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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话「太空人」

《秒速5公分》 · 新海诚 · 1.7万 字

1

地平线上升起的朝阳,将水面照射得闪闪发光。天空摄人心魄般蔚蓝,肌肤感受到水的温暖,身体轻盈。现在的我,正独自漂荡在光之海洋上。此时我觉得自己是一种特别的存在,心中泛起一丝幸福的感觉。尽管现在的我,仍怀抱着许多问题。

像这样不假思索,立刻就产生幸福感的想法本身,也许就是诸多问题的原因。不过,我仍然以雀跃的心情迎向下一波海浪。清晨的海洋绚丽无比。缓缓起伏的波涛、难以形容的复杂色彩,不禁让人为之陶醉,任由冲浪板在波涛中穿梭。感受到身体被浮力托起的我,想站起身来,却马上失去平衡跌入波涛之中。又失败了。从鼻孔吸入的一些海水刺激着眼睛。问题一,这半年来,我一次也没有从波浪中站起来过。

从沙滩走上来一些的地方有个停车场(应该说,只是个杂草丛生的空地)。在足足有一人高的杂草丛中,我脱下紧贴肌肤的防晒衣和泳装。转开水龙头让水从头淋遍赤裸的全身,擦干身体之后,我换上制服。四周一个人都没有。迎面吹来的海风让我感到十分惬意,及肩的短发不一会就完全干了。朝阳将杂草的影子清晰地投射在白色的水手服上。我一直很喜欢大海,特别是在这个季节的清晨。若是在冬季,从海里回到岸上换衣服的时候,那是最难受的。

StepWagon正涂上唇膏的时候,我听到姊姊那辆 驶来的声音,我拿起冲浪板和背包朝车子走过去。穿着红色运动衫的姊姊打开驾驶窗向我打招呼。

「花苗,怎么样了?」

我的姊姊是个美人,长发披肩、稳重、聪慧,目前是高中教师。以前的我不太喜欢这个大我八岁的姊姊。经过我反覆思考,觉得那是因为对迟钝而平凡的我来说,有个美丽的姊姊是种心结。不过现在我很喜欢她。姊姊大学毕业回到这座岛上之后,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对她产生敬爱之情。如果不穿这种土气的运动衫,换上可爱一点的衣服,姊姊看起来会更漂亮。可是那样的话,在这小岛上可能又太引人注目了。

「今天也没成功,陆风太强一直往海面吹。」我把冲浪板装上车,一边回答道。

「慢慢来吧,放学后也要来吗?」

「嗯,要来,姊姊也没问题吧?」

「可以。不过,也别忘了你的课业喔。」

「好——的!」

我随口大声回答,走向停在停车场一角的机车。这辆学校指定的本田SuperCub,是早已踏上工作岗位的姊姊留给我的。在这座没有电车、公车也很少的小岛上,高中生大多在十六岁就拿到机车驾照了。虽然骑机车很方便也很惬意,不过因为没有办法载冲浪板,所以每次到海边去都是姊姊开车帮我载,结束后我们再一起去学校——我去上学、姊姊去上课。车子发动时我看了一下手表,七点四十五分。没问题,他也一定还在练习。我骑着机车跟在姊姊后面,离开了海岸。

高中一年级时受姊姊的影响,我开始玩起趴板,从那一天开始,我就被冲浪的魅力深深吸引了。姊姊读大学时,冲浪社的活动根本都还不算是种时尚,完全是为了健身(前三个月是为下水做准备的基础练习,从早到晚练习划水和潜水)。尽管不明白走向海洋的意义,但我觉得那是很美好的一件事。到了高二,我已经习惯趴板。在某个风和日丽的日子,我突然想站在浮板上冲浪,于是我改用短板和长板。刚开始练习时,有几次我偶然可以站起来,可是从那次之后不知道为什么,就一直无法再次站在浮板上了。为了是否要放弃难度较高的短板改回使用趴板而烦恼的我,就这样到了高中三年级。夏天很快就来临了。用短板冲浪的我依旧无法在海浪中站起来。

这就是我的烦恼。而第二个烦恼,是我马上就要面对的。

「砰!」的一记声响,交杂着清晨鸟儿的鸣叫,从远处传了过来。那是箭穿过纸靶的声音。现在是八点过十分,我紧张地站在校舍树荫下。刚才从校舍一角探出头张望时,射箭场和平时一样,只有他一个人。

每天早上他都独自练习射箭,而他也是我练习冲浪的原因之一。每天早上看到他如此热中于某件事,就希望自己也能像他这样。他认真地拉起弓弦的样子真的好帅。不过,要近距离凝视他是很难为情的,我做不到,只敢像现在这样,站在一百多公尺外的远处看他练习,偷偷地看着他。

我拍了拍裙角,稍微整理一下水手服的衣摆,做了个深呼吸。好的!要自然一点!然后,向射箭场走去。

「啊,早安!」

和平常一样,他看到我走过来就中断了练习,向我打招呼。哎呀!他的声音真的好温柔、好沉稳。

尽管心跳得好快,我仍然装出一副很平静的样子,慢慢走过去。我只是从道场旁边经过而已哦!心里刻意这样告诉自己。要谨慎地回答他,尽量不动声色。

晚上七点四十五分,我蹲在超市贩卖饮料的地方。今天只有我一个人。虽然在停车场等了一会儿,但远野同学没有出现。这一天,什么都不顺利。

以前看过很多次火箭升空。拖着白烟从各处升起的火箭,岛上的每个角落都可以看得很清处。不过说起来,好像有很多年没看到火箭升空了。不知才到岛上五年的远野同学见过没有?真想和他一起看看啊!如果他是第一次看的话,一定会很感动的。如果可以和他一起拥有这样的经历,我们之间的距离一定会拉近的。啊,可是,高中生活只剩下半年了,这半年里还会再发射火箭吗?还有,在高中结束之前,我真的能踩着趴板乘风破浪吗?虽然很想让远野同学看我冲浪,但我绝不想让他看到我笨手笨脚的样子,只希望呈现——自己最好的一面还剩下半年。不对不对,远野同学毕业后留在岛上的可能性并不是零……这么说,还有很多机会!若是那样的话,那我的志愿就是留在岛上工作。不过,我无法想像他留在岛上的样子,总觉得这个岛并不适合他。

「我也是!」我边用活泼的声音回答他,边放下肩膀上的运动背包,坐在他身边。高兴?这是真的吗,远野同学?我的心中感到阵阵刺痛,每次来到他身旁都会这样。不是这里,这句话又在心里闪过。西方的地平线已经没入黑暗之中。

今天的浪高又多,不过也被海风破坏不少。下午五点四十分,放学后的我来到海边之后,海上已经涌来了十几波海浪,可是没有一波是我能站上去的。当然——谁都可以轻易站在被破坏后泛起白沫的波浪上,而我希望自己能够冲上浪尖。

「不愧是冲浪少女!」

光数落自己这些悲惨的事迹也没用。我这样想着,再次往停车场看过去。那个远处走来的身影,我绝对不会看错。太好了!等待果然是值得的!我真佩服自己的判断!很快地做了一个深呼吸之后,我假装若无其事地走了过去。

我努力划向海上,眼神却呆呆地望着大海与天空。今天的云层很厚,可天空为什么看上去那么高远呢?厚厚的云层映照在海面上,并时时刻刻变换着色彩。与划水的我仅有数公分高度差距的海面,每一刻都发生着复杂的变化。好希望可以早一点站起来,好想知道从一五四公分的高度看到的海是什么样子。再怎么擅长绘画的人——我是这样认为的——也绝对无法描绘出我现在所看到的大海。照片也没办法的,摄影机肯定也行不通。

「佐佐木同学是指京子吗?」

「听说佐佐木同学要考东京的大学。」

我和有希子、沙希把桌子并起来一起吃午饭,她们两个从刚才就一直在讨论关于填志愿的事。

任她们两人调侃完,我走到通风的走廊上,边走边看着墙上的布告栏,那里贴着即将升空的火箭喷出巨大烟雾的照片。《H2火箭4号发射,平成8年8月17日10点53分》、《H2火箭6号发射,平成9年11月28日6点27分》……

——如果我像小狗一样有尾巴的话,现在一定是摇个不停吧!啊,还好我不是小狗,不然就被他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了。我也觉得很奇怪自己会这样想东想西的。不过,能和远野同学一起回家,我真的很开心。

午休时间,和往常一样,和有希子及沙希一起吃午饭的时候,校内广播传来了这样的消息:「三年三班的澄田花苗同学,请到学生指导室。」

〈请在1~3选项中符合的地方画个圈〉我无奈地看着这张写着以下文字的纸片:

我拼命划水,发现前方的大浪溅起白沫翻滚着向我靠近。在即将碰撞的瞬间,我立刻压下冲浪板,潜入海中,在波浪里穿梭。今天的波浪果然特别多。我重复着海豚式划水,想划到更远的地方去。

因为天色太暗了,我无法看清楚他的表情。只有手机萤幕发出亮光。

「真努力啊!」

「喂!远野同学!」

时常会有这样的一瞬间,当我迎向波浪时觉得自己就像超能力者,什么都能清楚地感应到。放学后超市旁无人的停车场、早晨的校园内,看着在这些地方发简讯给某人的远野同学,我能听到他心里发出「不是这里」的呼喊。我都明白,远野同学,因为我也是一样的,心里想着「不是这里」。远野同——学、远野同学、远野同学我无数次在内心呼唤。身体被波浪托起,努力想站起来的那一瞬间,我和突然被破坏的波浪一起被打进海中,呛了好几口海水。我慌忙地浮上海面,趴在冲浪板上剧烈地咳嗽起来。被海水呛得涕泪交加的我,看起来就像在哭泣一样。

「不是不是,是一班的。」「啊,文学部的佐佐木同学啊?真厉害!」

夜晚就要降临这座岛上。耳边是甘蔗摆动声和昆虫的鸣叫声,晚饭的香味从各户人家里飘出来。

我看着岛内和关东两处——东京,我这么思考,可是连去都没去过,也没想过要去。对我来说,在这个一九九九年的东京,有黑社会横行的涩谷、贩卖贴身内衣裤的女高中生、市内二十四小时不断发生的犯罪活动、以富士电视台那用途不明的巨大银球为代表的高楼大厦,差不多就是这些。接着浮现在脑海中的,是身穿夹克的远野同学和脚穿松糕鞋、皮肤白皙、头发染成茶色的女高中生挽着手走在一起的情景。我急忙打断了想像,这时,伊藤老师再次沉重地叹息。

所以,我决定在学会冲浪之后就向远野同学告白。

「啊,澄田?你怎么来了?你竟然知道这个地方啊!」远野同学有点惊讶,大声地向我打招呼。

我们骑车在甘蔗园里的小路上一前一后前进着。看着远野同学的背影,品尝此刻的幸福,内心突然涌起一股暖流,和冲浪失败时在鼻子呛水的感觉一样。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这感觉又幸福又悲伤。

冲浪的问题、远野同学的问题、志愿的问题,虽然这是眼前的三大难题,但其实我的问题还不止这三个。例如晒黑的皮肤,我绝不是天生的黑皮肤(应该是这样吧),可是无论涂多少防晒油,我的肤色都比其他的同学来得黑。虽然姊姊安慰我说「因为你常练习冲浪,这是很自然的」,有希子和沙希也说这是健康的肤色,很可爱,但我总觉得自己比喜欢的男孩子皮肤黑是很要命的。远野同学的皮肤白皙而干净。

「怎么可能!」

「好的……对不起。」

***

「别说了,我去买优酪乳。」我嘟起嘴离开了座位。虽然她们是在开玩笑,但「远野贵树在东京有女朋友」这句话还是对我产生了不小的震撼。

一开始我就觉得远野同学和其他男孩子有点不一样。二年级的时候,他从东京转学到这个小岛上。到现在我都还清楚记得当时在开学典礼上他的样子。站在黑板前的陌生男孩既不害羞也不紧张,五官端正的他带着平静的笑容。

「唔,犹豫了一下,结果还是买了优酪乳。这是今天的第四盒了。厉害吧!」

「为什么这么问?」「因为你要去很远的地方啦!」我这样说着,为自己的平静感到吃惊。听到远野同学亲口说要去东京,我应该会眼前一片昏暗才对啊!沉默片刻之后,我的耳边再次响起他温柔的声音。

突然间,这句话和远野同学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不是这里。

「……是吗,那么澄田你呢?」

「嗯……远野同学也现在才要回去?」我的声音有点颤抖。啊!真是的,快平静下来啊!

「是啊,那就一起回去吧!」

「我叫远野贵树。因为父母的工作的关系,三天前从东京搬过来。虽然已经习惯转学了,但是对这个岛还不熟悉,请大家多多关照。」

……就这样,我的烦恼总是以远野同学为中心,就算知道不能一直这样烦恼下去。

吹的是东风,今天的波浪一定特别多吧?我一边想着,一边走到老师对面的座位坐下。

虽然到上高中之后分配到不同班级,但能上同一所高中就是个奇迹。

「还没……」我轻声回答之后又陷入沉默之中。思绪在内心翻腾。这个人为什么要故意用广播叫我啊!而且还提到姊姊……这人为什么要在下巴留胡子?为什么要穿着拖鞋呢?总之,午休赶快结束吧!我这样祈祷着。

「咦,你这么喜欢喝吗?这么说你好像很常喝这个。」

晚上七点十分。刚才还响遍各处的熊蝉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变成了暮蝉的声音,再过不久应该就会变成螽斯的鸣叫声了吧!外面虽然已经一片昏暗,天空中的云彩却在夕阳余晖里闪现金色的光芒。仰望天空,片片云彩向——西缓慢移动。刚才在海里时,风是逆向的海风从海面往陆地上吹来的风让波浪的形状不够好,也许现在这个时机更适合冲浪。但不管怎么说,我都没有站在波浪上的自信。

走出超市的拐角处,远野同学正靠在机车上用手机发简讯,我连忙躲到邮筒后面。天色已经暗了,只有随风飘动的云彩上还映着夕阳赤红的余辉。

1、大学(A、四年制大学 B、短期大学)2、专科学校3、就职(A、地区 B、职业类型)

「澄田,你不说话怎么行。」

开车回学校的途中,姊姊没有提起关于志愿的事。

——风越来越大,眼前延伸的城镇闪烁着灯光,远处的学校也点起了灯,国道边闪动着黄色灯光的信号灯下驶过一辆汽车,镇上体育设施处的巨大白色风车不停地旋转着。片片云朵快速飘动,隐约能看到银河和夏夜的大三角织女星、牛郎星、天津四。耳边传来风的声响,与吹动草木和塑胶棚的声音、虫鸣声等交互混杂。迎面而来的风让我逐渐恢复平静,周围满是绿草的清香。

我骑乘在高台的小路上,眼角余光看着还有一丝亮光的西方地平线。

她们两人掩面而笑。我隐藏在心里的秘密暴露了。

问题二,我暗恋他已经有五年了。他的名字叫做远野贵树。然而,到毕业前,和远野同学在一起的时间只剩下半年。

「咦?澄田,现在才回去?」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在停车场灯光的照射下,我渐渐看清楚他的样子,修长的身材、稍长的头发、平稳的脚步。

话是这样说,不过在这个岛上其实也没多少学校可以选择。以他的成绩,想进哪所高中都不成问题,也许他只是想选个比较近的学校吧!上了高中的我,一如往常地喜欢他,这种心情五年来不仅没有变淡,反而一天比一天更深。虽然也希望能成为他特别且唯一的人,不过说实话,光是抱着「喜欢他」的这种想法就已经很辛苦了。认识他之后的每一天,这种事我一点点也无法想像。在学校和镇上,每次看到远野同学的身影,那种喜欢的情绪就增加一分,让我对此感到害怕。尽管每天都很痛苦,却又觉得很开心,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2

「嗯。」

十二点五十分。午休时间,教室里响起了熟悉的古典音乐。不知为何,听到这首曲子会让我联想到溜冰。究竟这首曲子在我的脑子里产生什么样的回忆啊?曲名是什么呢?我想了一下子就放弃了,开始吃起妈妈做的便当和煎蛋,味道又香又可口,整个人被美味所带来的幸福感占据。

「澄田,你今天也去海边了吧?」

宽敞的学生指导室里只有志愿指导伊藤老师。老师面前放着一张纸,那是我只写了名字就交出去的志愿调查表。窗外正是炎炎夏日,知了烦躁地叫着,屋子里却十分凉爽。天空的云彩快速移动着,阳光时隐时现。

「花苗你呢?」听到有希子这么一问,我却难以回答。

听到一班,我的心情跟着紧张起来。那是远野同学他们班。我就读的高中一年级有三个班,一班和二班是普通班,其中一班是打算继续升学的学生。三班是商业班,他们毕业后大多进入专科学校或是进入职场,选择留在岛上的人也是最多的。我正想着他是不是希望回东京的时候,口中煎蛋的美味突然消失了。

我从校舍的树荫旁向停车场看过去,那里没剩几辆机车了,校门附近也看不到什么学生的身影,现在各社团的活动都已经结束了。我放学后,也就是练完冲浪后,再次回到学校,躲在校舍的树荫下等待远野同学的身影出现在停车场(仔细想想,这样的我真是可怕)。不过,他可能已经回去了。要是早点从海边回来就好了。我这样想着,但还是决定再等一会。

「嗯,我准备考东京的大学。」

正在犹豫时,远野同学对我说了一声「澄田,我先走了」。说完,向收银台走过去。真是的,在他身边的机会很难得啊!我慌了神,最后还是买了跟平时一样的美味优酪乳。这是今天的第几盒了?第二节下课后买了一盒、午休又喝了两盒,这是第四盒了。我身体的二十分之一应该是优酪乳构成的吧!

一阵风儿吹过,吹动我的头发和衣服,让我的心也跟着摇曳起来。草地发出声音,我的心和它呼应,开始扑通直跳。我故意发出很大的声响,希望借此掩饰心跳声。

我还是买了优酪乳。靠着停在停车场上的机车,将甘甜的液体一饮而尽,然后戴上安全帽骑上机车。

不知不觉地,我开始登上高台的斜面,脚下是柔软的夏日青草。糟糕,我到底在做什么呀!要冷静……那是他的车没错,可我这样走近他是要做什么啊!不去打扰他比较好吧!这么做是为了我自己。我没有停下脚步,踏上青草铺成的台阶,走向视野开阔的前方,他就在那里,背对星空坐在高台上,用手机发简讯。

我坐在远野同学身旁,望着这样的风景,刚才剧烈的心跳已经平复了。能在这么近的距离感受到他肩膀的高度,我真的很高兴。

「早上好,远野同学。今天也来得很早啊!」

我勉强露出开朗的神情,走向他。看到我之后,他很自然地把手机放回口袋,温柔地对我说「你回来了,澄田,买了什么?」

在我左手边下方的城镇一览无遗,视线穿过森林则能看到海岸线。右手边是被农田隔开的小山丘,在这座平坦的岛上,这里是观赏风景的绝佳地点,也是远野同学回家的必经之路。要是骑慢一点,也许他会从后面追上来,又或者他已经在我前面了吧!引擎发出咳嗽般的声响,突然停止运转,接着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似地恢复了。这辆车可以算是老爷车了。正当我默念Cub着「 ,你没问题吧?」的时候,停在前方路边的机车映入眼帘。那是他的车!我很确定,害羞地将车子并排停着。

「啊!」这意外的称赞使我吃了一惊。糟了,我现在一定整个脸都红起来了吧!

「……这个,整个年级还没有决定的,只有澄田你一个了。」伊藤老师故意叹了口气,不耐烦地说道。

「东京……是吗,你是这样想的啊……」

据说每次火箭成功发射,NASDA的人都会来张贴布告。

「远野同学准备考大学吗?」

「今晚跟你姊姊好好商量一下,我也会跟她说的。」真是奇怪,为什么这个人总是做些让我讨厌的事。

「啊!你还要喝啊?已经第二盒了!」

「也、也没什么啦……呵呵……再见,远野同学!」我既开心又害羞,慌张地跑开了。「啊,再见。」温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晚上七点半。回家的路上,我们到一家叫EyeShop的超市购物。我和远野同学每周大约有零点七次一起回家的机会——也就是说,运气好的时候每周一次,运气差的话大概两周一次。而到EyeShop的近路也不知不觉成了我们习惯走的路线。虽然叫做超市,但其实是间住附近的老婆婆开的小商店,每晚九点就关门,店里也卖花的种子还有带着泥土的萝卜,也有各式各样的糕点。有线电视正在播放流行的JPOP音乐,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在狭小的店内投射出白色的光。

「打算工作吗?」沙希接着问。嗯……我含混不清地回答她。我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打算。

「啊,是吗?真高兴你来了。今天在停车场都没遇到你。」

「嘿嘿……我看到远野同学的车就走过来了,不可以吗?」我一面回答一面向他跑过去,并对自己说这没什么。

远野同学买东西的时候总是早早就决定好了,毫不犹豫地拿起纸盒装的DAIRY咖啡,我却总是为该买什么而犹豫不决。我总是会考虑「买什么才会显得可爱一些」这个问题。若跟他买一样的东西,就会觉得自己像是有什么企图的(虽然实际上就是这样)。买牛奶的话感觉有点粗鲁、美味果汁的包装是黄色的,虽然很可爱,但味道我不太喜欢、我是很想喝黑醋饮料,但又感觉好像太「野」了点。

「喏,就是这样,没什么好烦恼的吧!以你的成绩来看,不是读专科就是短大,要不就是就业。父母同意的话就去九州上专科或短大,不成的话就在鹿儿岛工作,这样就行了。澄田老师没对你说什么吗?」

今天的资讯课上学到的二十一世纪高解析度影像,是由横向一千九百个光点构成的,这已经是十分惊人的解析度了。眼前的景象,用一千九百乘一千的数百万画素都无法完全呈现出来。这已经很漂亮了——在课堂上这样说的老师和高解析度影像的发明者,以及制作电影的人,他们真的这样相信吗?而身处在这景色中的我,从远处看也一定很美丽吧?我的心里是这么希望的,希望远野同学能看到这样的我。这时,我想起今天在学校发生的一切。

「你真的什么也没考虑啊?」沙希吃惊地说道。「我看你满脑子只想着远野同学吧!」有希子说。沙希接着说:「他在东京一定有女朋友。」听到这里,我不禁大叫起来。

在那之后,我的人生改变了,无论在镇上、学校里还是平常的生活中,我都会远远地望着他。上学、放学,甚至在带狗到海边散步的时候,我眼角的余光总是不断在搜寻他的身影。看上去很酷的他,总能很快就交到许多朋友,而且完全不只限于同性,所以在某些适当的时机,我也和他交谈过许多次。

还有怎么都不肯长大的胸部(不知道为什么,姊姊的胸部很大,我们的DNA明明是一样的啊)。差到没救的数学成绩、缺乏时尚品味、太健康完全不会感冒(总觉得这样一点也不可爱),其他还有很多。我的问题堆积如山。

接着是第三个问题,就在桌上的一张纸上。现在是八点三十五分,正在开——早会。我神情恍惚地听着班主任松野老师的话。听好了 马上就要做决定了,和家里好好商量后再填写。他好像是这样说的。这张纸上写着「第三次志愿调查」。该怎么填写呢?对此,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对不起……」我低声回答,却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好,于是便沉默了。老师也一句话都没说,一阵沉默。

这里果然不行,要再更远一点。我拼命摆动手臂,海水平缓而沉重。不是这里、不是这里——我在心里如咒语般反覆念着。

大学的项目里还有公立和私立的选择,后面列着一长串专业名称。医、

我明白为什么要叫我去,那时我所想的是,这广播要被远野同学和姊姊听到的话,我会很难为情。

齿、药、理、工、农、水产、商、文、法、经、外语、教育。短大与专科也一样。音乐、艺术、幼儿教育、营养、服装、电脑、医疗、护士、调理、美容、旅游、传媒、公务员……光是追着文字看就让人眼花。而就职一项则有地区的选择,岛内、鹿儿岛县内、九州、关西、关东、其他。

说话的同时,我的意识转向了放在运动包里的手机。要是收到远野同学简讯的人是我,那该有多好啊!脑子里又浮现这个梦想过无数次的愿望。不过,他从来没发过简讯给我,所以我也没办法发简讯给他。我——这样强烈地想着——不论在今后的人生中会遇到什么样的人,和那个人在一起的时间里我都只看着他一个人,绝对不看手机,绝不让他有「这个人想的不是我,而是别的什么人」这样的不安。在星光闪烁的夜空下,和这个毫无理由而喜欢上的男孩交谈着。尽管在心里很想哭泣,但我依然做出这样的决定。

他说话不快不慢,咬字清晰而沉稳,口音是标准的日语,像电视里的人一样。我要是他的话 ——从超级繁华的城市转学到超级乡下(而且是孤岛)的地方,或者反过来——一定会满脸通红,脑筋一片空白,因为口音和大家不同而紧张得胡言乱语。同样年纪的他为什么能这样,站在大家面前毫不紧张地说话呢?他之前究竟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包覆在黑色学生制服里的他,内心到底有什么——我还是第一次这么强烈地想要知道答案。从那一刻开始,我就坠入宿命般的恋爱中了。

「我总觉得很口渴。」

「啊,我吗?我连明天的事都不清楚。」听到这句话,远野同学一定会很讶异吧?正当我这样想的时候。

「也许,大家都是这样的。」

「啊,不是吧?远野同学也是这样?」

「当然。」

「可是你看起来一点也不茫然啊!」

「怎么可能。」他平静地笑着继续说:「我很茫然,只是做些自己能力所及的事,其他一点能力都没有。」

我的心扑通扑通地跳着。在我身边的男孩子正思考这样的事,而且还愿意跟我分享,真是让我又高兴又紧张。

「是吗?是这样啊……」

说完,我看着他的脸。一直凝视着远方灯火的远野同学,看起来像是一个无助的孩子。现在的我更喜欢他了。

——对了,最重要而且最清楚的事就是这个,就是我喜欢他这件事。从他的话语中我得到了力量。我很想感谢某人让他诞生在这个世界上,比如他的父母,又比如神明。我从包包里拿出志愿调查表,开始摺叠起来。风渐渐变小了,绿草的刷刷声和昆虫鸣叫声也安静下来。

「……这是,纸飞机?」

「嗯!」

我把折好的纸飞机朝城镇的方向扔出。纸飞机飞得很远,途中被急风卷起,然后消失在高远而黑暗的天空中。层叠的云朵间,白色的银河清晰可见。

***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快去洗澡,不然会感冒的!姊姊这样责备了我。我跳进浴缸,用热水擦洗双臂。手臂上隆起结实的肌肉,总觉得比一般的标准身材还更粗壮。真希望自己的手臂像棉花糖一样柔软。不过,连这件让我很在意的事,现在也变得不重要了。我的心和身体一样温暖。高台上的对话、远野同学沉稳的声音、临别时对我说的话,现在仍在我耳边回荡。一回想起这些,就忍不住激动起来。我也知道自己现在一定面红耳赤的。刚才真是好紧张!心里边想边不自主地脱口喊出远野同学的名字。这个名字在浴室中甜蜜地回响着,融化于热水的湿气中。我回味这多彩多姿的一天,沉浸在幸福的想像中。

之后我们踏上回家的路,路上看到缓慢前进的巨大拖车。轮胎和我一样高的大拖车拖着像游泳池一样长的货柜,货柜上的大字写着「NASDA/宇宙开发事业集团」。拖车有两辆,前后由运输车衔接,随手持红色引导灯的人们前进。他们在运送火箭。我以前只是听说,这是头一次亲眼看到。不知是从哪个港口用轮船运来的火箭,慎重而缓慢地花了一个晚上的时间,被运到岛屿南端的发射基地。

「听说时速是五公里。」我说出以前不知道在哪里听过的,拖车运送火箭的速度。「是啊。」远野同学也呆呆地回答我,我们被这种景象给吸引住了。我完全没想到能和远野同学一起看到这种难得的景象。

之后过了一会儿,天空突然下起雨来,是这个季节很常见的倾盆大雨。我们急忙骑上车赶回家。我的车前灯照着远野同学淋湿的背,那一刻,觉得自己和他更接近了一些。我家就在他回家的途中,我们一起回家的时候总是这样,在我家门口互相道别。

「澄田。」临别时,他拉起安全帽的面罩开口说道。雨越下越大,从我家透出的昏黄灯光照在他淋湿的身体上。透过紧贴在身上的衬衫看着他身体的线条,我的心狂跳不止。我的身体也是这样吧?一想到这里,心跳得更厉害了。

「今天实在很抱歉,让你被雨淋湿了。」

「别这么说!这不是远野同学的错,是我自己要来的。」

「这个啊,毕竟是交往许多年的人了,而且还曾经住在一起。」

超市外的世界已经被夕阳涂上光与影两种色彩。从店门走出来的地方是光,转过超市的墙角,停放着机车的小停车场是影。我看着单手拿着咖啡、走向影之世界的远野同学背影。光是看着那白色衬衫下比我宽阔的背,就足以让我感到阵阵心痛和焦急。我跟他距离大约四十公分,然后缩短为五公分,突然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寂寞感。等等!我的内心呐喊着,伸出手抓住他的衣角—糟糕!但是,我现在就要对他表明我的心意。

左转进入连接海岸的狭长道路。朝阳直射而下,天空万里无云。姊姊眯起眼睛,放下遮阳板。在我看来,她这个动作也很性感。

暮蝉的鸣叫声在整座岛上回荡着。远处的树林里,传来为迎接夜晚做准备的鸟儿们缭亮的啼声。夕阳未完全西沉,余光将踏上归途的我们染成丰富的紫色。

「虽然现在还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不过没关系,我已经决定了。」

「啊,是小林啦。」

「不用道歉,慢慢决定吧!」

「对不起,姊姊。」

下一个瞬间,我一定会被海浪吞没。

今天我对她们的调侃完全不在意,只淡淡地答了一句「是吗?」

向往的方向——我在心里默默重复着这句话。不经意地向窗外望去,发现路边开满了野生的铃原百合和金盏花,炫目的白色与黄色,和我的冲浪衣是一样的颜色。真是漂亮啊!

「也没什么大事啦!那个老师有点神经质。」姊姊若无其事地替我回答了。有这样的姊姊真好。

「唉,花苗。」

「那个人怎么样了?你们以前是在交往吗?」「怎么突然问这个?」姊姊觉得有点讶异。「我们很久以前就分手了。」

「姊姊,你在高中时交过男朋友吗?」姊姊笑了。

从浴室出来,看到桌上的晚饭是炖牛肉、炸鲷鱼和间八鱼生鱼片。真是好吃,还让妈妈帮我添了三碗饭。

我不会一直暗恋他。在成功踏上海浪的今天,我终于要对他表白了。

下午六点,我们并肩站在超市的饮料柜,夕阳从西边的窗子射入,照在我们身上。因为平常都是天黑之后才来,让现在的我产生一种走错店家的不安。左脸感受到夕照的余热,我的心想,这不是小夜曲啊!外面还很明亮,今天的我已经决定好要买的东西了。和远野同学一样的DAIRY咖啡。看到我毫不犹豫地拿起咖啡,远野同学吃了一惊。「哎,澄田,今天决定得这么快啊?」我没有看他,只是回答一声「嗯」。在到家之前必须向他表白。我的心跳得很厉害,希望店里播放的流行音乐能盖住我的心跳声。

「什么?花苗,你做了什么事被老师骂了吗?」妈妈一边给姊姊倒茶一边问我。

我坐到车上,和姊姊背对着背说话。海面上停泊着类似军舰的灰色大船,那是NASDA的船只。

我的内心深处再次颤抖。他的声音平静、温柔而冰冷。我不禁抬起头看着他的脸,看着他那没有一丝笑意的脸,以及充满坚强意志的平静眼神。

「哦……」

什么都别说了,他内心这样强烈地拒绝我。

「怎么突然这么说?」姊姊看着我问道。

「我要从自己能力所及的事开始一点一滴做起。我走了。」

我就站在明暗的边界,靠近暗的那边。天空虽然还是明亮的蓝色,但已经比中午时稍微变淡了。刚刚还充斥在树木间的熊蝉叫声静了下来,脚边的草丛里则响起各种昆虫的鸣叫声。我的心七上八下,猛烈的心跳可不亚于这些声音。体内的血液奔腾,我做了个深呼吸,努力想让自己平静下来。可是,我实在太紧张了,紧张到忘了呼气。猛然意识到这点时我重重地把气吐出,这不规则的呼吸让心脏跳得更厉害了。

对过去的我来说,那个人曾经是十分重要的存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变得和姊姊一样大的我这样想着。

「花苗,你今天好像心情很好喔?」沙希对我说。

「不……没什么。」

「啊,不会吧!」

「这孩子今天真的很奇怪耶!」

「姊姊,你是什么时候拿到汽车驾照的?」

这天早上,我成功地在海浪上站了起来。成功来得那样突然,让我无法相信,却又如此完美。

「哼哼……」我回了她们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应该说是将要发生什么。

——今天如果不说出口的话……今天如果没说出口的话……我下意识不断从墙边偷偷看着停车场。

「嗯……」

我提出一个一直想问的问题。

「有段时间是这么想过,不过后来打消念头了。」姊姊有点感伤地对我笑一笑。

回想起来,那时是多么单纯啊!

「嗯。」我点点头,表示十分理解。

「又有男孩子向佐佐木告白了。」

说完,我就抱着冲浪板,心情雀跃地冲向大海——只是做些自己能力所及的事——我想起远野同学在那天说的这句话。

为什么?我忍住这个问题,问起别的事。

「嗯。」

是沙希在叫我。十二点五十五分,现在是午休时间,教室里的扩音器中传出轻柔的古典音乐。我、沙希和有希子三人,像往常一样一起吃午饭。

「啊,是啊,因为那个人长得很漂亮嘛!」我一面说着,一面再把熏肉送到嘴里。妈妈做的菜真的很可口。

我边在冲浪板上涂防滑蜡边和坐在驾驶座上看书的姊姊说话。车还是停在海岸边的停车场,我换好冲浪衣,趁着早上六点半,离上学时间还有一个小时,到海里去冲浪。

我知道,只能这样做,这样做就行了。

下午四点四十分,我走向走廊上女厕的镜子。第六节课在三点半结束,我没有去海边,而是去了图书馆。当然,并不是为了念书。我双手托腮,看着窗外的风景。洗手间里十分安静。头发变长了啊……我看着镜子想道。后面的头发已经碰到肩膀了。上国中之前我的头发比现在还长,进了高中之后因为开始练习冲浪,我把头发剪得很短。当然,姊姊进入这所高中当老师也是原因之一,让别人用一头长发的美丽姊姊跟自己做比较,是很难为情的。还会变得更长吧!我心里这么想着。

醒来的时候,我忘了那个梦。

「我肚子饿了嘛……对了,姊姊!」我把炸鱼送到嘴里,一边津津有味地嚼着一边问姊姊。

「一个人所向往的方向和两个人是不同的。不过,那个时候我们也努力想达成共识。」

「姊姊。」

晚安,远野同学。我在浴缸里小声地说着。

「是啊,是说了。」

「嗯。晚安,远野同学。」

「你怎么了?」

那是捡到卡布时的梦。卡布不是本田CubCub机车,是我家养的柴犬。它是我小学六年级时在海边捡到的。当时很羡慕姊姊有一辆小狗取名叫卡布。

***

这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那你伤心吗?」

他停了下来。然后慢慢回过头看着我———不是这里——我彷佛听到他内心这样说着,顿时恐惧感笼罩着全身。

「关于填志愿的事……」

下午五点三十分,停车场,我和平时一样站在校舍后面。夕阳西下,校舍的斜影让地面分为明与暗两个部分。

没错,如果在成功地站上浪头的今天都无法对他说,那以后就更无法说出口了。

牙齿的排列、指甲的形状,不管哪里都好——我祈祷着,希望身上有个可以吸引他的部位。

「啊,抱歉,你刚才说什么?」

「不过,能和你说说话真好。明天见,小心别感冒了。晚安。」

涂蜡完毕,我把这肥皂般的块状物放到一边,不等姊姊回答就继续说道。

两人不约而同地惊叫起来。有必要表现得这么惊讶吗?

「你真能吃啊!」妈妈边说边把饭碗递给我。

《Serenade》写做小夜曲。我一直在想。「小夜」究竟是什么啊?然而,在与远野同学一起回家的路上,我似乎体会到「小夜」的意义。今天这首曲子,简直就像是为我们而播放的。我的情绪高涨。远野同学,今天一定要一起回家。放学后不去海边了,就等他吧!今天只有六节课,由于大考将近,社团活动的时间也缩短了。

结果,我连一句话都没说出口。

「你有打算和他结婚吗?和那个叫小林的。」

如果短短的十七年也能称做「人生」的话,我想,我的人生就是为这一瞬间而存在的。

「是啊!不过有点可怕哦,要是远野同学看到你这个样子,一定会吓得跑掉的。」有希子说。

「大学二年级的时候,应该是十九岁吧!那时还在福冈。」

「吃得下三碗饭的女高中生,除了你就没别人了。」姊姊惊讶地对我说道。

镜子里是我那张被太阳晒得黑里透红的脸。远野同学的眼睛看到的我,究竟是什么样子呢?眼睛的大小、眉毛的形状、鼻尖的高度、嘴唇的光泽、身高、发育、胸部大小等等。尽管有点失望,我仍然凝视着镜中的自己,就像在一一检查自己身上的零件一样。

的我,就把捡到的不过,梦中的我不是小孩子,而是现在十七岁的我。我抱着卡布走在异常明亮的沙滩上,抬起头,天空里没有太阳,而是繁星闪烁的夜空。红色、绿色、黄色,各种色彩的恒星闪耀着,绚丽的银河如光柱般横越整个天空。我对这样的场景发出惊叹,突然有人从远方走过来,那是一个非常熟悉的身影。

「现在才回家吗?」发现我站在墙边偷窥的远野同学和平时一样,步伐平稳地走近停车场。我一边向停车场走过去,一边应了一声「嗯」,就像做了什么坏事被发现一样。「是吗,那就一起回去吧!」他的声音依然那么温柔。

于是,听到远野同学叫我的时候我非常欣喜,但又更感到困惑与焦急。我拼命忍住,不让自己失声叫出来。

「嗯?」

「抱歉,你们在说什么?」

不过我知道,这个巨大的世界并没有拒绝我。从远处看——比如,从姊姊的地方位置看来,我被这光之海洋包容着,所以我要再次划向大海。我不断地重复着,这个时候大脑根本无暇思考。

对今后的我而言,那个人将是十分重要的存在——突然间又变成孩子的我这样想着。

从那个下雨的夜晚和远野同学一起回家之后,已经过了两个星期。这段时间岛上经历过一次台风。摇动甘蔗林的风产生一丝寒气,天空变得更宽广,云的轮廓也变得柔和了。许多骑车的同学开始穿上毛衣。在这两个星期里,我一次都没有和远野同学一起回家,也一样没能乘上海浪。不过,最近我觉得冲浪比以前更有趣了。

「不过现在想想,结婚并不是我们双方的愿望,这样就算继续交往下去,也找不到彼此心灵的方向,或是说共同的目标。」

「今天伊藤老师跟你说什么了吗?」

「花……」嗯?

「是啊!难道,你和远野同学发生什么事了吗?」

「在发什么呆啊?饭送到嘴里就一直没动过。」沙希说道。

我知道这首曲子是莫札特的《Serenade》,国中一年级的音乐会上我们全班合奏过,我负责口风琴,那是一种吹奏乐器。我很喜欢用自己的力气吹奏出音乐的感觉。那时远野同学还没有进入我的世界,我也还没开始练习冲浪。

「而且还不停傻笑呢!」有希子说。我急忙开始咀嚼送进嘴里的水煮蛋。

天空和海洋一样蔚蓝,我觉得自己好像漂浮在空无一物的空间里,在努力划向大海时,心灵与身体、身体与海洋的界限模糊了。我划向海洋,几乎无意识地计算着海浪的形状与距离,判断自己还没准备好的时候,就将身体和冲浪板一起压进水中,穿过海浪。觉得应该没问题的时候,就等待着海浪的来临。终于,我感受到冲浪板被浪托起的浮力,接下来发生的事让我兴奋不已。在波浪间穿梭的我直立起上半身,双脚紧紧踩在冲浪板上,重心上移,试着站立起来。视野向上升起,这世界神秘的光辉一瞬间让我尽收眼底。

「没有啊!和你一样。」姊姊回答。「花苗,你真像高中时期的我啊!」

***

——开车时的姊姊相当性感,我是这样认为的扶着方向盘的纤纤玉指、朝阳下闪闪动人的秀丽长发、看后视镜时的神情、换档时的手势。窗外吹来的风带着一股姊姊头发的气息。虽然我们用的是同样的洗发精,可是我总觉得姊姊的头发比较香。我扯着制服的裙摆。「姊姊……」看着坐在驾驶座上的她的侧脸,她的睫毛好长啊!「我记得很多年前,你带一个男人回来过,好像是叫大林吧?」

我和远野同学走在甘蔗园和红薯地之间的小路上。从刚刚到现在我们一句话也没说,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我和他之间只有一点五步的距离,我努力让自己不要离他太远也不靠得太近。他的步伐很宽。我偷偷看着他的脸,心想他是不是在生气,不过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抬头望着天空。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柏油路上的影子,想起停在超市的机车。我并不是故意要把车子扔在那里的,可是却觉得有点后悔,好像自己做了什么残忍的事一样。忍住告白的话语之后,机车突然无法发动,就像在呼应我的心情。无论怎么催油门、怎么踹,引擎都没有反应。远野同学对骑在车上、心急如焚的我很温柔,刚才那冰冷的表情简直就像根本没出现过,这让我不知所措。

「大概是火星塞寿终正寝了吧。」远野同学检查了我的车说道。「这是家里留下来的?」

「是的,姊姊给我的。」

「加速时有没有顿顿的?」

「好像有吧……」说起来,最近引擎感觉有时会卡住。

「今天就把车停在这里吧!记得叫家人来牵回去。我们走路回去吧!」

「啊!我一个人走就可以了!远野同学你先回去吧!」我连忙回答他。我不想给他添麻烦。不过,他还是很温柔地说道。

「到这里离家就很近了,而且我也想走路回去。」

突然有种想哭的感觉。看着凳子上并排摆放的两盒咖啡,在那一瞬间,我觉得他也许并不是拒绝我。可是……

那是不会错的。

为什么我们要默默地走着?每次都是远野同学你先说要一起回家的啊!可为什么你一句话也不说呢?为什么你总是对我这样温柔?为什么你会出现在我的世界里?为什么我会如此喜欢你?为什么为什么……

夕阳下,闪闪发光的柏油路在我的脚下延伸——拜托了,远野同学,拜托你了。我再也无法忍受,泪水从眼中滑落。我用双手擦掉眼泪,可是泪水仍停不住地掉下来。要在他发现之前停止哭泣!我拼命忍住呜咽声,可是还是被他发现了。他用温柔的语调问我。

「……澄田,你怎么了?」

对不起,不是你的错,我尽力想组织起连贯的话语。

「对不起……我没事,对不起……」

我停下脚步低着头继续哭泣,我再也忍不住了。澄田,远野同学悲伤的低语传到我的耳边。这是他到现在为止隐含最多思绪的一句话,听起来是那么——的悲伤,这让我更难受了。暮蝉的鸣叫声比刚才更大。我在心里呐喊 远野同学,远野同学,拜托你了,请你……

——不要再对我这么温柔了。

瞬间,暮蝉的叫声如退潮般安静下来,整座岛笼罩在一片寂静之中。

而下一瞬间,轰鸣声震撼了大地。我惊讶地抬起头,湿透的眼眶中映出的是从远处山丘升起的火球。

那是升空的火箭。喷射口发出的光芒炫目耀眼,正在上升。火箭喷出的火焰震动大气,让晚霞的云层发出比夕照更明亮的光辉。火箭继续上升,其后的白烟形成了一串烟塔,巨型烟塔遮蔽了夕阳,将天空划分为光与影的两个世界。光芒和烟塔无尽地延伸,震动着布满天际的大气粒子。轰鸣的声响在大气中回荡不绝,如同天空被划破时发出的悲鸣。

看到火箭消失在云间,这大概仅仅是几十秒内的事。

即使如此,明天、后天以及将来,我也依然喜欢着远野同学。我果然是不可救药地喜欢上他了。远野同学,远野同学,我喜欢你。想着远野同学,我含着泪水进入梦乡。

归途的夜空中悬挂着一轮圆月,如同白昼一般,苍白地映照着风中的流云,在柏油路上投射出我们两人的黑色身影。抬起头,电线从满月的正中央横切而过,就像今天一样。无法乘上海浪的我以及站上海浪后的我,不知道远野同学心思的我以及知道后的我。昨天和明天,我的世界会是不一样的。从明天开始,我将生活在和以前不同的世界里。

即使如此。

***

即使如此——在电灯熄灭的房间里,我钻进被窝,看着黑暗中洒落在屋里的月光,再次溢出的泪水渗入月光。泪水不断涌出,我开始小声地抽泣。随着奔涌而出的泪水,我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

远野同学很温柔,总是温柔地走在我身边,却总是看着前方或更遥远的方向。现在的我像拥有超能力般清楚地知道,远野同学的希望一定还没有实现,也清楚地明白我们在将来不可能一直在一起。

我们仰望着同一片天空却看着不同的地方,也意识到远野同学并没有看着我。

可是,我和远野同学都一句话也没说,站在那里望着天空,直到高耸入云的烟塔消失在视线中。鸟儿、昆虫和风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夕阳正缓缓没入远方的地平线。天空的最上方开始变得更蓝了,星辰闪烁着,皮肤感受到的温度稍微下降。突然间,我清楚地意识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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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秒速5公分 全一册

  1. 01作品相关
  2. 02第一话「樱花抄」
  3. 03第二话「太空人」正在阅读
  4. 04第三话「秒速5公分」
  5. 05后记

第二卷秒速5公分 樱花抄

  1. 01序章
  2. 02新干线
  3. 03逝去的时间
  4. 04如同雪花

第三卷秒速5公分 宇航员

  1. 011
  2. 022
  3. 033

第四卷秒速5公分 秒速5厘米

  1. 011
  2. 022
  3. 033
  4. 044
  5. 055
  6. 066
  7. 077
  8. 088

第五卷秒速5公分 one more side

  1. 01第1话 樱花抄
  2. 02第2话 宇航员
  3. 03第3话 秒速5厘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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