陀螺
《绝境:死返之剑客》 · 入间人间 · 1.3万 字
望见一家将潺潺溪流作为对景的茶屋,自然而然地停下了脚步。许是怀中钱袋不曾吃紧,肚子竟随性地叫了起来。招揽客人的「欢迎光临」声尚远,只先瞥了一眼溪水。
汗水渗出,仿佛渴慕着那清澈见底的溪流——连滑过水面的光影细节都清晰可辨。
回过头。茶屋仿佛被林木吞没般建着,背后有树荫这强大的盟友。在这盛夏时节,再没有比这更可靠的了。连穿过林木缝隙的风,都带着沁人心脾的凉意,宛如用清水濡湿的手巾擦拭面庞。走到这一步,抵抗已微乎其微。
放下刀,在檐廊边的长凳上坐下。脚背和腰周围积聚的暑热,仿佛「咻」地一下融化了。
「……真舒服。」
深深颔首。在这连呼出的气息都仿佛带着火星的时节,是何等清凉惬意。
心情舒畅。仅仅是坐着便觉价值非凡,甚至想为此支付场地费。只可惜并无此等余裕,终究只是心意罢了。
老板娘过来点单。我望着墙上挂着的木牌,思忖着。
「要年糕……嗯……再来个烤饼吧。」
确认怀中状况后,点了这两样。老板娘笑问「吃得了这么多吗?」,我也只好赔笑,放松了嘴角。独处后,便沉浸于流水声中。如溺毙般,沉沦。
「……我看上去饭量很小吗?」
太平盛世,出门在外即便带竹刀也不稀奇,总之腰佩真刀的男子并不罕见。若在其中比较,我确实显得贫弱。罢了,也是理所当然吧,我低头看了看藏在衣袖里的右臂。这身特意缝制的和服,即使无意识也不会将这条手臂暴露于众目之下,故而袖长,结果便是,在盛夏时节让人备受煎熬。
不过此处人迹罕至,此刻茶屋也无其他客人,得以暂时逃离炎炎热气。要是蝉儿们也能稍加收敛,便是最好不过了——我抬眼望向头顶。
蝉声喧嚣,似要划破天穹。此刻,声音仿佛就要化作雨点落下,正是所谓的「蝉时雨」。身处林木环绕之地,自是如此。也罢,我既是此地的初来乍到者,也只能苦笑着接受了。林木枝叶混入天空的湛蓝,描绘出独特的暗色。
若有绘画之心,真想提笔一挥——便是如此不可思议的景象。
老板娘端来年糕和茶水,说「请先用这个」。烤饼似乎还需稍候片刻。
「抱歉啊。」
「哪里。我正想多坐会儿,这样正好。」
毕竟无法接二连三点单赖着不走。听我这么说,老板娘微微一笑。
独自一人后,啜了口茶。应是滚烫的,但周遭也热,感觉便如温水。难以下咽。这季节,或许提供清水更好?我望向对面的溪流。
真是个细致的家伙。我认输了,举起左手示意这场互相欺瞒该结束了。
「寺庙后面吗……知道了,你先过去吧。」
「听闻传闻,追踪足迹而来。驿站那三具尸体,阁下出手的有几人?」
「失礼了。」
「哎呀,这下清爽了。」
「行侠仗义铲除恶徒吗?是打算高举正义之旗?」
「那么,进入正题吧。」
一个路过的男人,如同刚才的我一般停下了脚步。接着同样瞥了一眼溪流,然后转向这边。是个眼睑下垂明显、肤色浅黑的男人。不知是心情好还是习惯使然,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那笑容如同面具般纹丝不动地悬在脸前,俯视着我。
若是在烤饼里下毒,我可就麻烦了。这可是我用所剩无几的钱想要好好享用的。
男人一边「啪嗒啪嗒」地摸着自己的后颈,一边搭话。
「……在山中习得了悬空妙技。」
男人用湿手巾擦着脸回来,神情爽朗地说道:
「是吗。」
与方才稳健的神色不同,一抹胜券在握的笑意染上嘴角。
……麻烦了,我瞥了一眼身旁的年糕。左手若被占着,可就吃不成了。
并非因为行动会迟缓之类的正当理由。
难得蕴含水汽的凉风都变得凝滞了。
你这家伙,不是有张令人毛骨悚然的好脸嘛。
佐村一光早早起身。这次带的不是手巾,而是刀。
「若生意兴隆,何不专心工作,却在此处闲逛?」
既相遇,岂有不出剑之理。
「在这一带,可没有比您更出名的人斩了。」
「如此说来,你是来斩我的?」
没听过的名字。若是有些名气的剑术家,我多少会有所耳闻。
男人抚摸着细长脸庞上如斑点般浮现的短须,沉吟着。
「是沿街道下行处的驿站。」
所谓毒物,其价值便在于乍看之下难辨其毒。
这是两个坦诚面对磨砺剑技者心中自然涌现之欲望的大傻瓜。
他那侧脸上,连一丝汗水都未曾流下。
这家伙并非来逮捕我,而是来斩我的。
「您说得一点不错。」
「正是。」
「在下,佐村一光。」
「唔嗯。」
谁知道呢。我顺势应答,同时握住了刀。男人或许察觉了,却故意视而不见。
「这般炎热的日子,生意该是兴隆,但不知该不该高兴。」
虽已远离驿站小镇,但接下来,该往何处去呢?
我炫耀似地举了举刀,男人像是托着下巴般闭上了嘴。
独自一人竟比蝉鸣更令人抑郁,真是够呛。
转念一想,即便看着再清澈,也可能是不能饮用的水。
我本就是为寻这等人物而旅行的。
「是啊……连你带这店里的团子一并斩了,也于心不忍。」
不过,若仅是观赏,倒无可挑剔。水面总是看不腻。每时每刻都在流动,展现不同的面貌。而且,光是追着河里的鱼看,似乎也能消磨一两晚。或许是天生秉性,总对水边之地心生向往。
能轻易离开驿站,或许正因无意中置身于混乱之中。
我将那张讨人喜欢的侧脸打量一番,叹了口气。
若真觉得热,我倒希望你别坐我旁边。
男人张开嘴大笑起来。不知不觉间,我也漏出了「呵呵呵」的笑声。
「那边有座寺庙,在它后头如何?想来不易引人注目。」
「哦?您要去哪边?」
「……正因如此,不知不觉就逗留太久了。」
我也觉得,自己这信口胡诌的功夫变得相当圆滑了。
而是因为,万一有东西喷溅出来,混在一起可不好。
「嗯?」
留下这句本不必说的客套话,男人从长凳上起身。刀仍放在原处。他径直走到溪边蹲下,将手巾浸湿。拧干手巾,开始擦拭汗水。
当然,那般粗野举动,举止规矩的我是绝不会做的。
拖延对话也非乐事。
当然,是因为胸中郁结之物。
衣着比我体面,腰间佩着一把白鞘的刀。似乎比我的刀略大一些。然后,他在我旁边坐下。虽是宛如同伴的距离,但我并无同伴。不过,也确非清白之身,自然地,左手便搭上了刀柄。
我不由得附和,眯起了眼睛。仿佛要从溪水的粼粼波光中,捞取记忆的碎片。
我视线不离其背影,将年糕塞入口中。本想慢慢品尝、悠闲休息的,这下全毁了。不过年糕本身甚是美味,似乎足以原谅种种不快。
虽想远行,但摸了摸怀中。肚子是空了,钱袋也快空了。盘缠也日渐稀薄。还能支撑多久?
我也持刀起身。他似乎无意在此开始,佐村一光指了指林木间的缝隙。
从他提议的方式,能看出他对地形了如指掌。是本地人吗?
「我可不想听。」
连咀嚼年糕也忘了,正沉湎于思绪,影子却增加了。
正因对方声名在外,才想挑战。
男人收起手巾,端正了脸的方向。目光直视前方,报上名来。
「不,在下查验了尸体,发现有两处切口极为漂亮,另有一处则不然。故而推测斩杀者应有两人,果然……」
「啊,我要团子。」
「若是孩提时代,早忘了体面,直接跳进河里了吧。」
……但是。明知如此,仍要来杀我吗?
曝尸荒野可非乐事。而所谓乐意的死法,恐怕是……
佐村一光瞪圆了眼睛,仿佛在说「您这是何意」。
「哦。」
「现在?」
若一开始便用这副表情逼近,倒能省去不少无谓的周旋。
若对方主动前来,也算我这恶名昭彰有了意义。
我拿起第二块年糕,迟来地答道。男人停顿一拍,手托下巴。
「话说,你若有事找我,便快说。我的年糕可等不了那么久。」
那微笑仿佛在无声地诉说。我回想起数次「被斩杀」的经历,点了点头。
「承蒙爽快应允,在下安心了。那么,我们即刻开始?」
「真是……令人舒畅。」
我大口吃着年糕。虽在天亮前便离开了,却不知还有其他人死去。
「可不是嘛。」
「是吗?可即便如此,您和服下摆却不见泥土污渍呢。」
「哈哈哈,别那么大声说啊。」
我只是个,眩目地望着跳进河里的傻瓜的孩子罢了。
「两个。」
向老板娘如此吩咐后,他从怀中取出手巾。
「我刚从那边下来。」
「我奉陪。」
而且,看这名为佐村一光的男人的面相与氛围,便能察觉一二。
他目不转睛地观察我左手手指的动作,这次笑声里混入了发自内心的意味。
「好好,果然明察。」
「去山里有何贵干?」
我指向与他来时相反的方向。并未见到有人爬上那条不知通往何处的坡道。
「不知道。」
「山中闭关,修炼剑术,不是挺像回事嘛。」
我正试图用谎言若无其事地蒙混过去,男人的笑容和视线却如针般刺来。
「啊……那倒是挺好。」
吞下年糕。然后,看向佐村一光。他脸上那笑容面具始终不曾卸下。
「空腹时,不是更合适吗?」
早料到是为此事。除了尸体数量,其余皆心中有数。
虽未到为栖身之所发愁的季节——啊,虽每夜都为蚊虫所扰——但若到了冬天,便无法不择地而卧了。偶尔也会想,在此之前得找个安身之处,但以自身境况来看,终究是难事。不过,至少钱总得攒些。
「真热啊。」
「岂不可惜。」
我走向茶屋深处。「您有什么事吗?」老板娘对走进来的我歪头问道。
我递上仍放在木板上的年糕和茶水。
「稍离片刻便回,请替我留着。钱我先付了。」
顺手也付了钱。这下怀中彻底空空如也,准备万全。
见我似乎立刻就要交换,老板娘开口道:
「客人,这有点多啊。」
「啊,那是隔壁同伴的份。」
不先替他付了,之后他该困扰了吧。
「……嘻嘻。」
我不由得漏出类似那家伙的笑声。但岂非乐事?
付了饭钱再去斩人,这可是头一遭。
若有能买女人的店,是否也该有这类去处呢?
如此想着,走出屋外,面向溪流。或因欲望得以排遣,景色显得朦胧。
「在墓地斩人,真是要遭报应的……」
连自言自语,也净是些言不由衷的话。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棵大树。凹陷的土地,使周边看起来如同小丘。那里保持着与树荫不同的昏暗,排列着粗陋的坟墓。连刻着的名字也已被风雨侵蚀。
所谓寺庙后面,便是墓地。
「您似乎没迷路就来了呢。」
在如笼般覆盖头顶的枝叶下,佐村一光与阴影一同伫立。
因难为情而搔了搔头,佐村一光也回以苦笑。
如今回想,若当时设法保住右臂就好了。
「是真剑胜负留下的痕迹?」
由我进攻,同时引诱他的刀锋。避开它,再了结他。
挥斩而过的白刃上,不见丝毫黏附的血肉碎屑。
林木重重叠叠、土丘隆起,恰似「郁郁苍苍」一词所描绘的景象,阻隔并浑浊了空气。
「待你斩我之后,再告诉你。」
「……嗯。不,真够呛。」
即便伏倒在地,仍被追加「孔洞」,封住了行动与抵抗。
他窥探着止步不前的我,似乎带着诧异。
那舞姿,实在令人难耐。
我轻敲刀柄。而胁差,你不是正带着吗?
缓缓地、试图张嘴吐出喉中渗出的东西。
明朗,毫无阻滞。
而被问及时,我总是如此回答,予以保留。
单纯只为追求快感而斩人者,我极少遇见。
「别想得太复杂,来吧。」
如同从根部扯断般拉起,抬起我的头确认状况。
仿佛在说「是这个吗?」,佐村一光抚摸着胁差。我用眼神示意「对,就是那家伙」,他微微晃了晃尖削的下巴。感觉有了一丝微妙的默契。怀着喜悦,拉近距离。
「刀若舞动,我这性子容易分心。」
意识到其真身时,脸色已然苍白。
但是。
佐村一光嘴唇微抿,仿佛在品味涩味。右手反复握紧又松开,似在尝试摸索。
佐村一光抽出的,不是刀,而是问题。
平时多是近似突袭、强行挑起事端,这般正式的对决,也久违了。
我反手握刀拔出。即便是这样一个动作,若不反复训练,也难免失败。
「无可奈何吧,毕竟没有右手了。」
一切,唯有在我被斩杀之后,方能开始。
平坦。
蓄势的手肘迫近。此刹那,刀锋将伸长。我预判距离,试图后仰。
那姿势,看去略有前倾。是拔刀术吗?
汗湿的肌肤黏附布料,只觉不快。
若非达到那种程度的对手,于我心中便无从产生斩人之意义。
「无法开口吗?果然,毫厘之差亦是难事啊。」
在道场中,即使同门师兄弟,技艺也各有擅长与不擅。到了外面,更是如此。
平缓的寂静,正祈愿着转变为生死分晓之动的刹那。
体内生出之物是痛楚,还是夏日的炎热?已无法区分。
见他等候在墓群中央那条宽阔通道上,对决的气概油然而生。
其见解是非不得而知,但我只学过这些。
只拟定简单的计划,踏前一步。
「抱歉。蝉声太吵,听不清说话声。」
我让左臂支撑的刀身不必要地晃动。佐村一光的眼球并未回应这轻易的挑衅,如岩石般静止不动。他凝视的,是我面部的中心。
望着他那模样,我不禁想掰手指数数——这样的人,似乎遇见得不少。莫非是那种若不深思熟虑,即便不斩人也能活下去的家伙吗?
自骨骼削落血肉的强力斩击,亦卷入左臂,扯断了其筋肉。瞬间,连呼吸都无法的呻吟大脑确信:结束了。但这仍未满足,白刃再度、三次贯穿躯干。不知蕴含何种意图,避开了要害。
自独臂以来,未曾有过一日能不意识那份铭刻于身的劳苦。
他观察着我如麻痹般、关节处肌肉颤抖的模样后,
「说是比我这把量产货更有价值。」
我的话语能否传达尚不明朗,但佐村一光大声回应道:「那真是失礼了。」
这次,是从墓地入口下行之处开始。蝉声中,意识猛地一惊。
「是某种信念的体现吗?」
既被如此说道,至少得说一句。纵使喉咙撕裂也在所不惜——我反弓起身体。
察觉鼻子被深深切入时,血液逆流,阻断了呼吸。
若无意间变成那样,则尤为可耻。
「托此之福,失了道场容身之处,如今成了无赖之身。沦落到连吃饭都发愁的地步……唉,真是够呛。」
「左臂单手持刀的架势,果然如传闻所言。」
「不……是为筹措盘缠,不得已卖掉了。」
「……确实。」
被如此询问并非稀罕事。众人心中,想必各有想法。
不肯离去的,不止蝉声。
本应被斩杀的我泰然自若,走向斩杀我的对手。佐村一光对此并无怀疑之色。
临终的哀嚎未能发出,伴随着牙齿碎裂的触感,我崩解了。
佐村一光垂着刀,抓住我的长发。
佐村一光注视我的腰间,饶有兴味地眯起眼。
「意识尚在吗?到此为止尚可。」
我将差点脱口而出的「岂非妙极」咽了回去。佐村一光仿佛察觉此意,眼角舒缓下来。接着,手仍按在刀柄上,曲膝蓄势。
「说起来,您没佩带胁差呢。」
还需再踏三步,刀尖方能触及他的下巴。
因此,如今尚无可奉告。
感受着如血滴落的汗水带来的寒意,确认身体状况。果然,安然无恙。
那看似洒脱的印象之下,兼具深不可测与强劲有力的双臂。
「噗噗」的、血泡喷涌的声音,在脸上响起。
佐村一光语气平和。这亦是与我价值观不合之处。
「您怎么了?是中暑了吗?」
后续的回答,化为曖昧的笑容。
能否用我的右眼捕捉并避开,尚是未知。不明了。
不试便不知的预感,令牙龈阵阵战栗。
我晃了晃右袖。那比常人短一截、垂落下来的袖子,引起了佐村一光的兴趣。
「怎么了?」
佐村一光捏着下巴,神色苦涩。
佐村一光的右臂,在手肘之前,如发光般闪耀。
飒然一声。
「不过,要斩你的话,这一把便足够了。」
「没什么,只是感慨剑法各有不同。」
鼻梁稍上部位被连骨切断的混乱、丧失、血沫飞溅令人目眩。猛然上翻的眼球,偶然捕捉到佐村一光接下来的动作。看见的瞬间,我也反射性地动了。然而回击之刀的上段劈斩,弹开了我千钧一发架起的刀,强行撕裂了我的躯干。
「将对手逼至命悬一线,然后停住。那可是至难的剑技啊。」
正因如此,无法停止。
「敢问阁下,为何斩人?」
因此,无法完全把握实战中居合的间距。
「唔嗯……」
我的刀能否触及,也全然不明。
「别无他法罢了……」
踏入间距的瞬间,佐村一光的上半身仿佛膨胀起来。
总之,无论何种剑法,能斩杀对手便是好的。至于达成的升华,则因人而异。
佐村一光扭转身躯,仿佛要隐藏刀。与其拔刀暴露于敌前、被目测距离,不如将全部精神灌注于第一击,或许也是一种战法。
然而,拔刀术、居合吗?是鲜少对敌经验的剑法。
我不否定此理,但仅遵从此理,难以登峰造极。
或许是察觉到我略有松懈,佐村一光歪了歪头。
「要留下余韵再斩,可不容易啊。」
体验到与场合不符的爽快感。覆盖脸庞的热气与棱角仿佛被削去,奔放不羁。
涌出的,是酸味强烈的胆汁。
我所师从的流派,轻视居合。师傅认为,在立柱众多的室内,比起拔长刀,挥胁差更为稳妥。且若目的在于对决中出其不意,方法要多少有多少。
黏稠的汗水,早已开始从额头渗出。
「那可真是……」
有名的,无名的。无论欲望与本领大小,我皆交锋过,但被如此完美地斩杀,已是久违。本以为或因生锈,看来寄宿于我身的奇奇怪怪,依然健在。
「好身手啊,阁下。」
我坦率接受败北,并予赞誉。当然,佐村一光对此毫无记忆。
「拔刀前便受赞誉……是能看到剑气吗?」
「只看到汗水蒸腾的热气罢了。」
我以为是戏言便如此回应,佐村一光却略显失落地噘起嘴。
竟是认真的吗?真是个让人捉摸不透的家伙。
「既有如此身手,我有一提议。」
「哈?」
「就此罢手如何?」
我展示左手手掌,提议反其道而行。
佐村一光果然愕然。
「阁下拥有我望尘莫及的剑才。此刻杀之,太过可惜。」
愿你终有一日,登上我无论如何挣扎也无法企及的境界。
是出于不愿让与可期逸材的邂逅徒劳无功的念头,但反应并不佳。佐村一光脸上浮现阴霾,与汗水一同滴下不解。
「不明阁下所言之意。」
「何处不妥?确实,于不知内情的阁下听来,未免唐突。」
纵使详细说明,又能获得几分信任呢?
佐村一光如同叹息般,缓缓摇头。
「阁下虽不知缘由,却自觉非我敌手。」
想起斩杀我最多次的那男人的身影,感觉失去的右臂握紧了拳头。
从那音色中,感觉无论逃离多远,都无法摆脱。
「但,既是如此期盼的您,竟想拒绝胜负,这我无法理解。」
此乃赌上性命的场合。欲望最为赤裸显露,理所当然。
以那般速度拔刀,即便不做多余动作,亦有信心取下首级吧。
蝉鸣声一时远去。
「……不。」我缓缓摇头。
随后,如同描绘彩虹般突出的胁腹紧绷。
让你见识一下,「未知」的含义。
对于描绘一字的横斩,我始终以曲线对抗。
「该说是愚顽的秉性,还是无谓的执着呢……总拘泥于过去的我。」
佐村一光抬起头,「那个……」一时语塞后道,
较佐村一光预想更为急剧的倾斜,是因失却右臂导致重心偏倚,以及握持之刀重量的拖拽。佐村一光为拔刀斩击落空而惊愕,但这并未结束。他那毫无防备的颈项,被我右足缠上。
佐村一光浮现老实人的笑容,同时如方才般压低腰身。
「难以理解吗?」
我这个人啊。
取而代之,包围头皮的汗水划开额头流下。
但我知晓此点,而你。
「因为想斩,吧。」
虽是被断绝关系的逆子——我耸耸肩。
赞赏其锤炼的同时,对自身的厌恶亦涌上心头。
「……是吗。那便好。」
光是说着,便不争气地几乎要涌出泪水。
「…………………………………………」
似乎有些微误解。见他皱眉,我指出其误。
迟了一轮,回应他的问题。佐村一光如同失语般,舌头悬空,不知所措。
他眼神游移,带着些许怯意,如同看着诡异之物。
「此即我,斩人之由。可满意了?」
与记忆对比,眼前情景毫无偏差,严丝合缝。
「嗯,当然。」
「是面馆家的儿子。」
短暂间隙后,把握攻防意义的佐村一光自腰部架势放出突刺,试图刺向位置稳定的躯干、腹部。但此番突刺,亦在我预料之中。我向右横扫右足,如同吊起上身般拉起身体。此次将身体纵向移动,以毫厘之差让过刀尖。并且,我也知晓其后续会衍生为横斩。
「在道场教授剑术时,偶尔也会生出这般念头。」
侧身左沉,完全避开那一闪。
即便不应记得,身体似乎仍有那丧失的感知。
并非对任何人说,只是自嘲。
踏入间距。
「我并未如此说。」
几乎要咬碎脸颊肉的悔恨,感受着难以忍受的耻辱。
若非如此,便称不上认真面对彼此性命。
「我说过,阁下身手远胜于我。」
没出息的家伙,我吸了吸鼻子。
因不愿被当作傻瓜,咬紧臼齿忍住。
……但若如此,佐村一光,我便要反其道而行之。
「……怎么了?」
下沉。
「……说起来。」
但是。
前、横、后皆似欲倾倒的身体,依靠作为轴心的左足,使之扁平。
「不过是正视事实罢了。」
右足横向滑开,左半身如瀑布般倾泻。
踏前一步,拉近距离。尚存的鼻子吸入热气,用嘴吐出。
这与佐村一光的动机枝叶虽同,根基却大相径庭。
「阁下究竟是何人?」
「不……只因想听的,被阁下先说了。」
岂有自信可言。我已失败、死亡过多少次了。
「我追求的,是真剑胜负。」
刺耳的、饱含热度的主张。反复往来吗?确实,又能如何呢?
「并未说过,杀不了你。」
此处便是此战胜负关键。
我顺势调整挥出的右足之反作用力与方向,在即将擦及地面的上半身扭转。接着半转身体稳住架势,在右足尚在「游动」之际,由左足支撑全身。瞬间蓄力后,顺应离心之力挥刀横斩。踉跄中的佐村一光左膝猛击地面,虽仓促但仍稳住身体,化解了我这一刀。格挡,并进一步如弹起般振飞刀身,见我躯干空门大开,佐村一光近乎反射性地挥刀。试图以逆袈裟斩的一闪撕裂我侧腹,但我借被弹开之势再度扭身,挥动右足的同时折左膝,将身体折叠至极限,目送那一击自头顶掠过。
若咽喉被那光芒掳去,必死无疑。
「阁下究竟是自信家,还是别的什么,真叫人弄不明白。」
佐村一光的右臂再度亮起光芒。
佐村一光含糊地问道。不明所指为何,便如实回答。
明明明确承认了实力优劣,却仍不满吗?看来是个言行虽温和、却不通融的家伙。
他边搔头边说道,与我如出一辙。
「哦?曾是剑术师傅吗?」
这左足之中,寄宿着我两年的轨迹。
向后折身,虽让过刀锋划过胸膛,却从其刻画的半圆中逃脱。
佐村一光瞄准鼻子,是为避免即死。但若省去上次的对话,此次便会毫不犹豫取我性命。若如此,目标自然是颈项。
「而我呢。」
受觉悟与确信引导,我扭转了腰部。
怕是不能如愿吧,我环视包围的林木。蝉,正观看着我们的对决。
「你认为,极尽奢侈的活法,是何模样?」
「嗤」地一声。与先前相比,那笑容显得卑劣扭曲,我反倒生出几分好感。
果然,他不可能记得。虽心知肚明,仍觉遗憾。
如此宣告,反手拔刀。并将手指搭上剑柄末端。
若他是神速,我便是怪速。
那亦是充满梦想的活法吧。
但是,我思忖。
「你为何想斩我?」
倏地,鼻子周围渗出汗水。
堪称理想之剑。其中并无任何谬误。
「字面意思,赌上性命的胜负。败则死。斩了对方想死,被斩了也想死。」
「是如愿以偿。而且,不仅自己,他人亦能如此,方为理想。」
「无论如何磨砺剑技,若无法施展,岂非无趣?只是反复往来、夯实过程,又有何意义?」
但是,然而。即便如此。
我比你想象的,更善于
对我的问题,佐村一光不加思索地回应。
「非是拒绝。是想待阁下剑技更上一层楼后再……」
「付诸实践了吗?」
直至某日,真正遇见无法匹敌的对手为止。
若仍要活下去,也是无可奈何。
第一剑,必以昔日所学之剑迎战。或许是对已死多次之身的愧疚,抑或是试图固守「生前」的自己。我认为,唯有如此,方为真正的真剑胜负。
「即便攀附着如今的我,也要活下去。」
见此,佐村一光也将手搭上刀柄。
我忽略此指摘,说「那么该我了」,然后回答。
若生死无法如愿,那么自行决定死法,岂非极致的奢侈?比起选择活法,确定死法更为困难。
顺应上半身下沉之势、在空中暴起的右足如镰刀般弯曲,猛烈击中佐村一光的脖颈。挥刀刚尽,死角袭来的意料之外的足踝,即便是他也未能完全应对,脖颈被结实击中。佐村一光双目圆睁失去焦点,前倾踉跄。
而即便败于此等胜负,仍苟活至今的自己,令人憎恶。
含怒的沉默笼罩嘴角。虽未形于色,似乎对我的说法颇为不满。
约定过斩了之后再告知的。搔着头皮,忽然反问道。
自此将负担加诸左足,一气呵成,倾斜。
左臂如吸附于左足般,扭转身躯。
若就此倒地,便告终结。然而。
脑中火花迸裂。听闻筋肉绞拧的悲鸣。赤红之物炸开。
无论姿势如何崩溃,如何倾斜。
如扎根般,不离地面。
仅以左足,支撑舞动的全身。
然后,积蓄、积蓄、积蓄于轴足。
向上挥起。
如同斩断急坠的大地与翻转的天空之间的狭隙,刀锋疾驰。
被衣物与皮肤阻碍的刀刃,传递至背侧的抵抗仅在一瞬。之后便如融化一般。
刀身嵌入佐村一光体内。通过刀柄享受滑过骨骼、剖开血肉的触感,同时被眼花缭乱的景象翻弄,伏倒在地。头部撞击地面倒下,刀如同从水面跃出般自佐村一光身上弹起、脱手。
此时左臂内侧痉挛,诉说着肉体的勉强。
「还是……太孱弱了……」
感受着地面积聚的热度,咀嚼着反省。
「弱、太弱了……」
想要变强。
左足如同恳求般抬起。
见此,如同遭受重击般,我暂时昏厥过去。
不久后,先起身的是我。附近呈大字倒地的佐村一光身上有着斜向的裂口。不止躯干与侧腹被撕裂,伤口甚至延伸至颈根。他闭着眼,一动不动。
佐村一光一边「吧唧吧唧」地咀嚼着混有脂肪的血液,一边编织着黏稠的声音。
「……哼哼。」
「在下,名为佐村一光。」
我以手指触碰。
「那家伙的眼睛是『特制』的,本想着借来或许能受其恩泽……唉,说来惭愧,理所当然地,什么也看不见。」
他从怀中取出纯白封套的信束。手臂意外地,并未颤抖。
虽是久违地依赖它了。
佐村一光,又如何呢?差不多该死了吧?
「是在下死后,关于她……安身立命的指示。恳请,拜托了。」
「嗯?」
「有事,想拜托阁下。」
日照的残渣,在黑暗中勾勒出蝉翼的形状。
那时大概是过于亢奋了吧。不顾后果地剜出、替换。
「嗯。」
「虽以为是光线的缘故……」
佐村一光的眼球捕捉着莫名的方向,仿佛即将沉入深处。
「哦?」受到意外的指摘。
便命名为「倒陀螺」吧。若总以「这个那个」称呼,未免见外。
「啊,还有……最后,能否告知,尊姓大名?」
「抱歉,修行不足,未能让你痛快死去。」
自嘲。回想起来,真是走远了。
该说幸运吗,似乎收在与我所斩部位相反的一侧,得以保全。
「哎呀……那个,倒也无妨。」
我期待着,能剥落此痂之物。
「……自知是演戏。」
「听过了。」
如同搔弄耳朵般垂落的液体,令手臂微微颤抖。擦拭,是耳孔渗出了体液与血的混合物。似乎因咬牙、绷紧大脑时太过用力了。
遵从传递至背脊的危机感,几乎想甩开——真是的。
「想请阁下,将此物,交与小女。」
虽未应允,但佐村一光带着「请听我说」的意味微笑了。
所谓被斩杀,便是意识到时,已赴黄泉。
佐村一光的脸颊,因羞耻而染红。濒死之际,倒是高雅的色泽。
刻意舍弃了让身体牢记的重心,委身于双足的走向。
「……是吗。」
结果便是,失去了毫无罪孽的右眼。但不可思议的是,仅是嵌入的眼球并未脱落,好端端地待在里面。
「何等,威风凛凛啊。」
试图以眼追随声音,视野却开始旋转。涌起恶心。
问得好。
「倒下前那如陀螺般的动作,那是……什么?」
有微弱呻吟声漏出,似乎尚未即死。
「……好吧。但,若因此令令嫒遭遇不测,我可不管。」
不待他对那名字作出反应,佐村一光便断了气。是否听见,亦未可知。
如同从头浇了热水般,浑身是汗。因腰部与足部负担,下半身麻痹。暂时无法起身,一边吸入热气,一边等待恢复。
「喂,遗言净是夸女儿真的好吗?」
比起这个,我低下头。
「阁下……左右眼颜色不同呢……」
虽想如那句稚拙俳句般轻快地将人斩为两段,却尚未能及。
抬头仰望。如同黑色暴雨般倾泻而下的,是雄蝉的鸣叫。
受此数量相送。即便大名的葬礼,亦不过如此。
背负蝉鸣。蜷缩身体,仿佛自己也化作了林木之一。
「……不明所以。」
俯瞰着他,胸间缝隙潜藏的暗色之物微微染上色彩。
「哦——」
「嵌入了所杀友人的眼珠。」
「独臂独眼的剑士吗。」
瞥了一眼他那模样和未曾拔出的胁差,我点了点头。
俯视濒死的佐村一光,唯感因技艺不精而生的耻辱。
窥视,见原本闭着的眼睛睁开,骨碌转动。
何等纠缠不休啊——愉悦战胜了恐惧。
闭上左眼。
「为何它们如此鸣叫?」这疑问不知何时已替换为对自身的诘问。
毕竟,蝉声实在太过喧闹。
不知有多少,但足以感知它们聚居成山。
「奇特的动作……与我认知的武士相去甚远。」
所谓活着,便是痛苦地呼出气息便足够了吗?
「恳请。」他重复道。哀求的手抓住了我和服的下摆。
「自离开道场,早已舍弃体面。」
「街坊评价亦极佳……」
即便背负日光、笼罩阴影俯瞰,竟能区分得如此清楚。
更进一步说,甚至感觉言行举止较以往更为粗野了。
「要托付给斩了你的我吗?」
算是活着吗?
瞥了一眼,伤口似乎不深,但手臂几乎已与躯干分离。竟还能动。
是为弥补独臂而生的、如痂一般的剑法。
「……我的?」
对于多次拯救如今之我的剑招,理当尽礼。
若为复仇而刀剑相向,我自当以相应态度应对。
「在下,有一女……」
佐村一光连接着血与大地,问道。倒下的陀螺吗,嗯……在他人眼中似乎如此。
如同对微弱灯火的摇曳吹气般,我报上姓名。
仿佛包含了我的威胁,佐村一光满足地笑了。
看似合理,却将难题推了过来。「有何颜面」一词,正合此景。
「连日来『嫁给我、嫁给我』地闹得不可开交……」
仰面倒地的佐村一光挤出伴随痛楚的声音。
因此,并无救助佐村一光之法。
「书信吗?」
佐村一光眯起眼,捕捉着我。
「呼呼」地,漏出仿佛即将融化般的叹息。
「右眼并非天生。」
「沿街道下行之处,有医生……在做。」
成了只知挥刀的、非人之物。
「说来听听。」
「总为剑招取名而困扰,这个倒不错。」
「容貌甚为端丽……」
「作为医生师傅,身手可真了得。」
这倒是初次听闻。既有此等身手却未闻剑名,原来是医生吗?
男人突然茫然地报上姓名。
「什么……不久,医生将更常『切』人的时代便会到来。」
我对医术近乎一无所知。毕竟,是想死也死不了的身躯。变得满不在乎了。
或许是那家伙的眼球刺激神经,占据了我。
我不禁担心起此刻仿佛即将断气的佐村一光来。
「若不知斩杀者之名便死去,未免太过无味。」
以失血导致的意识混乱而言,话语中仍有力道。
我为何,还活着?
回应他还活着以及疑问两者。
「真是极尽奢侈啊。」
我坐下,暂时,混入那行列之中。
自土中爬出,鸣叫十日而已。
羽翼衰弱,声音嘶哑。
产下的卵,亦在土下等待其时。
毫无变化。万事,皆无改变。
生者,死去。死者,复生,如此诉说着。
「…………………………………………」
然后。
干涸的喉中残留着血的味道,嘴唇动了。
声音仿佛自耳际遥远的彼方传来。
「真好啊,你。」
埋入土下之后,便再也,不必出来了。
「……等等、等等,这是怎么回事。」
刚探头望向茶屋,递来的东西便让我不知所措。
剩下的年糕还好,烤饼也罢。但旁边堆积如山的那个,出乎意料。
「这团子的数量……」
足有十串。够一大家子人了。
「用您给的钱做的分量哦。」
「……这、这样吗?这样啊……」
思虑万千。驰念种种。
好热。
临近极限时,向上望去。果然,比想象中遥远。
好热。
稍离座位的功夫,日头愈发猛烈了。天空如水面般湛蓝,浮于其上的太阳仿佛即将熔化坠落,带来焦灼地热。与佐村一光对决所生的汗水毫无消退迹象,反倒「滋滋」地增加着同伴。
大口吃着团子。十串吗?用眼角余光确认了好几次。必须打起精神才行。
离开道场,已近两年。
对望的溪流景色,那潺潺水声。若无法再品尝此景,实在可惜。
随溪水流淌,抚摸着右眼。
没有找零这回事吗?
即便被杀也无妨,却无法自决吗?
吞下第三串团子后,发觉自己已然站起。身体先于眼珠,径直前行。渐而小跑,继而跃起。
这比自身那暧昧模糊的生死,更明确地显得重要。
一个个想起他们的脸,想象着他们围坐吃火锅的情景。
还活着啊,柳原。
但是,那样的穷光蛋竟点了这么多团子。
或许是焦急之下给得太过大方了。事到如今也无法拒绝,只得收下。
我在长凳上坐下。若被人看见曾在一起,终究不妥。
以为看到了终结,为何我之剑道仍在延续。
「…………………………………………」
「哎呀,您那位同伴呢?」
意识到或许来不及,危机感终于萌芽。
斩、斩、被斩、再斩。
嘲笑着急躁的心脏、紧绷的肺腑。
忍受着涌上的痛苦。再一会儿,再一会儿逼近死亡。
仍会,畏惧死亡吗?
滴落的水声恍若瀑布,随即。
虽无资格说人,我还是瞥了一眼胁差。在埋葬前,胁差我已「笑纳」。刀犹豫过后,仍留在他手中握着。在地狱里也能挥刀,或许会更方便些吧。
将团子含入口中。
说不定正和我送去地狱的那些家伙,相处甚欢呢。
如同恋情灼胸般,渴求空气,奋力划水。左臂,正为右臂的份量而痛苦。
「……哼哼。」
若要彻底,或许也该对茶屋的人下手,但是。
随意生长的长发吸水后变得沉重。滴落的清水与自身的温差,令肌肤颤抖。
但若离开这水底,想必会忘却一切吧。
佐村一光的怀中,几乎没几个钱。
沉醉于一时的快意,勾勒着我的存在。
「呼——」漏出带着热气的叹息。
啜饮茶水。
蝉鸣声,迎接着我。
我克制着那深度,在河底屈身。如同将肺腑翻转般吐尽空气,感受着连光线也朦胧的寒气流动。寻到夏日无法企及之所,自然地,脸颊「嘻嘻」地鼓了起来。
与季节相合,真是一幅地狱绘卷。
「噗嗤、噗嗤」,听到脑髓迸裂的声音。
没出息的家伙。
「……也罢,便是如此活着。」
「……好热。」
带着气泡,沉向河底。远比从外面窥探时深邃。几乎令人觉得会就此永远沉没的深度,与踏入达人间距时的感觉相似。那亦是,深不可测。
先前跳入河中的那个大傻瓜迟迟不浮上来,令人焦急,但此刻我明白了,明白了——冰冷的理解渗入胃底。原来你找到了这里啊——我吐出大量气泡。
「……这家伙,是打算斩了我之后摸我的钱袋啊。」
破开水面,沐浴外界的日光。
身在此处,令我切实感受到。
水花溅入溪流,破坏水面余韵,便在下一刻。
「喝生水闹肚子,急着看大夫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