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斥候兵博尼塔
《打倒魔王之後的歸途》 · 榊一郎 · 1.2萬 字

斥候兵博尼塔。
乃是被神諭謳歌的、『將與勇者一同冒險、討伐魔王、爲世界奪回光明』的五人之一。
特徵是一頭略帶個性的紅髮,以及琥珀色、骨碌碌轉動靈活的雙眼。
五官雖端正,但與其形容爲「美麗」,更應評價爲「可愛」纔對。
是副非常討人喜歡的容貌。
多數人對她的第一印象是「活潑可愛的姑娘」。
故而──
『大部分傢伙都會因此小瞧她吧。』
如此評價的,大概是賈雷德吧。
在同伴中雖是最年輕的十七歲──但不知受過怎樣的培養,她作爲斥候兵的能力已堪比擬熟練的士兵。
主武器是短劍,此外也能靈巧運用各種武器,必要時甚至連路邊的石塊、樹枝都能用來設置陷阱。也曾向賈雷德借來短弓,接連射殺藏身樹上的魔族。
然而,她的強項並非戰鬥能力。
其作爲斥候兵的真本領,在於情報收集──尤其是潛入敵營進行調查。
『嘛,說白了就是職業騙子啦。哈哈哈。』
博尼塔本人曾如此笑着自嘲。
隱藏身份和出身自不必說……有時甚至連「身爲人類」這一點都能巧妙掩飾,潛入敵軍深處。
她曾身披貼滿樹葉的布潛藏在腐葉土下,也曾消除氣息如路旁石子般隱於暗處,用盡各種手段在不被敵人察覺的情況下,單方面收集情報並返回。
『戰爭的勝敗,關鍵在於事前能蒐集到多少情報。敵軍的數量、佈陣、狀態及其他。從這個意義上說,博尼塔的工作左右着我等的生死,絕非誇張之詞。』
蕾歐娜曾高度評價她作爲斥候兵的工作表現。
實際上,憑藉她帶回的情報而獲勝的戰鬥爲數衆多,而因此得以避免的無謂戰鬥更是不勝枚舉。
「又吵又鬧,靜不下來,乍看很繁華吧?但只要拐進一條後巷,那裏可是又擠又髒亂得很。」
「…………」
●
(……博尼塔也是掙扎求生的一方嗎……?)
有妓院存在,固然是這座城鎮繁榮的證明。
他出生的開拓村,並沒有妓院這類場所。
尤瑪嘗試轉換話題。
(『谷底』……)
懸掛招牌的商店衆多,旅館和飯館的招牌也隨處可見。可見人來人往,相當繁華。
途中也有過幾次談笑,尤瑪也留意着不提起蕾歐娜他們的話題。原本切換心情快是博尼塔的優點之一,尤瑪本以爲她已經沒事了。
「不,那倒沒有,但是嘛……」
夥伴們接連回歸了『原本的自己』,而非『勇者的同伴』。當然,無論其中有何種情感,這件事本身並無對錯,理應如此,尤瑪心想。
「只是……我,那個,賈雷德也是,格雷厄姆也是,拉烏尼也是,蕾歐娜也是……我原以爲大家會一起凱旋王都的。」
或許,博尼塔也仍對那件事耿耿於懷。
加斯科因是環繞王都的衛城之一。
尤瑪慌忙辯解。
或許只是尤瑪當時年幼不知情罷了。
「是、是嗎?」
蕾歐娜離去。
(這樣的我,還說什麼『勇者』……)
四周瀰漫着十足的大都市氣息。
「那兩個,都是妓院的攬客的。你覺得大白天就這樣真行是吧?但出乎意料,白天的客人反而更多哦。」
曾同生共死、拯救世界的夥伴中,如今仍與尤瑪共同行動的,僅剩博尼塔一人。
儘管許多城鎮禁止旅裝大型馬車在主幹道通行,但這座與王都同等繁榮的加斯科因,卻鋪設了專供馬車通行的道路。尤瑪他們無需寄存馬車,便得以徑直駛入。
「博尼塔是這裏出生的吧?」
「看到了,不過,那個,不是有兩個女人在的地方嗎?」
只是──
「我是開拓村出生的,所以總覺得……同一個世界裏,原來還有這樣的地方啊。」
尤瑪略帶厭煩地答道。
同時,繁榮也易催生貧富差距……結果便是,出現了不得不在底層掙扎求存的人們。
但是──
離開弗蘭普頓村已過去十日。
(我已經……沒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了。)
「……怎麼了?」
尤瑪一時語塞。
尤瑪和博尼塔背靠着背板交談着。其間,馬車緩緩前行,朝着鎮門衛兵介紹的旅館街駛去。
所以……
尤瑪提心吊膽地,卻努力裝作開朗地開玩笑般說道。
「你不會也說,要留在這裏吧?」
地理上雖略有間隔,但從政治、經濟乃至軍事層面來看,加斯科因與王都共通之處甚多,廣義上亦可稱之爲王都的外緣部分。
「那家服裝店旁邊的窄巷子。看到了嗎?」
聽到這個詞,尤瑪不禁想起蕾歐娜停留的那個村莊。
馬車已行至加斯科因鎮內。
建築低則兩層──高則四、五層,行駛在石鋪街道上,竟有種彷彿行進於谷底的錯覺。
尤瑪懷有這種朦朧的恐懼。
「好厲害?指什麼?」
「…………唉。」
所以即使回到故鄉,也露出憂鬱的表情嗎?
拯救世界的偉業已然結束。
父母、朋友、熟人、青梅竹馬的卡蘿爾,所有人都不在了。
尤瑪環視着周圍的建築,感嘆地嘆了口氣。
「剛纔的話你聽進去了?你聽到我說『最愛這座鎮了!還是故鄉好啊!』這種話了嗎?」
「就兩個人的份。」
但是……
坐在馭手臺上握着繮繩的尤瑪出聲問道。
「好厲害啊。」
但尤瑪自身實在不認爲,如此怯懦、愚鈍、無知矇昧的自己,配得上那般了不起的稱號。
「是……是嗎?」
格雷厄姆離去。
(我以爲博尼塔已經振作起來了……)
賈雷德離去。
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尤瑪已無歸處。
若真如此,倒能理解她的狀況,但將此宣之於口加以確認,則未免太不識趣了。
沒必要永遠保持着『勇者及其夥伴』的身份。
「雖然快到王都了,不過還是先把馬車寄存在旅館,再補充點食物什麼的吧。」
且不論那些自願選擇妓女爲業的人,對於那些別無選擇、被迫淪落至此的人們,尤瑪也感到同情。
博尼塔慢吞吞地用四肢在貨廂上爬近,然後背靠着馭手臺的背板坐下。
博尼塔略帶不快地回道。
「誒?哪、哪裏?」
「…………」
「那個……博尼塔?」
往來行人、馬匹、馬車、牛車數量衆多,人們的表情總體明朗。
背後的博尼塔沒有任何反應。
「……哈?憑什麼啊?」
只是──
看來她果然還是放不下吧。
博尼塔說道。
行至此處,可說王都已近在眼前。
正因如此,尤瑪他們也並未特別深究她的出身。
在馬車貨廂上嘆氣的是博尼塔。
握着繮繩的尤瑪自然看不到她的表情。或許可以回頭看看,但此刻連那樣做都讓他感到一絲恐懼。
畢竟在開拓村,人人皆是耕田的農民、守護村莊的戰士、建造房屋的土木工。在人力有限的地方,每個人都必須身兼多職,從事多行,根本沒有形成像妓女這種不直接貢獻於村莊發展與維持的單一行當專業職業的空間。
他補充道,是因心中隱約縈繞着某種不安。
雖說是被神諭選中的。
尤瑪並非像賈雷德那樣爲了守護某人而戰,只是獲得了向奪走自己一切的魔族復仇的機會,加之別無他事可做、別無他想做之事,才一味忘我地戰鬥。
背後傳來博尼塔一時語塞的氣息。
它是王國內最富庶的城鎮之一。
無論如何,若是在此地連博尼塔也離去,自己是否會迷失作爲『勇者』的退場時機呢?
「…………」
「從鄉下被賣來減少喫飯人口的女孩啦,做妓女失敗生下來又被拋棄的孩子啦,就會成爲新的妓女。男女都有。那邊巷子裏的兩個男孩,是男妓。也兼賣毒品。不過,他們各有地盤,分片營生。」
這位斥候兵少女坐在已變得寬敞不少的貨廂邊緣,臉上浮現憂鬱的神情。
拉烏尼離去。
「在尤瑪看來或許是那樣吧。」
「那裏……」
「被神諭謳歌的『勇者的夥伴』……我的夥伴,就只剩你一個人了,該怎麼說呢,有點寂寞。」
「……噗。」
傳來一聲像是受不了的聲音。
「被神諭選中的勇者大人,說什麼孩子氣的話呢,真不像樣!? 」
「……唔,那個,慚愧。」
尤瑪搔着臉頰苦笑。
確實如博尼塔所說。
「放心好了!我會和尤瑪一起凱旋王都,拿到豐厚的獎金哦!我打一開始目的就是這個!要是可以,連賈雷德他們的份也一起領了!」
博尼塔邊說邊用力砰砰敲着馭手臺的背板,像是在提振士氣。
●
對於斥候兵而言,消除腳步聲和氣息移動是基本技能。
要潛入敵營深處掌握情況,連這點都做不到就無從談起。
因此,不驚動同室之人離開房間,並非難事。
只是……
「…………」
在門口回頭越過肩膀望向牆邊的牀鋪。
想來是長途旅行的疲憊積累了吧。身爲神諭勇者的少年尤瑪仍在熟睡,沒有醒來的跡象。
「……卡蘿……爾……」
他在夢囈中漏出這個名字,帶着夢魘般的語調。那是他已失去的家人、朋友,抑或是摯愛之人的名字呢?
尤瑪從未確認過。
這並非第一次聽見他的夢話,但博尼塔也清楚,他失去安穩的睡眠已久。
恐怕對其他夥伴,「頭領」早已下達了捉拿博尼塔和傑娜的命令。
當然,其陰影下也必然滋生着如同垃圾堆般的場所。
但博尼塔已無能爲力。傑娜的側腹被短劍深深劃開,衣服被血浸得溼透。
博尼塔他們見過太多患上性病、容顏盡毀死去的女人,以及在競技場被打得再也站不起來、最終被棄之路邊的男性鬥技奴隸。
與處境相同的孩子幫派爭鬥是家常便飯。
故而從未想過,自己會再度淪爲被騙、被奪的一方。
博尼塔輕聲低語那個名字。
於是他們拉幫結派,屢屢行竊詐騙。
「…………嗯。」
但傑娜已無法行走了。
只留下這如同唾棄般的一瞥之言,博尼塔再次邁步。
鮮血至今未止,順着博尼塔抱住她的手,滴落地面,匯成血窪。
以他們的失敗與犧牲爲食糧,博尼塔等人逐漸掌握了消除聲響氣息步行的技巧,以及扼殺感情、僞裝成無害蠢貨的方法。
「……真的,一點沒變呢。」
「…………」
消除腳步聲、選擇暗處行走,已如同一種癖好深植於她體內,與是否必要無關,只是最快最自然的選擇。
博尼塔抱起一直並肩作戰的搭檔少女傑娜的身體。
大城鎮必定會有歡樂街。
「咱們可是『神諭勇者』的同伴!儘快幹掉魔王!作爲英雄凱旋的話,獎金多到掃都掃不完!甚至能當上貴族老爺!」
「頭領」曾得意洋洋地如此笑道。
『世上只有兩種人。被奪者,與掠奪者。』
即使在加斯科因的後巷,也有能使用治癒法術或懂醫術的人。正因是治安惡劣之地,此類治療所反而頗有需求。
博尼塔出生的故鄉。
人們鮮活的悲歡交集於此,是慾望漩渦的世界。
「在這種混蛋城鎮,過着混蛋日子的咱們,也終於時來運轉了!」
自以爲已成了掠奪者。
然而──
●
「啊,傑娜,傑娜,纔剛要開始啊!是纔剛要開始!運氣來了!所以現在可不是死的時候!」
或許是失去父母的手足吧,兩隻依偎在一起。
「該死的『頭領』那傢伙──」
若不如此,她覺得眼前會模糊得什麼也看不見。
「對不起。我,一直都在說謊。」
若厭惡出賣身體──若不願爲妓女或鬥技奴隸,便只能染指盜竊與欺詐。
不。打從一開始就沒有。
「傑娜,傑娜,振作點──」
「……一點沒變。」
本該將傑娜帶到能救治她的人那裏。
「…………」
她走過走廊,步下樓梯,離開旅館。
博尼塔緊握傑娜的手說道。
爲了將降臨在同伴身上的幸運奪爲己有,他笑着揮下短劍。先前還被說着「慶祝一下吧」的博尼塔和傑娜,未能察覺他心中包藏的惡意。
行進在暗處時,腳尖觸到了某物。
她雖瞬間止步,但無需凝神細看也已明白。昔日居住在這鎮上時,曾無數次感受過類似的觸感。
已無可依靠之人。
●
「……不想死啊……博尼塔……」
「…………」
不久──
是隻野貓的小小屍體。
『不想變成那樣的話,就只能選擇不做被奪的一方,而做掠奪的一方!』
曾幾何時,博尼塔他們……尤其是統領他們的那個少年,被稱爲「頭領」,在繁華街中也成了令人側目的存在。
那身軀比看起來更沉,讓博尼塔實實在在地感受到生命正在流逝。因她憑多次經驗深知,屍體總比看上去要沉重。
那裏正是──
傑娜的嘴脣顫抖着。
已聽不清在說什麼。
尤其是加斯科因,距離王都較近,便於日常之餘來此享受些許「冒險」樂趣,是絕佳去處。
「……在這種地方……我……不想死……」
儘管她如此說,傑娜已無法好好回應。
傑娜如此訴說着。
在白日也昏暗潮溼、空氣污濁的後巷。
爲生存所能選擇的路,並不多。
「可惡……傑娜,等着,我這就去找醫生或僧侶來──」
只是博尼塔他們愚蠢地誤會了。
博尼塔試圖起身,卻因手被拉住,以半起半坐的姿勢僵住不動。
『寧爲掠奪者,毋爲被奪者,對吧?啊?』
因此歡樂街自然愈發膨脹。
「……博尼……」
當然,熟睡的他不會有回應。
酒場、妓院、賭場,乃至競技場。
『寧爲掠奪者,毋爲被奪者』
在此過程中,不少夥伴被捕,半數被打個半死,半數則被殺害。
「從最初相遇時起……就一直如此。」
「…………尤瑪。」
所以──
能從「頭領」那裏逃脫近乎奇蹟。
少女喘着粗氣,將顫抖的手伸向博尼塔。
「嗯。今後纔剛開始啊,咱們的好日子纔剛要開始呢!」
他是打算連同伴也掠奪。
劃開傑娜側腹的,正是「頭領」。
因爲傑娜緊握着博尼塔的手不放。
但博尼塔短嘆一聲,走出房間,悄無聲息地反手輕輕帶上門。
他們曾無數次欺騙他人、撒謊掠奪。
也正是在這過程中,博尼塔他們變得擅長運用武器,並學會了隨手利用任何東西戰鬥的技巧。
『咱們成了掠奪者啦。』
不論是以魔術驅動、煤氣式還是油式,鎮上有片區域即便入夜也依舊燈火通明。博尼塔朝着那片街區走去。
博尼塔仰天咆哮。
這是博尼塔和夥伴們──那些無父無母、無家可歸、相依爲命棲息於加斯科因後巷的孩子們的口號。
在博尼塔懂事時,已統領他們這羣孤兒的年長少年,曾流着悔恨的淚水如此說道。
「傑娜──」
「…………」
傑娜發不出聲,卻搖了搖頭。
是叫博尼塔別去嗎?
「傑娜,不行啊,不找醫生來就……放開我──」
忽然,傑娜的嘴角浮現出一絲不合時宜的笑意。
然後──
「『寧爲掠奪者,毋爲被奪者』……」
如同奇蹟般,那句口號從傑娜口中滑出。
「……反正……要被奪走的話…………」
傑娜的手指死死纏上博尼塔的手指。
「博尼塔…………」
但這僅是剎那之間。
下一刻,傑娜的手從博尼塔手中滑落,無力地啪嗒一聲敲在地上。
「傑娜……?」
雖呼喚着好友的名字,但博尼塔心裏明白。
她見過太多次人死去的場面。也知人體流失多少血會死。更親眼目睹過無數次人死後變成何等模樣,多到令人生厭。
所以她很清楚,即便呼喚名字,傑娜也再不會回應。明明清楚知道,卻──
「傑娜,傑娜,別開玩笑了,傑娜,現在可不是死的時候啊,喂,傑娜──」
即便抓住她的肩膀搖晃,傑娜也已紋絲不動。
博尼塔的話語消融在夜氣中。
(……大家,都不知道啊……)
依舊是個總是餓着肚子,只想着從別人那裏搶奪今日飯食,連明天、後天的事都無暇顧及——那般野蠻又滿口謊言的孩子。
「魔王被打倒了哦。」
「…………誒?」
然後呢?
博尼塔在傑娜的遺體前站起身──
「…………我……」
過去似乎需要許多工匠花費數十日才能完成拆建,但最近則流行使用魔術師的魔術瞬間解體建築,同樣用魔術運來預先按統一規格加工好的建材進行建造,週期似乎越來越短。
「頭領」企圖搶奪之物。
「……這樣啊。」
「…………」
博尼塔回過頭,只見兩名男女並肩而立,手中都握着弩。
「……最差勁了……」
「說得也是呢……」
「……這樣啊。」
輕微的衝擊。
『「寧爲掠奪者,毋爲被奪者」……』
既無絲毫現實感,也無半點成就感。
但是──
博尼塔靜靜地笑了。
曾經聳立在巷子兩邊的五層高建築都已不見,一邊變成了平房,另一邊成了空地。甚至連傑娜當初倒下的具體位置,都已然無從辨認。
「我——」
甚至覺得,這遠比成爲什麼貴族要自然得多——
●
歸根結底,我自己——
道歉的話語脫口而出。
「博尼塔!」
像加斯科因這樣的城鎮,建築更替相當頻繁。
曾一同笑着,以「寧爲掠奪者,毋爲被奪者」爲口號——
朝着博尼塔揮下柴刀的兩人——他們的背後,彷彿掠過了那位熟悉的勇者的身影。
博尼塔轉向他們,左大腿上又中了第二箭。
當時連立塊墓碑的餘裕都沒有。博尼塔只能將傑娜的遺體棄之不顧。所以,在巷子本身都已面目全非的現在,她只能將這朵花權當墓碑。
然後──
「……對不起。」
帶着幾分溼潤的低語,落在花朵上。
傑娜的話在腦際掠過。
畢竟在瀕死之際,竟看到了他的幻影。
不過是從這裏逃走了而已。
之後便悠閒自在地度過餘生?
在曾經的夥伴們看來,博尼塔是殺害了重要同伴『頭領』的大罪人。或許甚至有人認爲連傑娜也是博尼塔殺的。
是曾經的夥伴們。和傑娜一樣,曾在『頭領』手下奔波效命的孤兒們。
彷彿要避開眼前現實般,博尼塔移開視線,望向他處。
「這樣一來……就已經…………」
「嘛……也是呢。」
博尼塔連連搖頭,試圖驅散這念頭。
究竟在原地站了多久呢?
「…………」
那當然是因爲──
聖痕。
和尤瑪一起去王都領賞金。
其手背上浮現的──身爲〈神諭勇者之同伴〉的證明。
『……反正……要被奪走的話…………』
傑娜接下來想說什麼?
(……說不定,我,是喜歡上他了吧……?)
「『頭領』的仇人!」
博尼塔浮現出淡淡的笑容。
「不行,那樣不行,那樣和『頭領』一樣──」
爲何傑娜要拉住博尼塔?
果然,那還是對尤瑪說的吧。
「…………說到底,我」
與此同時,博尼塔的視野逐漸被黑暗吞噬……
有時只是部分改建,有時則是整片建築徹底消失。
(畢竟我——)
不過是仗着被神諭謳歌的勇者尤瑪,以及他的夥伴賈雷德、格雷厄姆、蕾歐娜、拉烏尼他們很厲害罷了。
『頭領』背叛同伴的事——他陷害傑娜、揮刀砍向她的事,除了當時在場的博尼塔,再無他人知曉。
接着,一滴奇異鮮紅的雨點——滴落在花上。
這究竟是向傑娜,還是向尤瑪,抑或是向此刻一無所知、正要殺死自己的這兩人所說的,連她自己也不清楚了。
「…………」
然而下一瞬間。
她當場倒地,那兩人走近前來。
說着逼近的兩人,揮起了大概原本掛在腰後的柴刀。是打算用這個將博尼塔大卸八塊嗎?
博尼塔蹲在花前,繼續說道。
博尼塔對着空地上角落盛開的一朵小花說話。
「……尤瑪……」
她從腰後拔出了短劍。
像野貓一樣悲慘地死去,屍骸暴露在街頭。
——不。
傑娜死去的後巷……已經消失了。
據說這是爲了讓軍人在與魔族作戰時能快速築壘而想出的方法,後來才廣爲人知。
明明博尼塔和傑娜夢想的「與現在不同的未來」已然觸手可及,博尼塔卻不知道自己該如何是好。
是剛纔還與博尼塔相握的傑娜的右手。
豈止如此,更能感到她的身體正迅速變冷。
順着箭桿滴落的血滴。
這結局正適合自己。
就算和勇者一起討伐了魔王,又怎麼樣呢?
剛纔從背後射穿博尼塔腹部的箭,想必是其中一人所放。
可是親手肢解了傑娜的遺體。
因爲『頭領』也在博尼塔離開城鎮前,被她從背後襲擊,割喉殺死了。
四周空無一人,無人回應博尼塔的話語。
某物映入眼簾。
「這次輪到你了!」
獲得貴族爵位,得到一塊領地?
那真的是自己曾經期望的未來嗎?
招致傑娜被奪去性命之物。
博尼塔認得這樣叫喊着的他們的臉。
「……傑娜。」
「我們……凱旋了。」
●
睜開眼瞼,最先看到的是尤瑪的臉。
「…………」
眨了兩次眼。
然後——
「——哈啊!? 」
不由得驚呼着彈起身子。
當然也就——
「唔嘎!? 」
「嘎吱!? 」
一頭狠狠撞上了尤瑪的臉。
「嗚咕咕咕咕」
「咿嘰嘰嘰嘰」
博尼塔和他同時發出了野獸般的叫聲。
之後好一會兒,兩人都各自抱頭忍痛。
「……我還活着?」
「活着哦。當然。」
尤瑪從抱頭的臂彎縫隙間看向博尼塔,回答道。
「這裏是……」
「附近的一家治療院。」
正如尤瑪所說,這裏似乎是某個城鎮醫生經營的診療所。空氣中混雜着各種藥味,房間的一面牆上嵌着擺放瓶瓶罐罐的架子。
尤瑪說道。
或許是幻覺,但卻是絕不會消失的疼痛。
如今的他,無疑是世界最強。
「真是瘋了。明明不是靠自己的力量成爲了什麼人物……」
所以尤瑪會把她帶到這裏……這個離現場最近的地方,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但是中了兩箭……」
這點毋庸置疑。正因爲各自的聖痕相互吸引,夥伴們才得以相遇。賈雷德、格雷厄姆、拉烏尼、蕾歐娜,大家都是因這引導而加入尤瑪的旅程的。
「…………誒?」
這時博尼塔想起來了。
「眼看博尼塔要被殺死了!一着急……就沒太能控制住力道。」
「我砍下了它,奪了過來,撒了謊。說我自己纔是被神諭選中的勇者同伴。然後請這裏的黑市醫生,把右手、和我原本的右手交換,接合了上去。」
這終究還是埋下了禍根,導致了魔王討伐後直至今日的恩怨。
「我想殺了他,而且,也確實這麼做了。」
「比不上格雷厄姆就是了……」
「…………」
「是我的,以前的,手腕。」
先不說瓶罐的排列,這房間本身的格局,總讓人覺得有些眼熟。
尤瑪無疑是在那個關頭出現並救了她。
不敢去看尤瑪臉上浮現的是何種表情——博尼塔移開了視線。
「是真的……手腕吧?」
只是——
「但也不是要辯解什麼,如果當時我不那麼做,傑娜——原本擁有聖痕的那個同伴的手腕,就會被殺害她的傢伙拿走了……只有這個……只有這個,我無論如何都無法忍受。」
她卻將此徹底隱瞞,冠以『斥候兵』的頭銜,謊稱自己是被神諭選中的勇者同伴,成爲了尤瑪他們的夥伴。
「同伴……被殺了?」
卻妄想冒充勇者的同伴來獲取地位和財富。
「……話說回來,爲什麼?」
「這個帶着聖痕的手腕,原本是我一個同伴的。是以前在這鎮子後巷裏混的混混同伴的。那孩子因爲種種緣故……死掉了,所以我——」
看來失去意識前看到的影子果然是尤瑪。
「總覺得這個在發痛。」
說着,尤瑪捲起衣袖,展示了左臂上浮現的聖痕——那被稱爲勇者證明的東西。
博尼塔長嘆一口氣,點了點頭。
據他說,像是被這聖痕引導着,才抵達了博尼塔遇襲的現場。
堪稱搭檔的摯友傑娜之死。
「——誒。這是什麼?」
「說博尼塔的治療結束了,去買酒了。」
更重要的是,博尼塔在非戰鬥狀態下殺了人——這『殺人』的行徑,即使在這惡德橫行的加斯科因城鎮,也無疑是重罪。
博尼塔視線落在自己的膝蓋上,說道。
(這裏……)
或許是因爲失去傑娜,博尼塔內心的某部分已經有些壞掉了。幸運的是,黑市醫生的技術很可靠,甚至可以說相當優秀……被重新接上的右手,活動起來毫無問題。
畢竟在討伐魔王之時,他就已經比聖騎士蕾歐娜更強了。
「本來是想告訴你的。對不起。我,其實根本不是尤瑪你的同伴。」
博尼塔接過壺,解開用油紙和繩子進行的密封。
「還有這個……」
「…………」
「覺得噁心了吧?」
「博尼塔——那是」
她們作爲孤兒相依爲命的事。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告白——尤瑪只是無言地眨着眼。
「嘛,我也有點慌慌張張的……」
「嗯——……我也不太明白呢。」
只是——
博尼塔如同嘆息般坦白道。
聖痕會相互吸引。
尤瑪一邊揉着額頭一邊說道。
「沒有一件是真實。說什麼『寧爲掠奪者,毋爲被奪者』,不過是爲了填補最初被剝奪後留下的巨大空洞,而用來自欺欺人的謊言罷了。」
「……我恨殺了傑娜的『頭領』。」
「聖痕?」
「…………」
「說是交給你。我也不知怎的就慌慌張張地搬進來了,難道說,這裏的醫生,你認識?」
在『頭領』和傑娜都已不在人世的現在,無論博尼塔說什麼,曾經的夥伴們大概都不會相信吧,他們對她的敵意和憎惡也不會消失。
「…………博尼塔……」
但他明明是看準了她睡着纔出來的——
「嗯。以前很少這樣的。」
她確實以前來過這裏。
朝裏面一看,只見……裏面放着一隻用鹽醃着的手腕。
她當時帶着從傑娜遺體上砍下的手腕,找到了離傑娜死去地點最近的黑市醫生。然後當場拿出所有錢財,請求他將右手『重新接上』。
尤瑪有些不好意思地移開視線,不看博尼塔。
「沒事。我沒殺他們。」
「是啊。」
尤瑪皺起眉頭低語道。
現在回想起來,當時的博尼塔真是亂來。
「不,我——」
那堪稱淳樸的、坦率的眼神,此刻讓博尼塔感到無比刺痛。
看着瞪圓了眼睛的尤瑪,博尼塔脫下手套,舉起了手背上生出聖痕的右手。
恐怕就算和熊正面互毆也能不落下風吧。即使不拔劍,他若認真揮拳,捱打的一方即便格擋,恐怕也會骨斷肉裂。
「真的,我的人生,盡是謊言。」
「醫生呢?」
與溫和的外表相反,進入戰鬥狀態的尤瑪,其臂力非同尋常。
博尼塔反而對那兩個想殺自己的人生出了一絲同情。
博尼塔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猶豫了片刻……先問了一件忽然想到的事。
「博尼塔……」
那可是足以將身體刺穿的重傷。
「那兩個人呢?」
「所以,對不起,尤瑪。」
「…………」
「啊……對了。尤瑪你也會用治癒法術來着。」
博尼塔被安置在長椅上躺着,尤瑪似乎剛纔正讓她枕着自己的膝蓋。對此博尼塔感到非常羞恥,但更重要的是——
治癒法術的基礎部分——比如用於止血的程度,相對還是比較容易掌握的。實際上,包括博尼塔在內的尤瑪的夥伴們,都跟格雷厄姆學過基礎以備萬一,所以如果不計較水平,全員都能使用。
「爲傑娜報了仇,這件事我並不後悔。只是——」
尤瑪也探頭看去,略帶退縮地說道。
一瞬間,胸口感到一陣刺痛。
統領她們的『頭領』的背叛。
接着——博尼塔簡要地講述了事情的經過。
總之……
因爲箭還插在身上,只要不拔出來,大概不會造成大出血……但對這城鎮不熟悉的尤瑪,按理說找醫生應該很費時間纔對。博尼塔心想居然能來得及,但……
然後——
這是一家雖然法術和醫術都擁有卓越技術與知識,卻因酗酒而被主幹道上的診療所驅逐的黑市醫生。即使患者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只要出錢,他就會默不作聲地接手,從治療到墮胎,甚至簡單的整形。
尤瑪帶着困惑的表情,從身後取出一個壺似的東西。
只是平時都由格雷厄姆包攬了所有人的治療,所以幾乎沒有使用的機會,很容易就忘了。
那是從博尼塔親手砍下傑娜的手腕那一刻起,就一直深深烙印在胸口的痛。
「…………」
原本只是個農民孩子的他,僅在一年內就獲得了超越代代出武人的阿奇代爾家之人的實力,這簡直只能稱之爲奇蹟。
「我……不能和你一起去王都了。」
「——博尼塔!」
尤瑪如同傾訴般呼喚她的名字。
然後——
「——剛纔的話,是真的嗎!? 」
突然,房間的門被推開——傳來這樣的質問。
「——!? 」
博尼塔抬起頭,看到那裏站着曾向她射箭的兩人——曾經的少年和少女夥伴。
兩人臉上都帶着觸目驚心的瘀青,連正常站立似乎都困難,拄着柺杖互相支撐着。看起來遍體鱗傷,但若以魔王討伐者爲對手只受這點傷就算了,他們反倒該慶幸自己的幸運。
「你們——」
「博尼塔,剛纔的話,全部都是真的嗎?」
少女重複問道。
「尤瑪!你——」
「所以我不是說了嘛,沒太能控制住力道。」
尤瑪苦笑着說。
「總不能放着不管讓他們死掉吧……」
「…………」
博尼塔嘆了口氣。
看來尤瑪在制服兩人後,和博尼塔一樣,把他們運到了這家治療院。
真是符合老好人勇者大人的行動風格。
即使是因爲有問題的『頭領』先殺了博尼塔的摯友……即使所謂的『道義』在博尼塔這一邊,在法治社會里,基於個人情感的復仇行爲或私刑,恐怕也是不被允許的吧。
「…………」
「後會有期。」
博尼塔臉上浮現自嘲的笑容問道——兩人面面相覷。
讓這兩人聽到關於博尼塔和『頭領』的『真相』,終究只是偶然的結果嗎——
「該怎麼傳達纔好呢……」
「什麼?」
●
而博尼塔的聖痕也是如此。
他忽然呼喚斥候兵少女的名字。
「博尼塔你接下來,要怎麼辦?」
有時候,謊言若貫徹到底,亦能成爲真實。
然後——
「尤瑪……」
兩人焦急地呼喚着她的名字。
因爲聖痕是相互吸引的。
在加斯科因西側鎮門外,前來送行的博尼塔臉上浮現出淡淡的微笑說道。
理應如此。不。是希望如此。
尤瑪想起在那個谷底村莊分別的聖騎士,深切地這樣期許着。
雖然之前已用〈精靈低語〉向王都通報了『魔王討伐成功』的消息……但王侯貴族們似乎還是希望當面聽取報告,王都的人們正翹首以盼尤瑪他們的歸來。
尤瑪忽然仰望晴朗的天空,臉上浮現出懷念般的表情。
「嗯。後會有期呢。」
翌日清晨,尤瑪決定離開加斯科因城鎮。
對着笑着約定再會的勇者少年,博尼塔揮了揮手——然後轉過身,邁步離去。
「——博尼塔?」
但是——
「那樣的話——」
「你說過,你其實不是我的同伴。」
「但對我來說,博尼塔依然是和我一起完成了討伐魔王的同伴,這一點不會改變。」
不過,當初從王都出發踏上討伐魔王之旅的只有尤瑪和蕾歐娜,其他人都是途中會合的,所以博尼塔、格雷厄姆、拉烏尼不返回王都,倒也並不算不自然。
「……嗯。騙了你,對不起。」
尤瑪也苦笑着回應。
根據〈精靈低語〉斷斷續續傳來的信息,王都似乎正在爲尤瑪他們的凱旋準備盛大的典禮。
「雖然不知道審判會是什麼結果。但趁此機會,也算做個了結吧。」
即使是爲了戰鬥、爲了生存下去而拼命,乃至忘乎所以——即使彼此仍一無所知。
「……代我向國王陛下問好。」
如果最終得知只有勇者一人歸來……國王自不必說,王都的人們會作何感想呢?
所以——即使那是贗品,卻也並非純粹的假貨。
開端或許是虛假與謊言……但並不意味着它會永遠如此。
萬一這兩人還對博尼塔抱有殺意……尤瑪也能在瞬間將他們無力化吧。
然後——
「雖然不是沒有後悔,雖然也會想是不是能做得更好,但連同這些在內,如果將來有一天,在某個地方——能和大家重聚,一起聊聊旅行的回憶,我會很開心的。」
勇者少年反覆眨了好幾次眼,凝視着博尼塔。
博尼塔微微垂下眼簾。
「所以……」
那段旅途中經歷的種種,都是不折不扣的真實,是尤瑪無可替代的回憶。
「我去自首。」
「博尼塔!」
「不錯啊。雖然找賈雷德可能有點麻煩,不過總會有辦法的吧。」
說着,博尼塔苦笑着搔了搔臉頰。
她的右手——據說是與朋友的互換過的那隻,依舊被皮手套覆蓋着,看不到手背上的聖痕。
「剛纔的話都聽到了吧?你們,對於這個滿口謊言的我,事到如今,還相信嗎?」
「賈雷德、格雷厄姆、拉烏尼、蕾歐娜,當然還有博尼塔……也許契機是因爲神諭謳歌,或是因爲有聖痕,但我把大家當作同伴,是因爲我們一起旅行過來了啊。」
雖然那些曾想要她命的昔日夥伴,在得知『真相』後罷手了——但博尼塔殺了人這一事實並未改變。
斥候兵少女爽快地說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