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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与怪物Ⅰ 嘉年华

《我是怪异,你是怪物》 · 白井智之 · 1.2万 字

怪物正朝这边伸出手。

暗红色的皮肤,没有白色部分的眼睛,如火焰般倒竖的头发。尖尖的耳朵,背上长着蝙蝠般的翅膀。大大张开的嘴里,锯齿般的牙齿整齐排列,特别巨大的獠牙上,唾液正欲滴落。

那无疑是个怪物。

「没事的。」对着巨大的看板愣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的我,姐姐毫不在意地弯下腰说:「去年诺曼先生不是带你去过电影院吗?就跟那时候的吸血鬼一样。这里的东西,全都是道具啦。」

她掀起提洛尔帽的帽缘,直视着我的眼睛。

我们正在参观佛利海滩举办的「世界尽头嘉年华」。

虽说是嘉年华,但并不是华丽的花车与乐队在街上游行。「世界尽头嘉年华」是一场古怪的活动。每隔几年,举办讯息会透过张贴在公寓与仓库墙上的传单悄然公布。到了指定日期,海边的空地便会突然涌现大量的摊位与帐篷,还有摩天轮与旋转木马。一切都被彩色灯泡与三角旗点缀得缤纷耀眼。一旦被柠檬水与爆米花的香气吸引而踏入大门,迎接而来的便是另一个世界。从早到晚,小丑弹奏着风琴,叫卖的叔叔们大方地赠送玩具。这里尽是些让孩子兴奋不已,却令大人皱眉的事物。

十岁的我当然也不例外。先拿着柠檬水绕场一圈,然后从摩天轮的顶端眺望整座城市吧。碰碰车上也要来个帅气的甩尾。「尼古拉斯·费伯的十大奇迹」似乎也很有趣──我满怀期待地盘算着。

然而,姐姐最先前往的地方,却是摩天轮的后方。在无人的暗处,矗立着一顶挂着不祥怪物看板的黑色帐篷。

「不管出现什么都不用担心,因为都不是真的嘛。」

姐姐虽然这么说,但无论是道具还是真货,怪物就是怪物。我实在无法装作若无其事。然而,姐姐似乎有非去不可的理由。当我勉强点头时,姐姐摸了摸我的头,然后朝着那座帐篷──「阿尔夫·洛克威尔惊人的世界真相博物馆」走去。

「来了可爱的客人啊。」

从像车站售票处般的小窗口探出一张脸。扁平的鼻子下方,长着像干瘦鱼尾鳍般的胡子。皱巴巴的巴拿马帽下,蓬乱的头发间夹杂着些许白发。头顶的面板上写着「欢迎光临」,但他的神情却丝毫没有欢迎之意。

「等一下。」我一把拉住正要进入帐篷的姐姐的手臂,指向小窗下方的面板。上头用鲜红的哥德体写着──「仅需二十五分钱」。

「如果觉得贵,那就是误会了。我们的表演比爆米花更能填饱肚子,比隔壁的『小幽灵之家』更刺激。毕竟,你们只需一枚硬币,就能得知这世界的真相啊。」

「夸张了吧。」姐姐挑起一边眉毛。「什么啊,世界的真相是指什么?」

「就是没有完美的事物这回事,就像我,还有你们一样。」男人咳嗽了几声,发出奇怪的声音,接着伸出他的巴拿马帽。「总之,这可不能错过,绝对能在朋友面前炫耀一番。」

姐姐看起来没有很相信男人的话,但还是从钱包里拿出两枚硬币,丢进帽子里。男人道声「谢了」,将帽子收回,然后在窗口放上写着「马上回来」的告示牌。

「那么正式自我介绍。我是负责引导你们进入未知世界的,这场表演的解说员。」

他从摊位旁的门探出身子,举起手杖,轻轻晃动帐篷入口的帘子。

他用手杖掀开帘子。

「写了封信。」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少女确实有两张脸。但,身体只有一个。我以为她们只是紧贴在一起。但从淡紫色衬衫洋装下,伸出的却只有两条腿。她们的脚边,立着一块搪瓷牌写着「凯西&梅根,相爱的姐妹」。

「谢谢你们今天来到『世界真相博物馆』。」

「以上就是『阿尔夫·洛克威尔惊人的世界真相博物馆』。」男人突然变得冷淡,随意挥了挥帽子。「想再看一次的话,明天再来。也可以带上你的朋友。那么再见。」

但如果问我们是否还有选择的余地,答案可惜是没有。这里是又暗又窄的帐篷内,布帘后潜伏着那些未知的「世界真相」。要是拒绝付那十分钱,鬼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太好了。你们可真是南卡罗莱纳州最聪明的孩子。」男人一边把硬币收进怀里,一边转动着眼珠,故作神秘地问道。「话说,你们是姐弟吧?」

他没给我回答的机会。

被称作叔叔的男人抬起头。

他正准备转身,回到那间写着「仅需二十五分钱」的摊位时。

「呜吼!」

「好漂亮的名字。」

桌子对面,一个把短发抹得像水饴般光滑的男人正数着硬币。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和古龙水的气味。收音机里传来辛纳屈低吟的歌声。就像从为孩子编织的谎言世界被拉回到杂乱的现实中。

里面是个被黑布包围的小房间。唯一的光源是头顶那颗裸露的灯泡。随着眼睛适应昏暗,眼前渐渐浮现出一道铁栅栏。栅栏内侧堆着干草,活像是马厩或动物园。

「还满意我们的表演吗?」

「我只是个解说员。」男人不耐烦地搔了搔后颈,语气懒散。「怎么突然这样?被感动到想道谢吗?」他从面板后方拿出了一瓶威士忌。

「哎呀,真不好意思,看来对年轻的客人来说,这份量不太够呢。」希薇打开茶壶的盖子,里面已经见底了。「真伤脑筋啊。」她将贴着指甲片的小手指轻轻按在脸颊上,然后忽然一拍手。「对了!为了补偿我的失礼,不如让我为你们跳支舞吧?」

「千万别弄丢喔。」

「会被朋友取笑吗?」

「这家伙太危险了,快走吧。」

「不过呢,这可不是免费的。这间房间,是只有被选中的人才能进入的特别房间。只要区区、区区十分钱。这机会,可不能错过喔。」

桌子底下传来声音。一个别着罂粟花胸针的女孩拉了拉男人的西装裤。她圆圆的眼睛紧盯着姐姐的头。

他双手握住铁条,哼哧哼哧地喘着气。铁条越来越弯曲。这还真是厉害。虽然不一定比得上克拉克·肯特,但至少……雷克斯·路瑟应该也没他力气大吧。

「不被发现的话就没问题。」

解说员语气轻快地说道,似乎是打算把刚才的互动当作没发生过。

虽然不太明白她的意思,但在她「如何?」的微笑下,我们也不好拒绝。我和姐姐点点头,希薇便从椅子上站起来,挺直腰杆,双手叉腰。

那个男人──葛雷格国王,就坐在栅栏的另一边。他靠在干草堆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正聚精会神地阅读着。他的头发是齐耳短发,上半身赤裸,腰间围着一块麻布。栅栏上挂着一块搪瓷招牌,写着「葛雷格国王,世界最强巨人」。

在其中一张小椅子上,坐着一位小小的女子,她正在往一只袖珍茶杯里倒红茶。

那个看起来老练狡猾的男人──「世界真相博物馆」的老板,阿尔夫·洛克威尔,将一枚二十五分硬币塞进布袋,说了句「分给大家」后交给女孩。女孩心不在焉地点头,把木雕玩具──看起来像猫和老鼠──留在地板上,就转身离开了房间。

「叔叔,有客人。」

打开窗户透着灯光的拖车后门。

「抱歉,这里的表演全都是真品。我们可不需要妳这种普通小鬼。」他看了一眼手中的威士忌酒瓶,然后又看向姐姐。「该不会,妳想把这个酒鬼解说员赶走吧?」

「不是。我不是想当解说员,而是想当表演者。」

后门「喀啦」响了一声,似乎有人在偷听。阿尔夫哼了一声,转动收音机旋钮,辛纳屈的歌声顿时变大。

葛雷格怒视着栅栏,双手猛地抓住旁边的铁条,使劲一拉,铁条立刻松脱!

两人同时递出信封。她们的动作一模一样,宛如中间摆了一面镜子。

解说员将唱针放到唱片机上,悠扬的小提琴与钢琴的舞曲流泻而出。

「谢谢。」

「我是亚干族之王!统治全世界的王中之王!愚蠢的白人们,都给我跪下!呜吼──!」

他轻轻推了我们的肩膀,我们便一同进入帘子里。

「喂喂,冷静点。这样说可是会吓到客人的。」

「谢谢妳,小小希薇小姐。」

「果然如此。你们之间拥有牢不可破的羁绊。你们的感情无人能及──本来想这么说,」男人做作地挥动手指。「不过,这里有比你们更紧密相连的姐妹。『心灵相通』这个词,简直就是为她们而生的。因为她们,是真正意义上的合而为一啊。」

葛雷格,确实够大。不愧是巨人,他的身高几乎和教堂的十字架一般高。虽然不确定是不是「世界最强」,但要撂倒街上的醉鬼,恐怕只需随手一肘就够了。

解说员从怀里掏出一个铁制水壶,伸进栅栏间。朗姆酒甜腻的气味瞬间扑鼻而来。葛雷格一把抢过水壶,紧紧含住瓶口。他仰望天花板,但等了许久,酒却没有流出来。下一秒,他愤怒地把水壶摔在地上,直接朝解说员扑了过去。

「嗨~」

左边的少女挥动左手。

解说员站在栅栏前低声说道。他把手杖从铁条间伸进去,戳了戳葛雷格的大腿。葛雷格终于抬起头,看向我和姐姐。他慌忙阖上书,双手抓住铁栅栏站起来,举起双手「呜吼!」地张开嘴,露出厚实的牙龈。

「好了,我想你们已经明白了,我们的『世界真相博物馆』并非骗局,而是集结了真正的『世界真相』的奇观表演。一般来说,表演到这里就结束了。不过,我很喜欢你们。所以我想邀请你们进入今天限定的特别房间。」

「想看咬断鸡脖子的兽人,或者泡在福马林里的爬虫人,去『尼古拉斯·费伯的十大奇迹』就好了。我们这里是『世界真相博物馆』,我们的展品,全都是真的。」

「再见。」

男人的咳嗽声戛然而止。

仿佛发生山崩一般,姐姐头部的右半边,整个塌陷了下来。

「喂,葛雷格。该上场了。」

然而,男人忽然压低了声音。

「呜吼!」

解说员拍拍姐姐的肩膀。姐姐掀开帘子,我也跟在后面。

「呜吼!」

「荷莉和沃特。」

姐姐冷淡地回答:「是啊,怎么了?」

凯西从右边口袋,梅根从左边口袋拿出浅蓝色的信封。信封微微鼓起,看来里面装着信纸,封口则用胶水黏住。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咳咳、咳咳地咳嗽起来。不清楚他是在笑,还是生气。

男人得意地掀开帘子。眼前场景瞬间一变,变成了一间华丽如西式宫殿的房间。从香炉中飘散出甜美的香气,应该是精油的味道吧。桌子、扶手椅、梳妆台、床铺……所有家具都覆盖着雕刻花草纹样的金色装饰──只不过,这些一切都小得不可思议。简直就像是一座精心打造的巨型洋娃娃屋。

「很享受。」姐姐稍作迟疑,然后接着说:「只是……说实话,我有些惊讶。我还以为会看到更骇人的东西。」

我和姐姐对视了一眼后,姐姐替我们回答:「我是荷莉,这是弟弟沃特。」

阿尔夫摘下鼻眼镜,靠在皮椅上。

两人挥手道别。解说员推了推我的肩膀,催促我们向前。我们掀开厚重的帘子,走了出去。外面是帐篷外。不知不觉间,我们已经绕回了入口旁边。太阳已经落山,探照灯照亮着「世界尽头嘉年华」的大门。

「回到家后,请收进宝物盒里。」

我担心他会不会朝我们丢咖啡杯,然而阿尔夫却露出一口泛黄的牙齿,笑道:「那是我的荣幸。」

「怎么了,葛雷格?难得有可爱的客人来访,你看起来心情不太好啊。」

说完,她伸手摘下了提洛尔帽。

「话说,小弟弟。你觉得这世界上最强的是谁呢?」

希薇随着旋律轻盈地踏出舞步。一会儿仰望天空,一会儿张开双臂,像只小鸟般来回移动。最后,她用脚尖轻巧地转了一圈,展开裙摆,完美落幕。

「所以,想把这份心意传达给你们。」

「是奇怪的姐弟啊。」

就算是我,也知道这是谎言。他大概对每一个客人都这么说吧。

他挥出拳头,却落空了。铁栅栏卡住他的肩膀。解说员夸张地抹了抹额头的汗。

「嗨~」

「妹妹梅根。」

「茶会是不是太晚了呢?」她瞥了一眼黄铜腕表。「不介意的话,要来一杯吗?」说着,她递出了两只茶杯。

姐姐大概也想到了一样的事。她从小包里掏出钱包,不情愿地取出两枚硬币。

右边的少女挥动右手。

她的声音像个孩子,身高甚至比十岁的我还矮小。但与此相对的,是脸上深刻的皱纹,甚至比孤儿院的舍监还要多。我一度怀疑,她是不是个化了浓妆的小孩,但那松垮的皮肤可不像是化妆伪装的。就像是一个被换了头的陶瓷娃娃。床边的搪瓷牌上写着「小小希薇小姐,美丽的精灵」。

姐姐叫住了他。她的声音和刚才不同,这次,坚定无比。

「欢迎来到我的小天地。我是希薇。」

那是一座公园。当然,不是真的公园。从支撑帐篷的铁杆垂下两条绳子,末端绑着木板──一座临时搭建的秋千。而上面坐着两个金发少女──「咦?」

「这场表演的老板阿尔夫·洛克威尔,是你吗?」

在解说员的示意下,我们接过杯子。当然,这杯子也是异常的小巧。才刚啜了一口,杯子便已见底。

「再见。」

「我想请你雇用我。」

「好了,被大个子吓得冷汗直流之后,接下来就让美女来疗愈我们吧。不过,『世界真相博物馆』的美女可不一般。」

解说员率先鼓掌,我和姐姐也跟着拍起手来。男人满意地点点头,随即掀开旁边的帘子。

「我们,就是第三个『世界真相』。」

姐姐用双手接过凯西的信封。我单手接过梅根的信封,然后立刻塞进口袋。

「我们很喜欢你们。」

「参孙?赫拉克勒斯?克拉克·肯特?这帘子后面就有答案。重量级拳王在他面前也不过是个婴儿!来自南美洲火地岛的惊人巨人,亚干族之王──葛雷格国王!」

「基督曾说过,『最渺小的人,才是最伟大的。』接下来等着你们的,就是最渺小、最美丽的女神。小小希薇小姐。」

琥珀色的瞳孔。薄薄的嘴唇。圆鼓鼓的脸颊上,浮现出Y字形的酒窝。两个人拥有一模一样的脸。

「姐姐凯西。」

这里是一个被鲜红布料包围的房间,宛如剧场幕帘的后台。

「你们是从哪里来的?」阿尔夫问道。

「查尔斯顿。」姐姐回答。「我们住在教堂的孤儿院。」

「年纪?」

「我十二岁,弟弟十岁。」

「名字?」

「我是荷莉·欧──」

「只要说名字就好。」阿尔夫打断了姐姐。「就算是同伴之间,也不透露全名,这是这里的规矩。」

他看向窗外,语气生硬地补充道:「这里有不少人都背负着伤痛。」

姐姐轻咳了一声,然后说:「我是荷莉,弟弟是沃特。」

「住在孤儿院,也就是说,你们的父母已经去世了?」

「父亲是卡车司机,在罢工期间被警察殴打致死。母亲则是在两年前,把我们留在社会福利事务所门口,然后──」

「等一下。」阿尔夫竖起一根手指。「你们那间孤儿院所在的查尔斯顿的教堂,该不会是伍德布里奇社区教堂吧?」

「没错。」姐姐咕嘟一声吞了口唾液,然后诚实地回答。「我们每天要和牧师诺曼·S·詹宁斯一起向主祈祷三次。」

「该不会,妳是──」

「是『天使之子』。」

阿尔夫靠向椅背,这才终于将目光投向姐姐的头。

「那也是诺曼干的吗?」

「不是。这是我年幼时从公寓阳台摔下来,掉在鲍威尔的引擎盖上造成的。」

「所以,诺曼就利用了这一点吗?」阿尔夫拉了拉两边的吊带,动作停在半空。「那个牧师应该很重视『天使之子』。你们应该不至于像教堂里的老鼠一样挨饿吧?那为什么还要来这种肮脏的地方?」

「因为我要保护弟弟。」姐姐毫不犹豫地回答。「诺曼曾经因为一场意外,失去过一个『天使之子』。他很害怕同样的事情会再度发生。为了防范万一,他想要拥有更多的『天使之子』。而最适合的人选,正是我的弟弟沃特。」

他低头翻开记事本,「如果十五日之前还没改变主意,就再来这里吧。」

嘉年华会场沉入黑暗,灯光转移到后方的营地。

「现在的学者是不是脑子都过劳了?」

「但是,沃特并不符合『天使之子』的条件。他既没有疾病,也没有受伤。他健康得像春天的跳蚤一样,活蹦乱跳。」

「我把我在未来景象中看到的东西写在这里了。要不要打开,决定权在妳们。如果妳们讨论后,认为应该知道我看到了什么,那时再拆开这个封口吧。」

「没错。一大群幽灵。」

「那为什么还要──」

「你挺了不起的。」低沉的嗓音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些许头皮屑飞散。「告诉你一个有趣的事。据说有位物理学家认为,这个世界上同时存在着所有可能性。」

「那就想想要在墓碑上刻什么格言吧。」

「比如说,你今天在猪肉三明治上淋了烤肉酱吧?但在这个世界的某处,同时也存在一个淋了酪梨酱的你。」

「我真的──看得见。」

「这种信封和信纸,妳们还有吗?」

她将信封递给凯西与梅根。就在两人同时伸手时──

阿尔夫叼起雪茄,用油打火机点燃。望着窗外,缓缓吐出烟雾。

姐姐各取一张信纸和信封,放在刚才幽灵卸妆的梳妆台上。快速写下几个简短的词句,将信纸对折,装入信封,再用胶水封好。

我把脸颊贴在巴士窗户上。巴士正沿着171号州道北上,前往查尔斯顿。车上只有十几名乘客,除了我和姐姐,其他都是水产加工厂的工人。

「想在这里吃饭,就得做相应的工作。妳,当然得上台表演。」

我循声回头,看到拖车底下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老鼠。我从踏板的缝隙往里一看,黑暗中,有三双眼睛正盯着我们。

姐姐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咕噜一声吞了口唾液,喘着气说:

「有是有啦。」

「对不起……」姐姐像是挤出声音般说道。阿尔夫伸向烟灰缸的手停在半空。「我知道这种话不该说。但……有一件事,我无论如何都想告诉您。」

「什么?」

大概是被这个态度激怒了,姐姐又拿出一张信纸,再次写下几个简短的词句。她折好信纸,塞进信封,封上胶水。

「是真的。虽然不知道妳们会不会相信──」

他吐出一个特别响亮的「该死」,空气里弥漫着像是咖啡溶解了起司般的气味。

姐姐搂住了我的腰,掌心渗出了汗水。

姐姐一直沉默不语。我以为她累得睡着了,但玻璃上映出的眼睛微微张开。紧咬的门齿仿佛在压抑着内心的烦躁。

「啥?」

「我痛恨那些搞神秘学的东西,尤其是预言。我相信所有声称能看见未来的家伙,都应该被送上电椅。」

阿尔夫将雪茄用力摁进烟灰缸,一边骂着「该死」,一边穿过房间,抓住门把。

「很高兴又见到你们。」

姐姐拉起我的手。

「你还好吧?」旁边男人嗓音低沉,听起来格外冷静。「看起来你挺受打击的。」

突然,她的动作僵住了。

「我有时候会想啊。」前座传来沙哑的嗓音。「如果我往工厂里泼满煤油,再点上一把火,梅森那家伙会露出什么表情?」

「她把全部财产都投进了一块连一根雪茄都不值的土地。两个月后,占卜师消失了,只留下还无法抬头的婴儿和一笔巨额债务。工作、朋友、积蓄、住所──她失去了一切。最后,为了买奶钱,她流落到了艾许维尔的妓院。她以比马戏团门票还便宜的价格不断出卖身体,最终像一块破布般被榨干,最后用一把点三八特制手枪轰碎了自己的脑袋。」

这一次,没有人再叫住我们。

阿尔夫松开了双边的吊带。

「如果继续待在孤儿院,没人知道沃特会遭遇什么。」

「啊。」姐姐将我搂得更紧。「非常感谢。」

「妳要吗?」

「如果被告知半年后会死呢?」

「『世界尽头嘉年华』还有三天就会离开佛利海滩,沿着海岸线一路北上,花半年时间抵达诺福克。我们『世界真相博物馆』也会随行。」

「把孤儿院里伙伴的脸牢牢记在心里。不过,千万别让人察觉到。」

姐姐拉起我的手。我正依依不舍地想朝她们挥手时。

「妳对阿尔夫说的话,是真的吗?」希薇一边从拖车下爬出来,一边问道。声音与她在表演时翩然起舞时截然不同,带着一丝刺耳的锐利感。「不久的将来,『世界真相博物馆』会遭遇灾难,这是真的吗?」

「成为表演者,就意味着成为大众好奇心的饵食。他们的一言一行、表情举止,都会比鲍威尔的引擎盖更让妳受伤。」

「不好。我根本就是具行尸走肉。一周工作六天的活尸。我一直以为自己在为老婆和儿子努力流汗。但老婆跟梅森勾搭上了,儿子究竟是谁的种也不清楚。尽管如此,我还是得在梅森手下继续剥乌鱼的鳃。」

「不久的将来,『世界真相博物馆』将会遭遇灾难。」

她小小的身躯逼近姐姐。看来,她和老板一样,对预言和占卜深恶痛绝。

蒲苇的海洋在身后流逝。

「嘉年华来到佛利海滩!」──巨大的看板一闪而过。

「我有这个觉悟。」

阿尔夫扫了我一眼,然后视线又回到姐姐身上。

「这里写了一个人的名字。将会给『世界真相博物馆』带来灾难的具体名字。」

阿尔夫面无表情地将烟灰缸拉到身前。

眼睛睁得大大的,咬紧了后槽牙。紧握门把的指尖变得通红,仿佛触电一般。

在「小幽灵之家」装扮成鬼魂、负责发放贴纸的叫卖员,正用疲惫的手势擦去眼周的油彩。烤香肠的小摊里,几名拉丁裔男子抓着对方的衣领大声怒吼。「你要是再敢说一次,我就把你的舌头拔下来,当作马戏团的展示品!」

在姐姐的催促下,我沿着拖车后方的阶梯走下去。刚好经过一个正在撕下头上假刀的鬼魂时,耳边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

姐姐将信封递出。凯西与梅根困惑地对视了一眼。

希薇神色怪异地低头看着手中的信封。凯西与梅根则凑在一旁窃窃私语着:「要看吗?」、「还是别看?」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天使之子』。但……有时候,我会看到奇怪的景象。」姐姐的胸口剧烈起伏。「那些本不该存在的,未来的光景。」

「当然也有。总之,各种版本的你都存在着。」

「那天就穿尿布吧。」

「极光酱呢?」

希薇扬起眉毛,嘴角浮现嘲讽的笑意。「哇,真是厉害呢。」

她们转身走向嘉年华的帐篷,不久后,拿着一个铁盒回来。盒子里装着信封、信纸、原子笔,还有一瓶胶水。

「就像幽灵一样?」

「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我说过了吧,我们的表演都是真实的。要是想靠耍嘴皮子骗取零钱,就去『尼古拉斯·费伯的十大奇迹』吧。」

「这不是挺好的吗?」

他用食指抵住太阳穴,模拟开枪,唾沫溅到了脸上。

姐姐揉了揉眼角,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从小包里拿出一封浅蓝色的信封。那是大约一小时前,「相爱的姐妹」给她的信。

姐姐往后退了半步,脚跟撞上了墙。

阿尔夫拉开门。

姐姐又说了一声「非常感谢」,然后转身背对阿尔夫。她向我使了个眼色,伸手握住门把。

「相爱的姐妹」──凯西与梅根异口同声说道。在她们身旁蹲着的是「美丽的精灵」──小小希薇小姐。看来,她们一直躲在拖车底下,偷听姐姐和阿尔夫的对话。

「那如果被告知半个月后会狂拉肚子,整天被困在厕所里怎么办?妳会在那天到来之前,一直担心牛奶的味道吧?」

「祝你们平安。」

「滚出去。」

「走吧,沃特。」

姐姐大喊,拳头上青筋暴起。

「这是我第一次写下这样的东西。我也不是笨蛋。点名指出会带来灾难的人,这件事本身也可能成为新的灾难源头。」

「这也是真实的!」

「啊,晚安。」

她将信封硬塞进希薇手里。

「刚才那里有个女孩吧。」他用下巴指了指桌子底下。「她的母亲曾是这个世界上最出色的人。聪明、美丽,无论何时都不曾忘记爱──这样的人,只因为一个错误,就失去了一切。她信了占卜师的预言。」

「我能看见未来,这是真的。但不是什么都能随心所欲地看见。大多数的未来景象就像失焦的相机一样模糊。我在这里写下的,是其中特别清晰可见的东西。」

「因为妳说我是骗子。总有一天,当妳打开这个信封时,就会明白,我所见到的是真实的未来。」

正准备弹落烟灰的阿尔夫,手指微微一顿。

「妳有两个选择。收回刚才说的话,发誓以后再也不会说这种蠢话。或者,回孤儿院,另寻去处。」

「不要!」梅根尖叫,双手捂住耳朵,猛摇着头。「我不想听!」

「等等。」希薇开口制止。「看到的景象是什么意思?刚才不是夸口说能看见未来吗,怎么突然变得含糊起来?妳该不会像那些占卜师一样,准备用一些模棱两可的话来敷衍我们吧?」

「别开玩笑了!凯西要是死了,我也不会好过的。」

「啊啊,阿尔夫仰望着天花板。

「住口。」阿尔夫的声音冷得刺骨,和三十秒前判若两人。「妳这是什么意思?」

姐姐无视希薇转身准备离开。然而才走出几步,她的脚步一顿,随后回头看向三人。

「为什么?」凯西疑惑地望向妹妹。「我想知道。反正不好的事迟早会发生,还不如早点知道。」

「那场灾难──」

「也许吧。」低沉的嗓音带着轻笑。「我想说的是,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也存在着一个放火烧了工厂的你。」

「真的假的?」

「有名的学者都这么说了。在那条时间线上,梅森被烧成焦炭,现在大概成了吃腻了乌鱼的乌鸦的开胃点心吧。」

「那真是绝了。」座椅嘎吱作响。「等等。那么也有一个我是超级帅哥,每晚都和不同的金发傻妞厮混的时间线啰?」

「当然──也是有的。」

粗鲁的笑声响起。

姐姐清了清喉咙。两个男人回头看了一眼,又立刻转回去,互相推搡着肩膀。

「对了。」姐姐凑到我耳边说。「刚才的那封信,还留着吧?」应该是在说「相爱的姐妹」给的那封信。「千万不能让诺曼先生看到哦。今天,我们是去苏菲家玩的。」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一封皱巴巴的信封。

「我知道啦。」

其实我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可能是我的语气让姐姐不高兴了吧,她叹了口气。

「别拿我出气啊。说了多余的话把一切都搞砸的,可是姐姐自己吧?」

我忍不住回嘴。姐姐说了一声「你这家伙」,打算坐直身子时。就在那一瞬间,身体被猛地往一侧拽去。巴士正在转弯。我的肩膀撞上窗户,信封从指尖滑落。

「你看,才刚说完就……」姐姐试图用凉鞋夹住它,但──太迟了。信封在地板上滑行。我探头望向前座底下,只见信封在两名工人的脚间来回滚动。

「嗯?」沙哑的声音低头一看。「这是妳的吗,小姐?」他捡起信封,转头朝我们这边看来。「咦?」

男人的眼睛骤然睁大。我被他的反应带动,也转头看向姐姐。她的提洛尔帽歪了,露出了头上的凹陷。

「怪、怪、怪物啊!」

男人惊恐地站起身,又立刻腿软跌坐回去。其他乘客纷纷回头。「什么?」「怎么了?」「她的头凹进去了!」「死人吗?」「还活着!」「在动……」「是怪物!」「从嘉年华逃出来的吧!」男人们伸长脖子,推挤着彼此,试图看清姐姐头上的凹陷。「怎么回事?」大概是察觉到骚动,连司机都转过头来。「是有虫子跑出来了吗?」「不是!」「是人……」「头凹进去的人!」「是钉头族吗?」「不是!」「是缺了一块的头……」「像是被咬了一口的甜甜圈……」男人们的惊呼声此起彼落,搅成一团。

「喂!司机,看前面啊!」

有人大喊。我望向前挡风玻璃,只见别克车的保险杆近在眼前。「要撞上了!」

「真、真是吓死了……」

大约两百名参加者跟着唱完一首记得不太完整的赞美诗后,殡仪馆的人来了,将棺木抬上灵车。参加者们陆续搭上计程车,前往苹果顿街的墓园。

诺曼伸手搂住我。雷鸣般的掌声响起,甚至还有人吹起了口哨。

姐姐的葬礼在伍德布里奇社区教堂内举行。

忽然车顶裂开,我们被抛出巴士外。我在灌木丛中滚了几圈,鼻腔灌满泥土,呛得剧烈咳嗽。这时,世界终于停止了翻转。

「解说员劳尔跑了。」

「《新闻与快报》有登出事故的报导。」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没事了喔。」

我试图挣脱姐姐的手臂,但她毫无反应。我撑着地面挪动身体,从她胸口下方爬出来。一边拍掉手上的泥土,一边回头望去。

「荷莉奋不顾身,保护弟弟免于灾难。他一定也拥有和姐姐相同的力量。他身上,一定也流淌着『天使之子』的血脉。」

传来孩童的声音。

「主那看不见的手,有时会引导我们进入苦难的惊涛骇浪。『天使之子』荷莉·欧尔森已被召回天国。然而,即便如此,我们仍无法向主询问其中的意义。」

「表演到一半时,你被要求加收费用吧?那家伙一直瞒着我,偷偷赚外快。我把他叫到拖车上质问,他却丢下一句『你们这些怪物』,然后直接跑了。」

「但她的勇气却是真实的。放弃孤儿院温暖的床铺,选择将自己卖给马戏团,这不是一般孩子能做到的。更何况,她是为了弟弟才这么做。」

我甩开雨伞。伞在草地上滚动。阿尔夫的视线跟着它转动,然后说道:

姐姐的头,少了一半。

他湿润的脸颊上浮现出一抹小小的酒窝。

四天后。

姐姐猛地抱住我。我的身体被抛向半空,头部狠狠撞上车顶。夜空翻转,每一次旋转都伴随着剧烈的撞击。车顶、地板、车顶、地板。血淋淋的男人们在车厢内四散飞撞。

「咦?」

车内瞬间被尾灯照亮。

「会感冒的喔。」

「但这里并非黑暗。荷莉为我们留下了许多希望。而其中最大的希望,就是她的弟弟沃特。」

啥?

「美丽的精灵」──小小希薇小姐踮起脚尖,试图将伞撑到我头上。她的脸被雨水浸湿,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远处传来金属扭曲的刺耳声响,但我和姐姐落下的这片区域却异常寂静。抬头望去,视野中只有月亮和几颗星星。

在装饰着鸢尾花和酸浆的棺木前,牧师诺曼·S·杰宁斯的声音颤抖着。

信徒们齐刷刷地看向我。舍监握住我的手。

「我不会收回先前说过的话。你姐姐并没有预见未来的能力。她连一小时后即将降临在自己身上的灾难都无法看透,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那为什么──」

瘦削的男人──「世界真相博物馆」的馆主,阿尔夫·洛克威尔接过伞,替我遮在头顶。

一名少女递来一把破旧的蝙蝠伞。不,不是少女。虽然声音和身形像个孩子,但脸却显得苍老许多。

并不熟悉,但又似曾相识。

「沃特。要不要来我这里工作?」

抽鼻子的声音此起彼落。平日总是把最硬的花椰菜梗放进我汤里的孤儿院舍监,此刻正站在我旁边,不停擦拭眼角。

「对你姐姐的事,真的很遗憾。」

我这么相信着,不停摇晃姐姐的肩膀。可她的眼球只是无力地转向一个怪异的角度,牙齿喀喀作响,发出干涩的碰撞声。

我回头一看。

「为什么妳会──」

原本像山崩般缺损的右侧,如今连仅剩的部分也被压扁,扁平得像个缺了盖的锅子。从耳朵上方的裂缝往内看,脑袋原本该在的位置,塞满了泥土和枯草,看起来就像用血煮成的炖饭。

「我们无法看见主的身影。」

众人聚集在山丘上,工人们将棺木放入早已挖好的墓穴,接着拿起铲子,一铲一铲地填土。等到一切结束,参加者们便开始谈论着「好了」、「该去用餐了」。带着微笑,陆续返回计程车。

「就算你死了,那个牧师也只会去找另一个『天使之子』而已。」

被雨水浸湿变重的衬衫带走体温。手脚逐渐失去知觉,墓碑上刻着的「荷莉·欧尔森」的字样变得模糊不清。就在这时,

冲击。挡风玻璃炸裂,像子弹般四射飞来。

没关系的。光是少了个头,怎么可能会死呢?因为她可是「天使之子」。

我独自一人留下来。雨开始落下,很快就转为倾盆大雨。撑着丝质雨伞的舍监来找我回去好几次,但我依然站在墓前,一动不动。

天黑了。

「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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