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话 话语之海
《她和她的猫》 · 永川成基 · 1.5万 字
这是初春的时节,这是阴雨的日子。
我横倒在路边,任绵绵细雨覆盖在身上。
来往的行人顶多往这里瞥一眼,便踏着匆匆的脚步离开。
最后,我终于连抬起头的力气都耗尽,只能撑起半边眼睛,看向铅灰色的天空。
四周一片静谧,唯有铿锵铿锵的电车,如雷鸣般在远方回荡。
行驶于高架轨道的电车声相当规律,充满强劲的力道。
一直以来,我深深向往着这种声音。
如果说,胸口的微弱鼓动驱使着我的身体,那声音所驱使的,又会是何等庞大的物体?
我想,那肯定是世界的心跳声。既强韧、又巨大,找不到缺陷的世界心跳声。然而,我连这个世界的渺小一部分,都配不上。
无声的细雨,以等速度从天空降下。我的脸颊贴在纸箱底部,整副身体有种缓缓往上飘的错觉。
身体不断上升,直到天空另一端的无穷尽处。
最后,这个世界会将「啪」的一下,彻底切断跟我的连结。
当初,将我跟这个世界联系起来的,是我的母亲。
母亲很温柔,身体很温暖,总是能给予我想要的一切。
然而,她现在已经不在了。
她为什么会消失,自己又为什么窝在纸箱中忍受雨淋,我一点印象也没有。
我们不可能把所有事情记忆到脑海。「记忆」本身的确相当重要,但是对我来说,并没有任何值得记下来的事物。
轻柔的雨持续下着。
我的身体宛如空壳,缓缓、缓缓地飘向灰色天空。
接着,我闭上双眼,等待世界挥下那一刀,永远切断与我连结的决定性一刻。
她要做味噌汤时,我都很高兴,因为可以分到一些鱼干。我也喜欢料理中有冷豆腐的日子,因为她会分一些柴鱼片在我的罐头上。
而我,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
这是她叫我的方式。「小不点」三个字将我们联系在一起,她也将我跟这个世界联系起来。
直到看得心满意足,我再跳下椅子。
有些时候,跟另一半交往之后,反而比过去更加寂寞。
珠希可以从我眼中再平凡不过的景色,一个接一个看出端倪,仿佛她能看见我所看不到的事物。所以,我觉得珠希很厉害。
「嗯,太好了,小不点。」
我舔牛奶时,她也蹲在旁边,捧着同样装有温牛奶的白色大马克杯,陪我一起喝。
我勉强抬起头,笔直望着女子的面容。
到头来,一个人搬到外面住,根本不足以改变自己。
很快地,我便喜欢上这名女子。
四周弥漫着下雨时特有的芬芳。她的头发跟我的身体一样,被雨水淋得湿透。
每天早晨,这个节目一播完,她便出门去上班。
他们帮忙把行李开箱、组装架子,大功告成后,一行人到附近的定食餐厅吃饭。一时之间,我觉得这些好不真实,犹如只在连续剧里上演的情节。但是,我不知道如何表达这种感受。结果,珠希开口了:
那是我们相遇的日子,她穿的毛衣也是我很喜欢的衣服。每天夜里,我都蜷在那件衣服上睡觉。
目送她离去后,我会爬上椅子,隔着阳台眺望在高架轨道上行驶的电车。说不定,她就在其中一班电车上。
「你就叫做小不点。」
每天早晨,我都在固定时间起床,用固定方式准备早餐,打开固定的电视频道,在固定时间出门上班。
我张开眼睛,看见一名女子的脸庞。她撑一把大塑胶伞,从高处俯视着我。
进入社会,找到公司落脚后,我开始产生这种想法。每天的工作,都是在「麻烦你把这个做好」、「帮我跟某某某说一声」这类语焉不详、听过即忘的对话下进行。大家似乎都觉得理所当然,看在我的眼里,却有如奇迹一般。
她阅读时,大多躺在地板上。我喜欢在这种时候攀上她的腹部,让她静静抚摸我的背。
这句话我怎么样也问不出口。一旦听到可能导致两人关系画下句点的答覆,自己一定会溺入海底。
女子屈身蹲下,将下颚抵着膝盖凝视过来。她的额头上垂着长发,远方的电车声经雨伞反射,听起来才比先前大声。
那一天,我被她捡了回去。因此,我成为她养的猫。
屋子里的香水味道还没散去。在这样的空间中,我又睡了一觉。
今天的我仍然像一颗人造卫星,只敢点着头听他说话,继续在真正想知道的事情周围打转。
晒衣服也是我很喜欢的时刻。她在阳台上晾衣物,我则陪在旁边,一起眺望广大的蓝天、路上的行人与车辆。
阳光从门外洒进来,我眯细双眼。
女子住在坡道上一栋公寓的二楼,从这里能看见在高架轨道上行驶的电车。
她美丽动人,心地又善良,每次注意到我在看她时,都会流露融化般的表情,轻轻对我微笑。
我喜欢擅长说话的人。
而且,她每次吃东西之前,必定先准备好我的食物——装了牛奶的盘子、罐头,以及颇有咬劲的猫饲料。
「感觉好像回到学生时代呢。」
她蹲下身,把手放到我的头上,说:
一路上,信始终没有说出我真正想听的话。
跟女子一起度过首个夜晚,隔天睡醒时,只觉得周围暖洋洋的。从未有过的感受让我吓了一跳。昨天捡我回家的女子已经早早起床,在炉子前烧开水。
小我一岁的男友,信,总是有聊不完的话题。他会跟我聊在保险公司上班遇到的事、科幻片、电子音乐、中国古代战争等等,各式各样的内容。
搬入新的住处后的一阵子,信独自登门拜访。
珠希擅长把外在的事物化为言语,信擅长把内在的学养织成语句,我则是两种都不会。
我走到车站,挑选不同于以往的路回家。虽然会绕些远路,但是今天,我想要在初春的冷雨中漫步。
她会缓缓地抚摸肚子上的毛,我则舒服地晃着尾巴。
地轴不发声响地转动着,她跟我的体温,在这个世界上悄悄流失。
她会把长发扎成一束,披上跟头发相同颜色的夹克,穿好高跟鞋。
他跟三个月前没什么两样,依然对我很好,跟我说很多话。
她踩着充满朝气的脚步声,走入光的世界。
「那么,我走啰。」
女子伸出手,轻轻将我抱起。她的手指冻得跟冰块一样。从高处往下看,我才惊讶地发现,原来自己待着的纸箱那么小。女子用夹克跟毛衣包覆我,她的身体不可思议地温暖。
她一把拉开窗帘。天空的云染着朝霞色彩,相当美丽。
慢走喔!
我很喜欢看她走出房间的样子。
我的窝里铺着她的白色毛衣。每天夜里我都蜷在那间衣服上睡觉。那是我们相遇的日子,她穿着的白色毛衣。
还是小学生时,在班上同学间传阅的少女漫画,总是在男女主角成为恋人的地方收尾。女生交到男朋友,从此过着幸福的日子。然而,现实的人生可不是到此为止。
我看着水壶的开口冒出蒸气时,她说了声「早安」。
如果有这样的男人,随时随地陪在自己身边,想必是一件开心的事——我就这样脱口把心里的想法传达给信,顺畅地连自己都吓一跳。
我先向前向珠希抱怨,与洗衣机相连的水龙头松动,使连接水管的地方常常漏水。于是,她派信来看看情况。
那是我第一次自然而然地坦率表达心情。
刚来到她的住处时,我不时因为自己也记不清楚的梦,在深夜发出叫声醒来。这种时候,她总是陪在我的身旁,轻轻地抚摸我。
我不是多话的人,每次总是聊个两三句便再也没有话题,所以觉得书面往返比跟对方当面沟通轻松。我的朋友则个个很会聊天。珠希是我短期大学起认识的朋友,她说话总是妙语不断,每次我都听得哈哈大笑。
我偏好书面形式的往返,因为这样能留下白纸黑字。其他人嫌这种事麻烦得要命,只有我自信当男、第一个去做。多亏如此,现在我可是公司很宝贝的员工。
这一天,是与信相隔三个月的见面。我们难得有机会见面,两个人在春季的雨中并肩行走。
她使用的香水,有淋过雨水的草丛气味。
这是她第一次用名字叫。
她出现在这里,已经多久了?
小不点?
电视上的节目,告诉我们今天会是什么天气。
每年到了春天,我都会想起刚租下住处时的事。这样的雨天更是如此。
她是一个温柔,又散发暖意的人。
我同样希望,即使不特地用语语确认,他也是用相同的方式看待我。
家里多一只小不点,并没有使生活产生什么变化。过去老家还有养狗时,不论外面下雨还是下雪,牠老是想出去遛达,那可真是折腾。换成猫的话,便可省去照料的麻烦。
「来吧,跟我回家。」
我做菜的时候,会哼许多不同的曲子。我很喜欢她的歌声。
她的双瞳在荡漾,短暂往旁边别开一瞬,随即下定决心,用坚定的眼神看回来。就这样,我们对望了好一阵子。
一个人搬出来住之后,规律的生活带给我喜悦。了解有些事物是自己能够掌握,让我感到心安。
这样的自己,简直只有小学生的程度。我说不定就是因为小学时没经历过这种事,现在才演变成如此。
当时,我一个人去房仲公司,战战兢兢地在契约上盖印章,定下人生的初次独居生活。搬进租屋的那天,跟现在一样下着雨,珠希带了一个学弟来当帮手。那位学弟就是信。
话语拥有改变世界的力量。这样想想,又觉得有点恐怖。
忽然间,电车的声音似乎大了起来。
看到出现在门口的人不是珠希,我不禁犹疑一下。不过,信从家庭用品中心买来许多用品,顺利地解决了漏水问题。自己竟然连把水管的总阀关上都不懂。
构成社会的要素中,「话语」占了绝大部分。
她的举手投足沉着又优雅。待在她的身旁,总能让我感到内心平静。
耳边传来她的心跳声。她踏出脚步,电车的声音从两旁呼啸过。我跟她,以及这个世界的心跳,在同一时刻动了起来。
信闻言,露出笑容。
跟小不点一起喝牛奶后,我脱下睡衣,穿上工作用的服装,小不点忙着跟换下的衣服纠缠。要是一直看下去,八成会忘记时间。
将准备的食物吃到剩一半后(本能告诉我,永远要留下一些食物,以备任何状况),我会在她的旁边翻个身,露出肚子。她会缓缓地抚摸肚子上的毛,让我静静抚摸我的背。
在我的心里,我已经把他当恋人看待。
在这条路上,我遇到了一只猫。
也因为如此,我不想精通保险的运作方式,以及中国古代武将的名字都很难。
我跟着扬起嘴角。原来一般人在老早之前,就有过这些体验了。
小不点——我喜欢她取的这个名字。我想要永远记住这个早晨。
我喜欢看她洗衣服。换下的衣服留有她的气味,我会钻入里面,陶醉在她的气味中。
端详她在镜前化妆时的侧脸,是我的一大乐趣。她熟练地摆出小型用品,按照顺序一一为自己上妆,对每个步骤都很讲究。最后,她再把那些用品收回原本的地方,洒些香水,整个房间跟着弥漫芳香。
『我们正在交往,对吧?』
信开始每周固定来我的住处。但是他的工作突然忙碌起来,过没多久,我们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
她习惯亲手准备自己的食物。
那天,信在我的住处留宿。
然后,重新站直身体,打开厚重的铁门。
现在我才明白,当时发出那种声音的,就是这辆电车。
我沐浴在照进大面窗户的阳光下,捏饭团做为早餐。这些饭团小小的,数量上则不少。多出来的部分就装进便当盒。
我回味着残留在头上的触感,聆听她步下楼梯,逐渐远去的声响。
我们在他的职场附近分别。下次能像这样见面,八成又要等到好久以后。
我想把自己的感谢传达给她。她听了,含笑回应:
「小不点。」
今天我也在闹钟响起之前醒来,先一步把它按掉。屋子里还有一只小猫。感受到牠的存在后,我拿起枕边的温度计量体温。自从认识了信,我养成每天量体温的习惯。要是哪天没有量,不但会浑身不对劲,之前累积的记录也将付诸流水。
她住的地方飘着她的气味,教人相当安心。
听他说话有种轻飘飘的感觉,非常舒服。剩下我一个人时,不安感立刻袭上心头,宛如游泳到一半,才发现自己处在构不到底的大海中。
挤满乘客的车厢摇摇晃晃。一路上,我都在想小不点的事。
他睡着或专注于什么的时候,不管自己怎么叫,都仿佛没有听到。不过,换他想撒娇时,又会马上把躺下来,露出肚子给我看。
如果我故意装傻,直接从上面跨过去,他还会跑着跟上来,再度躺下露出肚子。这一点实在可爱得教人受不了。
嘴角下意识地上扬,我赶紧端正表情。车厢里还有很多上班族跟学生,被他们看见自己露出傻笑,肯定会很丢脸。
家中有一个等待自己回去的存在,感觉真不错。
贴在车厢门上的婚友社广告映入眼帘。
结婚的喜悦说不定就是这种感觉。家里有一只猫,便同样品尝得到。
当年的同班同学,有人已经结婚生子。她一毕业,立刻跟交往中的男朋友步上红毯。我老家收到的贺年卡上,是抱着孩子的她,以及她丈夫的相片。我试着想像照片中的人是自己跟信,但实在太没有实感,我不禁对自己苦笑。
我甚至不敢向他确认,两人算不算在交往,更别论是结婚。还是说,如果我们之间有了小孩,他就愿意跟我结婚?
不过,最根本的问题还是自己想不想结婚。
我又想起自己上了年纪,住在满是猫咪的屋子之模样。
这时,电车播音提醒我,转乘站快到了。
我打起精神、挺直腰杆,步出车厢。
我任职于艺术设计专科学校。来到办公室,坐到桌前,便看到同事位子上的资料侵入我的领域,还把笔架推倒。不过,这一行免不了要与资料跟文件堆成的山为伍,指责这种事情只会显得自己心胸狭隘。而且,真要怪的话,应该怪桌子空间太小——我如此说服自己,开启电脑电源。
我从睡梦中醒来,大大地伸一个懒腰后,决定外出散步。
墙壁开了一个洞,好像是用来装瓦斯炉还是什么的。我从这个洞钻上阳台。她为了让我方便出去,还特地装了一扇门。
「等你长大了,可能会挤不过这扇门。不过,那种事情等到时候再说吧。」
虽然她担心这一点,但我还可以自由地在狭窄处钻来钻去,比她想像得灵活很多,所以目前没有什么问题。
今天的天气很好,风吹起来很舒服。我从阳台栏杆的间隙,望向外面的电车和路上人车。确定世界正在运行后,我沿着邻居的阳台,爬到公寓的外楼梯。
室外充斥各式各样的气味,有泥土味、风带来的其他生物味、某户厨房飘出的炒菜香、车辆废气,以及垃圾场的味道。
我连他的喜好都不了解。先前听他聊那么多内容,却从来没触及这个话题。
「欢迎回来。」
听到这里,兴致立刻烟消云散。呼——我叹一口气,沉入沙发。
说不定是信打来的。
「约翰。」
他说我「美丽」?看样子,狗完全不懂得区分我们猫咪的性别。
我的毛之所以漂亮,是有她帮忙整理。
呼啊——约翰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对猫来说,地盘当然是越广越好。话虽如此,我也不想跟其他猫扯上麻烦。
听到这句话,我顿时感到失望。其他猫已经来过的话,便没有意思了。
「小白想必也会很高兴。这将成为她存在过的证明。」
我的目标在高架轨道另一端的坡道上方,那边没有其他猫的气味飘过来。
她每天都在固定时间回到家。
我坦率地道谢,看着眼前这只奇特的狗。我开始对他产生好奇心。
午休时间,我在自己的座位吃完便当后,前往公司附近的一间小咖啡厅。这里的消费偏高,学生比较不会上门,使我得以好好放松。
吃罐头的时候,我继续用喵喵声述说母亲的事。说到一半,她的手机发出响铃。
听到这里,我的胸口微微发热。
我什么话也不留,直接切断电话。
猫咪有所谓的地盘观念,她住的公寓四周,就是我的地盘。我四处嗅闻,确认附近是否有其他的猫,然后留下自己的气味。
「……你好。」
先前,世界即将把我抛下之际,她拯救了我,让我勉强活了下来。在那之后,我又在随处散步时,偶然认识约翰,还听到母亲生前的事,继承她的地盘……
「我知道了,约翰。」
按照平常的习惯,上午的巡视到此便算完成。不过,逐渐熟悉这一带的环境后,我打算扩张自己的地盘。
「好久不见啦,小白。」
我把火关掉,把煮菜用的筷子归位,拿起手机。很可惜,是母亲打的电话。
「小不点,你之前常跟小白撒娇吗?」
原本差点就要从世界上消失的我,再度跟这个世界接合。
别人的气味、我没去过的地方之泥土香、陌生的空气……我沉浸在她带回来的各种味道,再用后脑杓在她的脚边磨蹭,染上自己快要被完全盖过的气味。
「小白跟你一样,有着漂亮的白毛。」
「谢谢你,约翰。」
「其实,我是男的。」
「为了我美丽的恋人嘛。」
「我不叫小白,叫小不点。」
我用猫叫应声。
「这样啊……」
「?」
我有点没好气地说道。当然了,我已经事先确认过,对方的脖子上有项圈。
「可是,我没看到其他猫,也闻不到味道。」
对方不以为意,继续应付过去。
「我跟小白的关系,就像是恋人。」
谈话似乎到此结束。他用前脚当成靠枕,就那么睡着。
经过一阵子,我总算来到某户有片绿意盎然庭院的人家。
厚重的门,露出身影。
「咦?」
白天认识了名叫约翰的大狗,发现母亲的地盘,从她那里闻到新的味道……
「我回来了。」
那只狗看似上了年纪,耳朵长长的,身上的毛色黑白交杂。
「喔……」
今天有好多可以聊的事。
听见外面水泥砌成的楼梯响起高跟鞋声,我便马上跑到门口等待。经过一阵子,她终于开启
点好咖啡后,我忽然想到,自己还没跟信提过小不点的事。
对方听到,深吸一口气。
「只要是我觉得美丽的女性,都是我的恋人。」
「这是我跟她的约定。」
「当然啰。因为这里有我看守,别的猫才不敢靠近。」
「那么,叫做小白的猫去哪里了?」
我平时几乎不会主动打电话给信,他总是有忙不完的工作要做。然而,真正的原因是我害怕,怕自己说不出话题,说了不该说的话,使他心生反感。
「你还是一样美丽,保养得很好喔。」
我小心翼翼地应声。
然后说出这两个字。
经过一阵思索,仍然只写得出单调的句子。我附上小不点的照片,又考虑要不要加上自己的照片,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作罢。
「小不点,以后由你看守这个地盘。」
老实说,我自己并不讲究地盘这种观念,纯粹是猫的本性使然。
「小白一直惦记着刚出生的你,还有你的手足。」
照片里清一色是露出肚子的小不点。
「那就是帅哥啰。」
还好现在多了小不点,应该不用担心词穷。
我挤出声音,说出这句话。我之所以孤孤单单,也没在坡道上闻到其他猫的气味,想必都出自相同的原因——名叫小白的猫,已经不在了。
道时,手机发出震动,我连忙拿起一看,结果是珠希传简讯来。
我很快地明白,为什么附近没有任何猫栖息——因为这里有一只大狗。
我开启手机的来电记录,打算拨电话给信。上次跟他通话的日期,早已是好久之前。回想起来我们也有过一天通好几次电话的时光。听筒中的铃声响了一阵子,自动进入语音信箱。
我尽量挑选围墙、树丛等高处和狭窄的地方行走,以免被汽车辗过,或遇到想找麻烦的人类。
呼————我叹了一口气,沉入沙发。
「没有印象。如果是的话,不知道会有多好。」
「谢谢你。」
啊……听到这里,连我也察觉出了什么。
我来到地面,抬头仰望她住的公寓。这是一栋夹在高楼之间的二层建筑,每一户的窗户形状都相同,但她住的那一户,看起来就是特别不一样。
他说了一句不太寻常的话。
他的语气未免太悠闲,没有任何大型狗常见的不可一世,我不禁眨了好几下眼睛。
「欢迎你随时过来玩。」
基本上,狗对猫是不会抱持友善的态度,所以我打算离开现场。可是好巧不巧,对方主动开口对我说话。
这时,他睁大眼睛。
服务生送上咖啡。我喝了一口,随即决定传简讯给信。我几乎没收过他的简讯,因为他有什么想说的话时,喜欢当面说出口。
我踩着小步走下坡道,心里不断想着这段奇妙的遭遇。
「她一定就是我的母亲。」
很快地,他转向其他话题。
「喔喔,这样啊。」
「原来是小不点,不是小白啊……真抱歉,我认错猫了,因为这里原本是小白的地盘。」
「我可以吗?」
我重新回到了这个世界。
之前捡到一只猫,帮牠取了小不点的名字。
约翰的语气变得慎重。
跟我长的一样,一身纯白的那只猫——
不知道信喜欢猫,还是讨厌猫?
「她最近几乎都没过来。最后一次见到面时,她怀着一个大肚子。」
她一边脱鞋,一边轻抚我的头,有时也会直接把我抱住。刚才外面回来的她,身上还沾着各式各样的味道。
约翰陶醉地说着。
自己说好就好,果然很像她的性格。我简短回信「等妳喔」正准备送出,但又觉得光是这样好像少了什么,于是附上小不点的照片。
她听着我说话,同时打开做为晚餐的罐头,走进厨房。
他忽然把话打住。
「谢谢。」
「现在用用户无法接听您的电话,若要留言,请在——」
黄金周连假,我要去妳那里玩喔——她用满满的表情符号,兴高采烈地这么告诉我。
「我听不懂那个字。」
「这是我的名字。有件很重要的事情,我想你现在先知道比较好。」
「喂?」
小不点跑去用纸箱做的磨爪板磨指甲。他被手机声吓到,心情不是很好的样子。
「怎么啦,美优?妳的声音有点消沉喔。」
母亲似乎也听出我因为来电的人不是信,而大失所望。
「才没有。」
「喔——原本以为是男朋友的电话,结果是自己的母亲,让妳很失望对不对?」
我还真的不知道被直接戳中心事时,该用什么方式回应。
母亲听我沉默下来,继续说:
「妳啊,什么时候交了个男朋友?介绍给妈妈认识一下嘛。是什么样的人?」
「就说没有了嘛。」
「好吧,算了。那么,黄金周妳有什么打算?」
「抱歉,有朋友要过来玩。」
「喔,男朋友吗?」
「我才没有说男朋友,是以前念大学的珠希!」
「喔——珠希啊。啊哈哈!我是无所谓啦,只是妳爸老是在喊寂寞,偶尔也回来给他看看嘛。」
「嗯。」
「那边的米够不够?」
「还够。」
「是喔,我都寄过去了。」
为什么妳不在寄之前先问一下……
过了一天,我再度跟咪咪一起散步,听到蝉鸣,然后天空又下起雨来。
她的尾巴左摇右晃,似乎非常认真。
经过其他猫的地盘时,我都紧张兮兮的,咪咪却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不太牢固的雨窗向外掀开,一名年轻女性探出头。她的脸上没有化妆,顶着一头短发,看来是我不太擅长应付的类型。
咪咪爬上我的身体,我咕咚一声翻倒。
她对我说话的口气,仿佛是我的朋友。同事告诉我,这似乎是她对自己亲近的证明。
照片中的我,表情跟游乐园的气氛有些格格不入。
来到约翰住的地方附近,静悄悄的林间忽然响起大片蝉鸣,我不禁退缩了一下。
「答案是……让天空下雨的声音。」
『黄金周有什么打算?』
我准备好菜肴,两人拿罐装啤酒干杯。珠希带了DVD过来,我们一边观赏,一边天南地北地闲聊。
「不~~对~~」
乘着这股气势,我简单传一封讯息给信,然后去煮乌龙面。
「抓来要做什么?」
我抬起头,看向她的脸庞。那张面容跟稍早吃晚餐时,她秀给我看的照片一模一样,嘴角的笑容显得有点生硬。
「我根本不记得自己跟妳打过赌……」
「什么事?」
咪咪开口问道。
「妳又来了吗?」
「没有。」
看着看着,我的心逐渐往下沉。
于是,我跟咪咪站在一起,等待天空下雨——
「好啦,赶快交作业。」
她说完最后一句,迳自结束通话。母亲仍旧是老样子,从来不好好听别人说话。实在有点想不透,她怎么会生出我这种女儿。抱怨归抱怨,现在我也觉得宽心了点。自己好像从母亲那里得到活力。
小不点闻到柴鱼香,高兴得不得了。今天可是豪华特餐喔。
「我们结婚吧!」
「是~」
过一阵子,雨还真的落了下来。
「不理你了!」
某天散步时,我发现这只猫在我的地盘附近打转。由于很少看到体型比自己小的猫,不忍心把她赶走,我决定放任不管。反正过一会儿,她自然会离开。
她一脸喜孜孜的样子。
「这个人,是我的恋人。」
「不然是什么?」
真希望自己也看得懂文字。我这么想着,钻进用她的毛衣铺成的窝入睡。
「那么高,我根本爬不上去。」
丽奈回教室后,我想起她刚才的话,翻出雅人同学的作品。画中的人物与其说像自己,我倒觉得比较像丽奈。
最后那句话听在我的耳里,显得格外沉重。
在小不点的面前,我选择如此宣言。小不点好奇地盯着这张照片。
小不点很快便跟珠希亲昵起来,露出肚子让她抚摸。
我轻手轻脚地巡视她的房间,以免打扰到她。确认没有异状后,喝一点盘子里的水,吃光晚餐留下的食物,接着爬上她的大腿。
「跟发展才能相比,不让它流逝更加困难。宫泽贤治的诗也有提到:一切的才华跟能力,不会永远跟着同一个人……」
「骗人。」
『抱歉有工作』
「人家想要嘛。」
在这里工作久了,我也练就不为这种问题慌张的本领。
同样是某个外出散步日子,我在阴影下的水泥处乘凉时,咪咪又过来缠上我。不管何时何地,她都会像这样缠上来。
「小气鬼。」
唉——我不禁叹一口气。
她是叫做咪咪的小猫。
她见我没反应,丢下这句话便迳自离去。看来我还是比较喜欢成熟的人类女性。
我的肚子撑得要命。
「不管,反正我赢了。明天也要一起玩喔!」
「我说美优,妳有男朋友吗?」
夏天来临,我也交了一个女朋友。
「有朋友果然很重要……」
「很花心喔~」
「男人啊!」
咪咪磨蹭我的身体,我吓得往旁边一跳,跟她拉开距离。
「这个人是我。」
小不点攀上我的大腿,从桌子跟我之间探出头。
「不告诉妳。」
「帮我抓。」
「不过是昆虫在叫。」
「是吗,那再见啰。」
「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声音?」
咪咪盯着巢中的鸟。
「还是算了。」
「知、知道了啦。」
虽然说丽奈交的作业很令人期待,她在讲师跟学生间的评价却不怎么好。之所以如此,是上课态度的关系。
「跟你介绍一下,她是丽奈。」
就这五个字,对我的小不点只字未提。
说穿了其实也没什么,午后阵雨在夏天本来就不是新鲜事。第三天,咪咪同样等着我出来散步。
煮到一半,便听到简讯的提示声。
看到有人靠近,我赶忙躲进停在附近的车底,咪咪仍旧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我接过丽奈的素描作业,果然还是好得没话说。
她低声喃道,将先前输入的文字删除。
这么说来,我还没跟珠希提过信的事。之前便一直在想,等我们正式交往后,要跟她报告一下。但我始终无法确定两人究竟算不算交往,一拖便拖到现在,结果还是没有说出口。
「那其他还需不需要什么?」
珠希笑着说道。
我整理手机里的相片到一半,发现一张与信的合照。那是我们去全日本最受欢迎的游乐园时,跟吉祥物一起拍的相片。
她的语气如同跟我透露什么秘密。
炉火开了又关、关了又开,乌龙面一不小心便煮过头。我倒入半包柴鱼片,剩下的放上猫罐头,分给小不点。
黄金周假期,珠希依约来到我家作客。
咪咪分一些罐头过来,我小心翼翼地开始吃。这是我第一次从领主以外的人得到食物。这个罐头的油层很厚,吃起来像鸟又像鱼,是过去没曾遇的味道。
「不相信的话,要不要等等看?」
在我任职的学校,有个学生的绘画技术相当高超,看过的人无不发出赞叹。根据资深讲师的说法,每年都会有一、两个才华洋溢的新生进入这间学校。我提到的这个学生叫做丽奈,她擅长用不存在现实中的色彩描绘自然景物。我总是满心期待,她会交出什么样的作品。
说到这里,他把目光放远,吟出下一句:
夜间巡视的时间到来,我睁开眼睛,发现她还没睡,挨着小小的照明操作手机。我几乎没看过她像这样熬夜,不过从身上的睡衣看来,她已经洗好澡了。
我们先前其实讨论过要不要出门旅行,但后来考虑到家里还有一只猫,最后便决定邀请她到家里过夜。
我如此回答。
「我赢了,所以你要听我的话。」
回程途中,我们经过一座高大的铁塔,塔上有鸟在筑巢。
会提到自己班上的男生,可见她仍然有小孩子的一面。
珠希只在我家过了一夜。不过,在这段短暂的时间中,我大概笑了整整一个月的量。多亏她的造访,最近的阴霾一扫而空,我又燃起努力下去的动力。
「一言为定!」
她听到我这句话,忽然閙起别扭。看来她心仪的对象相当迟钝,迟迟没有察觉对方的心意。
咪咪不过只是小孩子,所以我直接无视这句话。
忍不到从隔天开始,咪咪便在我散步时紧紧跟着。我为了避开夏日的强烈阳光,在影子间蜿䍁穿梭,结果不知不觉间,咪咪已经贴来身旁。
「来,你们不要抢喔。」
「小不点。」
资深讲师鎌田拿起丽奈的画作。
我不想跟她产生太多牵连,所以没说半句话。
她黏人的功力实在一流。 某天,她带我去一栋古老的木造公寓。
名叫丽奈的女性要咪咪稍等,接着从屋内拿来某样东西,看起来应该是罐头,但是味道跟我平常吃的完全不同。
「即使是人,也不会永远跟着同一个人。」
「感觉雅人好像喜欢妳耶。他上次交的那份人物画,跟妳简直一模一样。」
「不是跟妳说很多遍,我早就有一个大人当恋人了。」
说着说着,脑中浮现她的面貌。
「骗人。」
「我没有骗妳。」
我对压在自己身上的咪咪回嘴。
「带我去看看。」
「不行。」
因为我是她养的猫。
「为什么?」
「不是说过很多遍了吗……这种事情要等妳长大后再来说。」
咪咪还只是一只小猫。
「小气鬼」
她不太高兴地摇起尾巴。
「妳也有自己的主人吧?大概就是那种感觉。」
「丽奈不是我的主人,她只是给我饭吃。」
「不然,妳们是什么关系?」
「我也不知道。」
我们继续漫无边际地聊着。
澄澈蓝天的另一端,巨大白色的积雨云冉冉伸长。
今天的蝉依然鼓噪,咪咪用沾湿的前脚抹几把脸。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跟她都能在无意识之间,察觉下雨的征兆。
「嗨,约翰,我来找你玩啰。」
「生命是为了延续下去,而分成两种性别。」
「关于她的事情,我想为她填补心中的空洞。」
那个时候出现的分子,直到现在都还在我们的血液里流动。细胞内的基因、你脚踩的地面,以及你喜欢的电车也一样。这些事情我都记得。」
「那为何——」
打从一开始,我就要先确认这一点才对。
「小不点,你在那里吧?」
唯有乘载着我俩的世界,故我地在无尽黑暗中旋转。
这样的一来一往拖了老半天,结果我还在回家的路上,雨便降了下来。
珠希收回先前借给我的所有东西,离开这间屋子。其中包括一台没使用过的大型食物处理机,那是珠希在婚礼续摊的宾果大赛赢到的奖品。
我意识到,她与一个重要的人的关系结束了。
「说好啰,绝对要来喔!绝对绝对绝对要来喔!」
「所以,现在大家都没办法过得幸福?」
「我跟他,早已没那么熟络了。」
她白天出门后,我也出发去找约翰。
在漫长得教人不敢想像的时间中,星星不断地诞生又死亡、收缩,然后产生许多不同的元素。
街灯冷澈的光钻过窗帘,照亮我们。
「小不点,我不是跟你说过,那几乎办不到吗?」
「下次再来玩喔。」
接着,珠希依照先前约定来到我家。我们如同以往,聊着各式各样的话题。聊到一个段落,她突然这么开口:
那天之后,她一直没什么精神,还将长发一把剪去。
因此,我才迟迟不敢向信确认,我们到底算不算恋人。一旦答案是肯定的,我便等于背叛珠希。
「我会的。」
一切的起因不过是自己害怕去确认。
「我的身体里,也有星星产生出来的东西?」
我为此痛苦不已。可是,信应该很享受这样的关系吧?
染上明亮色彩的短头发,看起来非常漂亮。
「想到她哭泣的样子,我便怎样都无法认同。
她永远比任何人都善良,比任何人还美丽,比任何人更努力地活着。
「有谁,来救救我……」
「妳应该也有察觉,不可能不知道吧?」
她持续不断地哭泣。
最后,我只吐露这句话。
「为了延续下去?」
这是信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把脸埋进大腿,哭了好久好久。
我从来没听珠希提过她喜欢信。
眼见她捧着巨大的箱子,消失在这个房间中,我意识到自己失去了一位好友。
结果又是老样子。我永远不了解一般人看了便知的事,读不出对方的话中之意,只是在话语海洋的表面载浮载沉。
时间已经是深夜,雨落在阳台的水泥地上,发出叮叮咚咚的声响。
唧唧、唧唧、唧唧、唧唧——蝉发出颇为有趣的叫声,我跟咪咪想模仿,却怎么也模仿不来。
原本辽阔无边的天空,被黑压压的云朵一口一口侵蚀。
牠露出缅怀的表情,娓娓道来。
「我不想听你说那些。」
尽管无法完全理解这般道理,我还是希望,她的寂寞跟悲伤不会完全没有意义。
「有了性别的生命,变得比之前更加强韧。」
今年暑假,我失去了要好的朋友。
我可是长时间持续观察着她。
「不妨称之为爱情的力量,或需要别人的力量。生物正是以寂寞为代价,换取这股力量,借以让种族更坚强。」
「并不是这样。」
这段时间,我跟那只狗的感情越来越好,还听他说了许许多多的事。
「不是的。」
我想,她没有做错什么。
我好不容易挤出这句话。在紧张之下,声音显得有些嘶哑。至少长久以来的疑问,总算问出口了。为了得到这个答案,自己竟然耗费了那么久。
我连着几天打电话,过了三天,对方才终于接通。
「我们没有在交往吗?」
他知道很多我没听过的事,让我每次都觉得满载而归。
我屏住呼吸。
「我明明很喜欢他的。」
信如同以往,用平静友善的语气对我说起话。但是如今,我只觉得他的每一句话都好轻薄,无法让人信任。信的话语之海看似广袤无垠,实际上却肤浅得可以。
我一直觉得动物有两种性别是很自然的现象,所以没特别思考过。我老实地这么回答,约翰听了,恨然地叹一口气。
头上传来她的声音。
咪咪的语气相当落寞。
她的手轻触到我,悲伤立刻袭上我的身体,发出剧痛。
「在我们分成两种性别前的时代,没有什么寂寞,大家都过得很幸福。」
当初知道珠希喜欢信的话,根本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起初有一段时间,曾经想过为什么他都不听我说话。后来了解他的听力不好,我便能跟他好
他维持一贯的语调。
「毕竟你跟她,都已经不记得了。对吧?」
我在雨中赶路时,脑中闪过一个想法:要是她跟咪咪一样懂得撒娇就好了。
「喔,小不点。今天也很帅喔。」
咪咪乖巧地目送我离开,然后一个转身,跑向某个不知名的地方。我想,八成是那栋木造建筑吧。
约翰一脸忧伤地告诉我。
「我从来不知道,妳能说这么多话。」
我想如此告诉她,但又无法好好说出口。
「我没办法继续跟你在一起。」
「最好在下雨前赶快回去。」
「我们先前,到底算不算在交往?」
暑假的某一天,小不点或许感受到我的心境,一大早便不太寻常,在屋子里到处乱转。
夏天终于进入尾声。
回头想想,事情明明就有预兆……我一直压抑心中的不安,迟迟不把该说的话说出口,才演变成如此局面。这都是我自找的。
珠希用可怕的眼神看过来。我第一次看见她露出那种表情。
「生命——?」
我们跟着叫了半天,还是只发得出喵喵和咪咪声。
「喜欢上了别的男人?」
漫长的电话结束后,她开始哭泣。
妳不说出口谁会知道——我一方面想对她抱怨,一方面又责怪起自己,怎么不懂得从气氛察觉出这种事情。
小不点见我默不作声,不再翻身秀出肚子,换上不安的眼神,抬头看向我这里。手臂传来他冰冷的肉球触感。
「拜托,有谁……」
如果她的表情也跟着开朗就好了。
「该怎么说呢……这样吧,你是否思考过,为什么我们动物会分成男生跟女生?」
其实,我可从早己经意识到珠希的心意。只不过,自己一直想装做没有察觉。
我如此告诉他。
好相处了。
听到信的反问,我第一次觉得这个人好狡猾。
「我实在感觉不出来。」
「……小不点。」
「我留有生命创造之初的记忆,所以不觉得寂寞。」
「我仍然记得,那段不存在所谓寂寞,万物皆归于一的幸福时代。世界形成之初相当单纯,后来逐渐复杂化,才成为现在这个样子。你知不知道,最初构成世界的元素,仅有区区几种。
就这样,我失去了好友,也失去了恋人。
她蹲踞在倾倒的椅子旁,含着泪水出声,掌中的手机传来结束通话后的单调电子音。
约翰总是趴在那间狗屋,用不变的姿势,把头放在交叠的前脚上,像极了一座摆饰品。
「不记得什么?」
我无从得知原因为何。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哭泣。
随着冲口而出的话,我瞬间明白:啊……原来是这么一回事。紧接着,我的口中不断涌出话语,宛如要填补至今的空白。
「没错。不只是你,你主人的身体里也有。你们就是不记得这一点,所以觉得寂寞不已。」
——约翰是这么说的。
听过这一番话回去后,我整个晚上都在眺望天空。
如果约翰说的话是真的,代表我们所有生物一开始都是相连的。
这时,她来到我的身旁,蹲下身体。
约翰还告诉我,天上的每颗星光,都跟太阳一样明亮。我越是思考,越觉得脑袋混乱起来,其他比较琐碎的事情,好像通通都无所谓了。
真希望能把这些事情告诉她。
我们靠在一起,凝望夜空的星星。
远方传来行驶在高架轨道的电车声。那是驱动世界的声音。脚底下的这颗星球,乘载着我们继续转动。
季节依序交替,现在进入冬天了。
理应是初次见到的雪景,却有种好久以前就看过的感觉。
我呼出一口气,玻璃窗马上起雾,盖住外面的风景。
窗上的白雾浮现路上自动贩卖机的灯光,非常美丽。
红绿灯跟邮筒上积着纯白的雪,所有东西看起来都焕然一新。
冬天的太阳较晚升起,所以她出门时,外面仍旧一片阴暗。
她剪短发之后,圆滚滚的后脑杓就像猫的头。披上厚重的大衣,相似度更加提高。
「我走啰。」
她跟过去一样,把手放到我的头上道别,然后打开厚重的铁门。雪的气息连同寒冷的空气吹了进来。
她套上沉甸甸的靴子,走出家门。
一阵响亮的关门声之后,是上锁的声音。接着,她步下公寓外的楼梯。
她对着纤细冰冷的手指吐出白雾的样貌,清晰地浮现在我的眼前。
雪吸收了世界上的所有声响。
她踩着雪地谨慎行走,在顶顶上方遥远处流动的云成云,想必正缓缓撒下雪花片。
不知不觉间,我已经能够一跃跳上桌子。她从杂志剪下的圣诞花团圆,成为这张桌子的装饰品。
在不断变化的万事万物中,我喜欢这个不变的鼓动,并且接受了它。
我在属于我跟她的屋子里,等待她回来。
我完全没有能力解决她的问题。
唯有她搭乘的电车声,传入我竖起的双耳。
那是驱动这个世界的心跳声。
我不过是待在她的身边,度过自己的时间罢了。
我看向窗外,街上积着层层白雪,巨人般的漆黑色铁塔矗立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