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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魔術師拉烏尼

《打倒魔王之後的歸途》 · 榊一郎 · 1.5萬 字

《打倒魔王之後的歸途》全一冊 第二章 魔術師拉烏尼插圖(1)
《打倒魔王之後的歸途》 · 全一冊 · 第二章 魔術師拉烏尼 · 第1張插圖

魔術師拉烏尼。

乃是被神諭謳歌的、『將與勇者一同冒險、討伐魔王、爲世界奪回光明』的五人之一。

若再詳述,便是精通精靈魔術的妖精族魔術師。

她身材嬌小纖細,有着長長的銀髮與圓溜溜的紫瞳,容姿看上去甚至不像少女,反倒宛若年歲尚幼的童女——然而在宴席上卻能轉眼喝光整瓶烈火酒,一旦身處戰陣,便能運用得意的精靈魔術,將敵軍輕而易舉地橫掃殆盡。

『單論純粹的威力……可控的破壞力而言,我們之中無人能及那位妖精一人。』

就連身爲聖騎士、自身也能運用些許法術與精靈魔術的蕾歐娜也如此評價,可見拉烏尼作爲魔術師的實力是何等出衆。

這既是得益於妖精族與生俱來的豐富魔力,亦是她作爲長生種,歷經數十年積累的經驗與鑽研的成果吧。

『五位同伴中,無論缺少誰,魔王討伐想必都無法成功吧。但即便如此,若沒有拉烏尼在,我們恐怕連魔王城都無法踏入。』

火也好。水也好。土也好。風也好。雷也好。光也好。影也好。

但凡精靈之力所及的森羅萬象,她皆能隨心駕馭。

若說有何弱點……那也源於其妖精族的特性。

亦即肉體上孱弱,同時易疲勞、易受損——一旦勉強過度,便會立刻病倒臥牀。若讓她搬運重物,很快就會精疲力盡。

因此,她根本不可能進行接近戰。

或許本人也深知這一點,她除卻作爲魔術發動媒介的法杖之外,連一柄短劍都未曾隨身佩戴。能夠坦然地將斬擊毆鬥之事交予他人,自己則專心於魔術咒文的詠唱與術式的控制。

『認識拉烏尼之後,我對妖精族的印象可是大大改觀了哦。』

給睡着的同伴臉上塗鴉程度的惡作劇乃是家常便飯。

她善飲,善食,善眠,善玩。

自由奔放雖原本就近似世人對妖精族的普遍印象,但她的言行舉止中,世俗氣息卻尤爲濃重。喜歡的事會主動去做,不喜歡的則嫌麻煩而偷懶敷衍。

『那單純只是,散漫而已吧。』

就連基本不說他人壞話的格雷厄姆,也曾苦笑着如此評價她。

正是咒文中所言的『橋』。

「那個,沒問題,對吧?」

即便如此,她在勇者一行中評價卻不低,大概是因爲她在使用魔術時總是全力以赴、毫不吝嗇的緣故吧。

尤瑪苦笑。

在握繮的蕾歐娜身旁,拉烏尼站立着高舉法杖,詠唱精靈魔術的咒文。長長的銀髮輕飄飄地浮起,宛如置於深水之底,以法杖爲中心,半透明的魚形精靈們成羣結隊,搖曳着遊過天空。

博尼塔詢問道。

不久——

她彷彿自身亦是精靈,彷彿毫無體重般,輕飄飄地從馭手臺躍下。

竟讓尤瑪看錯,可見其龐大。

「你怎麼會知道——」

然後率先走向目瞪口呆的同伴們,以宛如舞蹈般的步伐,踏上了那座剛剛建成、半透明的橋。

因其斥候兵的職業關係,她也能使用簡單魔術,並持有些許魔法道具。隱身欺敵程度的事她也能辦到,但那終究限於個人規模,且時間短暫。

它們轉眼間數量倍增,如同畫家以黑炭在布上反覆塗抹作畫般,成形、增厚,瞬息之間便已構建完畢。

尤瑪他們暫且就這樣理解了她。

馬車馭手臺上。

「遍在萬物,存乎存者——」

確實,尤瑪也僅是以傳說形式聽說過『仙境世界樹』……至於其所在,無人知曉,也從未聽聞有誰曾踏足彼地。

「……左?方向是東北吧?」

蕾歐娜點頭。

「亦有別者如此稱呼——〈妖精隱裏〉。」

就連本應看慣拉烏尼精靈魔術的博尼塔也不禁漏出這樣的感想,只因這是拉烏尼首次在衆人面前施展此術。

「……不過反正原本就在繞路了。」

「橋的那頭該不會是海市蜃樓什麼的,走過去會不會掉到什麼地方去……不會吧?」

話問到一半,尤瑪想起這位妖精族魔術師在加入他們一行之前,曾在天南地北隨意流浪。或許在討伐魔王的旅程之前,她也曾路過這一帶。

拉烏尼笑道。

貨廂上的尤瑪發出驚歎。

她很可能幹出用幻影連人帶馬車衝進池塘之類的事。

「——蕾歐娜。」

拉烏尼笑着,杖尖畫着圓圈。

拉烏尼略帶得意地說道。

那是……令人驚訝的是,一棵足以與山媲美的巨樹。

當然,在生死攸關的戰鬥中她不會亂來,但旅途之中,她做出突兀之舉驚嚇同伴的事已不止一次。

更甚者,這棵過於巨大的樹木的枝幹與根莖表面、其凹凸處堆積的腐葉土作爲苗牀,還生長着別的草木……構成了一副極度夢幻的景象。

「豈有此理。」

「話說,這到底是什麼原理?之前看不到妖精鄉,應該也不是視覺錯覺吧?難道是有誰用了幻影系的精靈魔術?」

故而——

「呵呵呵呵。俗世確是這般稱呼來着。」

宛如在探求自身的極限一般。

確實,望向東北方向,只見巍峨山脈連綿,怎麼看都難以駕車行進。不,更重要的是,若要去王都,本應在岔路向右、轉向東南方向纔對。

「來呀。不必畏懼,過來便是。」

尤瑪帶着些許僵硬的表情問道。

「——通往天之階梯,連接彼端之橋樑,此雖爲短暫之物,而今,築於我等面前者,願其堅如磐石。」

拉烏尼在橋上停步招手。

「……有趣之處?」

此後不久,便看到了那塊條紋模樣的巨巖。

「——大岩石?」

橋的彼端存在着某物。

「好厲害……」

說到底,她既非不認真,也非不誠實——只是無論做什麼,其緩急的拿捏都過於極端了。

「怎麼,是祕密金礦之類?」

「到了那岩石處的岔路,向左拐爲好。」

離開格雷厄姆的故鄉瓦津託鎮已有半月左右。

那是——

尤瑪問道,但拉烏尼只是嘻嘻笑着。這大概也是那句「親臨其境方知樂趣」之意吧。

「請暫借汝等之力予我——」

「稍微繞點遠路,也沒什麼不好吧。」

馭手臺上的蕾歐娜眯起銳利的雙眸,是因那向虛空延伸的透明『橋』的彼端,尋常藍天開始搖曳,如同被投入石塊的湖面般,刻上了層層波紋。

博尼塔向握繮的蕾歐娜確認,但聖騎士只是皺着臉未作回答。她雖能稍作運用精靈魔術,但對此等特殊魔術,即便問她,她也無從答起吧。

原本的街道因與魔族戰爭期間,雙方所施放的大規模攻擊魔術而多處嚴重損毀,不乏馬車無法通行的路段。因此,尤瑪他們正沿着與去時不同的路線,繞些遠路前往王都。

「再往前一些,該有塊條紋模樣的大岩石纔是。」

「呵呵,此乃親臨其境方知樂趣所在了。」

若真能被帶往如此場所,作爲『褒獎』自是上乘。

因此,像這樣『構建某物並維持』的魔術,幾乎未曾得見。

原本一直躺在貨廂上貪睡懶覺的拉烏尼,突然坐起身呼喚馭手臺上的聖騎士,這也一如往常,異常地突兀。

拉烏尼……這位妖精族的精靈魔術師,有着喜愛惡作劇的一面。

接過話頭的是博尼塔。

「算是凱旋王都前的預祝吧。不會讓汝等喫虧的。信妾身,跟來便是。」

「……難不成,這裏是拉烏尼的故鄉?」

而且——

「真虧你能面不改色地說這種話……」

蕾歐娜苦笑,是因爲有過聽從她『信妾身跟來便是』的指示,結果卻一頭撞進魔族軍隊駐地、或是與難民營地開設賭場的混混們發生衝突的經歷。

如前所述,拉烏尼雖曾運用火焰、冰結、烈風、衝擊、水流等多種魔術與魔族軍隊作戰,但大多術式效果相對於其長長的咒文詠唱而言,僅是一瞬——頃刻間便霧散消逝。

「勇者大人既如此說,那也沒辦法了。」

「此乃妾身給予的魔王討伐之褒美。帶汝等去個有趣之處。」

而另一方面——

「將此等規模之物隱去,豈是一兩位術者所能辦到?更何況是長期維持。」

「那邊是山區,應該有很多馬車無法通行的地方纔對——」

「哇啊…………」

「仙境世界樹……」

但並非如此。那不是山。

蕾歐娜肩也不回地問道。

與蕾歐娜並排坐在馭手臺上的尤瑪歪頭問道。

「又出難題啊。」

在字面意義上的懸崖邊緣——本該唯有虛空橫亙之處,玻璃般的半透明線條被迅速勾勒而出。

「……山?」

「怎的了?不信妾身麼?」

拉烏尼舉着法杖說道。

「那是……」

尤瑪也苦笑着說。

「那……?」

「此非術。是魔法——或者說,是定理。」

「定理?」

「乃『天地常理』、『自然』使然。簡言之,無需我等施術請求,精靈們便是自發如此作爲了。」

「…………」

尤瑪環顧四周,此刻仍偶見半透明魚形之物橫越虛空。是精靈。也就是說,將那座妖精鄉隱藏起來,乃是出於它們的意志。

「精靈不是據說意志或本能都很淡薄嗎?」

正因如此,人類通過術式『請求』,它們纔會老實響應——尤瑪曾從拉烏尼處學到,此乃精靈魔術的基礎。

「啊啊。嗯,話雖如此。」

她似乎思索着如何解釋。拉烏尼歪着頭,用法杖輕輕敲了敲自己的肩膀。

「那棵被稱爲世界樹之木,乃是跨越了萬年歲月、未曾枯朽的存在,其存在本身便可稱之爲奇蹟,已近乎神明。」

「神……」

尤瑪腦海一隅想着,若格雷厄姆在此會作何評論。

教會基本禁止偶像崇拜,信奉唯一神,故而拉烏尼的言詞,稍有不慎便可能被斷爲『異端』。

只是——

「於人眼難見,然樹木亦有生命,既有生命便有魂靈。歷經千載萬載,亦會生出心一般的事物。而樹木之心,本就近於精靈,故易與精靈共鳴。若世界樹願隱藏其身,精靈便會響應其願。」

「願隱藏其身——」

「據精靈所言,往昔,與世界樹同類的樹木曾接連遭砍伐。許是因故欲避人耳目吧。」

「…………」

尤瑪一時語塞。

(…………呃。也就是說?)

「…………」

(此處……還是裝作如此爲好吧?)

於是——

只是——

故而,與普人族接觸的妖精族,僅限於因某種緣由特意離開『隱裏』者。

他向來視之爲理所當然,從未心生疑問,但如此說來,對被砍伐的樹木而言,那或與大規模殺戮無異。

深深刺入馬車馭手臺的箭矢,因餘勁仍在震顫。

出身開拓村的他,亦有開墾森林、砍伐樹木作爲木材,建造房屋柵欄的經驗。

「好了。若在此處磨磨蹭蹭,可真要跌落谷底了。妾身的魔術可維持不了太久。」

簡單來說,就是什麼都沒有。

自礦精族與普人族因促進文明發達之利害一致而締結較爲緊密的關係後,妖精族與前述兩族對立之事增多,時而甚至引發局部紛爭……結果便是多躲藏於各地稱爲『隱裏』的領域之中。

無論如何——

「是這樣嗎?」

與博尼塔、蕾歐娜交換眼神後,尤瑪輕嘆一聲,舉起了雙手。

「——尤瑪!」

拉烏尼從剛纔起便沉默不語,是何緣故?

身高約是常人的四到五倍。

如此想着,尤瑪細眼向她望去——

剎那拔劍的姿勢定格,尤瑪僵在原地。

究竟——是何等糾葛纔會演變成此等局面?

拉烏尼說得輕描淡寫,但此乃拉烏尼個人在妖精族中尤爲特殊,抑或全體妖精族皆具此等感覺,則不得而知。

正因如此,兩人雖同尤瑪一樣手按武器,卻並未行動。

尤瑪他們立刻被投入了監獄。

博尼塔坐在地板上歪着頭說道。

大體呈人形,但肩寬頭長,故整體顯得非常寬闊。

蕾歐娜饒有興趣地環顧四周。

確實,蕾歐娜和博尼塔的意見也很有道理。

只因那巨人左右肩頭各坐着一名妖精族男性,皆挽弓欲射,更有手持似爲魔術所用的法杖的妖精族女性坐於其頭頂。

是魔術師封禁。

雖然試着說了句『似乎有些誤會,希望能談談』,但對方完全不予理睬。

皆因明白,此境況下若貿然拔劍,便再無商量餘地,唯有直趨死鬥——在拉烏尼的故鄉,他們極力想避免此事。

隨着此話,箭矢離弦。

尤瑪正如此思忖。

「拉烏尼!? 這是——」

「說了閉嘴。」

到頭來,拉烏尼還迅速被禁了魔術。

「說了不準說話!」

(拉烏尼……?)

那地方,稱之爲監獄未免太過開放了。

雖預想拉烏尼的惡作劇而有所防備,但橋消散的結果,是連拉烏尼在內,連人帶馬車一同墜落,高高濺起巨大水花。

「正是如此。或許樹木心中,亦摻雜着昔日與普人族及礦精族相爭、被驅趕至此地的我等一族之思慮。死後葬於樹根縫隙,化爲其滋養,乃我等葬儀。已成爲世界樹一部分的妖精族之所思所想,或許亦影響了樹之心。」

(雖對拉烏尼過意不去,但爲能對話溝通,眼下唯有——)

是否只能通過不取性命程度的戰鬥來打開局面?

實言相告……即便面對如此人數,尤瑪亦有能力將其擊潰。

——尤瑪等人所乘之橋消散了。

「不準說話。也不準呼吸。」

「總覺得沒什麼危機感呢。」

(……意外地,手下留情?)

博尼塔發出警告。

「…………」

但難免難以拿捏分寸。若一不小心殺死或重傷對方,便再無商量餘地。

「…………」

看來至少眼下並無立即殺害尤瑪等人的意圖。

「啊,此節不必掛心。樹木的意識云云,若以人身試圖理解,怕是要耗費千年萬年光陰。故而,莫要以己度人,徒增煩惱。」

橋下是一片廣闊——宛如海洋般的湖泊。

例如,犯下重罪遭放逐之徒。

尤瑪與博尼塔、蕾歐娜交換眼神。

拉烏尼依舊被水巨人拎着,紫色眼眸眨動數次。

「聽拉烏尼提過,妖精族有獨特的發達文化。」

不——

帶尤瑪等人來故鄉的,是拉烏尼。

意爲即使解除武裝,對魔術師亦難安心,故封其詠唱咒文,使之無法施展最大武器——魔術。

那麼便有商議餘地。

「……看來只能下定決心了。」

彷彿被勇者此言推動,馬車開始啓動,追隨拉烏尼而去。

而那棵〈仙境世界樹〉便生長在湖心。

「……!? 」

「要說幾次才懂,愚鈍的圓耳之徒!」

說罷,拉烏尼便嗒嗒地過橋而去。

實則,與賈雷德射出的箭相比,妖精族男性們的箭矢,無論是初速還是精度都遜色不少。而對於身爲神諭勇者、以異常速度成長且積累了豐富實戰經驗的尤瑪而言,空中抓住他們射來之箭可謂易如反掌。

毫無預兆,突如其來。

所幸,尤瑪等人連車墜落之處水深並不算深,衆人——包括拉車的馬匹——雖受了些疼痛,卻無人溺水,安然無恙。

下一刻,十餘具水巨人及超過五十名妖精族自水下現身,將尤瑪等人團團圍住,法杖與箭矢齊齊指向他們。

「——啊。」

「——不許動。」

尤瑪四顧尋找拉烏尼,只見引導衆人至此的魔術師,像小貓般被人揪着後頸拎起,懸在半空。

她若出身此妖精鄉,本該向同族說明尤瑪等人身份,或從中斡旋纔是。

尤瑪雖不精精靈魔術,也能猜想那是藉水爲媒介、以魔術造出的人偶——一種魔動傀儡。

「無恥的圓耳之徒們!」

隨着此話,博尼塔近旁、馬車的車輪上,接連刺入三支箭。三支之數,意指南瑪他們的人數,乃是最後通牒——下一箭便不再警告,直射而來。

四周盡是水、水、水。

再或,純屬意外事故之類。

準確說是『佯裝僵住』。

然儘管拉烏尼同爲同族且走在最前,妖精鄉的妖精族卻不由分說地消去橋,發動了攻擊。

彷彿在說『對不住』似的,聳了聳肩。

或則——極爲個人之理由,如爲某項研究目的、因興趣嗜好而對『外界』抱有非同尋常興趣者。

與普人族——此世間繁殖力最強、適應力最高,故而數量最多、分佈最廣的種族——相比,乃是罕能遇之。

只是——

即便只是閃避,蕾歐娜與博尼塔亦能辦到。

此乃魔術師間戰鬥的常用戰術,但對魔族戰鬥中,幾無詠唱咒文施展術式之魔族,故尤瑪等人早已忘卻。

「……不過……」

妖精族是稀有的存在。

只見半透明的小魚狀精靈,正貼在拉烏尼的嘴邊。

拎着她的,是一座宛若玻璃或冰雕而成的透明巨人。

尤瑪他們站在一個木製的扁平圓盤上,若說建築物的話僅此而已,沒有鐵柵欄,也沒有牢籠。若非先前妖精族告知此處是監獄,他們恐怕根本不會察覺。

只是——

「不過殺意倒是挺濃的。」

尤瑪嘀咕着,將腰間拔出的短劍輕輕探向圓盤邊緣。

令人喫驚的是,妖精族完全沒有解除尤瑪他們的武裝。蕾歐娜也仍然穿着鎧甲。

只是——

「嗚哇!」

博尼塔叫出聲來。

因爲尤瑪探出的短劍,劍尖伴隨着尖銳的聲響崩缺了。圓盤正外側,瞬間從水面噴湧而起的水,斬斷了鋼製短劍。

尤瑪也知道,水系精靈魔術中有一種通過給水施加高壓、形成比剃刀更薄的刀刃來切斷目標的方法。

但這樣使用還是第一次見到。

「真是浪費。」

蕾歐娜皺眉說道,但尤瑪聳聳肩笑了。

「正好劍尖也因爲過度使用而變鈍了。反而有種被幫忙重新打磨了的感覺。」

尤瑪展示着短劍的劍尖。或許因爲他事先調整了被斬擊的角度,那劍尖變得異常鋒利。

「不小心滑倒被砍了腦袋可受不了啊。」

博尼塔鼓着臉頰說道,不過這點尤瑪也同意。總之,只要踏出圓盤一步,就會被上方噴湧的水刃切碎。

危險至極。

雖然妖精族們確實告知了尤瑪他們『踏出一步就會這樣』,並實際演示了水刃將木棒像切割黏土般斬斷的景象。

(不過,既然特地告知了,說明他們現在還沒打算立刻殺掉我們吧。)

這位少女……是拉烏尼的妹妹?

左右的男性慌張地出聲。

「非常抱歉。」

看來這位少女名叫羅尼雅,果然不是拉烏尼。

「…………打開。」

尤瑪看着他們站立的圓盤說道。

「那個——」

作爲不擅長近戰的魔術師,且體力——耐力上處於劣勢的妖精族,圍捕她的方法要多少有多少。但瞭解這類弱點的普人族很少。尤其是耐力方面,連尤瑪他們也是在和拉烏尼旅途中才知曉的。

但根本不明白妖精族爲何對尤瑪他們抱有赤裸裸的敵意,所以也無從得知她受到了怎樣的對待。

男性們發出短促的呻吟,後退了一步。看來羅尼雅的地位更高。男性們與其說是柔弱少女的護衛,不如說是重要人物的隨從、近侍。

「雖聽聞妖精族沒有冶金和制鐵的文化……我還在想他們是怎麼伐木的,原來是精靈魔術啊。」

博尼塔揮着一隻手說道。

「…………誒。」

全都面無表情,難以捉摸想法……正因如此,此刻尤瑪也終於明白中間的少女並非拉烏尼。

認爲既然是同鄉的夥伴,就不會粗暴對待……未免太過樂觀了。

雖有種族差異,但蕾歐娜和拉烏尼並肩而立時,實在宛如畫卷。

然後——

被稱爲羅尼雅的少女說道。

尤瑪如此想着。

經常看到兩人單獨交談的身影,露營時也有好幾次只有她們倆不見蹤影。問她們做了什麼,難得地——平時言行粗獷的蕾歐娜會臉紅搪塞過去。

「但明明那麼——」

「那不是拉烏尼。」

「然而某一天,姐姐沒有再回來。沒有任何消息,所以我們以爲,她一定是被普人族擄走了——」

「但大多魔術都是瞬間性的吧?難道是有人輪流持續施術?」

「拉烏尼,你沒事吧?」

但和拉烏尼關係要好的蕾歐娜的發言,有着難以言喻的說服力。

「重新致意。圓耳……不,該稱呼爲普人族諸位嗎?我是現任本鄉之長,名叫羅尼雅。」

尤瑪口中漏出呆愣的聲音。

(嗯,雖然確實嗜酒又愛惡作劇……)

「還是說在這妖精鄉里精靈力量很強,所以持續時間很長呢?就像隱藏此地的幻惑魔術那樣。」

「羅尼雅大人……!」

這大概是妖精族的禮儀——這次她未再低頭,而是將法杖交給一名隨從,雙手按在自己胸前說道。

實際上,人類社會在數十年前就已廢除了奴隸制度。至少表面上是。但這類消息大概並未傳到這座妖精隱裏吧。

三名妖精族踏上了圓盤。

「是嗎?」

「姐姐平安無事。我想她正被長老們圍着,承受着喋喋不休的訓斥吧。」

「因我等誤解,對客人們做出了極其失禮之事,深表歉意。非常感謝諸位將那位放蕩者帶回。」

「想綁架拉烏尼,得動用軍隊纔行。」

身爲斥候兵的她,對自己的眼力和耳力很有自信。僅憑稍微相似,絕不可能認錯自己的夥伴。

(俊男美女,真的很般配呢……)

她說着再次低頭——這次行的是普人族式的禮節。至少那姿態在尤瑪他們看來是真誠的道歉。

「…………嗯,當然。」

若演變成純粹的廝殺——就綜合戰鬥力而言,或許尤瑪更強,但單論劍技的精湛度仍是蕾歐娜更勝一籌。畢竟教導神諭勇者——原本只是開拓村村民的尤瑪劍術的,正是這位聖騎士。

乍看之下宛如侍奉主君……但這位聖騎士能以此姿態瞬間拔劍突進,斬下對手首級。對方恐怕會在不明所以中死去。

「不不不。這不可能吧。」

尤瑪試探性地伸出短劍,但這次什麼也沒發生。

這麼問看來果然還是在擔心拉烏尼的安危。

蕾歐娜也表示同意。尤瑪也持相同看法。

只是——

蕾歐娜搖了搖頭。

從一模一樣的容貌來看,本以爲是血親。

他也在疑惑,在沒有斧頭或鋸子的狀態下,是如何製造出這樣的木製品的,看來全都是利用水刃完成的。

或許是因爲,若讓精通精靈魔術的她進來,立刻就能想出破壞監獄的方法,所以纔將她單獨監禁。

「看來是這樣呢。」

博尼塔突然喊道。

「……放蕩者。」

「——啊。拉烏尼!」

就在尤瑪出聲的同時,妖精少女深深躬身低頭。

聖騎士表情嚴肅地斷言道。

一人是手持法杖、看似魔術師的女性。

走在前頭、容貌與拉烏尼一模一樣的少女魔術師如此告知……圓盤周圍的水面,精靈們一齊飛起。看來那水刃果然是精靈魔術。

「一般的人販子或奴隸商人可不是她的對手。反而貿然出手的話,可能會被反殺。」

「姐姐已向我們說明了一切。懇請允許我們爲失禮之處道歉……我們已設下宴席,能否請諸位賞光參加?」

「姐姐……經常離開此鄉,出於好奇去『外界』觀光。只是單純去看熱鬧,每次都會很快回來。」

另一方面,蕾歐娜似乎對這種細節很感興趣。

另外兩人是攜帶着弓箭的男性。

「我聽說那是兩百多年前的事了——啊。」

雖然被關進這監獄——或者說類似的地方還沒多久,但衆人很快就無事可做,全都百無聊賴。畢竟此地空無一物,而嘗試逃脫又因機關過於危險。

「不過,我也聽說過過去有將妖精族視爲珍品、當作玩賞奴隸的說法。因礦精族鍛造的鐵器據說能破魔術,所以準備那種手銬腳鐐來禁用精靈魔術……等等。」

博尼塔欠身打招呼,但按住她肩膀制止的卻是蕾歐娜。

接着——

博尼塔露出狼狽的表情。

蕾歐娜單膝立起、另一膝跪地的姿態問道。

「誒?誒?真、真的?」

(不過,強行突破倒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吧。)

若運用尤瑪他們能使用的魔術或法術,或許可以通過疊加施法或引發相互干涉來無效化或偏轉水刃。

前者走在前面,引領着後者們,似乎並未受到拘束。

尤瑪他們的魔術師夥伴,並未被關進這監獄裏。

「諸位並沒有過錯。錯的是我們。那麼理應道歉。」

博尼塔和蕾歐娜帶着哈欠談論着這些魔術話題。

「是的。因此我們纔會不假思索地,將諸位誤認爲是奴隸商人或類似的人物……」

朝她所指方向望去,確實有三名妖精族正行走在水面上——大概也是精靈魔術吧——走了過來。

「對長壽的妖精族而言,昨日之事亦如眼前吧。」

那是指拉烏尼吧。

因此——

蕾歐娜望着世界樹的方向,輕聲低語道。

「請抬起頭,拉……不,羅尼雅——小姐。誤會能解開是件好事。」

「對圓耳之徒怎能如此——」

「雖然很像,但卻是別人。」

所以這次拉烏尼提出想來妖精鄉時,尤瑪還擅自猜想她是不是打算把蕾歐娜介紹給家人……

羅尼雅從隨從手中接過法杖說道。

「誒?什麼不對?」

在尤瑪的同伴中,蕾歐娜與拉烏尼關係尤其要好。

「…………」

羅尼雅點頭。

「比起這個,我們的夥伴拉烏尼是否平安?」

「蕾歐娜……」

「不知道拉烏尼怎麼樣了。」

只是——

表情不同。尤瑪不記得曾見過拉烏尼露出如此僵硬的表情。與其說缺乏喜怒哀樂的情感,不如說她正強行壓抑着內心的情感,不讓人察覺。

「——這是怎麼回事?」

或許正是因爲這類情況,纔有了『妖精族討厭礦精族』的傳聞。拉烏尼雖然會對鋼精族惡作劇,但並未表現出特別厭惡的樣子。

妖精族們大概以爲『關住了』,但尤瑪他們老實待在這裏,終究只是『在等待情況明朗』。

只是——

「——不對。」

尤瑪與蕾歐娜、博尼塔交換眼色後說道。

「我們也想借此機會,更多地瞭解拉烏尼、以及她的種族。討伐魔王時,我們是攜手並肩的戰友,但一旦事情結束,才發現彼此其實一無所知……」

對方若是異種族的妖精們,就更不用說了。

「…………魔王?」

羅尼雅與隨從們面面相覷。

「請問,那是什麼?」

「………………」

尤瑪等人一時語塞。

「那個,恕我冒昧。關於與魔族的戰爭……您知道嗎?」

「魔族,嗎?」

羅尼雅歪着頭,像是第一次聽到這個詞。

「拉烏尼是怎麼說我們的?」

「不,那個……」

羅尼雅有些尷尬地從尤瑪身上移開視線。

隨後,她似乎尋找了一會兒合適的措辭——

「姐姐她……被諸位的……美貌所……迷住……?說是追隨她尋找美食美酒的漫遊之旅而來的……人……」

「…………」

尤瑪等人再次面面相覷。

然後——

「抱歉。在宴會之前,我們能不能也……參加一下那個,對拉烏尼說教的小會?」

宴會規模雖小,卻因此更爲緊湊熱烈。

「不。妾身與羅尼雅是雙胞胎,我家代代都生雙胞胎,但族長之位基本上是末子繼承製。」

「呼…………」

不是平時的旅裝——雖然拿着法杖,但穿着與之前見到的羅尼雅相同的服裝。以白色爲基調、寬鬆的剪裁上各處裝飾着花草刺繡,穿上後簡直讓人覺得與所熟知的妖精族魔術師判若兩人。

尤瑪打圓場道。

「玩得還算盡興嗎?」

這動作意味着什麼,尤瑪他們並不明白——

妖精鄉的核心,或者說中樞——巨大樹的根部。

出身開拓村的尤瑪,在村裏的豐收祭、建村紀念日等節慶上,也跳過很多次舞。他還記得,和青梅竹馬的女孩跳舞時,還被人誇過兩人都跳得不錯。

「生於世界樹根下,死後歸於世界樹根下。這本是我等的生存方式,但總是一味隱居,也會讓人喘不過氣。」

「——拉烏尼。」

拉烏尼這麼一說,羅尼雅頓時語塞。

尤瑪如此說道。

「嘛,這種事現在都無所謂啦。來,讓個位子,讓個位子,也給妾身倒上吧,博尼。」

「沒聽說過哦。」

拉烏尼聳了聳肩。

「喝着嗎?喫着嗎?與『外界』的酒菜相比或許稍顯清淡,但也不算差吧?」

設在水邊的宴席上,尤瑪他們享用着妖精族的鄉土料理和果酒,同時欣賞着十名男女在水面上行走——大概也是精靈魔術——表演的歌與舞。

拉烏尼和羅尼雅是雙胞胎,是此地妖精族族長家系出身。

「蕾歐娜就由妾身來陪吧。博尼塔可以找那邊的男人們。尤瑪就和羅尼雅,你們組隊。」

蕾歐娜默默坐着,博尼塔則罕見地喝多了,或者說又喝酒又跳舞可能不太妙,她直接仰面躺倒在地。好在陪博尼塔跳舞的妖精族男子細心給她蓋上了布,應該不會着涼。

「我聽聞舞踊與武術共通點甚多。身體軸心紋絲不動,着實精彩。」

「……拉烏尼!」

「真是的。」

「代理的意思?」

妖精族多俊男美女,加之男女在水面上滑行般移動的舞蹈實在夢幻,時而跳躍,時而旋轉,隨着旋律眼花繚亂地交錯,令尤瑪他們着迷。

她在尤瑪身旁坐下,將赤裸的雙足浸入水中,像個孩子似的啪啪踢着水花。每次她動腳,岸邊顯形的精靈們便隨之躍動,景象如夢似幻。

羅尼雅皺眉加重了語氣,但拉烏尼仍像沒聽見似的嘻嘻笑着。

一段舞蹈結束後,拉烏尼現身了。

「拉烏尼!」

「時機正好?」

她無言地向尤瑪他們行了一禮。

羅尼雅說着,將法杖交給附近的一名妖精族。

宴會結束後——在那之後。

「不,我們不行——」

「準確說是族長的『替代』啦。」

「……不。請容我作陪。」

拉烏尼硬擠進博尼塔和蕾歐娜中間坐下,奪過蕾歐娜的酒杯舉起來。

那時的尤瑪,對她夢想終將實現這件事,沒有絲毫懷疑。

「……誒?是這樣嗎?」

(樂器的音色也很奇妙。這也是拜託了風之精靈做了什麼嗎?)

拉烏尼一口氣喝乾杯中酒,笑着說道。

普人族社會基本上都是長子繼承製。

(卡蘿爾……)

「也許是吧。」

半數人彈奏着樂器,半數人在水面上起舞。

「與妖精搭檔就沒問題。世界樹和精靈的加護,常駐於此地的妖精身上。」

「也就是說,對拉烏尼來說,討伐魔王也只是你漫遊諸國之旅的『順便』?」

尤瑪苦笑道。

「比起這個,拉烏尼……你,原來是族長啊?」

她滿臉通紅,一副下定決心的表情,彷彿即將奔赴戰場。面對這樣的她,尤瑪只能苦笑。

拉烏尼置若罔聞地繼續說道。

他說着低下了頭。

「因爲誤會把人關進監獄,總得道歉纔行吧?」

尤瑪眨着眼,來回看着拉烏尼和羅尼雅。

「啊。請、請多指教。」

蕾歐娜和博尼塔苦笑着。

「『這是世界危機!妾身不出馬怎麼行!』如此這般下定了決心。或許是呼應了妾身的決心,『證明』也很合時宜地出現了呢。」

「…………哇啊……」

然而——

「長老們比預想的還囉嗦,真讓人頭疼。」

博尼塔一手拿着果酒杯,恍神地低語道。那景象就是如此美麗。

拉烏尼一如往常地嘻嘻笑着,羅尼雅則只是面無表情。正因爲長着相同的臉,並排在一起時,那種落差格外顯眼。

或許蕾歐娜知道——但聖騎士也苦笑着搖頭。

「不過因爲是雙胞胎,誰是姐姐誰是妹妹,不過是接生婆接生的順序問題罷了。」

妖精們離開後,尤瑪他們留在宴席處醒酒。

「作爲道歉已經遠遠足夠了。反正我們也沒被關多久。酒也好菜也好都很美味,跳舞也很開心。」

羅尼雅雖然面無表情,但瞬間垂下了眼簾。

至少對尤瑪他們來說,一邊使用在水面行走的精靈魔術一邊跳舞,屬於超高等技術。

蕾歐娜則似乎對別處感到佩服。

「我沒說過嗎?」

「哎呀呀,久等了。」

看着兩人的樣子——

「感覺……怎麼說呢……好美……」

羅尼雅帶着責備的語氣插話道。

這是之前從羅尼雅那裏聽說的。

向站在水邊的尤瑪搭話的,是拉烏尼。

「…………」

那個夢想成爲吟遊詩人,在田間勞作的間隙,拼命練習樂器的少女。

然後——

「族長突然不留書信就不見了,當然會懷疑是綁架吧。」

「所以呢,妾身經常去『外界』增長見聞。正好那時魔王那玩意兒攻過來了,時機正好。」

拉烏尼瞥了一眼羅尼雅說道。

「足夠美味了。」

「啊,不用勉強。我在旁邊看着就行。」

平時她幾乎不飲酒——據說是爲了保持斥候兵的敏銳——此刻主動飲酒實屬罕見。是因爲感到安心了嗎?

羅尼雅也緊隨其後。

「總之,妾身是羅尼雅的『備用品』啦。」

「喫喝之後,該跳個舞吧。」

接着——

「…………」

演奏者僅有五人,聽起來卻像是幾十人的樂團在演奏。

從未聽拉烏尼提過她的身世。

「是爲了避免因事故或疾病導致族長……或者說世界樹的巫女斷絕,所以才這樣。嘛,還有其他各種規矩。」

「……該說很有拉烏尼的風格吧。」

然後——

明明是在開闊場所的演奏,聲音卻如同在洞窟中聽到般層層迴盪。那微妙的迴響——產生了微小的音程和細微之處的『延遲』,結果給聲音增添了厚度。

拉烏尼舉起右手,展示手背上的『勇者同伴的證明』——聖痕。

博尼塔邊自斟果酒邊說道。

但是——

「哈哈。嘛,不過羅尼雅那樣子看來,倒也不是完全沒那個意思。」

拉烏尼仰頭望着——視野中枝繁葉茂的世界樹,說道。

「只要尤瑪你願意,娶了她如何?」

「……哈?」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提議,尤瑪瞪大了眼睛。

「那孩子啊,其實對『外面』相當感興趣。不像其他族人那麼排斥普人族。雖然有點過於認真,不過會是個好妻子的。」

「不不。她可是族長家系吧?」

尤瑪苦笑着擺手。

「和外人結婚,這怎麼行?」

「偶爾也需要引入『稀人』的血脈。隱裏這種地方,血脈難免過於濃稠,最終會陷入停滯。引入他族之血,也是我等的傳統。」

「稀人——」

據拉烏尼說,在漫長的妖精鄉歷史中,過去也曾有一些普人族因意外而誤入此地。據說他們後來就留在了妖精鄉,和妖精們一樣,最終歸於世界樹。

(也就是說,蕾歐娜和拉烏尼結婚的可能性也是有的咯?)

尤瑪瞥了一眼聖騎士的方向,如此想道。

「再說,不是還有『替代』在嘛。」

拉烏尼指着自己笑道。

其中並無自嘲之色。

只是——

「——拉烏尼。」

「您說過要給我們講外面的故事的!」

確實,可能會讓人想把一切都拋下。

壞心眼妖精歪着頭。

「只准叫拉烏尼。記住了。」

但同時,拉烏尼或許也是爲了雙胞胎的妹妹——爲了作爲羅尼雅的「替代」,去見識「外面」的世界,向妹妹展示不被立場束縛的姿態。

「……話說等等?」

「妾身,究竟是誰呢?」

「爲什麼,你會陪我們一起旅行呢?」

「嗯。我回來了。」

「哈哈哈。可不是嘛。」

羅尼雅她們對魔族入侵一無所知,大概是因爲整個種族都隱居在這座隱裏之中——但此地有妖精族強大精靈魔術的守護,恐怕即使是魔族也難以輕易攻入。

「年齡欺詐啊……」

那聲音恐怕是那兩名少女發出的。

反倒像是看着令人欣慰的景象一般,聖騎士用充滿慈愛的目光注視着拉烏尼的家人。

「那是……」

尤瑪忽然在她身旁坐下,問道。

他大概就是拉烏尼的丈夫吧。

尤瑪抬起一隻手,回想着拉烏尼剛纔的話。

「……我明白了。族長代——不。我知道了。打我就免了吧,拉烏尼。我敬愛的妻子。」

「——母親大人!」

託皮亞斯帶着嘆息說道,伸出了手。

兩人一左一右拉着拉烏尼抱怨的樣子,簡直像是拉烏尼用了幻影魔術分裂成了三個人,十分奇妙。

「被順便當成拉烏尼尋找自我之旅陪葬品的魔王也挺可憐。」

「啊——…………」

「誒,誒,但是,蕾、蕾歐娜——TA」

那樣的聲音響起。

拉烏尼不會不明白這一點。

一人是高個的妖精族青年。

被蕾歐娜這麼一問,她臉上並無失望或沮喪之色。

拉烏尼仰頭看着身爲丈夫的妖精族青年說道。

這時,兩名與拉烏尼十分相似、但顯得更稚嫩的少女跑了過來,像小貓一樣黏在她身上撒嬌。

「我們倆,都只是頭銜被推到了前面。一味扮演着周圍人所期待的角色,從未有機會去成爲『自己』。甚至連身爲女性這件事,除了爲下一代誕育巫女之外,也找不到更多的意義。」

「給自己強加頭銜的,正是妾身自己。喜歡什麼,就在喜歡的時候,以喜歡的名號自稱就好。不過如此而已。活了百年才明白這麼簡單的道理,我真是愚鈍啊。」

「我沒說過嗎?」

「而妾身呢,摸索着妖精風格的說話方式,不知不覺就養成了現在這種說話的癖好。」

拉烏尼說着,將目光投向苦笑着站在一旁的妖精族青年。

羅尼雅雖然是拉烏尼的雙胞胎妹妹,卻說着與拉烏尼不同的「當今風格」的普人族語言,據說這也是她盡力表達禮節的結果。

尤瑪狼狽不堪。

「從今往後,不許再叫自己的妻子什麼『族長代理』。下次再叫,我就揍你哦。」

「嗯。說了,怎麼了?」

她想必有她自己的想法。

剩下兩人是和拉烏尼同樣嬌小的妖精族少女。

「我怎麼了?」

連你也要?

「嘛,所以呢,託皮亞斯。」

「結果呢,妾身既是母親,也是妻子。這點也重新體會到了。旅途中,沒有一個夜晚不曾想起你們。」

然後——

他一直以爲拉烏尼和蕾歐娜是兩情相悅。

也就是說,對妖精族而言,魔族的入侵無異於隔岸觀火。

「世界樹的巫女,族長的『替代』。從出生起就被這樣決定了。羅尼雅也一樣。若是接生婆接生的順序不同,或許妾身就是族長,羅尼雅纔是『替代』了。」

「不只是因爲這個理由吧?」

當然,這其中也有探尋「自己究竟是誰」這一答案的意味吧。

「啊,啊嘞……?」

「這——」

尤瑪回頭望去,只見從如山般聳立的世界樹樹幹方向,走來了三個人影。

「……是啊。」

拉烏尼又嘻嘻地笑了。

「你剛纔說,活了百年?」

還以爲只是因爲種族不同,纔沒有公開表明戀人的關係,只是他自己擅自這麼想的……

「嘛,結果好就一切都好,這你就別計較了。」

也就是說……

「啊?怎麼突然問這個。因爲被授予了聖痕唄。」

那笑容是尤瑪他們熟悉的「壞心眼妖精」的表情。

「……拉烏尼,你這是」

(真的,我們對彼此的事,一無所知……)

「別拿普人族的標準來衡量。妖精的心,如同年輪般緩慢生長。嘛,就是說哪怕過了百歲,內心也永遠是十五歲啦。」

「果然還是順便嘛。」

「拉烏尼,你都一百歲了,還說什麼尋找自我……像十幾歲小姑娘一樣?」

「首先,歡迎回來。」

「抱歉,妾身也不能陪你凱旋了。本來這趟旅行就是『順便』,妾身也沒那個資格,頂着『討伐魔王的勇者一行』的名頭,大搖大擺地去王都露面。」

「雖是如此簡單的道理,但能因此得到領悟,從這意義上說,討伐魔王也並非徒勞。」

竟然能一起持續那場嚴酷的旅行長達一年之久。

如今回想,真是感慨萬千。

但或許,就連那笑容,也是她探尋自我過程中的一種嘗試。那些違背普人族——世人一般對「妖精族」印象的言行舉止,或許正是她對世界的一種詰問。

她指着表情困惑的託皮亞斯。

看來自己果然什麼都不知道。

當然,聖痕的出現讓她感到了某種命運,這大概也是真的。但她陪伴尤瑪他們踏上那場賭上性命的旅程,僅用這個理由來解釋,未免太過簡單。

拉烏尼回頭越過肩膀看向尤瑪。

「哦?誰知道呢?」

「——尤瑪啊。」

也就是說,是尤瑪誤會了?

話到嘴邊——但尤瑪取而代之,浮起苦笑,閉上了嘴。

「…………?」

宴會的翌日。

「…………『母親大人』!? 」

說着,她輕巧地拿起放在一旁的法杖,在手中轉了幾圈。

「難道說那也——」

尤瑪正抱着頭這麼想。

「到頭來,妾身既是世界樹的巫女,也是羅尼雅的姐姐,是勇者尤瑪的同伴,是貪杯的壞心眼妖精,也是討伐魔王的英雄。」

「羅尼雅是那種性格,就算會疑惑自己是誰,也不會付諸行動。她是個溫柔的孩子,會盡全力回應周圍的期待。」

拉烏尼挺了挺單薄的胸膛。

這樣近看,兩人十分般配,說是夫妻也毫無違和感,但是……

然後——

「那……」

拉烏尼歪着頭,似乎思索了片刻。

「嘛,這次旅行也是爲了確認自己能做什麼,不能做什麼。從這個意義上說,討伐魔王倒是正合適。」

尤瑪正苦笑着。

「母親大人,您總也不回來!」

一度舉起的拳頭鬆開,拉烏尼握住丈夫的手站了起來。

「…………這個嘛。」

「等等,等等,難不成拉烏尼是已婚的!? 」

拉烏尼舉起雙手。

拉烏尼和羅尼雅用精靈魔術建造的橋樑,從妖精鄉延伸向了俗世。

坐着應急修理過的馬車,尤瑪他們通過那裏,離開了此地。幸好,因爲是從水上墜落,馬匹似乎也沒有傷到腿腳。

「再多留些時日也無妨……」

羅尼雅帶着有些遺憾的表情,說着挽留的話……但尤瑪他們也不能一直拖延返回王都的行程。

雖然已用〈精靈低語〉的法術報告了討伐魔王之事,但若不直接覲見國王、稟明原委,這場旅行就不算結束。

「就是啊。要不然,至少尤瑪你一個人再留一晚,給羅尼雅下種——」

「……拉烏尼」

羅尼雅眯起眼睛,如同劍一般——將法杖抵在拉烏尼頸邊,發出低沉的警告聲。

「……嘛,也不是那麼急啦。」

拉烏尼聳了聳肩。

「但我等隨時歡迎『勇者大人一行』來訪。有空就來玩吧。凡是踏足過我等村落的人,應該都能依稀看見世界樹,只要來到附近大聲呼喚,就會爲你們架橋。」

據拉烏尼說,考慮到她從外界觀察到的世界形勢,今後將定期與『外界』進行交流。

長生種也不能、也不應永遠一成不變。傳統固然重要,但若拒絕改變而被世界拋棄,終將迷失重要的東西。

所以主動選擇改變至關重要。

哪怕是緩慢地進行。

似乎是拉烏尼說服了長老們。

「那麼,大概五十年左右露一次面就好。」

「……嘛,要是還活着的話呢。」

尤瑪苦笑着——在馭手臺上揮動繮繩,駕着馬車出發了。

《打倒魔王之後的歸途》全一冊 第二章 魔術師拉烏尼插圖(2)
《打倒魔王之後的歸途》 · 全一冊 · 第二章 魔術師拉烏尼 · 第2張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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