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被留下的人影

1

「太好了呢，大哥哥。」

「幹得好啊，維恩。」

「啊，嗯。」

蕾媞西亞、亞伯和里亞拉走了過來。

「米特先生……」

維恩雖然嘴上回應了三人，但他的雙眼依然望着深紅色光芒逐漸褪去的米特遺體。

他的死並不是維恩下的手。

是雷納德所施放的魔法貫穿了他的心臟，殺死了他。

在維恩劈下長劍之際，米特毫無疑問是個已死之人。

然而，維恩卻對某件事情感到不可思議。

那就是雷納德所施展的武藝。

即使以魔法強搶了肉體，但烙印在肉身上的經驗和技巧，真的是一介魔導師能夠收放自如的嗎？

他認爲，雷納德的身體裏面，說不定也寄宿了米特的意識。

米特在數十年的歲月之間，始終穩坐着「劍匠」的寶座。

在他正值年輕的顛峯時期之際，卻面臨「劍聖」不知去向，而「劍神」陷於長年戰爭的局面，因此他從未覓得旗鼓相當的對手。

而隨着時間無情地流逝，老邁也平等地降臨在米特的身上。

在能與「劍匠」平起平坐的新任「劍聖」現世之際，米特的肉體早已不再年輕。

想找個強大的對手，盡情揮灑自己千錘百煉的武技。

這就是戰士的本能。

就連維恩也有過類似的想法。

「好了，我們回去吧。」

帝國則將這樣的情勢視爲良機，對瑞姆達塢王國展開了侵略。

米特可是穩坐了「劍匠」之位長達數十年的人物。說不定他那堅強的意志和精神力並未消散於世，而是和雷納德融爲一體了？

然而，由露克蕾琪雅率領的瑞姆達塢騎士團，居然和數量遠勝他們的帝國東方騎士團打了個旗鼓相當，甚至可說是略勝一籌。

但神奇的是，金璽上的繩子像是被刃器割過一樣，斷得極爲俐落。

帝國二七○年。

也許他這一生都不會忘記這樣的感覺。

和維恩迄今所看過的各種招式相比，米特的技巧無疑是其中之最。

這名身上環繞着藍白色光芒、長相和維恩如出一轍的人物，在環顧了周遭一陣子後，便慢慢地邁開腳步，循着通往外頭的道路離開了。

而這類部隊的默契往往相當糟糕。

大國雷姆路西爾帝國的國力，遠在瑞姆達塢王國的數十倍之上。

因繼位者之爭而讓國內陷入混亂的昆澤里亞，沒能即時制訂出對抗魔物的策略，因而讓混亂的狀況雪上加霜。

「什麼嘛，你不打算叫我『維恩』了啊？」

「米特先生一定是想將『劍匠』的證明從此就託付給大哥哥你了喔。」

蕾媞西亞的臉一路紅到耳根，並踢了一下維恩的腳。

瑞姆達塢是個小國，全國的總人口也只有三萬人上下而已。但他們加強了和中堅國家——昆澤里亞女王國與周遭小國之間的聯繫，在漫長的時光中抵禦着來自雷姆路西爾帝國這巨大國家的強大壓力。

他不忍心將遺體棄置在這裏。維恩打算請求里昂在海角上分出一小塊地，讓米特的遺體葬於該處。

沒能遇上強敵，眼睜睜看着自己的肉體和武技逐漸凋零的米特，究竟是什麼樣的心境呢？

那肯定就是米特捍衛至今的「劍匠」稱號的重量吧。

露克蕾琪雅的弟弟變成了帝國貴族——瑞姆達塢伯爵，原爲王都的奧德雷克則是逃過了戰火的摧殘。

然而，露克蕾琪雅也從此失去了自由。

米特想必很想與她一戰吧。

雖然有不少帝國有力貴族子女淪爲俘虜，最後也是以談和的方式納入版圖和平收場，但還是有必要對外表現出戰勝的形象。

她的名字是露克蕾琪雅·霍倫·瑞姆達塢。

這也是爲了讓他們明白瑞姆達塢王國已不復存在，如今已是向帝國叩首的人民。

前瑞姆達塢王國的國民們，逐漸被激發出不滿的情緒。

露克蕾琪雅和威魯特產下了一名男孩。

她雖然在帝國侵略瑞姆達塢之際迴歸祖國，但在這短短的一年期間，她察覺了在帝國的騎士團裏，貴族騎士和平民騎士、士兵之間有着明顯的隔閡。

他們從一開始就不指望能夠獲勝。

被稱爲「近乎神者」和「劍之神姬」的她，毫無疑問是最強的存在。

已經滅亡的瑞姆達塢王國曾出現一名英雄。

課稅的政策執行得毫不留情。

在露克蕾琪雅就讀騎士學校的這段期間，她認爲一旦開戰，祖國很有可能會與東方騎士團展開對峙，因此事先調查了東方騎士團的人事狀況。

而這一次，露克蕾琪雅之所以被允許返鄉，是爲了讓居民目睹已經成爲貴族夫人的公主，好讓他們意識到露克蕾琪雅是被帝國掌握在手中的人質。

獲得了破壞神之力的雷納德更進一步施術附體，讓他的肉體返老還童，並被雷納德侵佔了意識。

瑞姆達塢王國雖然逃不過解體的命運，但仍是以帝國一領的形式平安地加入版圖之中。

「對了，蕾媞。」

光芒一開始僅有燭火般的大小，但隨即膨脹起來，化爲了一道人形。

2

是瑞姆達塢王國的公主。

接着，維恩站起了身子。

「大哥哥，怎麼了？」

最後，她成功生擒了好幾名高階貴族，並開啓了與帝國交涉的大門。

男孩被授與傑伊德這個名字。

帝國曆二七六年——奧德雷克鎮。

後來，米特遭到了雷納德的暗算，失去了性命。

直到七年之前，這裏都還是一個名爲瑞姆達塢的王國的首都。

在戰爭結束後，居民們的生命雖然沒有受到侵害，但來自帝國的人們還是瓜分了許多利權，並向居民課以重稅。

在攻打瑞姆達塢之際，帝國雖然只出動了東方騎士團，但僅僅一役，他們就在戰場上擊斃了瑞姆達塢國王。

帝國曆二六五年。

露克蕾琪雅十二歲的時候，曾前往帝國的西姆路克騎士學校留學。

維恩說完，也不顧鮮血弄髒了自己的手腳，就這麼抱起了米特的遺體。

爲了避免家姓與階級衝突，在帝國騎士團裏面，素來是不稱呼家姓，而是以名字加上階級的方式稱呼其他的騎士。不過，一旦退出騎士團，這些人就再度適用於宮廷階級的排序，因此這項規定相當難以落實。

不過，維恩認爲事實可能不盡如此。

劈開米特身體的感覺，迄今依然還殘留在手上。

即使心懷不滿，瑞姆達塢的人民也只能忍氣吞聲。

那就是讓露克蕾琪雅看看這些人民，以明白人民們已經成爲人質的處境。

就在這時，米特在瑪吉魯山遇到了蕾媞西亞。

除此之外，還有另一個用意——

當時被露克蕾琪雅帶至奧德雷克的傑伊德，是自出生以來首次見到母親的故鄉。不過，當時的他雖然年幼，卻對城鎮瀰漫的低迷氛圍感到困惑，而這也成爲他印象相當深刻的光景。

於是，她成了繼扎吾納斯·梵·雷飛斯之後的第二位增援軍司令官。

在瑞姆達塢王國滅亡後，奧德雷克鎮在表面上是由成爲帝國伯爵的露克蕾琪雅的弟弟擔任領主，但實際上是由帝國派至此地的執政官們進行治理。

年方十三的露克蕾琪雅，便代替成爲國王的弟弟站上了戰場。

此人身上披着一件與身材明顯不合的鬆垮黑色外套，而他的臉孔則和維恩一模一樣。

（我不認爲我自己是配得上「劍匠」金璽的人物，但我會暫時保管它的。直到某天，我遇見了足以配得上這枚金璽的人物，或是我的實力配得上這枚金璽爲止。）

之後，露克蕾琪雅被當成了賞賜，送給了帝國貴族的名門，同時也擔任東方騎士團參謀的威魯特·梵·庫拉依弗德魯夫侯爵，作爲攻打瑞姆達塢王國的褒獎。

掉在他腳邊的是一枚金璽。那是綁在米特腰帶上的「劍匠」的證明。

即使如此，瑞姆達塢王國騎士團還是讓當時年僅七歲的王太子登基爲王，並打算和周遭小國所派來的少量援軍一同抗戰到底。

因爲對帝國來說，瑞姆達塢王國雖然仍是被他們併吞，但不僅有許多的貴族曾淪爲對方的俘虜，軍方也出現了遠超過預期的傷亡，等於是深深傷害了帝國的面子。

不過，現在此地已經成爲雷姆路西爾帝國的版圖之一了。

如此這般，露克蕾琪雅就此成爲帝國貴族梵·庫拉依弗德魯夫侯爵夫人。

「大哥哥，這個給你。」

因此，這僅僅只是維恩的想象。

然而，他們的主君伯爵現已被帝國的官僚包圍，曾是他們英雄的公主也變成帝國貴族的妻子，被送到了遙遠的地方。

難以落實的結果，就是經常發生上級貴族出身的十騎長與千騎長意見不合的狀況。

雷姆路西爾帝國的東北部，有個緊鄰昆澤里亞女王國國境的城鎮，名爲奧德雷克。

金璽原本是繫了繩子，綁在米特的腰帶上的，但維恩並不記得自己有拿劍砍到米特的腰際一帶。

帝國曆二六八年。

既然唯一的靠山昆澤里亞已經無法指望，他們也只能在這一戰中儘可能創下帝國無法忽視的重創，並以此作爲籌碼，好讓之後坐上談判桌談和時，能在決定歸順帝國之際，儘量多爲瑞姆達塢的人民爭取一些福利。對瑞姆達塢王國來說，這已經是這場戰爭的最佳劇本走向了。

魔物開始攻打瑞姆達塢王國的同盟國——昆澤里亞女王國。

米特已經死了。

害怕她出衆軍才的皇帝阿列克謝，爲了讓前瑞姆達塢的王國國民投鼠忌器，而要求瑞姆達塢將她交給帝國。

在維恩等人離開後，海底空間再次被寂靜和深沉的黑暗所覆。

然而，除了物體本身的重量外，維恩更感受到了一股超乎尋常的重量。

露克蕾琪雅在結束這短暫的歸鄉之旅後，立刻收到了皇帝阿列克謝的旨意，以對魔大陸同盟軍的帝國軍將軍身份，就任增援軍司令官的職位。

驀然間，這座空間裏冒出了一道小小的光芒。

不過，維恩看着自己的手掌，隱約覺得自己的猜測並非一廂情願。

讓肉體回到了顛峯時期的米特，會不會反過來操控了雷納德的意識，讓自己能如願以償地和強者——也就是蕾媞西亞和維恩一決勝負呢？

鎮上人口約有一萬人上下。

她以這些資料作爲基礎，在戰場上專挑默契糟糕、訓練不足的部隊交戰。

這是露克蕾琪雅的丈夫威魯特·梵·庫拉依弗德魯夫將妻子的軍纔出賣給阿列克謝所導致的結果。

這時，忽然傳出了一道清脆而優美的鏗鏘聲。

從蕾媞西亞手中接過的金璽是純金打造，帶着一股沉甸甸的重量。

露克蕾琪雅·霍倫·瑞姆達塢公主之名，也在這時登上了歷史的舞臺。

即使前身是個規模不大的國家，這個被列爲王都的城鎮也應該相當繁榮纔是。然而，行道樹下的落葉卻是無人清掃，而行道樹也缺乏修剪，樹枝生長得毫無節制。

鋪設在主街道上的石板地，其縫隙間生長着雜草。

面對街道的商店或民宅也多是人去樓空，十分引人注目。

與帝國之間的戰爭，讓原本超過一萬人的城鎮居民大幅銳減。

忽然間，傑伊德發現母親抱着自己的雙手正在發顫，於是他抬頭一看，只見正望着馬車窗外流逝街景的母親，眼裏正噙着淚水。這一幅光景讓他銘記在心。

當時，魔物的力量是極爲壓倒性的。

大陸全土的各個國家和各個種族都派出了援軍，但在大多數的戰場上都嚐到了敗北的下場。

這也是理所當然。

就像雷姆路西爾帝國和瑞姆達塢王國的爭鬥一樣，即使組織了用來對抗魔物的對魔大陸同盟軍，位於後方的人們依然會對彼此開戰。

魔物們像是要讓軍心不穩的同盟軍逼出破綻似的，持續對人類發起攻勢。

幾乎每天都會出現許許多多的戰死者。

就在這個節骨眼上，傑伊德的母親露克蕾琪雅以將軍的身份被派遣至前線。

傑伊德不知道前線戰場上的狀況詳細爲何。

不過，即使還是個孩子，傑伊德還是知道母親和帝國英雄扎吾納斯並稱爲雙壁，在許多戰敗的局勢中獲得了局部性的勝利，並創下了數之不盡的戰功。

父親威魯特則是狐假虎威地利用了妻子的功勞，不斷提升自己在騎士團內部的地位和發言的權利。

然而，就在露克蕾琪雅被派至戰場上後過了兩年，也就是二七八年的這一年。

昆澤里亞女王國滅亡了。

這讓雷姆路西爾的北部領土即將化爲戰場。

慌張不已的帝國高層，連忙以厄斯提德伯爵領附近爆發疫病爲由，將派至對魔大陸同盟軍的軍隊召了回來。

帝國無視同盟諸國的反對，擅自執行了撤退的行動。

對傑伊德來說，帝國正是殺害母親的仇人，也是他復仇的對象。

只留下極爲少數的軍隊。

即使如此，戰死者的數量仍有數十萬之譜。

就只有露克蕾琪雅一人率領着少許的軍隊被留在戰場上。

即使出現了數量驚人的犧牲者，在進入第四天後，同盟軍總算是成功擋下了魔物大軍。而之所以能有此戰果，是因爲有露克蕾琪雅在。她持續斥罵或鼓舞位在前線的士兵，並接連爲各國後撤的部隊斷後。

在各國軍隊受到重創，高級將官自顧自地向後逃命的局面之中，露克蕾琪雅則是往來各處戰場，重整倖存的士兵，拼命撐住瀕臨崩潰的戰線。

就結果來說，傑伊德的母親露克蕾琪雅，是在沒有收到任何回報的狀況下喪命的。

因爲這時的露克蕾琪雅，已經登記在戰死者名單上頭了。

雷姆路西爾帝國確實坐擁與版圖相稱的豐沛物資和士兵。

這就是傑伊德對帝國展開的報復。

過去，露克蕾琪雅曾看穿了東方騎士團的內部問題並加以利用，讓帝國嚐到了苦頭。

於是，年輕的露克蕾琪雅被迫交付重任，她必須把握瞬息萬變的戰況，下達正確的命令，還得應對來自他國的抗議。

就連皇帝阿列克謝都拋下政務不管，讓底下的臣子們爲所欲爲。

魔物立刻展開了前所未有的大規模攻勢。

而就傑伊德親眼所見，他認爲帝國腐敗的程度已經到了不值得母親捨命守護的地步了。

露克蕾琪雅則是被任命爲這支少數部隊的指揮官。

順利自前線撤退，重新編制軍隊的各國指揮官無不讚賞露克蕾琪雅，併爲了向她致謝而親自或派遣使者造訪了帝國的陣地。然而，他們卻沒有一個人成功見到露克蕾琪雅。

然後，他要親手掌握過去踐踏了母親和祖國的帝國的大權。

而傑伊德打算利用自己與生俱來的崇高地位——庫拉依弗德魯夫侯爵公子的身份，仿效母親過去的行動瓦解帝國。

高層不止是害怕魔物的侵略而已，他們也對不斷立下功勞的扎吾納斯和露克蕾琪雅感到忌憚。

就在帝國軍自前線撤離之後——

然而，身爲大國固然爲他們帶來了安逸，但愚蠢的高階貴族們卻無心戰爭，多以追求平穩的生活爲目的。

扎吾納斯雖然高呼反對，認爲身爲大國的帝國騎士團一旦撤退，將會對戰線帶來極大的負面影響，但他也收到了從前線撤離的命令。

魔物的大規模攻勢僅僅維持了三天。

爲了守護小國的子民，她粉碎了大國雷姆路西爾帝國的威脅出面迎戰，最後卻失去了自己的自由。不僅如此，這次她則爲了守護過去的仇人而趕赴戰場，還只能率領互扯後腿的鬆散部隊。即使如此，她還是不斷奮戰——最後在戰場上死去。

雖然沒能逮到珂妮莉亞皇女，但只要能將諾伊曼皇子立爲傀儡皇帝即可。

害怕扎吾納斯的發言權還會繼續提升的高層，打算趁着這個機會將他從前線撤下。

帝國的高層不願讓身爲亡國公主的露克蕾琪雅繼續累積人望，因此他們並未將露克蕾琪雅召至後方，而是希望她能戰死沙場。

露克蕾琪雅·梵·庫拉依弗德魯夫——得年二十六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