得我百口莫辯。

這樣的我……居然不如良菜？

預計從今天算起的兩週後就要開始錄音了。

雖然我當下是感到有些排斥，卻又同時覺得相當開心。

一股苦澀的滋味在嘴裏擴散開來。

「紫苑……在妳的內心深處，其實也覺得她比妳優秀吧？」

我忽然想起與小田原先生的那場飯局。

但是……我有種預感。

「是～……」

心中那模糊的預感逐漸變清晰。

小田原接下來會指出『我不想被人揭穿的心事』。

我徹底表現失常。

所以──

「真是非常謝謝大家～！」

「另外……」

「我最佩服妳的一點，就是妳開始挑戰有別於原先擅長的配音方式，從擁有自我理念的獨特風格，轉變爲願意去嘗試既細膩又多變的配音方式，就這麼彷彿脫胎換骨般成爲一名兼具兩種相反特質的配音員。」

當然這不是我原先的目的。

「沒想到妳……竟然把他人的功勞據爲己有……」

我在這起事件之中最大的痛處──

我再次下定決心。

我對自己的配音充滿信心，並以配音爲業。

「相較於妳──佐田良菜是更爲優秀的配音員吧？」

「若妳能證明我說錯話，我願意收回剛剛的言論並向妳道歉，不過……」

不過──以結論而言就是這樣，我把良菜那細膩的演技與出色的應變能力都當成是自己辦到的。

──感覺有一股滾燙的血液流遍全身。

「我對妳感到失望的地方……就是妳的配音技巧。」

「那個人……竟然不是妳。」

這確實是個卑劣的謊言。

雖然我以開朗的態度開口回應……但心情已陷入谷底。

最不想被提及的事情，最不想承認的事情。

再這樣下去，我根本無法完成表演。

＊

我──是一名專業的配音員。

……因爲我不由得產生反應。

心中的另一個我，對於這次錄製的過程感到相當沮喪。

小田原先生點頭回應，沒想到他馬上就同意了。

反觀我是……完全不行。

比誰都更執着於演技的他──

多虧小欄的協助，我戰戰兢兢的態度應該沒有顯得很不自然。至於廣播劇環節時，因爲我飾演的角色是『個性內向』的女生，這才得以矇混過關。

「那麼，今天就到此結束。」

廣播節目的基本環節已錄製完畢，接着就進入廣播劇的環節。

在結束配音之後，五輪先生透過對講機說：

「但我萬萬沒想到……」

「……嗯。」

我與小欄的談話以及配音──默契是糟糕到慘不忍睹。

「……對不起。」

露出單純抱持疑問的表情──

他咳聲嘆氣地說着。

非常排斥被怒火所支配，所以我總是設法讓自己保持好心情，而且這樣也能令工作現場順利運作。

我從小欄的『完美』之中感受到怒意後，總會不由自主地產生反應。

他的態度十分冷靜。

對着我──對着香家佐紫苑說出這句話。

『──結束～非常感謝二位。』

倘若我和小欄依舊保持現在這樣的關係，我將無法飾演日向。

無法壓抑從心中湧現的這股激情。

「……」

「……我會在工作中證明給您看的。」

「好啊，我不介意。」

我並非爲了這種事才拜託她擔任替身。

「謝謝大家～」

在離開錄音間後，我向主控室的工作人員打招呼，同時拚命絞盡腦汁思考。

我自認爲已經學會如何駕馭名爲憤怒的情緒。

「在我展現出自身實力之後，還請您收回剛纔那句話。」

「──佐田良菜比妳更出色吧？」

眼下只能直接硬着頭皮上了。

就只能把自己的心情完完整整地傳達給對方知道──

「──真的非常對不起。」

我回到會議室。

對着正在收拾物品準備離開的小欄深深地一鞠躬。

「很抱歉這麼晚才向您解釋替身計劃一事。」

能看見小欄穿着運動鞋的雙腳停止移動。

接着兩腳的腳尖朝向我。

──我希望能讓小欄不生氣。

我希望小欄可以原諒我。

要不然我完全無法好好表演。再這樣下去，我在《晚安宇宙》裏的表現將會一塌糊塗。

所以我無論如何，無論要犧牲什麼──

都非得讓小欄願意接受我的歉意不可。

「我明白這不是道歉就能彌補的錯事，但我說什麼都想好好向您道歉……」

語畢，我緩緩抬起頭來。

心驚膽顫地將目光移向小欄，偷偷觀察她的臉色。

結果她露出的表情是──

「……咦？」

我忍不住發出驚呼。

──笑容。

「正因爲如此。」

──明明我的魅力是堅守自身理念。

這恐怕是我開始錄製《精彩世界》以來，第一次表現得如此糟糕。

不管身處何種狀況，都會活用自身的長處與優點來配音。

大家都十分期待並支持我們的廣播節目，還一同來炒熱節目的氣氛。

「……嗚嗚……」

我打算完美錄製這段配音，讓小田原先生不得不承認我的實力。

我被換來的回覆堵得說不出話來，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或許她對替身計劃一事其實根本沒有放在心上？

「……咦？」

『能否請您以更細膩一點的方式來詮釋暗嗎？雖然真的很抱歉得整段重錄……』

結果我竟然讓如此重要的人們大失所望。

「……說得也是。」

「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好好完成工作，而這也是我們的存在意義。」

……我原先認爲這是個大好機會。

我就連該怎麼去思考這件事也是一片茫然……

這是以另一名可操控角色爲主的劇情，而這一幕正是重頭戲。

我回想起聽衆每週特地來官網寫下的留言。

「不管怎麼說，您是專業人士，請您一如過去那樣好好表現。」

良菜十分擅長這種沉靜的配音方式，擅長演繹這種情緒產生動搖的場景。

我就只能垂頭喪氣地癱坐在椅子上。

剛好能讓小田原先生見識到我的配音技巧。

──以冷冽如刀的態度對我說：

除了感到悲傷、懊惱以及同情之外，也有些感同身受。

她維持甜美的嗓音接着說：

一瞬間差點大腦當機的我提問說：

這導致我發出的音量莫名過大，當我勉強剋制音調後，反而令嗓音開始顫抖。

小欄說完便嘆了一口氣。

是一如往常那種開朗的神情。

面對這再正確不過的指責，我反射性地繃緊全身。

「……對不起！」

小欄──注視着低頭致歉的我。

「我原諒不了您和紫苑小姐的所作所爲。」

「──我無意原諒二位。」

「那種事情怎樣都行。」

「簡直是太不像話了。」

我第一次碰上這種情況，於是在思緒大亂的情況之下繼續表演……結果就是搞砸了。

可是──

「……您在……生氣吧？」

在我配完小暗所有的臺詞之後……對講機裏傳來的聲音顯得相當猶豫。

「二位把自己的藝名當成什麼了？」

一開始錄製，我就立刻察覺出自己的異狀。

不過──

「該道歉的人是我！」

爲了證明我比良菜優秀──這一幕可說是再適合不過。

「聽衆可是非常期待，期待着您與我共演的廣播劇。在這忙碌的時代裏，大家可是特地撥出時間透過收音機或手機APP收聽我們的表演。」

既然如此……是我想太多了？

可是小欄繼續把話說下去。

「麻煩您──好好完成分內的工作。」

「小欄您……對於撒謊的我……相當惱怒……」

我在配音上的表現──很明顯失常了。

小欄扛起包包邁開腳步。

就連在錄製動畫的現場也一樣，我光是展現演技進行配音就已拚盡全力，不曾思考過期待該部作品的觀衆。

小欄今天一直都是靜靜地露出微笑，從頭到尾不曾對我發脾氣或咒罵我。

「……嗯。」

小欄說得沒錯，我們是多虧這些人才得以有工作。

我忽然閃過上述念頭。

「即便我在生氣也無關緊要。」

低下頭去鞠躬道歉。

──這個場面需要用細膩的方式來配音。

難不成……是我會錯意了？

我對總監等人露出微笑，儘可能用開朗的語氣說：

「……是。」

＊

『──不好意思，這一幕整體上有點缺乏穩定感。』

該角色痛苦的過去終於被揭開，小暗對她產生共鳴。

小欄──斬釘截鐵地對我說：

將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我獨留在現場。

「唯獨這點您無法爲自己找任何藉口，而您剛纔又是展現出怎樣的演技？簡直就是浪費聽衆的時間，背叛他們對我們的期許。這種事──無論如何都是不能被原諒的。」

一直以來我都只專注於配音技巧。

結果搞砸了。

『──嗯～請稍等一下喔……』

目前正在錄製活動劇情。

小欄不動聲色地開口回答。

即便如此，現在也沒空讓我沮喪下去。

這一幕就是必須將上述複雜的情緒交織在一起，然後靜靜地表現在配音中。

「其中最糟糕的……莫過於妳的配音表現。」

小欄離開會議室。

小欄她──

正因爲如此──

片刻後，從對講機中傳來這個感想。

「我是絕對不會認同您與紫苑小姐的。」

聽衆……老實說，我至今從沒意識到這件事。

工作人員都尷尬地不發一語。

明明這就是我的利器──但我卻展現出恰恰相反的配音方式。

我──無法將這兩句話串在一起。

「……什麼？」

努力去取悅觀衆、配音員的名字……

……我因爲這樣無法理解小欄想表達的意思，現在的我不明白她爲什麼會動怒……

「您今天的主持是怎麼回事？想維持膽小的人設是可以，但主持時的反應不佳就得另當別論，您這樣根本是懈怠工作。」

『不好意思，我們要稍微討論一下……』

自己無法隨心所欲地發出聲音。

自己的藝名──

只爲了更接近理想而伸出雙手。

的確一如小欄所言。

「我剛剛的表現慘不忍睹！請讓我重錄一次！」

『好的，謝謝您的配合～』

於是，第二次的錄音就此開始。

「──這樣啊，原來妳……有着……如此過去。」

「──沒什麼，就只是我也想起……在遇見達奇尼……之前的……兒時……回憶。」

我──馬上就聽出來了。

這次同樣不行，而且語調十分迷惘。

自己莫名變得不知該如何配音。

身爲配音員的我──因此產生動搖。

在這之後我又重錄好幾次，最終好不容易纔展現出勉強及格的演技。

儘管我一度很擔心事情會變成怎樣……幸好應該有辦法熬過今天的錄音。

可是……這下該如何是好？

一想到之後的錄音，我就焦慮得冷汗直流。

接下來也有安排許多工作。除了錄製動畫以及試鏡會之外，下下週還得錄製對《精彩世界》而言十分重要的宣傳影片。

……現在的我有辦法辦到嗎？

內心產生動搖的我，能夠應付接下來的工作嗎……？

「……辛苦了。」

現在是短暫的休息時間。

「很抱歉自己有點失常……」

我走出錄音間，向位於控制室的衆人鞠躬道歉。

「……就這樣啊。」

「──妳居然淪落成這副德行，真的是太可悲了。」

我的臉色瞬間沒了血色。

──是小田原先生。

內心不禁憤怒到冒出一陣惡寒。

「明明誇下海口，結果竟然表現成這樣。」

可是我……被堵得百口莫辯。

語氣中充滿了失望。

臉色則是比起憤怒更偏向於期待落空。

於是我握緊拳頭，如逃跑似地快步離開控制室──

他趁著錄音空檔跑來觀摩，就這麼雙手環胸開口說：

現在的我完全沒辦法回嘴。

脣瓣發顫，汗流浹背，淚水就快奪眶而出。

「──妳退步了。」

──小田原先生拋出這句話。

此刻的我根本無法開口反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