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与屋

「我回来了……」

与半次郎擦身而过的八云回到了家，等待他的，是「与屋」惯例的晚饭时间。

但是，与那个光是存在于世上就极其不合理的半次郎遭遇后，即使回到「与屋」软绵绵的治愈空间中，八云也难以平复内心的悸动。

「回来啦，小八！怎么今天也一脸阴沉，打起精神来！嘎哦嘎哦！」

「啊、啊啊」

「嗯？什么，国际邮件？给我看给我看！」

「吃完饭再打开」

八云心不在焉的。

完全跟不上心夏的节奏。

真留美让八云坐下，端上晚餐。

小百合在给真留美帮忙。

「今天的配菜是炸鸡和金枪鱼」

「咦。不是咖喱吗，真留美？啊，对了，把金枪鱼加到咖喱里怎么样？可以当成新菜单，小百合我想试试！」

「……小百合。下次有机会再把金枪鱼放进咖喱吧」

「咦——，为什么？」

「呵呵。就算我们家是咖喱餐厅，但也不能每天都吃咖喱吧」

「我觉得会很甜很好吃啊。金枪鱼咖喱」

真留美及时阻止了小百合的暴走，心夏竖起拇指并露出洁白的牙齿表示「Good job！」，接着一口气干了一瓶黑啤。

这是「与屋」一如既往的、闲适的晚餐风景。

但是，突然袭来的种种难题，多少让气氛有些凝重。

废话不多说，这次给你寄来的是留学必要的文件！

「是、是啊。他说话的时候也是直来直去的，写成书信之后更闹腾了……」

「好像是呢。不在春假结束前处理就赶不上了」

西雅图没有巫女！

「不对。这是内田老师寄来的」

西雅图这边依旧是一如既往的乏味生活，你那边如何呢！

没有灯笼裤和体操服！

再见！』

不过，我也用网络通贩买了一堆日本的轻小说和动画蓝光，还没输给年轻人哟！

啊啊……也不知道哪里有可爱的女仆啊，虽然害怕被女儿发现所以不敢雇佣就是了。

另外，有空的话帮我给女儿物色个丈夫吧！她那性格，再有钱也不会和男人交往！

里面有各种文件，还有两封信。

「呜哇——。真是个怪人耶，哥哥……好像宇宙人写的信」

「嗯……」

我女儿写的轻小说还是那种羞死人的少女调调，然而作者本人根本是完全相反的人设，实在是恶心。与同学的女朋友写的纯爱轻小说就很不错！那才是真正的少女撰写的货真价实的恋爱喜剧！

但与此相对的，这边有「啦啦队」这种美国特色传统文化，不过如果我随便去摸的话，会被当成萝莉控抓起来！

迟迟没有动筷。

这种想拥抱星星的感觉，那就是，爱！

「小八。留学的事怎么办，必须在两周内决定哟？嘎哦嘎哦」

为什么只能看啊！

不过无所谓。美国的牛肉便宜，多吃红肉很健康！

对了。差不多到晚饭时间了！今晚也去附近的麦当劳吧！虽然想自己下厨，但研究太忙了，没时间耗在厨房！

八云打开了。

就应该给诺贝尔奖的学者配发一年份的啦啦队队服！

他很在意邮件里的内容。

如果决定来这边努力成为水母大师的话，就要在两周以内填写必要的文件并进行申请！

好无聊！

来自西雅图的爱！

尤其是八云。

而且，夜晚的星空十分美丽！

反过来，如果舍不得在日本的可爱女朋友，决定放弃的话，那随便写封信寄给我就行了！

我是诺贝尔奖获得者内田！

我喜欢！

我尊重你的选择！

太无趣了！

没有日本辣妹！

「……啊……留学必要的文件？」

『Viva！水母界的灵魂少年与八云同学！

另一封是用日语手写的信——开头超随便地写着一条「看不懂英语的话，就开这一封」的题目，上面的字如蚯蚓一般杂乱无章。

一封是英语写的，要解读需要花些时间。

不过，如果要留学的话，不在两周内处理完手续就赶不上了！

「哥哥。这是什么。打开看看吧。难道你进化成从海外代购手办的动画宅了吗？」

说起来，我还是现役年轻人呢！

「也太急了吧~？而且还要在一周内答复『与屋』是否搬迁，偏偏赶在这个时候……」

「心夏」

「啊」

真留美提醒了已经烂醉的心夏，但为时已晚。

「一周内，什么意思？妈妈」

「唔、嗯……刚才剑同学的父亲来过，让我们在一周内答复『与屋』是否搬走」

「真留美。才不是搬走。而是摧毁！因为就算小百合我们搬走，这里新建的大楼也不会让『与屋』搬进去吧？只给我们一间公寓，不让我们重开咖喱餐厅」

「真的吗，小百合」

「真的呀。那个男人，明明是小剑的爸爸，却是个大坏人！而且还讨厌我家这种配料多的家庭风味咖喱！」

小百合我一直以来都担忧的最强敌商出现了！那个人肯定会把户来咖喱一个不留地击溃，换成自己的连锁店！小百合嘟起嘴说。

「……没有不搬迁并继续经营『与屋』的办法吗」

八云深切地体会到了自己的无力。

（与家的男性只有我……我得更加振作才行）

明明「与屋」面临危机，自己脑子里却全是留学的事，既没有保护家人也没有守护「与屋」。

一想到这，就感觉胸口被揪紧，说不出话来。

倒不如说，是小百合和心夏太精神了。

「小百合我绝对不会让『与屋』被击溃！我要接任真留美的店长一职，总有一天，会留下接连创作出新品咖喱的“『与屋』魔女二代目”的都市传说！『与屋』一定要驻守在这里！」

「嗝……我也绝不同意搬迁！我喜欢这里！哪怕从这里去东京的出版社会耗费很长的通勤时间，我也愿意为了和大家在一起的时光而留在这里！啊——，喝完了！真留美，来一瓶黑啤！」

「来了」

真留美带着一如既往的微笑，守望着家人们。

「不行不行。你是被灌酒的那一类人！身为姐姐，我不准你喝！」

像这样四个人一起生活的日子，是从何时开始的呢。

真留美一直都是一个对八云和小百合温柔的母亲。

那个时候，「与屋」已经开张了吗。

「知道就好~♪ 真留美，再来一碗饭！味增汤也来一碗！」

真留美把整个人生都耗费在「与屋」和八云他们身上。

虽然只身一人经营「与屋」并养育八云他们的真留美绝对不会表现在脸上，但她却付出了许多的牺牲。

那时候小百合还很小，坐在真留美的大腿上。她的头发在那时就已经绑成双马尾了。

这样温柔的世界，会永远持续下去。

但是，八云误会了。

八云不经意地想到。

他向黑啤伸出手。

她时常以孩子们和心夏的事为优先。

（只有我，没有为家人、没有为妈妈做什么。我在上高中之后就迷上了剑，在事情演变到今天这步之前，没想过要做任何事。明明这个家里的男人就我一个……）

「小百合我也想吃咖喱，店里剩的那些就行！好想混点金枪鱼！把咖喱、饭、金枪鱼全放碗里，用筷子搅呀搅！肯定能创造出『与屋』的新品菜单！」

「妈妈。但是」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但是」

「……呵呵。这个嘛，不一定吧」

在记忆中，她们三个都带着温柔的笑容。

心夏……和现在几乎没什么变化。只是比现在更不沉稳。如果逗弄年幼的八云时被反击的话，就会「呜叽——」地哭起来。她就是这样让人头疼的表姐。从八云记事起他们就一直生活在一起，心夏对八云来说更像是亲姐姐。

但是，明明这种时候不用勉强自己的，八云越来越觉得自己没用，甚至想抢走心夏的黑啤灌自己。

真留美的外表看上去几乎没有岁月的痕迹，但是，果然还是在变老。和那个时候比，感觉她的身体小了一圈。

心夏在学生时代就抛开恋爱专心就职，努力进入了东京的出版社，小百合则豪言要成为「与屋」的下一任店长，不希望真留美继续背负守护「与屋」的重担。

八云能回忆起来的在「与屋」和家人们生活的最早记忆，是大概五岁的时候。

「好。还有很多，慢慢吃」

这就是理所当然的日常，八云一直这样相信着。

「八云。店的事你就不要在意了，好好烦恼去西雅图留学的事吧」

「咦？小夏你好过分！哥哥怎么看？你是小百合的同伴吗？肯定是吧？哥哥」

那记忆中的光景，和现在一模一样。

「一口就行了」

小百合出生后不就，父亲就死了，真留美曾如此告诉自己。

四个人围坐在「与屋」的客席上，像这样吃饭。

「我只想把咖喱和金枪鱼分开来吃。嘎哦嘎哦」

「……我知道了」

从来没有一意孤行过。

「小八，你才是想干嘛，嘎哦嘎哦！你还是未成年，不准喝酒！这东西，是经历了一整天繁忙工作的大人才有权享用的奖励」

「你干嘛，约克夏」

却被黑啤狂魔心夏教训说「怎么能给你！」，并吃了一记头槌。

内部装饰稍微有些不同。用来装饰墙壁的花毯完全不一样。墙纸和桌子也不一样。现在要新得多。

「没关系。我不打算自己一个人解决这件事。毕竟我们家有四个人呢」

对于父亲的记忆，几乎等于没有。

八云再次陷入郁闷。

「哥哥？你要是不快点把炸鸡吃掉，我就收下了哦？」

「啊，没错，我也是！给我炸鸡，我要吃~！」

「八云。没时间左思右想哟。与家的餐桌就是严酷的生存竞争。呵呵」

她们是多么温柔的人呀。

八云咬住嘴唇，眼泪似乎快要决堤了。

这次必须由我守护家人，八云如此深切地认识到。

（必须让剑的父亲改变主意）

但是，还没有找到方法。

说到半次郎唯一的家人——剑，自进入春假以后就再也没见过了。

因为半次郎的监视很严密——这说到底只是借口而已。

实际上是因为他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尽量避免见面。

尤其是剑。

亲眼见到半次郎攻击一个又一个与家的人后，便对无法阻止父亲的自己感到自责，一蹶不振。

留给八云的时间，不多了。

※

女高中生的御用家庭餐厅，「皇家执事」。

这是一块被可爱的玩偶包围的小小的仙境之国。

这天，被突然发起的集会招来的成员有四个。

「与同学和小剑的关系出现危机，这样下去『与屋』也会被击溃。首先得让与同学和小剑修复关系，必须从这入手再一个一个解决问题」

啾啾啾。睁着一双大眼睛喝着冰红茶的人，是市古柚那。

「是啊~。这里就交给本受欢迎军师吧~。Grazie~」

「是吗~。但这种事最好没有下一次~」（清麿）

然而，却发生了这样让她被强行拉回棋盘的事态。

「我们该怎么办呢」（市古）

旁边这个顶着一头半吊子的长发的人，叫石切清麿。她是美少女大小姐畅销作家多多湖的男朋友，今天也依旧带着如土拨鼠一般惺忪的眼睛吧唧着嘴。

凉牙很想当场咆哮着逃走。

「该死！连柚那也把我排除在战斗力之外吗！」

「明明那里的咖喱那么好吃~。现在很少有能吃到正统家庭风味咖喱饭的店了~。就算是敌对商家，强迫人家『一周之内给出“搬迁”的答复』，而且新建的大楼里还不给位置……到底为什么要做这么不讲理的事情」

倒不如说，就因为他拿出莫名其妙的男子气概顶撞半次郎，才会演变成「和剑立下婚约继承本家」的事态。

「各位！事情就是这样，最后的希望只能寄托在小剑身上！」

「紧急召集过，但她今天的行程好像排满了。所以可能要等下次了」（市古）

凉牙是流镝马分家的公子哥。剑的堂弟（也称为「虎之饵」）。由于充当过剑武道修行的对象，在经历了无数次被吊打的不幸后，背负上了种种心理阴影，患上了女性恐惧症，但散发出小鸡气场的市古对他来说是例外。

「……这样下去，我就要和姐姐立下婚约。开什么玩笑！和那种可怕的生物生活在一起，我绝对会因为压力过大活不过三年！绝对要让他们两个复合！」

「柚那小姐很有干劲呢」

如果只有凉牙和市古两个人的话，凉牙恨不得跪下说「这婚约不是我和姐姐自愿的。我一定会推掉」，但在呆萌的多多湖&土拨鼠组合在场的情况下，他实在是说不出口。

明明之前剑和八云的关系破裂时，她都为他们东奔西走，但面对这次毫无道理的破局，市古无法气定神闲。

凉牙小声地反驳清麿，但谁也没听见。

但是，哪怕挥泪舍弃这份心意，她也要支持剑和八云。

啊~难得见一次面，好想和柚那独处啊，他们能不能回去呢~，凉牙恨不得踹飞嚼着冰块的清麿，但清麿并没有察觉到凉牙这奇妙的态度。

「那个……姑且……还有我吧……」

「只要能解开这个谜题，或许就能保护『与屋』了对吧，清麿大人」

这位身材矮小的胆小鬼帅哥，名叫流镝马凉牙。绰号黑斑羚。

「嗯。但为了做到这一点，还是得让那两个人复合~。毕竟能和那个恐怖的父亲对等谈话的人，只有流镝马同学，但没有八云的支持，那个流镝马同学就是个废柴~」

「总之，先要让他们两个见面。而且得独处。与同学很可能会去美国留学。在这种敌对的情况下告别，实在太残酷了」

「为什么那两个人现在就跟罗密欧和朱丽叶一样。家长成为敌对关系……不对，准确来说是剑小姐的父亲单方面地攻击『与屋』」

在家庭餐厅集合的，就是这四个人。

说到底，如果凉牙能说服半次郎的话，早就说服了。

她是剑的挚友，年级第一可爱的萌系少女，撑起「与屋」人气的明星冒失娘女侍，同时还是负责剑撰写的轻小说的职业插画师，据说她家被穷神依附，而且她的真实身份是化为人形的小鸡（？），总之，市古这次很紧张。

「妻夫木同学今天不来吗~？」（清麿）

一定要保护撮合我和清麿大人的「与屋」，多多湖紧紧握住市古的小手，用眼神述说自己的想法。

「事情闹大了。这样下去，比常人敏感一百倍的剑小姐的精神会很不妙。必须想想办法」

市古失落地沉下肩膀。

「但是流镝马同学的父亲为什么要击溃『与屋』呢。既然在海外时就已经开始计划了，那么应该和八云无关吧（嚼冰块）」

清麿今天依旧我行我素。

剑的前辈，同时也是天才轻小说家的鹰峰多多湖今天也穿着和服。由于太过天才而迟迟拿不出新作原稿这件事，已成为轻小说业界的惯例。

市古在心里发誓，哪怕牺牲自己，也绝对要守护她们两个。

毕竟，今天不是他和市古两人的约会。

和姐姐结婚简直是痴人说梦，而且说到底我喜欢的是柚那，啊啊烦死了，为什么无法把这份心意传达出去，明明柚那就在旁边！他露出一副咆哮的模样却一声不吭。

由于被突然回国的半次郎下达了「和剑立下婚约，继承流镝马本家」这不讲理且如噩梦一般的命令，他整个人都慌了。

「清麿大人。这个切入点不错」

因为——市古也暗恋八云。

「嗯。为了守护『与屋』，与同学和小剑这次必须同心协力。可是，他们两个却不知道如何应对，正原地踏步……」（市古）

「当然！」

「但是，虽然柚那是新加入的，但我们这批成员之前已经强行撮合他们好多次了。不管是学园祭，还是圣诞派对。恐怕这次没那么简单……」

「唔~。我想到一个好点子，Grazie~」

「你这家伙给我慢着！你这点子来得太随便了吧！明明我还故意慎重发言展现自己的知性，你这灵光一闪不就显得我很白痴吗！」

清麿说出了自己的点子。

虽然不是什么新颖的提案，但被市古迅速采用了。

准确来说，其实是时间不够了。

这样一来，只能闪电定胜负了。

「就实行这个作战吧！虽然又要欺骗他们，但只要结果好就行！」

「虽然是这个理，但是柚那小姐，如果结果不好怎么办？」

「到时候由我来负责！呃——，至于该怎么负责我还得想想！所以说，现在尽我们所能吧！」

也是，多多湖点点头。

但是，脸色还是有些发青。

「……如果这次的事件得不到解决，我，可能会出家。因为真的很受打击……」

「怎怎怎怎么这样！？突然就说出家，这话题也太飞越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市古）

「就算凭借鹰峰家的财力，也无法对强盛状态的流镝马家出手……明明剑小姐被现实逼上绝路，我却连宅在家里写轻小说都做不到。还帮不了剑小姐她们。说到底，这几年我都没写出一本轻小说。感觉……这个世界已经变得无趣了……」

看破红尘的多多湖，两眼闪闪发光地说着「出家」，在场的所有人都焦急地想「这个人该不会真的要去尼姑寺出家吧」。

市古也慌了。

「啊呜呜。这这这这件事由我来负责，所以请不要说出这种话」

但是，只有一个人不仅不慌，还依旧保持着我行我素的作风！

「现在我光是外出都很麻烦。有门禁时间……」

八云跟在剑的后面，但还是没找到清麿他们，发简讯也没回复。

原稿的截稿日也迫在眉睫。

「阴谋，谁的？」

就连在「与屋」的女侍打工，也被以「学生的本分是学习和锻炼」为理由禁止了。

「……假如他们真有这种企图。那市古同学也参加了吗？」

市古从包包里取出手机。

在半次郎回国后，家里门禁就变得特别严。

剑一边碎碎念着，

黑斑羚凉牙的哀嚎声，响彻整个店里。但这声音里不知为何混杂着一点欣喜的味道。是因为他发动了生物的环境适应能力吗。还是说，他已经把这种偏见当成正常情况了。

「凉牙先生总是这么自言自语，很有趣呢」

「肯定是我们认识的那帮人呀。你也不想想我们被骗过好多次了。吃过亏好歹也要记住吧」

「你又开始妄想了，剑」

※

「不。我也是被清麿召集过来的？说是他和多多湖小姐吵架了，我要来仲裁」

这个人就是清麿。

「谁都没来。到底怎么回事」

「包在我身上~」

「我是被多多湖前辈叫出来的。说是她要和石切分手，拜托我在石切暴走的时候让他安静……」

这里是夜晚的游戏中心。

剑寻找了一会儿，在店内散布了大量恐怖粒子之后，才终于反应过来。

「呜哇啊啊啊啊。被柚那翻白眼瞪了！被鄙视了！被骂了！而且居然还有点心动，简直没救了————！」

「唔~。你想多了吧？」

同时，由于进入春假，和八云在学校见面的机会也没有了。

「不是妄想！这叫推测！」

「该不会，是你把我骗来游戏中心的吧」

「这家伙其实什么都没思考吧？真羡慕这种怎么想就怎么活的家伙。要知道我家里的亲戚可都是『流镝马星人』哟？想游手好闲地活下去简直是噩梦难度。说到底，姐姐也是。明明小时候老是收拾我，为什么一跟与扯上关系就变废柴了。为什么老要我们去擦屁股……」

「鹰峰小姐出家的话，我也跟着一起剃光头~」

「还好父亲临时离开了家，今天晚上我才能这么简单地溜出来。从这一点来看，凉牙也毫无疑问参与到了阴谋之中」

「八云。看来，我们又被骗了」

于是，清麿思考出来的作战就这么启动了。

由于她的视线太恐怖，有大概三成的客人急急忙忙回家了，对游戏中心来说，这已经是妨碍营业、攸关存亡的问题了。

「什么意思？」

接到「清麿和多多湖大事不妙，请大家立刻集合！」的紧急简讯后，只有剑和八云来到了现场。

「是啊……到底怎么了」

「凉牙先生。因为小剑是女孩子，所以面对最喜欢的人自然会变得懦弱。你气量狭小看不到这一点，所以最好别再指指点点了。懂吗」

「当然啦。一想到这一点，就不太好直接回家了……」

「那么，立刻实行作战。开始吧！」

「是啊~。流镝马家的人经常自言自语（嚼冰块）」

「……你还真是木鱼脑袋。我们被卷进了让我们两个独处的阴谋里」

「感激不尽。感激不尽。清麿大人果然虚怀若谷」

一边在游戏中心里来回寻找清麿他们。

剑和八云像这样独处，已经是许久没有过的事了。

不过，实际上只要用简讯和手机的话，即使见不到也能相互接触……。

「原来，谁也没来吗……」

八云不太能接受。

但是他也明白，身为男人不能在此刻打道回府。

至少得跟剑谈一谈，决定一下今后的方针。

而且八云也没有时间了。

不管是「与屋」的事，还是留学的事……。

以及，与剑的关系。

八云现在必须决定选择哪个、放弃哪个。

家人。

自己的梦想。

流镝马剑。

不管哪个，对八云来说都难以取舍。

「一边抓娃娃，一边谈吧」

「……就算抓到娃娃，我也不能带回家」

「总之，先暂时放在小百合的房间」

「那还行」

剑没有和八云对视。

从半次郎回国的那天起，就一直是这样。

没错。

现在的剑，仿佛又变回了和八云相遇之前的那个她，无法把自己的感情表露出来。

虽然有句话叫「被禁止的恋爱熊熊燃起」，但剑是一个只要被禁止就会退缩的人。

他的态度毫无从容。

「户来超可爱玩偶」——这是从户来小镇振兴计划中的「户来本地萌物角色宣传」里诞生的谜之产物。从户来市的宣传来看，似乎是一只猫。

百元硬币被渐渐消耗，八云不禁抱怨「啊啊，不行」并拍了拍机器。

八云气不过，接着投入百元硬币。

明明她现在应该说的话就只有一句。

「……代价太大了。你的零花钱撑不住的」

宛如绝望的气氛。

或者应该说，虽然明白，但没有勇气开口。

「抓一只吧」

但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虽说号称超可爱，但它的外形设计有种说不清的感觉。不知是不是打算走丑美路线。

「没时间打工吧。你必须在春假期间就决定留学的事吧？」

只有百元硬币不断被消耗着。

（肯定很尴尬吧。毕竟伯父要击溃「与屋」，这也是理所当然的……至少我得振作起来）

剑似乎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口。

即使是两人独处，也难以启齿。

剑看着这样的八云，把手搭在了他的肩上。

不管是逛水族馆的回忆，一起去温泉的回忆，爬上流镝马家的围墙把家里蹲的剑带出来的回忆，两个人被关在学校体育仓库的回忆，彻夜抢救剑饲养的水母的回忆……这一切都仿佛发生在遥远的过去，八云痛彻地感受到「那些日子都回不来了」。胸口一阵疼痛。而且是巨疼。

明明不久前还在和剑交往，现在却感觉那一切都是梦。

那软绵绵的粉色身体，以及那迟钝的表情，与其说是「可爱」，不如说是「看起来很好吃」。

「不可能的。只要不放弃一直挑战，一定会抓到的」

八云站在剑喜欢的抓娃娃机前，掏出三枚百元硬币投入机器。

本想鼓励剑，结果适得其反。

但是，还是抓不到。

她也不明白这时候应该说什么。

据心夏说，她的原稿也一直没进展。

「……八、八云……那个……」

八云不再说话了。

不管怎么抓都抓不出来。

「……嗯。是的……」

不管现在的自己说什么，都仅仅只是话语，毫无实际作用。

「够了，八云。这么大的东西，抓不到的」

仿佛正在被「户来超可爱玩偶」嘲笑说「你不行」一般。

但是，在八云看来更像是猪的同类。

但是，偏偏在今天，店员似乎把「户来超可爱玩偶」设置在了绝对抓不到的位置。

拼尽全力，设法抓住特大尺寸的「户来超可爱玩偶」。

八云发动毕生的抓娃娃技能。

（虽然剑说『语言是魔法』，但我的语言没有那样的力量。因为，我实在太无力了……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

为了让剑打起精神，八云果断瞄准了特大尺寸的本地猫公仔「户来超可爱玩偶」。

「到时候，再拜托凉牙让我去执事咖啡厅打工就行了」

说到底，剑本来就不觉得自己被人爱着。

对现实中的这一切毫无实感。

和八云相遇，成为「与屋」的一员，理解这样的感觉……本来她是这样打算的。

但是，这都是错觉。

半次郎的出现，让这一切瞬间崩坏。

现在只要八云对自己说一句「我喜欢你」的话，自己就能重新站起来——剑暗地里如此期待着，但现在的八云无法说出不负责任的话。

那么，就由我自己开口。

剑本来在心中如此打算。

但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开口。

害怕被拒绝。

害怕让他为难。

如果让八云露出一脸「现在就算跟我说这个，我也很为难」的忧愁表情的话。

如果向他发怒说「不要去美国」的话。

感觉只会落得被拒绝的结果。

自己无法让八云幸福。

只会给他带去负担。

不对——说到底，只是害怕自己被拒绝而受伤。

所以，一直以来从未直接对八云说「我喜欢你」。

果然，自己什么都不明白，就算脑袋想去明白，心里也什么都不明白，剑如此想到。

（不过，八云应该很清楚才对，我就是这样麻烦的女人。那他为什么不愿主动对我说呢。明明只要这一句话，我就能拿出勇气顶撞父亲）

我眼中的男性，只有你一个，其他的人跟土豆没两样，剑想如此告诉他。但是，说不出口。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仿佛声带被扯住一般。

想着自己是「与屋」仇敌的女儿。

时间尴尬地流逝着。

只要想找，脑子里随随便便都能冒出来一堆。

「八云」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八云和剑两个人。

但是，做不到。

「……我知道。但是。凡事要讲顺序。我的梦想排在最后。我是不可能……对家人弃之不顾的」

不如现在手牵手，一起逃到天涯海角。

他们都抱有这样的冲动。

哪怕是现在，她也依旧害怕被拒绝。

「……凉牙和我结婚这种事，是不可能发生的。他只是弟弟。我不是弟控」

「……是、是吗」

「……」

剑还是第一次看见如此受伤、如此懦弱的八云。

但是，感情却跟不上理性。

对话到此为止。

八云也没有去察觉剑的心情的从容。

明明想握住八云的手，告诉他「你还有我」，但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

「我以为，只要和剑心灵相通的话，哪怕去美国留学也没问题。但是，剑的父亲回国之后……如果我直接离开日本，可能，我们也就到此为止了」

「对剑也一样……」

「回家吧」

「……你有门禁吧，剑。还是回家了吧」

「……保护不了任何人。为了成为独当一面的人，得到能保护大家的力量，我只能去留学。只能拼死学习。在取得成绩之前，会耗费数年的时间。但是，我没有这样的时间。到时候一切都迟了。到底，该怎么办」

八云和剑都沉默了。

剑的理性告诉她，期待现在的八云做出如此沉重的决断是大错特错的。

但是，剑一步也踏不出去。

「……留学的事……你怎么打算，八云」

「……这种事……」

不前进的理由，要多少有多少。

「现在不用立刻决定。我想再和你的父亲见一面，拜托他收回让『与屋』搬迁的决定。留学的事，之后再处理」

同时，还淡淡地期待着，如果现在吻八云的话，一切都会改变。

「而且，如果『与屋』的男丁在这种时候离开会很不妙。不能因为我一个人的梦想，把妈妈赌上一切的『与屋』舍弃掉。但是，就算我留下来……也不知道能做什么。结果，还是在一味顺从妈妈的好意。明明我明白这一点，眼里却只有梦想」

「我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对不起。我脑子很乱」

「在那个人的世界里，比我更优秀的男人数不胜数」

「……有可能」

「就算不找凉牙，那个人肯定也会去找其他对象的」

「这样很可能会赶不上的……这样下去，你会失去一切……八云」

剑难以抑制住自己脸上那不满的表情。

不希望因为在这种时候做这种事，而被当成轻浮的女孩子。

两个人低着头看着脚边，离开了游戏中心，默默地走在夜晚的步道上。

从站前的闹市区走了十分钟后，进入了幽静的住宅区。

仿佛久等了一般，在通往流镝马宅的上坡路上，有一个男人站在那里。

那是流镝马半次郎。

他带着凶恶的眼神。

八云和剑无言地握着彼此的手。

「家家酒到此为止。放开我女儿的手，小鬼」

半次郎的话总是这么不讲理。

但是，不论怎样不讲理，这都是现实。这个男人就站在八云和剑的面前。无处可逃。

就算剑祈求去一个没有任何人妨碍的世界，也终究不能实现。如果非要找，那也只会出现在轻小说的世界里。现实中绝不存在只有她们两个人的世界。

「我的女儿正如你所知道的那样，有爱瞎妄想的坏毛病。正因为沉溺于爱、恋爱、喜欢、讨厌这些懦弱的妄想，才会疏于身为流镝马本家继承者的努力。但是，小鬼，只要你消失的话，剑也会醒悟吧。流镝马家和你，终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八云光是说一句「……不要」就已经竭尽全力了。

如果不是因为被剑颤抖的手握着，恐怕都不一定能开口。

「恋爱只不过是小女孩抱有的幻想。其本质是生物的生殖本能。小鬼，既然你是男人，那就应该明白。你一直陪着剑过家家，也就失去了从我手里夺走剑的机会。明明今晚是最后的机会，还那么客气地把女儿送回来。简直蠢得可怜」

八云紧紧握住剑的手，用颤抖的声音反驳。

「……不是。不只是这样」

他没有任何说辞。

只是凭感情喊了一声「不是」。

为什么无法传达给这个人呢，八云想。

这个人说，自己和剑的母亲之间没有爱情。

眼里，充满了杀气。

「闭嘴！像你这样沉溺于甜腻小说的孩子，一旦放到残酷的生存竞争中，你知道会是什么结果吗？现在的你不也是个对现实无力，只会唉声叹气的败犬吗！渴求毫无意义的恋爱，浪费时间，最终只会痛恨自欺欺人的自己而已！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吗，蠢货！」

「嚯。看不见爱的你，为何敢说出这种话？」

半次郎就在这里。就在自己的眼前。

实际上，只是因为自己幸运地出生在与家而已。

但是，已经太迟了。

「不对！」

「教多愁善感的小孩如何逃避现实，这世上还有比这更缺德的东西吗！你在户来长大，所以不知现实世界的险恶。海外多得是恐怖分子，战火永不停息。不知何时会被从身后攻击。也可能会意外卷入恐怖分子的自爆袭击。我也是差点丢掉性命，才越过了一次又一次的危险。而你却成为了和平时代的傻子！早知道会这样，就应该把你带到海外去！」

半次郎不停用箭矢一般的话语刺伤八云的心。

「我没有逃避现实」

「或许在父亲眼里，那只是小孩的玩具，但对某些人来说，那也是必要的东西。读者之中，有很多是初中生，甚至和我一样是高中生。我不希望以成年人的角度直接否定它」

但是，剑则不同。

「正因为有如此残酷的环境，才需要能看见梦想的力量」

被温柔的母亲、表姐和妹妹包围，在家人的爱中长大。

剑向半次郎迈出一步。

「不对！我所知道的世界，不是这种杀气腾腾的世界！」

光是这样，八云就感觉能原谅剑的一切。

「随意表露感情就是一种羞耻！给我知耻一点！你和外面的小女孩不一样。你是我的女儿，是继承流镝马家的人！居然在我的视线稍稍移开之时，成为了撰写那种甜腻戏言的轻小说作家……那种东西究竟有什么用？只不过是带坏小孩的毒品」

「……我，还没有输。也不觉是自己在书写谎言。我不认为这个世界没有爱。我想告诉读者，爱是真实存在的」

「你是指那间破咖喱店吗。但是，那家店正在经受我的蹂躏。那种东西只不过是弱者聚集的临时场所而已。在压倒性的现实面前，毫无反抗之力」

「闭嘴！你写的那些遍及全日本的羞耻小说究竟是什么玩意！这还算是流镝马家的人吗！居然还敢恬不知耻地出版那种跟沾满砂糖的点心一样劣等的小说」

半次郎的脏辫仿佛倒竖起来一般，盯着八云的眼睛。

所以，他无法理解。

「小鬼，你能保护那家店吗。如果办不到，就别呈口舌之快！」

毕竟年幼丧母，还被这样的男人养大，当然不可能抱有「自己被别人爱着」的感情。

这是八云从未见过的杀气。

「不对吗。如果你这话是认真的，那你简直不是一个男人。懦弱至极。窝囊废！」

面对露出如猛虎一般的视线的父亲，剑又再次开口了。

而且，偏偏是当着剑的面说的。

「没什么好羞耻的！我只不过是把自己的感情原原本本地写出来了而已」

「父亲。如果你继续说这种伤害八云的话，我不会坐视不理」

今晚本应放下一切顾虑夺走剑。

依旧牵着八云的手。

那张作为生物来说美丽至极的脸上，是一副可怕的表情。

「……你这人……」

「我不否定雄性的生殖本能，这是男性被赋予的无法选择的本能。但是，用恋爱来形容这项本能，只不过是伪善而已。你只不过是在迎合小女孩罢了。我说错了吗」

自己一直都没有理解剑的人生，八云对此感到后悔。

剑不可能自己翻越高墙来到八云这边。

被封闭在难以置信的家庭环境中，孤零零的，一直害怕着。

她的世界只有恐怖和压迫。

「像你这样只知道逃避现实的女儿，还想反抗父亲？省省吧」

八云以为，只要是人，就必定是抱着这种感情出生的，但这一切都是他的误解。

已经撑不住了……就在八云即将崩坏之时。

「就算我看不见，它也是存在的！」

「这不就是宗教吗」

「不是！」

说不定，剑能驳倒伯父，八云想。

这是一场父亲与女儿的最终论战。

而且，剑第一次压制了对方。

在八云眼中，现在正是这样一幅场景。

但是，不只有腕力，还巧舌如簧的半次郎，立马对剑的心施以决定性的一击。

「剑。既然如此，就给我看看证据吧。你敢发誓一辈子都爱这个男人吗？如果敢，我就相信你的话并非戏言」

「……唔」

剑的全身冻住了。

她说不出口。

又回到了最初的状态。

害怕被拒绝。

剑从来没有自己被八云接受的印象。

这是剑心中的一块巨大缺陷。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

牙齿在发抖，竭尽全力想发出声音。

八云则想抱住这样的剑。

必须由自己去迎接剑。

半次郎的话毫不讲理。

剑不会写出谎言。

「父亲！」

当看到『苍色海月党』那段仿佛像是受挫的剑发出的悲鸣，看到那段被替换成日记的结尾剧情时，八云就已经这样决定了。

所以，由我来代替剑发誓就行了。

不知道到达出口的方法，一直迷惑着。

要你的家人，还是我女儿。

不需要任何犹豫。

这不只是一句单纯的话语，而是伴随着相应的力量。

选择吧。

半次郎一声喝止。

「虽然地处开发区，但那种坚持不肯搬迁而放任不管的情况也并非个例。如果为了这么一两家钉子户而使得再开发计划拖延数年，只会造成更大的损失，在这种情况下，也是可以破例放弃的。这种折衷在这个业界也是常有的事——当然，继续留在那的钉子户会时不时遇到一两场火灾，这种漫画里的结果也是常有的事」

接着，他露出恶鬼一般的笑容，道出禁忌的提议。

半次郎不留情地给出了期限。

「……意义？」

「……我」

「下一个满月的夜晚给我答复」

「……你这个人真是……」

不经意间，八云终于察觉到自己有多么重视剑。

实在不愿想象，如此聪明美丽的流镝马剑，畏惧着这毫无道理的缺陷，孤独一生的模样。

就像『苍色海月党』出版时，他毫无顾虑地爬上流镝马家的围墙那次一样。

权力。财力。这几乎是以名门武道家身份向世界发起挑战的实业家半次郎，仅仅在一代人之内构筑起来的力量。

「……什」

「退出吧。虽然是个不孝女，但毕竟是我的血脉。至少比一家摇摇欲坠的咖喱餐厅更有价值。如何，小鬼」

下一个满月之夜，正是真留美必须给半次郎搬迁答复的前一夜。

不管是八云还是剑，都说不出话来。

「慢着，小鬼。你这样做，毫无意义！」

（所以，由我……）

如果自己能治愈她、支持她，那就去吧。

更重要的是——剑希望被八云爱。在恋上八云的瞬间，剑的心便迷路了。

她不想欺骗读者。

正因为她看不见爱，所以才一直对无法写出Happy End而感到苦恼，才会觉得自己没资格写出这样的结局。

但是，却有着十足的力量。

如果自己能补足剑心中的缺陷，那就这样做吧。

「小鬼。放弃我女儿吧。只要你同意，我便放过『与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