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曾與你相遇的此處

到了結業式。

在禮堂裏，校長就這次的校規更改講了很久。主要是說可以談戀愛，但必須保持適當的距離，大多數學生都一副無聊的樣子聽着。

對校長來說最大的威脅就是，因爲我們放蕩的行爲而導致學校的名聲變差。所以，他叨叨不休地一直在講這些，毫無變化的語調讓人完全聽不進去。我看到好幾個學生都閉着眼睛。馬上就是寒假了，學生們似乎都在想校長能不能早點講完。

禮堂的一角站的是玲華前輩和千夏前輩，雫會長和副會長。學生會和風紀委員的負責人每當這種時候就必須得和老師們一起站在旁邊，真是可憐。聽着校長的話，千夏前輩一副很累的樣子在轉動肩膀。玲華前輩還是和平時一樣面無表情，站的很直。

自打破了校規的那天起，我就和玲華前輩就沒有聯繫過了。因爲我覺得前輩需要時間。因爲前輩應該面對的是自己。

像這樣一分一秒的經過，玲華前輩應該會慢慢的得出自己的結論。所以在那之前我都打算老老實實的。

「明天是聖誕節啊ー。和男朋友也分手了我要孤零零的度過了」

忍受着校長冗長的講話，結業式結束終於要進入寒假了。準備放學，將自己的東西全部整理好出了教室的葉惠嘀咕道。

說起聖誕節那當然是和戀人一起度過了。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就像11月11日被稱爲pocky之日一樣，聖誕節也被定義爲要與戀人一起度過的日子。明明在美國或是英國，好像是和家人一起度過的。

在聖誕節慶祝耶穌的誕生，如果有人去世就去寺廟誦經，到了新年則去神社參拜。日本真是奇怪。

我們會把在聖誕節沒有戀人陪伴的狀態稱爲「孤零零」。之前一直都不被允許談戀愛，所以大部分學生也許都孤零零了，但現在不再受限制，可以自由選擇和誰一起度過聖誕……。在這種情況下，有些沒有戀人的人就會用這個詞自虐，爲了緩解自己的傷口。像葉惠一樣。

「我也是孤零零的哦。明年想擺脫這種狀況，各種都想擺脫」

緊跟着葉惠，小滿說道。

各種都想擺脫到底是在說什麼呢……葉惠正想吐槽小滿那意味深長的發言但我用話語阻攔了她。

「我可能也是孤零零一人吧……」

跟在小滿後面。

我有想與之一起度過的對象。但聖誕節就是明天了，已經沒時間了所以再怎麼期待也沒用了吧。

葉惠看着我說道。

「要不我們三個一起玩？」

「好耶ー！」

「是啊。不過，當時我就在想，你說不定能理解這樣的我。我對你抱有淡淡的期待」

玲華前輩垂着眼睛用中指按了按太陽穴之後，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平靜的開口了。

我想起了面對我的提問，玲華前輩情緒失控的樣子。不過正是這一點讓我得以確認。玲華前輩不是機器人，她是人類。

「怎麼？」

「喂，未來」

玲華前輩的眼神很認真，散發着風紀委員長那種獨特的頑固的氣息。現在的氛圍簡直就像她馬上就要發火一樣，所以突然被喊住的我一時不知該如何回覆以至於發出了奇怪的聲音。

「來這邊」

「我……。曾經認爲自己罪孽深重而封閉了感情。剛開始被你指出這一點我非常驚訝。感覺簡直就像自己真正的想法被看穿了一樣」

「我知道了……再聯繫」

小滿一如既往在扮傻，而葉惠吐槽她。我則看着她們愉快的樣子笑了。這樣的場景已經浮現在我的腦海裏了。

「……可是……與此同時，一想到曾定下的自己本應走上的道路會崩塌，或是自己真正的樣子會被人發現，我就感到很害怕。

明明我們話還沒說完，像這樣分開……。

「再見！」

「也就是說就算我想要隱藏，在你面前也是徒勞的咯……」

小滿伸直大拇指和小指，輕微的轉動着手腕笑着說道。確實只要有手機應該就能聯繫……。

我看到玲華前輩握緊的拳頭在發抖。

小滿和葉惠消失在校門那邊。我目送着她們離開，然後再次轉身面向玲華前輩。

小滿看着的方向，玲華前輩站在校門口。

「……好」

學生們的聊天聲被我們甩在身後，能聽到樹葉被吹得沙沙作響。玲華前輩的頭髮隨着風飄舞。

「羽山前輩」

「前輩……你說有話想和我說……」

走着走着小滿突然站住拉着我的袖子讓我停下了腳步。

「等下再聯繫吧！」

這時玲華前輩主動抓住了我的手腕。從手腕上我能感覺道她的顫抖。突然被前輩觸碰非常驚訝的我，看向了玲華前輩的臉。前輩將嘴巴抿成一條線，但瞳孔中清楚的映照着我的樣子。

「是啊，搞女生聚會吧」

「……從一開始我就知道玲華前輩你在僞裝自己。所以才無法放下你。隨着對你的瞭解漸漸加深，我慢慢被你吸引。我喜歡上前輩是因爲，發現了前輩你並不是完美的……」

「……你是指，我問你用嚴格的校規束縛學生是不是真心的那時候嗎？」

話是這麼說，但其實我更在意玲華前輩想對我說的是什麼，所以就妥協了。

她從上往下直直地看着我。美人認真的樣子會有些令人害怕。我感受到了其他學生的視線。現在說不定看上去就像是玲華前輩在對我發火。

原來她是這樣看我的啊。這點我還真不知道。仔細想想從那時開始，我和玲華前輩的距離就在一點點的縮短。

玲華前輩的手還在抖。

她一看到我就快步走了過來。

「是的，很遺憾……」

看來今年的聖誕節要和第一次交到的好友一起過了。這可能也不錯吧。

但你就那樣直直地闖入了我的心中。我心裏動搖的很厲害」

「原來是這樣啊……」

「未來，聽着」

我想要用自己的雙手包住她的手，但在快要碰到她的時候我停下了動作。不行。不該是現在。在搞清楚玲華前輩對我的想法之前――。在弄明白她想對我傳達什麼之前――。

因爲不知道會被說什麼而不安，我忍不住主動開口問道。

「誒……」

她當時在談自己爲什麼重視校規。而我直接指出了感覺到的不自然之處。我問她爲什麼要勸我加入學生會，她是真的想重視校規嗎。

葉惠摟着小滿的肩膀。小滿也看着我，點了點頭。

她牽着我的手出了教學樓，帶我來到了一條人很少的路。

我做好準備迎接她的話語。她想說的是什麼呢。這不知是吉是兇的一句話讓我躊躇不安。

所以我希望她不要害怕露出自己原本的樣子。

「未來。你……曾說願意接受我的一切。說不管是什麼樣的我都可以。我以前認爲不能做真正的自己，但你的話語給了我向前邁出一步的勇氣」

「未來，那我們先回去啦」

「誒，可是……」

「再見啦ー！」

「還好你還沒有回去……。未來。我有話想和你說」

「啊……呃……」

「前輩……」

她抓住我的手腕的手突然用力。

「我對你……對未來你……是……」

她似乎不知道該如何說下去，嘴脣在顫抖。

我的心臟撲通撲通直跳。我大概明白前輩想說什麼。但將那句話說出來對她來說還是很害怕吧。

我現在的心情簡直就像是在公開課上看着自己的孩子發言的母親。爲了幫玲華前輩一把我開口道。

「玲華前――」

「讓我說。不在這裏說出來就沒有意義了啊」

玲華前輩打斷了我的話。雖然垂着雙眼但咬緊了牙關。

想突破自己的殼啊。這也是前輩的挑戰。

「我知道了……」

我靜靜地等着玲華前輩說出那句話。不知是不是因爲她過於緊張，我的手腕被她捏的有些痛。明明我又不會逃跑……

也許是做好了心理準備，前輩做了一個深呼吸之後說道。

「我對你是……」

「嗯」

「喜歡的……」

前輩眼睛閉得緊緊的，手還在發抖。

我感覺胸口有什麼暖暖的東西在一點點地擴散。她的說法也太可愛了吧……。

「……你終於說出來了呢」

聽到這句一直想聽到的話，我拼命忍住眼淚。

爲了掩飾自己的害羞，我虛握成拳碰了碰玲華前輩的肚子。

一直以來的不安和緊張都伴隨着嘆息被冬日的空氣冷卻，化作白色的煙霧從身上消失了。

「都怪你現在才說……真是的」

「呼…………」

「這是……」

「過來這邊」

「……我還喜歡你！」

玲華前輩努力接着說道。

剛纔好慌……。我沒想到這種時候她會叫住我，也不知道她會不會再甩我一次。

「真是的……你要是不變得幸福的話我會生氣的哦！」

當時櫻花飛舞。而現在葉子都落了只剩下風還在吹。

「這個好像可以分成兩個。你挑一個喜歡的」

緊張被緩解，作爲BGM的其他學生的聲音終於傳到了我的耳中。我突然看向教學樓。有誰在說『好冷啊』。雖然冬季的寒風還在刮，但我一點都感覺不到寒冷。甚至是有些熱。

剛說完，前輩就像是想起了什麼一樣，打開了書包的拉鍊。

「……太好了」

看到前輩哽咽出聲的樣子，我也將自己的快要溢出的心意直接傳達了給她。

「那我選這個……」

「所以……如果你還喜歡我的話……如果的話…………」

「這裏，是我們第一次見面的地方對吧。玲華前輩提醒我不能戴腕帶的地方」

「未來……請讓我……」

終於……終於聽到了。

我將掛帶放在胸口的位置握緊。爲了忍住自己想要笑出來的衝動用力握緊……。

「未來，這個……。我希望你能挑一個」

不知是不是因爲鬆了一口氣，玲華前輩的手不再用力，牽在一起的手也鬆開了。

我大大地嘆了一口氣，玲華前輩一臉莫名其妙的觀察着我。

這兩個，算是……一對吧。要掛在哪裏呢。

玲華前輩取出的是掛帶。我之前在玲華前輩過生日的時候送給她的東西。

視線向下又做了一次深呼吸，玲華前輩再次看向我。

時間有一瞬間就像是停止了。啊啊真是……像這樣告白真是太犯規了。

她相信我並向前邁出一步的樣子讓我心裏暖到不行。

「……是啊」

「感覺有些害羞呢」

我選了狗狗的。因爲玲華前輩很像貓咪。

「是啊……開學典禮那天」

「……我會努力的」

玲華前輩握住我的手慢慢下滑，和我十指相扣。前輩的指尖好涼。

前輩的手裏，分別是狗狗的肉球掛帶和貓咪的肉球掛帶。

我拉着玲華前輩的手，在某個地方停下了。

「對不起。讓你有了那麼痛苦的回憶」

而玲華前輩輕輕地接住了我的拳頭。

通往校門的道路上還有稀稀落落的幾個人。

明明是同一個地方，但看見的景色卻變了。

怎麼可能拒絕。

「好。請讓我帶給玲華前輩幸福。我……會加油的」

「……？」

「嗯」

「當你的……女朋友」

「不敢相信我們竟然在交往。要是告訴當時我的話，一定會大喫一驚的吧……」

「如果告訴當時我的話，可能也是同樣的反應」

「我們，都變了呢」

「是啊。讓自己都感到驚訝的程度」

明明我們對彼此的第一印象都算不上好。

那時站在這裏的是，對惡趣味的遊戲興致勃勃的扭曲的我，和拼命抑制自己的感情的玲華前輩。

4月，5月，6月――我們自己有所改變，我們之間的關係也變了。就像現在，在這裏看到的景色也變了一樣。

我突然看向身旁。玲華前輩的灰色瞳孔反射着光芒十分耀眼。也許是我的錯覺，她看上去就像打開了心結。

可能是注意到了我的視線，她轉頭和我四目相對。玲華前輩的臉頰染上了一絲紅色。

「玲華前輩……。話說聖誕節你打算怎麼過？」

她有，安排了嗎。

「……你呢」

「啊ー這個……如果沒什麼其他事的話我應該會和朋友一起過……」

「……是嗎」

她的表情包含一點遺憾，讓我馬上改口。

「不是……其實我想和玲華前輩你一起過的……但是不是有些太急了，哈哈」

「我有空的」

她馬上回答。

「你願意，和我約會嗎！」

「聖誕節不就是應該和戀人一起度過嗎。既然是這樣的話那我沒有拒絕的理由」

――――――――――――――

不知該如何測量剛交往時的距離，只是走在一起就已經感覺很害羞了。玲華前輩一定也是這樣的。

「戀人啊……有些不好意思呢」

我們都沉默着，僅僅是用心感受着肩膀相互觸碰，這物理上的距離感所帶來的一絲溫暖，朝着校門走在冬日的道路上。

『抱歉，聖誕節我有約了』

玲華前輩說完之後有些害羞的樣子，錯開了視線。

回家後，我在和小滿還有葉惠的羣裏輸入文字，按下了發送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