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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後巷的邂逅

《魔女之家 艾蓮日記》 · ふみー · 1.7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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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身上 帶着疾病

沒有人 願意陪我玩。

目睹黑貓捕獲老鼠。

事情發生於一瞬間。僅見一團黑塊飛出,銜着老鼠的黑貓緊接着現身。可能是被咬住了要害,老鼠動也不動。隨後黑貓望向我這邊,不曉得是不是注意到了我的視線。

大而圓睜的金色瞳孔朝向這裏。

黑貓停頓了一會兒,接着閃入後巷轉角,消失了身影。

我不禁深深嘆息。多麼美妙的姿態。黑貓的樣子烙印在我眼底。柔軟的軀體,宛如滿月的雙瞳。我的眼珠與她的同爲金色。但我不像她擁有尖牙,更不如她那般自由。

我趴臥在陳舊的牀上,眺望着外界景象。日復一日,我透過這扇窗戶,望着視野僅限後巷的這片景象。

你想知道理由?

因爲這是我的生活方式,更是我的義務。

來往於後巷的人們不會注意到我。即便察覺到了,亦會在確認是張氣色極差之孩童的臉後,假裝沒有看見。反應比較老實的人,則是一臉目睹不祥之物的表情,皺着五官迅速離去。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這兒可是貧民區。

人們爲維持自己的生計而竭盡全力,沒人有餘力向他人伸出援手。

「艾蓮。」

母親輕柔地叫喚我的名字,我的意識隨之被拉回。

「看到什麼有趣的嗎?」

母親提着裝了水的桶子進房。她將桶子放在地上,同時出聲詢問。

想必是她留意到我望着窗外的眼神比平時更要熱切吧。我微微點頭後開口。

「有一隻貓……」

發出的聲音比我預期的還嘶啞。

「哎呀,蝴蝶結歪掉了呢。」

說完,望向母親的臉。

因爲只有母親願意愛我。

「爸爸是不是討厭我?」我曾如是問過母親。母親一臉認真地搖頭表示否定。「沒那回事。父親爲了艾蓮很努力工作唷。」「那爲什麼爸爸都不跟我說話?」母親輕笑着說:「爸爸是在害羞啦。」

我纔不過七歲,便已成了囚犯。

父親將母親拉進隔壁,也就是家裏除了我房間之外唯一的獨立空間,並關上門。隨後響起自房內上鎖的聲響。

輕微的電流竄過腦中。這就像是察知到危機的信號,會令我的身體緊繃得無法動彈。面對此等時刻,我必須抉擇。得選擇正確的言詞。腦中的齒輪急速旋轉,導出解答。於一瞬間內完成。我竭力以開朗的語調回應。

我也很想相信母親的論點。我很想認爲父親是愛我的。於是每一次我都期望在父親的眼神裏找出對我的關心,只不過大多以失望作結。

母親從背後輕輕擁住我。

宛如人偶扮家家酒般的情景。

母親身上總是帶着一股點心的甜香。我想應該是因爲製作這類食物正是她的工作。

雙親兩人總是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兀自談論。

母親試探似地回話。

父親粗魯地揪住母親的手。我與母親牽在一起的手隨之分開,宛如被迫分離的戀人。

我試着詳細描述黑貓以多麼敏捷、何等華麗的姿態捕獲那隻老鼠。不過畢竟是發生在一瞬間之內的事,我很快又窮了話題。

從不帶着喜愛之情擁抱我,也不以責難之意叨唸我。他肯定沒把我當個人。我甚至覺得,父親很努力地想對我視而不見。

母親的手會變得如此粗糙,不一定全是照顧我的關係。但是處理我的起居肯定對母親的生活產生某個程度的影響。

回想起來又讓父親怒火中燒,他一腳將附近的桶子踹飛。

母親整理好蝴蝶結,把小鏡子遞到我眼前。臉上纏着繃帶的瘦弱少女的身影映照在鏡面上。薄紫色的頭髮映襯着紅色蝴蝶結。我的身邊,則有個淺茶色頭髮飄動的女性安穩地微笑着。

母親輕聲囁嚅道:

家裏很小,因此從大門到我住的房間幾乎是連在一起的。屋內正中央有張大桌,父親落坐於桌邊的椅子,手裏的瓶子像是要敲擊桌子般被摔到桌上。

「抱歉,沒辦法讓你到外面玩。」

不知道爲什麼,一陣憂慮湧上。感覺全身的毛孔爆出冷汗。

「沒用,根本談不成。他們很清楚我們沒別的地方可去,喫定我們了——王八蛋!」

母親並沒有說話。即便她沒開口,她緊閉的脣,在我眼裏就像是在責備我,令我怯懦。

心底宛如壓着一塊大石般沉重。

目標並不是我——而是母親。

父親深吐了一口氣,遊移的視線越過低着頭的母親,最後對上我的視線。

父親從不正眼看我。

那一刻的我,直覺般地如是想。

我清了清喉嚨才繼續。

尷尬的靜默持續着。秒針卡鏘、卡鏘的走動聲響逼屋內。

我睜圓了雙眼。

繼續這樣下去的話,總有一天,我會被母親拋棄。

父親從未呼喚過我的名字。

被母親特有的甜美香味包圍,感覺好安心。我握住母親纖細的手腕,閉上眼。

整個身軀發出喊叫。

母親一向在傍晚時替我更換繃帶。母親大多都在這個時候回家。我特別喜歡嗅聞隨着太陽漸漸西沉而逐漸轉涼的空氣與母親身上的甜香混合後的味道。

腦中交錯出現危險信號的現象,我想也是從那時開始的。

「這樣啊。」

「薪水似乎又要減了。」

儘管母親仍握着我的手,然而那隻手的微細顫抖傳達出了她很緊張的信息。

對我來說,被母親拋棄,跟死亡沒什麼兩樣。

「——混帳!竟然小看我!」

「幫你換繃帶唷。」

他只喊母親的名字。

母親喊叫了幾句,使勁抓起我的手,離開占卜師的小屋。走在狹窄的小路上,當時母親的臉色慘白到像是隨時都會昏倒一般。

猶記占卜師的這句話。

接着像搖籃般,溫柔地晃動身子。

「沒事的。我喜歡在家裏玩呀。」

當我望向母親的那雙手時。

我也同樣深愛母親。

我的病是與生俱來的。

「綁好了。」

我暗自心驚,想着得說些什麼纔行而張開嘴。然而下一秒,父親又一臉麻煩似地別過眼,將手中瓶子裏的液體一口飲盡。

畢竟這裏可是貧民區。

只有自己有餘力的時候,始能溫柔對待他人。

每當母親移動手臂,就會有甜美的香氣飄過鼻尖。

某一天,母親一如往常地結束工作後回到家。她問着「玩得開心嗎?」,將手輕覆到我的髒衣服上。

用裙子遮掩腳上的繃帶,臉上的無法隱藏。隨着我的每一個動作以及每次牽動臉部肌肉時,貌似佈滿被壓扁蚯蚓的噁心皮膚便會從繃帶的縫隙間外露。

不顧衣服與繃帶的髒污,在牀上翻滾,等着母親歸宅。

大門被粗暴推開的聲音傳來,宣告父親的歸來。

這種時刻,我總是定住不敢動彈。默默等候梳子從頭頂緩緩通過長達腰際的髮絲,直到髮尾。

「有隻全黑的貓,抓到老鼠。」

接着瞄到我的頭頂,她注意到了——

我不清楚父親的工作。只記得他總是比母親晚回家。父親的短髮與陳舊衣物上,總是沾着像是泥土的污垢。

自己玩到膩了就回家。

母親用桶子裏的水將布沾溼,用力擰乾。仔細地摺好,將手伸向毯子。

我的母親。愛着我的母親。

然而我並非一出生就被關在這個陰暗的房間裏。從這房裏的窗戶看不見天空,但我認識蔚藍的天空,也知道草的味道。年紀小一些的時候,我曾到戶外遊晃過。

人們爲維持自己的生計而竭盡全力。而我則爲了保住母親對我的愛而竭盡全力。

母親將我頭上的紅色蝴蝶結解開,着手梳理我的淡紫色長髮。十分謹慎地,小心不去勾到繞在臉上的繃帶。

「工會那邊怎麼說?」

——母親的手有這麼粗糙嗎?

牆壁的另一側發出砰砰磅磅的聲音。響聲逐步轉小,最後轉爲講悄悄話的聲音。

父親囁嚅着什麼。我知道他不是在自言自語,而是在對母親說話。

在我只能低着頭熬過靜默的期間,母親換好繃帶,將毯子蓋回原位。

母親握着我的手的力道突然變強。

最後,母親能爲我作的事只有用繃帶保護皮膚以及讓我喫藥。沒人明白未來會是如何。當時我只是個小孩,總想着到外面玩。母親也順着我的意思,放我到戶外。

「我可愛的艾蓮。」

母親維持着靜謐的微笑,若無其事地梳理我的頭髮。我確認母親臉上的笑容後,不甚靈巧地將笑容擠上嘴角。

時光平穩地流轉。

我不要。我不想被拋棄。

每次都是這樣。

只剩我獨自留在原地。

隔天起,我不再到外面玩。乖乖地躺在牀上,等候母親下工回家。即便覺得癢,也忍着不去搔抓。一心想着盡力省去照護的手續。

母親微笑着點頭。微卷的淺茶色髮絲,在鎖骨上方晃動着。

父親一直把我當作看不見的空氣。

也曾有人遠遠見到我便羣聚着竊竊私語。我假裝沒有注意到他們,玩着自己的遊戲。幼小的我在內心哭泣。然而仍比待在氣氛愁苦的房裏要好得多。

雙腳的小腿肚均纏着繃帶,各處滲出淡淡的紅漬。拆下繃帶後,顯露出又紅又龜裂剝落的噁心皮膚。母親以熟稔的手勢開始擦拭我的腳。

被名爲繃帶的鎖鏈箝制住,終日等待著名爲母愛的餐點送至眼前的愚昧囚犯;這是我自己選擇的道路。

我將手伸向頭頂的蝴蝶結。不過自己實在無法確定它究竟有沒有歪。母親掛着笑容,作出「轉向另一頭」的手勢。我遵照指示,緩緩將身體靠在窗緣。

我輕輕點頭的同時,母親將毯子拉高至我膝蓋處。

母親沒有笑容,我也笑不出來。母親不愛我的話,我便無法呼吸。好比即將溺水的人拼死抓住某物不肯放手之心緒,我緊緊攀附着母親的愛。

母親對我的改變感到不可思議,但也只有剛開始的時候。她很快便不再介懷。我反而覺得母親變得比以前溫柔。雖然可能僅是我的錯覺,那也無所謂。當時對我來說,比起不能到外面玩,失去母親的愛是更加恐怖的事情。

同齡的孩子們都對我感到嫌惡。我的病不具傳染性,但是其他家的父母們均忌憚着我,不讓自己的孩子接近我。

這也是常見的光景。

——這孩子的病源自祖先的惡行。這孩子勢必永遠承受痛苦。

我沒能開口詢問。光是想像我提出這個疑問便雙腳發軟。都是你的錯呀。從未知之處傳來的低語聲令我顫慄。

過了一會兒,父親自椅子上站起身,往這頭靠近。

從我出生時,臉跟腳的皮膚便已潰爛。腳的關節似乎亦有異常現象,連走路都會痛。原因不明。更別提治療方法了。這一區沒一個像樣的醫生,也負擔不起醫藥費。

我與母親嚇得分開身。嚴格說來,是母親唐突地遠離我。

正當我想任着舒適氣氛而將眼睛閉上之時。

父親僅搖頭回應。

我不清楚他們倆在作什麼。但感覺得出是某種男女關係之間必要的某種事情。

我曾經對着從房裏走出來的母親問道:「你們剛剛在作什麼?」母親只是一臉困擾似地笑着回應。這種時候,除了類似點心的甜香之外,還會有另一種香氣自母親的脖子飄散而出。說不定那就是專屬於父親的味道吧,我如是想。

當父母自己待在房裏的時候,我只能無意義地環望四周,或是摳一摳藥瓶的標籤以打發時間。

彷佛像在刻意表現着:太好了,我有了自由時間呢。

實際上是我被遺棄在這裏,不過要我自己認知這個事實感覺太悲傷了。

待我開始對剔除藥瓶標籤感到無趣後,只好將手伸向被趕到牀鋪角落的舊娃娃。

那是一個金髮女孩造型的人形娃娃。身穿紫色洋裝、戴紫色帽子,臉上樹着讓人不舒服的笑容。

「找不到跟艾蓮同樣髮色的娃娃。但是她衣服的顏色跟你的頭髮一樣唷。」當時母親這麼說着,親手將娃娃遞給我。

我佯裝欣喜地收下。說實在的,娃娃的髮色根本無關緊要。畢竟我並不喜歡自己的髮色。

我的頭髮與父親同爲淡紫色。既然遺傳,不如給我母親的淡茶色髮絲。如果我的髮色跟母親一樣,說不定父親就會願意關注我了。

我用手爬梳着娃娃的頭髮。金色髮絲纏得亂七八糟,手指無法順利通過。

內心煩躁得不得了。我加重力道,試圖強制梳開。娃娃無神的雙眼幾乎像在對着我喊話。

——『很痛耶。』

羅嗦。怎麼可能會痛。你只是個玩偶。

——『真敢說,你不也跟個玩偶沒兩樣。』

我纔不是玩偶哩。

如是在心裏否定着,卻同時憶起自己讓母親梳頭的姿態。

那個任憑處置,絲毫不動彈的自己。靜靜等着梳子隨着母親的手臂動作,由上至下刷過我的髮絲。

我是個玩偶?

——『是呀。』

回過神時,母親正用手指撫着我的臉頰。母親一臉虛無的表情,但在與我四目相交後,旋即露出微笑。

那一秒的母親,美得不可置信。

果然是黑貓的屍體。

手臂上幾乎沒有病症。我爲能自由活動的兩隻手表達感激。

不好的預感油然而生。

一踏進陽光下,疲憊感瞬時襲來。感覺像是經過了一整天。然而太陽仍掛得高高的,照得眼前的石板滋哩滋哩似地放出熱氣。

接着,無意識地瞄向母親,大感訝異。

繃帶被汗水浸染,慢慢鬆開。泥土隨着搓鼻子的動作沾到臉上。用袖子胡亂擦拭臉頰後,纏在臉上的繃帶變得更加凌亂。汗水觸上發炎的皮膚,產生陣陣刺痛。我咬緊牙根、忍住痛楚,持續挖掘着。

我利用附近的椅子撐起身體,搖搖晃晃地站直身。

「我拿水過來唷。」

這麼說來,也差不多到了服藥的時間。

臉上帶着微笑漫步,被擦身而過的中年女性投以奇異眼神。

我朝着黑貓走近。不忍將她就此遺留在這兒。像要保護黑貓似地,我用雙手將她攬起。

站起身準備回家。一陣暈眩令我好幾秒無法動彈。待視野恢復正常,眨了眨眼皮後,舉步邁向歸途。

爲了隔絕所有的聲音,我將毯子拉到頭頂。

我的手是自由的。

只有母親顯現出色彩也無所謂。

這附近全都鋪了石板。沒有能埋葬黑貓的地點。記得附近有座有泥土的公園。我順着兒時的記憶,朝着公園前進。

好痛。但沒有到無法步行的程度。

若是逃離,又是想逃離什麼呢?

我不禁悲從中來。

我凝視着通往隔壁房間的門扉。應該正待在隔壁房的父親,並未再度出現、攫住母親的手。

我爲無法掌握此等兇狠感情的出處而滿心焦急。

我抱着曾經爲貓的這個東西,這麼下定決心。

然而憎惡之情仍緊攫住我的雙腳,試圖將我拉近海底深淵。

我從中找出一處看似能挖的地方,蹲下身。

已不再聽聞烏鴉的叫聲。

中央有棵大樹。充滿生命力的綠色葉片與這個城鎮完全不搭調。沒有一般公園具備的遊樂器材,不過是個空曠廣場添上一棵樹與長椅的空間。長椅上坐着一名衣衫襤褸的老人,把弄着自己的手。那頭察覺我的出現,瞄了我一眼,隨後興致缺缺似地,又將視線移回自己的雙手上。

土壤比預想的要鬆軟。偏低的溫度與泥土的觸感,摸起來很舒服。我的心情彷佛與土撥鼠同化,繼續挖掘。

我是艾蓮。母親深愛的女兒。除此之外,什麼都不需要。

纔不是。

不久後,總算來到公園。

過了一會兒,母親拿着水杯與藥粉回來。我緩緩起身,接下母親手裏的東西。

如眼下這般緊緊擁抱時,我也能沾染上顏色。

挖出足夠的深度後,我大吐了一口氣。

我赤裸着雙腳,走到屋外。

『你確定?』

我如是想着,望向窗外。天色未明。看來從我睡着之後,並未經過太多時間。大概是因爲我一邊思考着陷入睡眠,腦子仍有些轉不過來。

我忍着不大喊出聲,將自己埋進母親的胸口。

我的眼睛纔不像你的那麼無神。我的眼睛可以觀察到各種事物,更能映照出許多景象。

嘎啊一聲,烏鴉的叫聲從頭頂上傳來。抬頭仰望,發現烏鴉正在高牆上啪嗒啪嗒地伸展雙翅。想必是在等着享用腐肉吧。

彼時高貴的生物,竟會轉化成如此醜陋的姿態。

我很快找到那團黑色物體。隨着我一步步靠近,它逐漸顯現成一隻黑貓的形狀。

憶起她捕捉到老鼠時,那個凜冽美麗的姿態。

——『你不是隻能欣賞到後巷而已嗎?』

將黑貓放入洞裏,仔細地覆上泥土。

聲調顫抖着。隨時都有可能哭泣出聲。

爲了甩開想尖叫的衝動,我喚叫母親。

環望房內,找不着我的鞋子。

我不禁屏住呼吸,像是突然察覺一個重要事實。

我滿懷憎恨。怨恨讓我感覺到其生命力的母親。怨恨任意享受着我無緣碰觸之父親愛意的母親。

單手撐着屋子的外牆,朝着天天眺望的後巷移動。

這個人真實地活着。

2

我坐立難安,終究離開了牀鋪。全身的體重壓上雙腳,激烈的痛楚逼我蹲下身。腳底傳出的痛覺迅速竄到頭頂,眼角浮出淚珠。

我走進枝葉的陰影下。土壤地繞在樹根外圍,原先有個花圃,只是花早已全數乾枯,被丟棄在這兒的垃圾散出惡臭。看來完全沒有人整理。

眼前的景象太過噁心,我不禁在距離黑貓幾步處停住。

我拼死地如是說服自己。

母親說着離開椅子,走向廚房。

那是一種名爲憎惡的感情。

我拼命攀住母親的身子,努力不讓她察覺我當下的心境。

從我胸口誕生的某物。

怎麼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呢?

光是見到母親的臉就能讓我安心。

我一股勁兒地扯着糾結的線團。

用力閉上雙眼,祈禱着母親快快回到我身邊。沒有覺得冷,身體卻不住顫抖。不知不覺間,我就這樣陷入睡眠之中。

比起造成此般難以入眼狀態的始作俑者,我更討厭這個鎮上蘊含某種無力感的氣氛,像是在說着,黑貓會變成這樣也是沒辦法的事。

初次於體內浮現的情感令我手足無措。

頭髮受到拉扯,脖子轉成不自然的角度,娃娃掛着一號表情,笑着。

太陽爬升到正上方,照耀着我。強烈的陽光令我雙眼隱隱作痛。

我有此等感受。

我愕然地望着早已不成形的黑貓。還不至於想逃離原地,但也無法繼續靠近。

我默默點頭。

好輕。而且好硬。黑貓的身體以躺臥在地的姿勢硬化。眼珠超現實般地掉在外面的樣子,已充份顯示她的生命已不復在,那麼這個觸感又代表了什麼?宛如物體一般。一個東西。原來生命消逝後,生物就只剩個物體了。我認識到這個事實。

母親如此地溫柔,如此深愛着我,我怎麼能恨她呢?我嚴厲地斥責自己。

——黑貓從此重回大地的懷抱。

——哪能讓你喫掉。

我討厭一個人。獨處讓我無謂地想起很多事。無謂地聽見各種聲音。

每走一步,骨頭便傅出如針刺般的疼痛。我無法確定這是因爲我走在佈滿碎石的地面,抑或是我雙腳本身就有的痛楚。緊咬着下脣,拼命前行。

從母親看來,可能像是個正在擔心她的孩子。於是她執起我的手,輕輕擁住我。

想必是被收起來了。這是否意味着母親認定我沒有必要離開這裏呢?雖然是我自己選擇的,仍不禁感到些微的悲傷之情。

不是因爲五官的構造。頭髮雜亂,而且幾乎沒有上妝。母親只是無力地笑着。不過下脣因抿得過緊而泛着紅暈。在我眼裏,那一抹紅是這間房裏唯一綻放色彩的部位。低垂的睫毛偶爾無來由地顫抖。母親的眼神、氣息、相交的手,在我眼裏像是全被賦予了嶄新的意義。

我莫名地用眼神追尋着母親嬌小的背影。

甚至來到我耳邊對我低語,逼我察覺自己的心意。

將黑貓放到一邊,伸手翻土。

全身都在痛,但我卻十分心滿意足。

這一天的下午,有一點不同。

嘻嘻嘻。

我的手是自由的。

即便躲在母親的甜美香氣之中,胸口湧現的黑團仍未有所消解,反而越來越深深滲入我的身體裏。我試圖抵抗,使勁地閉上眼皮。

我霎時扔開娃娃。它撲上牆壁,落到散在地面的衣物上。

腦中浮現黑貓捕獲老鼠時的美妙姿態。難不成那是黑貓的屍體嗎?一旦有了此等念頭,那團黑色怎麼看都像是貓的形狀,使我難以自持。

「你醒啦?」

彷佛能聽到唰的一聲,明白自己的臉瞬間轉白。

黑貓橫躺在石板上。其中一邊的眼球掉出,像是將飯碗倒置似地突出於外。另一隻眼睛上方的頭部破裂,染滿了血。

每天眺望的後巷角落處,出現一團黑。貌似黑色的布塊,也像是黑色的潑漆。

不讓她察覺?我自己都不明白爲何會這麼想。更正確地說,是希望她裝作沒有發現。

當然我並不認定她希望回到土裏。這只是我一廂情願。我不想看到那麼高貴的生物倒在陰冷的後巷裏,被烏鴉啄食、被人們踐踏。

「——媽媽。」

爲了甩開令我受苦的念頭,我更使勁攫住母親的軀體。

最後雙手合十,閉上雙眼。我並不明白這個動作的意義,但我知道這是對死去的東西應該作的事。

我吞下藥粉。味道一點也不苦。因爲我的胃壁早已被苦味給支配。落進胃袋底端的水化成旋繞的蛇,感覺隨時都會從喉頭鑽出來。

是被載貨馬車碾過了嗎?還是從高處摔到地面造成的呢?

這是爲什麼呢?母親爲了我而行動,我卻更覺得像是爲了逃離而行動。

還給大地吧。

我慌忙抿緊脣。不過隨後想到,令那名女性感到訝異的想必不是我的表情,而是我的樣貌。

止住腳步,重新檢視自己的樣子。

繃帶鬆脫,衣物到處都有泥巴與血液沾染而成的不自然污漬。雙手烏漆抹黑。宛如偷溜出醫院玩土的病童。

見到我這個樣子,母親會怎麼想呢?

此等想像令我全身發寒。

我急忙趕回家。

與家的距離突然變得好遙遠。

得趕在母親到家前回去。務必換掉衣服、洗淨手腳、換好繃帶纔行。我必須是個不添麻煩的孩子纔行。

我徹底忘卻了自己是個囚犯的事實。我不就是爲了獲得母親的愛,才選擇了釘死在牀板上的生活嗎?怎麼連這個都能忘記。我不禁冷汗直流。

感覺好不容易纔回到家門前。

離日落還有好一段時間。我帶着受解放般的心境,拉開玄關的門,接着就此僵在原地。

我彷佛聽到午後的陽光在耳邊啪嘰一聲凍結住。

母親在家裏。

母親一臉茫然地坐在椅子上。

我立刻瞄向時鍾。

還不到母親歸宅的時間呀。怎麼會?

突地一陣甜香飄來。桌上有個裝着點心的籃子。

對了。這麼說來,偶爾,極小的機率下,母親會帶着點心、提早結束工作。

——但是爲什麼偏偏是今天。

母親像是遲了幾秒才注意到開門的聲音,緩緩地轉向我。

嘗過一次失敗的滋味後,我的身體變得極爲膽小。

母親會不會只是覺得有點累而已?

我細瘦的腳發出疼痛的訊息。但是被母親特有的甜美香氣包圍,讓我很快便忘卻了痛楚。

出聲喚叫的同時,也發現了一個身影。

對不起?

我默默地等着母親歸來。

離家至今的母親。身上整潔的服裝。大袋行李。還有趁着父親熟睡時、大半夜的行動——

父親從男性手中接過某物,並將錢交給對方。父親捧着那東西,等不及似地進到隔壁房裏。之後在房裏關上好一陣子。

母親深深摟住我。感覺得到她身體的顫抖。母親正無聲地哭泣着。

舉步欲回到牀上。

途中一個重心不穩、撞上牆壁,繃帶從我手中溜走,朝着大門那兒滾去。我追逐着想把它撿起來,接着突然察覺到門口附近有一陣光暈。

我察覺自己犯下難以挽回之事。

母親用力皺緊雙眉。

而我失手破壞了這股平衡。

虛無的眼神。投射而來的視線。母親看的是我沾滿泥垢的衣服。是我佈滿泥土的雙手。是我滲血的雙腳。母親眼裏看着的不是我,艾蓮——而是一個麻煩的帶病孩童。

家裏的生活只剩下我與父親兩人,但我們仍舊沒說上一句話。父親會遷怒東西,但不遷怒我。說不定是我完全沒有哭鬧、一副稀鬆平常的態度讓他感覺不舒服。

「嗯,有隻黑貓死掉了……我把她帶去埋起來……對、對不起,自己亂跑出去。但、但是唷,我可以走路呢。雖然會痛,不過忍得住。我可以自己走路,所以,以後我也可以幫忙……」

牆角的地板上,不知何時被我扔到那兒的女孩玩偶,歪着頭望向這裏。霎時感到一陣惡寒。爲了不聽到她的笑聲,我縮到毯子裏、死命搗住耳朵。

我在想像的情景之中,無數次地原諒了向我謝罪的母親。但我發現,眼前的母親,道歉的理由與我想像的並不相同。

母親的臉蒙上一層陰霾。猶豫了一會兒後,作出要我靠近的手勢。於是我奔向母親,擁抱她。

接着,母親從椅子上站起身。準備裝水的桶子,開始清洗我的手。動作一點也不粗魯。與平時無異的謹慎。我滿心焦急地凝視着母親。母親正微笑着。然而那張臉,已不再是訴說着愛我的那個母親的瞼。

我甩開毯子,離開牀鋪。

對死者的敬意早已化爲憎惡之情。

其後的事,證明了我的直覺正確。

我的視線與雙腳極爲自然地朝着光線來源前進。

這個問句未能順利成聲。

3

照理應該欣喜若狂地撲抱住母親,而我卻無法驅動雙腳。

「你要……去哪裏?」

但是當時的我辦不到。

那雙脣瓣分離,但在發出話聲前,花了不少時間。

母親就站在門前。母親非常訝異地看着我。放在矮桌上的提燈,向周遭放出朦朧的光線。

各種信號仍然在腦中衝撞,但卻沒有給我任何答案,只像壞掉的指針不停地旋轉着。

若我像個正常的孩子哭喊、任性吵鬧,會有更好的結果嗎?

我直率地問。並非質問、也沒有憂心忡忡,只是純粹感到疑惑。

母親是愛着我的。

不久後,一名我不認識的男性,開始不時來找父親。

我怨恨黑貓。

這一瞬間,我胸中警鈴大作。

我從未見過母親如此憔悴的樣子。感覺背上一股涼意往下滑。

——難不成。

——我連想都不願想。

喉嚨的乾渴將我喚醒。

母親無預警地沒再回來。

想順便拿繃帶回房備用而拉開櫃子的抽屜。訝異於抽屜重量之輕,緊接着發現裏面只剩下兩、三卷。

試着自己取水後,腳的症狀似乎加重了。

喉嚨乾渴,難以入眠。沒有力氣起身,也生不出一點食慾。

「艾蓮,對不起……」

我步履蹣跚地走向廚房。微弱的月光自窗外投入,將屋內映照得一片淡藍。身體因涼意一顫,我從之前備好的水桶裏掬水飲用。

——母親就此沒有再回到這個家。

對了。

「艾蓮……」

母親工作場所的人拜訪家裏的時候,父親也一個勁兒地大罵大哭,完全無法與人好好說話。導致對方只能安撫父親後離去。以向神明祈禱的姿勢哭得七葷八素的父親,那道背影彷佛在告誡我,還輪不到我悲傷。

眼前的母親,身上帶着一股不讓我這麼作的氛圍。

這是爲什麼呢?

——而父親則在不知不覺間,沒有再離開房間。

過度習慣於觀察父親臉色行事的我,沒有辦法主動打破沉默。萬一利用眼淚吸引他的關注而被視而不見的話……光是想像着那一幕,便讓我害怕得無法動彈。

但那僅存在於極端的平衡上。沒有多餘收入的家、高額的藥費、替換繃帶的手續。

我的手也變得粗糙如那天見到的母親雙手一般。

母親覺得很悲傷。雖然我不明白原因。

母親一定會回來。她會爲了拋棄我們而深感後悔,一邊道歉,一邊擁抱我。那麼,我也會在甜美香氣之中,笑着原諒母親。

繃帶與藥粉的存量亦越來越少。

我的身體因寒意之外的理由而顫慄。

「艾蓮……你到哪裏去了?」

4

在我說明的期間,母親的表情未有一絲牽動。

稍微休息過後,肯定會想起自己丟下的我與父親,馬上趕回來。

一個無心的念頭逐漸轉爲確信,在我心底生根。想像着母親歸來的日子,我總算能安心入眠。

「?」

時值深夜。

沒有留下紙條、沒有傳話,行李亦保持原樣。連一個髮飾都沒帶走。

停止服藥的話,我的身體會怎樣呢?不把這個吞下去,會變得更嚴重唷。我憶起母親曾如是告誡我。那會不會只是想騙我喫下難喫藥粉的藉口呢?抑或是不喫之後真的會惡化呢?

即便如此,我仍激進地編織各種話語,試圖取悅母親。信號在腦中交錯流竄。下一句話。下一個詞。死命地想選出正確的遺詞。但我很清楚,不論怎麼說都沒有用。明知如此,我仍無法停止說話。

「媽媽……?」

在那一天到來之前,我得當個不給人制造麻煩的孩子纔行。

現在已經夠痛苦了。即便病情進一步惡化,情況似乎也不會有多大的改變。

胸口因期待而猛烈跳動。

一邊說着,我愈加感到絕望。

你回來了?

然而,經過了兩、三天後,我開始思考另一個事實。

只靠自己沒辦法好好地梳理頭髮。

對於母親的消失,最感混亂的是父親。

爲何你要選在今天死掉。爲什麼死在我看得見的地方。

父親成天待在家裏。或許他已丟了工作。

衣裝整潔的母親,彷佛換了一個人。原本凌亂的髮絲也用髮夾整理得好好的,脖子上還繞着不曾見她圍過的絲巾。腳邊放着大旅行袋,母親一副像是出遠門的樣子。

我裝作不明白似地回望母親。母親似乎無法正視我,很快別過視線。

這樣的情況多次反覆之下,父親離開房間的次數減少。

「我、我把貓……帶去埋葬。」

以爲感覺到母親而睜開眼,卻只不過是風吹拂過臉頰。

畢竟我可是母親疼愛的艾蓮呀。母親不可能忍心丟下我不管。

我壓抑着想哭的心情,拼命擠出笑臉。

妄想母親回家之日而入睡、祈禱有母親在牀邊撫着我臉頰而醒轉。

霎時間,我察覺自己犯下難以挽回之事。

啊啊。別用那種眼神看我。

這麼說來,今天早上服用的藥好像也是最後一份。

而偶爾從隔壁房間飄來的甜甜香味,則似乎日漸增強。

會不會只是疲於得看照我的生活,而需要喘口氣?

突然開始客觀地審視自己所處的立場。

——這種感情,大概就叫作絕望吧?

我替自己更換已放置了好幾天的繃帶。忍着雙腳的痛楚,自己汲水。模仿記憶中母親的動作準備食物。我盡力想像着能夠被母親接納的好孩子的形象,努力扮演着。

悲傷之情感染了我,我用力束緊雙手。

比起哀傷的情緒,我嚐到極度的空虛感,彷佛身體有一部份整個消失一般。

我感到疲憊不堪。

明明埋葬黑貓是我自己的意願。腦子一片渾沌,只想找個對象怪罪。

感覺好久沒有聽到自己的聲音。

我壓低了視線。

母親腳上套着漂亮的鞋子。

我從未見過的純白鞋子。父親不是會送此等禮物的人。再說家裏不可能有閒錢買這麼好的鞋子。

也就是說,這雙鞋子是父親以外的某人送給母親的。並且,母親打算跟買鞋子給她的某人一起離開。

我不想明白。

全身發出警覺的喊叫。但是眼下的狀況已明白地引出解答。

母親她——

母親打算拋棄我。

母親身上那股至今使我感到心曠神恰的味道,以極快的速度轉爲令人不快的氣味。如香甜牛奶般的白霧散去,夜晚的空氣撫過肌膚,像在提醒我正視新的事實。我心底的悲傷之情不知覺間已消失殆盡。

餘光可見桌上提燈裏的火光晃動。

提燈旁邊放着一把包裝用的小刀。

「要跟爸爸好好相處唷。」

我不禁懷疑自己的耳朵。

這個女人在胡說些什麼?——我用此等眼神凝視着母親。

父親眼中擺明着只有母親。

你不明白父親多麼深愛着自己嗎?

你不明白父親多麼不愛我嗎?

這女人衷心認爲我有辦法跟父親好好相處嗎?

身上帶着那麼多的期望、那麼多的愛,

卻要放棄被愛的權利?

我刺進她的喉嚨。

那纔是真正的我。

我刻意張開雙臂。血液啪地被甩出。滿是傷痕的右手還緊握着小刀。行兇的證據。然而父親只顧着哀泣,完全未受影響。

一張牀靠在深處的牆邊。桌上的燭火於狹窄房內放出沒什麼作用的光暈。

我努力演譯出冷靜的樣子,輕聲說道。

唉啊啊。

我鬆開手。任母親的愛離去。放開我死命攀住的事物。啊啊。好熱。沐浴在熾熱的血海里,我才察覺到。我竟然可以呼吸。什麼嘛。以爲一放手就無法存活,原來不過是我的幻想。

桌面上放着小盤子與飯碗,還有一個細長的筒狀物。白煙從筒狀物的前端冉冉上升,我瞬時明白它是吸菸器具。

「是我乾的唷。爸爸。」

因爲黑貓也是銜着老鼠的頸部、讓它動彈不得。

我的手是自由的。

爲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呢?

顫慄竄過全身。

茫然若失地望着從吸菸器具冒出的煙霧。就這麼望着,彷佛看見煙霧的另一端浮現幻覺。笑容滿面的父親、母親、還有我。幸福美滿的一家人,就在煙霧的那一頭。

我低下頭,以母親聽不見的音量囁嚅了一陣。

房間裏一片漆黑。

父親自隔壁房間緩緩現身,望着這頭。

我茫然矗立。

同時不讓他察覺我內心多麼欣喜。

我承認。我憎恨母親。並且以同爲女人的立場,嫉妒享受父親愛意的母親。

「住手。」

明明只要母親願意給我愛,我就能一直隱藏住這股怨恨。

背後一道聲響。開啓門扉的聲音自房子深處傳來。

同時高舉小刀,親手結束這於我如地獄之光景。

笑意自嘴角溢出。幾乎禁不住要漏出笑聲而着實緊張了一下。我壓抑着胸中的激奮之情,採取了接下來的行動。慢慢地站直身,移動位置,好讓父親清楚見到母親的屍體。

我慢慢地後退。接着發現隔壁的房門半掩着。

走到牀旁後,我落坐於牀邊。比我的牀還硬,坐起來很不舒服。他們特地爲我準備比較舒服的牀鋪嗎?一想到這裏,突然覺得呼吸困難。我再也沒有機會確認了。

父親直到最後一刻仍緊黏着母親。

視線離不開門扉開出的縫隙。碰咚碰咚,心臟在寧靜中鼓動。房內傳出與母親不同的甘甜香氣。我像是被誰催促着似地,以握着小刀的手推開門,踏入房內。

讓我一時鬆開力氣的,不是焦急、後悔、或是恐懼之類的情感。

不僅如此,

父親倒臥在母親身上。兩具屍體重疊在一起,像在告訴我,沒有我介入的餘地,令我心底一陣不悅。

我就能同等地愛着母親。

鞋子自我雙指間落下,喀噹一聲滾落在地。

應該是父親的所有物吧。

不好的預感油然而生。

我忍不住感到亢奮不已。

回想起那時的黑貓。抓到老鼠的美麗黑貓。尖牙是她的武器。原以爲我沒有武器。但那也沒什麼大不了。我的武器,不就一直在伸手可及之處嗎?

因爲想到父親可能會大聲怒吼指責我的罪行。說不定會親手毆打我。

母親緩緩抽身,以優雅動作拭去淚珠。母親溫柔的臉就在眼前。然而在我眼中,只是個陌生的女人。

隨着父親的哭聲越來越響亮,我體內的絕望感益發濃烈。耳內響起一陣騷亂。

爲什麼,爲何,要這樣不斷證明我不被愛的事實?

「是我殺了她呀!」

不管我怎麼喊,父親都不肯看向我。

「媽媽。」

那股甜香正是來自這裏。

從腹部深處吐氣。因痛楚與疲憊而全身發熱。不可思議的是,腦子反而極度冷靜。

我緊握着小刀,癱坐於原地。

最後一句話的聲調顫抖。在夢裏呼喚過父親無數次,但這還是第一次真正開口喚叫。我感動到幾乎要落淚。

我在血海的深處,環抱雙膝哭泣。

喀嗒。

父親持續呼喚着女人的名字。提燈的火光搖晃,彷佛在呼應我內心的動搖之情。

那個我,微笑着拾起滿布淚痕的臉,將手伸向這頭。我握住她的手。下一秒,她的手在我掌中化爲沾滿血的小刀,而我就站在門口。

我特地告知父親。

父親眼裏只有母親。對父親來說,失去母親的人生將痛苦到無法承受。沒錯。所以這樣也好。

「爸爸。」

——而是純粹的興奮感。

我的手是自由的。

宛若眼淚般,血液化成珠粒,自鞋子前端滴落。

髒死了。

我無意識地揪起鞋子,凝視着它。得跟贈送這雙鞋子的某人通告一下才行。「抱歉,她沒辦法跟你一起走了。」

——爲什麼。

我知道脖子是最脆弱的部位。

還要放棄愛我,對吧?

——下一秒。

住手。別讓我明白。我不想明白。

純白的鞋子被血染成紅黑色。

母親提起旅行袋,轉過身。

因期待而興奮的胸口,似乎又將被別的東西給佔據。

眼前的女人背靠大門坐在地上,無法再出聲。

我的吼聲已在不知覺間轉爲哭調。

鮮紅的血液四濺。女人嘰呀嘰呀地喊叫着。我沒有停手。不顧她的哀號,連續用小刀貫穿她的頸子。偏執地。一次又一次。從各種可行角度。女人倒地。我改用反手持刀。下揮。血液隨着抽刀動作噴到我身上。

「住手!!」

我僅將頭往後轉。

爲什麼我們沒能像那樣呢?

牙齒無法順利咬合。

母親爲了聽清楚我說的話而蹲低。

右臂彷佛有惡靈依附般沉重。分不清是誰的血,自手裏小刀的前端滴落,在地板上製造出污漬。

原爲母親的女人化作一團散出惡臭的肉塊。

父親微微地,真的只有微微地抬起頭,但是並未將盈滿淚珠的眼睛轉向這邊,只是再度攀上女人的軀體。

其實我跟後巷裏的行人沒什麼兩樣。我也從未正視不願見到的事物。想要假裝沒有發現。明知那些事物確實存在,卻不肯承認它們就在眼前。

若不肯愛我,那我也不需要你了。

5

父親眼神飄搖。朝着母親的屍體伸出一隻手,一步步走近。提燈的光線清楚映照出父親贏弱的身形。父親消瘦了許多。只剩凹陷眼窩裏的瞳孔放出奇異的光彩,緊盯着坐在血灘之上的女人臉孔。

父親的房間。正確來說,是父親與原爲母親之女人共用的房間。

我搓搓鼻子。

因爲想到父親將心思轉到我身上的時刻終將來臨。

「艾蓮,要保重唷。」

喀嗒喀嗒,木門滑開的聲音感覺特別響亮。房內充滿香甜的味道,濃到嗆人。

我瞄向女人的腳。

母親的手觸上大門,猶豫了一會兒後,以充滿慈愛的表情回過頭。

「是我乾的。」

用附近的那把小刀。

我下意識地喚住她。語調裏沒有一絲情感。感覺像是聽到別人的聲音,而非我在說話。

我的臉色徹底刷白。

父親無力地跪在屍體旁。顫抖着手執起女人的下顎。確認過臉孔後,擁住屍體,如野獸般吼叫出聲後,猛烈哭泣。起初我嚇了一跳,不過吼叫僅限一開始時,隨後便轉爲接近啜泣的悲痛低鳴。

那個樣貌完全無法令我衍生任何感慨。

美滿家庭的幻覺消逝,我重新意識到倒在門口的那兩具屍體,以及置在膝上、握在手裏的小刀。

真噁心。彷佛還活着似的。變得這麼骯髒,怎麼可能還有生命。怎麼不學學那隻一瞬間便失去生氣的老鼠。哎呀,還是我的手法不夠好呢?——哪,黑貓,你覺得呢?

是父親。

我遲疑地走向牀鋪。物品四處散亂在地板上,一個不小心就會被絆倒。

只是不時見到手腳抽動,抑或血沫自嘴角冒出。

爲什麼不肯看我?爲什麼只看那個女人?

明明被深愛着,卻不肯接受,不可原諒。

我放聲吼叫。

我只是希冀被愛。

我不過想付出愛。

但是大家都不願愛我。

眼睛好痛。是煙霧滲進眼裏了嗎?每眨眼一次,視線就變得更模糊。

大家都不願愛我。

爲什麼?

——因爲我身上有病?

我撫上被淚水、汗水以及血液浸得亂七八糟的臉部繃帶。像是要確認似地,觸上裂開的肌膚。

「嗚嗚。」

我搔抓着比擬爬蟲類的皮膚。好痛。即便如此,我仍像着了魔似地,一邊低吟一邊颳着臉頰。

都是因爲我生病。因爲我這副德性。

所以沒有人願意愛我。大家都想逃離我。

父親不肯正視我。

母親打算拋棄我。

我到底算什麼?

艾蓮。這是我的名字。但是,艾蓮又算什麼?

醜陋不堪又生病的孩子?成天凝望着後巷的玩偶?永遠得不到愛的少女?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抓臉也無法滿足,我接着搓起頭髮。髮絲進到嘴裏,被口水染溼。好痛。好痛。但是我心底的哀號比那還要激烈。

就在此時,窗戶開啓、發出磅噹一聲,將我拉回現實。

我的動作極小,或許也像是微低下頭而已。

聽見不熟悉的字眼,我皺起眉。

轉身望向聲音來源,只見火舌從我家的位置冒出。

「真是幫了大忙哩。我剛剛餓到快死掉了。」

大概是我有所回應讓他感到開心,黑貓俐落地彈跳站好。

某人的大吼聲唐突地傳來。

我心生父親被眼前這隻異樣生物玷污的念頭。不可思議的是,原爲母親的那個女人並未在我的考慮範圍內。

屆時有誰會替我埋葬呢?

不會再踏進一步的家。

說着,黑貓有意無意地晃着細長的尾巴。

我無力地搖頭。

「……你把爸爸喫掉了?」

右手仍緊握着小刀。

就在此時——

——這個家裏不是什麼都不剩了嗎?

啊啊。總覺得還挺適合我的。

握在手心的小刀,融入夜色、化爲身體的一部份。

雙腳上被自己以及別人的血染成紅色。肯定在路面留下了血紅的足跡。說不定我天生就套着一雙紅鞋。我如是想,無心地走着。

那道聲音用像是熟識多年的態度呼喚我的名字。

說完心滿意足似地舔着前腳掌。舉止宛如真貓。

那是不可能的。因爲你是我的尖牙。貓也無法用自己的利牙齧咬、撕裂自己吧?

我茫然地望着黑貓背後的月亮,如是想着。月亮像是表面有血管流過,帶着絲絲的紅,散發不祥的色調。

但眼下的我連說話都嫌麻煩。

今後我該往哪兒去。

我轉身面對黑貓。

「艾蓮,我要給你一個家。」

黑貓的話語輕柔地觸進我耳裏,在我腦裏如花綻放。宛如溫暖的陽光。是身體已凍若冰柱的我,眼下最冀望的事物——

「我……」

黑貓勢必有注意到我的反應。

深夜中的後巷。

我今後會怎樣呢?總之明天會先醒過來。那麼後天呢?再隔天呢?可以想像我因寒冷而發抖、爲雙腳的痛楚而哭泣、忍受餓到睡不着的每個夜晚,接着身體逐漸失去行動力。

強風透過窗欞穿入。還點着火的吸菸器隨之滾落墜地,散在地面的布塊發出滋哩滋哩的聲音,焦痕開始擴散。

沒有人會對我伸出援手。可能向我伸出雙手的人,已被我親手葬送掉了。

我就此閉上眼。

我揉揉眼睛。這不是幻覺。

「沒錯。人類是由靈魂與肉體組成的嘛。你知道這事嗎?」

腐食或金屬碎片等廢棄物在垃圾收集場裏堆疊成山。

「嗯!美味的靈魂兩份。」

髖污的刀刃反射朦朧光暈,手拒區過度疲累而輕衡顫慄。

黑貓詢問。

——得滅火纔行。

「?」

眼前這個正在跟我說話的,究竟是什麼東西?

「所以呀,我想回個禮。」

而且我見證過黑貓凜冽的姿態。明白她華麗的生存方式。所以我纔會生起照料黑貓屍體的念頭。

有必要嗎?

「……艾蓮。我是覺得,反正你們也無法管,我們想怎樣是我們的自由吧?就算我說我沒喫,你也沒辦法證實不是嗎?再說,就算我喫了,你又能怎樣?」

「像我們這樣的惡魔呀,總有機會透過你這樣的人類獲得靈魂嘛。這時呢,我們可以獻上魔法作爲回禮。我想特別送給艾蓮某個魔法唷。」

「如何呢?」

我因驚訝而整個人站起來。雙腳不住顫慄。我猜想我的臉色應該難看到呈現與月光映照的夜裏空氣差不多感覺的淡藍色。

會不會有一雙溫柔的手,引領我到土壤構成的睡牀呢?

我朝着聲音來源方向抬頭,才發現快要崩塌的矮牆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隻正坐的黑貓。

黑貓作出困擾的樣子。真的只是作作樣子。他看起來不像真正感到困擾。

我會將黑貓帶去埋葬,是因爲她那般嬌小、那般弱勢。因爲她的存在感小到能容納在我雙臂間的關係。

「人類是由靈魂與肉體所構成。人類還活着時不能喫。不過人類一死,靈魂就會像被線拉着似地離開肉體,這時候就能喫了。我自己挺難掌握到這個抽離的時機呢。通常要等到像剛剛那樣,有誰殺了另一個人的話,我就能順利喫到。今天運氣好,偶然遇上你殺了人。要不是你,我不曉得能不能活到現在哩……喂,艾蓮,你沒事吧?」

「你無家可歸對吧?你有辦法自己活下去嗎?恐怕只能拖着腐敗的腳、死在髒兮兮的路上吧?這種結局豈不是挺無聊的嗎?我不想見你那麼慘。你就跟我一起走吧,我會好好招待你的。」

我認爲黑貓說的沒錯。

順着黑貓的話,低聲道出率直的疑問。

胸口、腹部等等,身體各處受到撞擊,我以俯臥的姿勢扭動身體。擠不出力氣爬起身,僅將臉轉向側面。呼!地吐出一口白霧,感覺疲倦一鼓作氣襲來。

我不明白靈魂是什麼。但至少理解那是對人類來說很重要的東西。

腦中浮現父親與母親的臉。於我想像中,兩人的臉被塗紅,重疊於遠遠可見的火團之上。

「艾蓮,我在這兒啦。」

爲了釋放無法自持的情緒,我大吐一口氣。

路途中絆到腳,整個人跌進垃圾收集場。

腦子遲了幾秒才反應過來。放任下去會釀成火災。我慌忙站起身。

腳步聲啪嗒、啪嗒。我赤腳走在冰冷的石板上。

「失火啦!」

環望四周欲尋找聲音的主人,但沒見到任何人影。

滅火?

「呃……確實喫了。」

這個特定的詞讓我禁不住睜大雙眼。

黑貓不再說話,俯視這頭。那對瞳孔裏蘊着宛如玩偶般的淡漠,令我身子一縮。我禁不住將視線自黑貓身上移開。脣瓣顫抖着,但不知是因爲恐懼抑或寒冷。

那一帶的雲朵形狀被火光映照得分明,烈火熊熊燃燒,看來幾已無法挽救。

「……」

月亮正好懸在黑貓後方遠處,放出與黑貓眼瞳同色的光芒。

——我討厭寒冷。

黑貓稍微拉高了音調說,拉回我的注意力。

氣息很快變得紊亂,連兩棟房子的距離都跑不完。

——家。

得出這個結論後,我放棄繼續思索下去。

而黑貓竟然把這東西給喫了。

我很明白那不會發生。

『你要死嗎?』

「給了你什麼東西嗎?」

近似少年的音質,口氣卻又莫名地穩重。我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推扶着起身。

管它什麼惡魔,還是魔法,全都無所謂。我只知道,若是我現在搖頭拒絕,之後就會變成後巷裏的冰冷屍體。

願意給我愛的家。

我如是想,卻又馬上止住這個念頭。

咳哼,黑貓清了清喉嚨後說道。

突然出現一道聲音,拉回我的意識。

我呆愣地凝望那團火焰。

我輕輕搖頭。

貧民區裏沒有路燈。時值深夜,也沒有光線自任一扇窗後透出。只有微弱的月光照耀着我。沒人出現指責我的行爲。可能制裁我的人,也放下天秤熟睡着。

我望着火勢逐漸增強,一步一步後退。接着像被反彈似地衝出家門。

我無話可反駁。

他剛剛說什麼?靈魂?

「嗨。」

如此簡單的念頭促使我點頭同意。

我想像着將黑貓死在後巷的樣貌置換成我的景象。

自然而然地聯想到已被埋在土裏的黑貓。眼前的黑貓擁有與她一樣的金色瞳孔。但是有哪裏不一樣。不是當時的黑貓。因爲她是「貓」,而眼前這隻黑貓不是「貓」。「貓」不可能會使用人類的語言。

不可能被煙燻到,眼睛卻覺得好痛。

而我,世上有誰認識我呢?有誰曾經瞭解我呃?即便了解,又會覺得我的姿態很美麗嗎?

感覺雙腳疼到像火在燒。右手配合着心跳頻率,一陣一陣的勾痛。此時才突然憶起自己正站在石板上,想哭的情緒湧上。

彷佛聽到小刀如是詢問。

我皺着眉,感覺挺費事。

不過黑貓將其視爲允諾的信息,隨後,我的意識如斷線般,瞬時中斷。

急忙奔向火場的人及試圖遠離火場的人往來交錯。

沒有任何人留意到。

後巷的角落裏,有一名少女與一隻黑貓一同消失於夜晚的陰影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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