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頭開始

聽得見風聲。

聽得見枝葉相互磨擦的聲響。

緩緩張開雙眼，發現吊鐘狀的可愛花朵正俯視着我。

我躺在熟悉的花田當中。

一陣刺痛閃過腦中，伸手壓住額頭。

想起來了。我昏了過去。

受魔力影響而失神。

魔力？究竟是誰的魔力？

——當然是『我』的。

「你醒啦？」

聽聞熟悉的聲音，視線一瞥，發現黑貓正盯着我的瞼。

不知有多久沒在明亮的陽光下眺望黑貓的身體。

我維持仰臥的姿勢，轉動頸子觀察周遭。

花香濃烈逼人。紅花與藍光在頭頂上搖曳。

稍微可窺見的淡藍色天空，加上四周圍滿了蒼翠樹木，我明白自己身處於森林中。

這確實是我的庭園。

但是，有哪裏不對勁。

感覺像是身處跟自己家極爲相像的別人家。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大概可以猜到一二。

黑貓的遣詞令我一時詫異地睜大雙眼，接着噴笑出聲。

魔女的魔力寄宿於魔女身體一事。

住着我許多友人的那個家裏。

被茂盛枝葉藏起來，那個有着紅色屋頂的家。

你損壞的雙眼，還能遙望什麼？

黑貓正端坐在樹樁上。

即便那般殘破不堪的身體，仍然保留了些許魔力。而維歐拉驅使那宛如渣滓的魔力，將我關在森林裏。

若有希望的光明注入你的眼裏，會是來自於哪兒呢？

沒錯，就像他當時在後巷初次跟我說話時一樣。

隨後馬上覺得很無聊，便停止了演戲。

黑貓那理直氣壯的態度，讓我想氣也氣不起來。

「……這是維歐拉作的？」

即便如此，我仍活了過來，並且不曾感到絕望，全是因爲我一直夢想着這一天的到來。因爲我一心一意想要獲得值得被愛的身體。

它不可能奪走我的性命。

在某一天被我收進櫃子深處的可愛小瓶。毀滅名爲艾蓮之魔女的身體所需之關鍵。即便那個家已然藉由她的力量而改變了樣貌，但小瓶肯定還沉眠於屋內某處。只要把它找回來就行了。

突然有隻美麗的蝴蝶悠然地飄過頭上。我無心地以視線追着它。

「……你早料到會變成這樣嗎？」

我無奈地嘆息，撐起上半身。

「你打算怎麼作？」

這兩次談話的不同點在於，現在的我已深切瞭解這個惡魔，也不會再向惡魔求助。

但是，維歐拉，你有嗎？

一邊感動於自己雙腳踩踏地面的觸感，一步一步前進。

「大概是。」

經歷數十年、數百年。任由病魔侵蝕我的心。

令人震懾的巨大玫瑰堵塞住森林出口。

——他說人類耶。

我任着風吹亂瀏海，背對豔紅色的玫瑰露出微笑。

「你沒問嘛。」

我仰望玫瑰，釋出哀悽的眼神。

普通的人類，而且還是個年僅十三的少女，進到我那個身體內，不可能承受得住。

我活了好久。

「但你沒跟我說。」

我以不帶緊張感的語氣隨口說，站直身。

我朦朧地憶起。

我知道他想表達什麼。

我已經不是魔女了。

「也是呢。該怎麼辦纔好呢。」

我望着揪住葉片的指尖。

——因爲，那可是我的家。

沒有一絲香氣。

這是他對我成功獲得健康身體的稱讚，以及成了軟弱肉體的諷刺。

你有理由支撐自己待在現在的身體裏而不感到絕望嗎？

好想去找她玩。不對，非去找她玩不可。因爲她這不正在邀請我去嗎？她等着我去找她玩耍呢。

大約有我兩倍身高。

到不久前爲止於我如四肢的玫瑰，如今擁有的是別的意志，阻撓我去路。緩緩撫過玫瑰莖幹。冰冷，且如金屬般堅硬。曾經是我身體的一部分，如今卻宛如她的血肉。我知道能使這些玫瑰枯萎的方法。也知道能埋葬她軀體的方法。

午後悠哉的氣氛令人忍不住想打呵欠。

難不成維歐拉還信着我嗎？以爲阻止我的腳步，就能讓我把身體還給她？

就此置之不理，她也很快就會死掉。

聽聞黑貓再次提問，我面無表情地回過頭。

此等狀態下，你還能有理由支撐自己不絕望嗎？

「誰知道呢。雖說不是沒這可能。」

我假裝感動涕零的樣子，癱坐在地、雙手搗臉。

我可是一個都想不出來呢。沒有能踩到地面的腳，更沒有能呼救的聲音。被信賴的朋友——我給背叛，待在那個陰暗的房間，只能在苦海里掙扎。

我靜靜微笑，再次邁步前進。順着小徑，走到無法再前進爲止。

眼下雖仍舊能與黑貓正常對話，然而我們之間已沒有任何連結。只是這隻惡魔，一時興起，跟個人類搭話罷了。

此時浮現於腦海中的畫面，描繪着一個在一道光線下發光的小瓶子。

唰唰唰，強風吹襲而過，葉片與花辦紛飛。

我將鼻子湊近玫瑰花。

目標是森林的出口。

花瓣如剃刀般放出冷峻的光芒。用那利刃切過我的喉嚨就能了事。不過玫瑰花並未有想要攻擊的樣子。

「我要回去。」

「你打算怎麼辦？人類待在這種地方很危險的唷。」

撥去沾在頭髮上的葉片與花瓣。

——只不過。

不知不覺間，蝴蝶已飛到別處，我將視線移回黑貓身上，問道。

眯起眼，任心緒遊轉。

黑貓乾脆地回應。

我無視黑貓，眼神揪住屋子所在的方向。

她肯定在那兒等着我。

凝視着剪得整齊漂亮的指甲。

這是爲什麼呢？因爲玫瑰的主人已經沒有力氣了？還是決心不夠強烈呢？

——若果真如此，還真是蠢到無藥可救。

拍拭並整理好裙襬。

玫瑰的藤蔓纏滿小徑兩側的樹，形成一堵連綿的牆。

思及此，嘴角不禁上揚。身體一陣酥麻，難以冷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