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de 雪妃
《直到梦醒》 · 三秋缒 · 1.7万 字
当然,我这只是装睡。在这种状况下,我怎么可能睡得着。因为天一亮,我就得永远和凑人道别了。
老实说,我很想和凑人聊一聊。彻夜回顾这四十二天,将每件事都仔细刻划在记忆中,然后离开这间公寓。但他似乎需要时间静静思考,所以我先一步上床,让他独处。
我悄悄翻了个身,小心翼翼地睁开眼。在熄了灯的房间里,凑人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沉思。月光照亮的侧脸很凝重,我看得出他正处在激烈的挣扎之中。
一想到他是为了我而烦恼,我就觉得有点抱歉,但又很开心。无论他最后会得出怎样的结论,只要那是他深思熟虑后的结果,我都会欣然接受。
我继续凝视着凑人的侧脸。某一刻,他脸上的凝重消失了,表情变得十分平静。与其说是心中的挣扎已经化解,看起来更像是暂时移开了视线,转而思索别的事情。
我心想,说不定凑人正在回想和我相遇时的事。我并没有根据,只是单纯地希望是这样。
对凑人来说,我们的关系开始的那一天,应该是指四十二天前的那一天吧。那天晚上,我们偶然相遇——在他心中一定是这样。我向他搭话,他回应了我。
但那不是事实。就算他忘记了,我也记得。
一开始向我搭话的人是他。他向我搭话,我回应了他。
所以现在,我才会在这里。
我们两人的相遇并非偶然。我是为了见凑人才从疗养所逃出来的。在身体腐朽之前,我无论如何都想向他道谢。
谢谢你找到我。
我大半的人生都是在深山里的疗养所中度过的。我是这么听说的。但实际情况我并不清楚。毕竟现在的我没有十岁以前的记忆。我完全想不起来自己是什么时候被送进设施的,进设施之前又住在什么地方。是我自己亲手消除了记忆。
不过,单说这五年,我只有两次离开过疗养所的范围。第一次是十二岁的春天,第二次就是现在,也就是十五岁的春天。除此之外的时间,我一直都是在那间疗养所——它应该有正式名称,但里面的人不会用那个称呼,所以我已经完全忘了。只是隐约记得名称里包含「爱」这个汉字。像是爱和寮、博爱园之类的感觉——里度过的。
虽说是疗养所,但我并不是为了疗养疾病才待在那里。正好相反,我是为了维持某种病毒的感染才被软禁,并受到严格管理。疗养所只是表面上的名义,实际上应该是兼作隔离设施的研究所。
那里的生活非常单调。一天三餐。三天一次名为「检查」的采血。除此之外的时间,原则上做什么都自由。只不过,设施内绝不允许收容者之间交流,就算在某处偶然遇到其他收容者,也必须装作不认识,直接离开。只要违反规定,就会被关进反省室。说白了就是单人牢房。设施里除了我之外至少还有三个收容者,但我只和其中一个人说过话。还叫什么爱的设施,真让人笑不出来。
起床时间是早上六点,熄灯时间是晚上九点。除此之外还有「门限」,如果过了下午六点还没回自己房间,又会被送进反省室。
我讨厌自己的房间。房间里到处都有加深收容者孤独感的设计,壁纸、窗帘、家具、照明,总之所有东西都是纯白色。因为发给我的衣服也只有白色,我有时甚至觉得自己像雪国的公主。大概是为了防止逃跑,房间里只有一扇小小的采光窗,最多只在我想知道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时派得上用场。
因为讨厌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所以我在自由时间里,尽可能地待在房间外。疗养所的构造和小学的校舍很像(虽然我没有见过真正的校舍,只是听职员这么说),有中庭,还附设了体育馆和图书馆。
收容者几乎不会使用体育馆,因为一个人玩也没意思。我只看过一次职员们聚在这座体育馆里打排球。不知为何,我被要求远远地旁观。我想,那大概是为了反衬出我的孤独感。从实验只进行一次就结束来看,似乎没有取得什么显著成果。
但是,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会担心我。
「嗯?」
十二岁时,我的身体已经变成了病毒的温床。医生告诉我,这种病毒很脆弱,不用担心空气传播或通过物品间接传播,但一旦直接接触,就很可能引发重度感染。
「那个……」
他和我对上视线,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我默默地点头。因为如果回答的话,声音可能会变得哽咽。
年轻男人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但他立刻恢复了原本柔和的表情,温柔地问我:「什么事?」
录音有很多杂音,演奏和歌唱都很拙劣,但每听一次,我的心就被一点点地夺走。歌词比至今听过的任何歌曲都更直率地传进我十二岁的内心。
我就这样沿着车道下山。虽然到山脚的距离有二十公里以上,但不可思议的是,我全身充满了力量。大概是因为那首歌吧。
说到底,就算我成功拦住某个人,又该怎么求助才好?「请不要问任何问题,让我躲起来」这样说就行了吗?有人被这么一说,就不会起疑心吗?只会被当成离家出走,然后被送到警察那里,最后被带回疗养所吧。
我第一次有了想离开这里的想法。
「到了公寓不到一个小时,警察就来了。大概是那个女人偷偷报了警吧。我被带回家,被父母狠狠骂了一顿。那时候我就决定,等自己长大,如果遇到离家出走的孩子,就什么都不问地收留他。」
我立刻回答。肚子饿到连客气都忘了。
那首歌的歌名是《怪兽的叙事曲》。
脚的疼痛稍微减轻了一些。
感觉好像哭了很长一段时间。
他这种不主动追问的态度,让我非常感激。我闭上嘴,模仿他把食指放在嘴边,点了点头。
那不是愿望产生的幻听。
我立刻环顾四周。确认除了自己以外没有其他人后,我戴上耳机,将录音带放进播放器,战战兢兢地按下播放键。
即使是不谙世事的我,也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性。大概二十岁,说不定更年轻。
虽然想求助,但我不知道该向谁求助。偶尔会有看起来刚下班的男人和提着购物袋的女人从我身边经过。但他们一和我对上眼,就迅速移开视线,低着头快步走开。
所以,我只能为自己而哭。
填饱肚子后,我突然想起还没向他道谢,于是慌忙低头说:「谢谢。」他笑着说:「不客气。」
是住在沙漠的怪兽,为了追求爱与大海而踏上旅程的歌。
几分钟后,我已经彻底下定决心。要在被那些人抓住之前亲手结束自己的生命。和疗养所里不同,外面的世界有丰富的自杀手段。
「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年轻男人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揣测我的意图。
我隐约知道那个设施进行的研究左右着世界的命运。也知道那个研究没有我就不成立。但是,那又怎样呢?就算世界毁灭,我也没有任何损失,所以对我来说不痛不痒。倒不如说,这样还更爽快。
「公寓就在附近。不过,如果走起来很辛苦的话,要马上告诉我哦。」
到达城镇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我在没有人烟的住宅区漫无目的地走着,突然,我的脚就像电池没电一样不听使唤。没多久,双脚开始剧烈疼痛。
「我想吃点东西。」
我以为他要丢下我离开,但并非如此。
「我希望你不要问任何问题,让我在你家过一晚。」
比那个纯白的房间好一百倍。
我再次用手腕擦了擦眼泪,鼓起勇气说道:
我无法直视他的脸,低下了头。
「站得起来吗?」
比起作为苗床活着,我更想作为人类死去。
听了那首歌,我的精神结构彻底改变了。昨天之前还理所当然接受的一切,如今都像拷问一样。我终于明白了自己所处的位置。与其在那种疗养所里结束一生,我宁愿死在外面的世界。
我就这样睡了十二个小时左右。
我把脸埋在膝盖之间,压抑着声音,不停地哭泣。
那首歌对我来说,正是商队的铃声。
这是从「外面」混进来的。
我知道这是个无理的要求。
我走了很长一段距离,直到膝盖以下的感觉消失时,终于看到城镇的灯光。我心跳加速,疲劳一扫而空。我挤出力气,走完了剩下约一小时的路程。
二〇一〇年四月十一日。那天,我在图书馆的录音带架上发现有异物混在其中。那是一卷用签字笔写着「合唱比赛」的录音带。
在图书馆里,除了看书,还可以听磁带或看录像带;不过磁带只有古典音乐,录像带也只有环境影像。即便如此,比起去空无一人的运动场或晒不到太阳的中庭,我还是宁愿待在图书馆里,被那些带霉味的书包围。
要说还有什么遗憾,那就是我还不知道爱是什么。疗养所的职员们为了让我充分发挥作为苗床的资质,被禁止与我进行一切交流。某个医生曾说:「为了保护你的特异体质,只能这么做。」据说,获得爱时分泌的激素会损害我作为苗床的功能。
突然想到。
一天里最大的乐趣是吃饭。菜单都是注重健康的菜色,虽然几乎没什么味道,但每三天会有一道甜点,我会仔细品尝。吃饭是我枯燥无味的生活中少数的刺激之一。反过来说,我的生活比一片巧克力还缺乏甜味和苦味。
我坐起身,从窗户眺望外面。窗户很大,从那里可以眺望到清澈的蓝天。到了这个时候,我才终于清楚地感受到自己逃出了疗养所。
我一直希望身边能有谁陪着,可最终没能遇到那样的人。我身在爱之园,却渴望着爱。
「你没事吧?」
我被从窗户射进来的阳光唤醒。看到和平时不同的天花板,我一瞬间陷入混乱,但立刻想起事情的经过。我寻找恩人的身影,发现他躺在沙发上,睡得很香。
我想应该是出了什么差错。
听完录音带时,我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
录音时间总共约三十分钟。在这三十分钟里,同样的歌曲被重复唱了五次。唱歌的是变声期前的孩子们。和我同世代,或是比我小一点。偶尔还能听到疑似指导者的中年女性声音。
他从冰箱里拿出食材,熟练地开始料理。转眼间就做好了两人份的料理。虽然味道比疗养所的浓很多,但对疲惫的身体来说,这样的味道刚刚好。
有人在我面前蹲下,看着我的脸。
脑海中回响的音乐,不知何时停止了。寂静带来的孤零感让我浑身发冷,我抱住膝盖,忍耐着那种感觉。
这条毛毯的味道真让人安心,我心想。
世界的未来,我才不管呢。
感觉就像被点醒了一样。
他有着柔和的五官,身材纤细,给人一种中性的感觉。
纯白的房间、充满霉味的图书馆、朴素的餐点。说起来,这就是我的人生全部。只被要求培养病毒,像家畜一样的生活。我对这样的生活并没有特别不满——直到十二岁的春天。
如果没有人愿意帮助我,至少希望有人能对我说「你真可怜」,希望有人能同情我,为我流泪。
当我因为疲劳而开始意识模糊的时候,有人向我搭话。
「那么,先吃点什么?还是先去洗澡?」
我闭上眼睛,想象着自己的死亡。
「我刚搬过来,还没整理好。」
我瘫坐在路边,一步也动不了。空腹感和口渴感像追击一样袭来。勉强自己走过来的代价来了。我的身体已经一滴力气都不剩了。
相反地,他开始说起自己的事。
我直觉地领悟到,这个人值得信赖。
「我曾经离家出走过。和你差不多大的时候。我转乘电车和巴士,去了很远的城镇。漫无目的地在夜晚的车站前徘徊时,有个成年女性向我搭话。『你有什么困难吗?』那个女人问我。我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拜托她『请让我住一晚』。结果那个女人二话不说就答应了。那时候我真的很开心。」
他向我伸出了手。
当天,我就制定了逃跑计划。当时疗养所的职员们对收容者逃跑这件事还没有任何警戒。他们似乎连我们会产生这种念头都没想过。包括我在内,入所的孩子们几乎没有自己的意志,所以他们那样认定也无可厚非。
过了一会儿,男人站了起来。
停顿了一会儿,他继续说:「可是——」
正如他所说,房间里散落着纸箱、包装纸和包装材料,呈现出相当杂乱的景象。但是,这种凌乱的样子让我非常中意。
吃完饭,整个人放松下来后,猛烈的睡意突然袭来。他对我说「床和沙发,喜欢哪个就用哪个」,我几乎无意识地倒在床上。
那是一个平静的声音。
我茫然地呆坐了很久。
生日、圣诞节、新年,我都是一个人过的。想见人的时候,就站在镜子前对自己笑。想要说话对象的时候,就自言自语。想要温暖的时候,就抱着卷起来的毛毯。
他的笑容瞬间化解了我的戒心。
这个突然降临的想法,对于身心俱疲的我来说,感觉非常甜美。
我战战兢兢地抬起视线,但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什么都看不见。
我正想说「我不是离家出走」,他却摇摇头,把食指放在嘴边。仿佛在说「什么都不用说明」。
按照约定,年轻男人没有问我任何问题。就连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在那种地方之类理所当然的疑问都没有问。
——就这样死掉吧。
我也没必要做各种准备。我拿着鞋子从图书馆的窗户爬出去,翻过围住设施的围墙。这样就逃出来了。
年轻男人辩解似的说。
所以,我一个人站了起来。
如果我主动搭话,他们或许会停下脚步。但长年的疗养所生活,似乎让我在不知不觉间患了一种对人恐惧症。即使想叫住路人,也无法顺利发出声音。
我很想握住他的手。但是,我有不能这么做的理由。
年轻男人放心地微笑,体贴地开始慢慢走起来。
我用双手擦了擦眼睛,再次看向那个人的脸。
我喜欢去图书馆。图书馆里有很多难懂的书,却一本诗集或小说都没有。要说像故事的故事,只有给小孩子看的童话。大概是为了不让收容者在书本里找到朋友吧。
想冲出这间疗养所,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那个,我……」
他没有问我的名字。取而代之,他问了「我该怎么称呼你?」。他暗示我,没有必要报上本名。
实际上,在这个情况下,报上假名才是正确答案吧。但我无法抗拒「有人叫我的名字」的诱惑,不小心报上了本名。
因为在疗养所,从来没有人叫过我的名字。
「雪妃。」他第一次叫出我的名字。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脸一下子红到耳根。那感觉像是有人用指尖轻轻抚摸我毫无防备的心,让我莫名害羞,又觉得温暖。
「我该怎么称呼你?」我为了掩饰害羞这么问道。
「凑人。」他简单地回答。
我试着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凑人便歪着头回了句「什么事?」。叫出别人的名字后,对方会回应自己,这是一种非常刺激的体验,所以我毫无意义地重复了好几次。他也一板一眼地每次都回应我。
早餐是松饼和咖啡。在设施里时,我只被允许使用塑料叉勺,所以不知道刀叉该怎么用,只能盯着凑人的手,有样学样地摆弄餐具。
虽然吃得很费劲,但松饼甜软得让脑袋都发麻,十分好吃。咖啡的苦味又进一步衬托出那份甜。凑人告诉我,这种甜味来自名叫「枫糖浆」的东西。
吃完早餐后,他有些顾虑地问道:
「那么,我接下来要去大学,这段期间你有什么打算?」
这句话让我松了口气。因为原本只约好在这里住一晚,所以我本来以为自己可能会马上被赶出去。但看来是我杞人忧天了,凑人似乎打算在我自己说要离开前,都让我待在这里。
我再次觉得幸好他是个温柔的人。
「你也可以继续待在房间里,但是一整天都待在这里不会无聊吗?」他这么问道。
我陷入沉思。虽然我抱着想看看外面世界这个模糊的决心,从疗养所里溜了出来,但完全没有具体的计划。
「我想先在这个镇上到处逛逛。」
「你有什么想看的东西吗?」凑人这么问道。他很清楚地看出哪些是就算问了我也无法回答的问题,以及哪些是可以回答的问题。
「没有。总之,我想多了解外面的世界。」
我回答完后,才想到刚才的讲法或许不太恰当。正常人不会用「外面的世界」这种说法。
「就像观光那样吗?」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地说:
我像点头娃娃一样点头同意。
「……只不过,姑且让我表达一下自己的希望吧。我不希望你死,希望你告诉我你的烦恼,希望你依靠我。这并不是因为我觉得你很可怜。」
每忘掉一件事,我的心情就轻松一点。就这样,最后我失去了十岁以前的所有记忆。
「对不起。」
但是,不管等多久都没有听到怒吼声。凑人说不出话来。
我的说明不得要领,连我自己都觉得荒唐无稽,但凑人认真地倾听。一旦说出口,就再也停不下来,话语源源不绝地涌出,我们就这样目送了好几班列车离开。
「我对你几乎一无所知。」他这么说,然后转向我。「只不过,跟你一起度过一整天之后,我隐约知道你是在非常残酷的环境里活过来的。你恐怕是拼了命地从那里逃出来的吧?」
一开始,疗养所的医生说我是无症状携带者。后来我在意起来,去图书馆查了一下,才知道这是指持续感染病原体却没有发病,同时可能把病原体传染给他人的人。
这时,站内响起通知列车即将通过的广播。我心想,这是机会。只要现在抓准时机跳下轨道,就一定能达成目的。
我本以为会被嘲笑,但凑人却同意道:「嗯,很壮观吧。」
总之,离开家之前和回到家之后,确实有什么不同。我立刻大喊「不行!」警告凑人。他回过头来,问我:「怎么了?」
在车站下车,穿过剪票口来到外面之后,凑人终于开口了。
我尽可能地在记忆范围内,说出自己的半生。徒有疗养所之名的研究设施、掌管遗忘的新种病毒、作为其苗床的孤独人生。
但是,我完全无症状的时期只有一开始。不知从何时开始,病毒开始一点点地侵蚀我的记忆。
「因为我喜欢你这个人,雪妃。」
那是如梦似幻的一天。
空气中飘荡着淡淡的海潮味。
回程的路上,我们边走边聊喜欢的音乐。
「那个,我有一个想看的东西。」
他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也像是在仔细思考我所说的内容。
他又陷入沉思,但这次的沉默只有刚才的一半。
我用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道谢。
三。
「你想待多久都可以。五年也好,十年也好,二十年也好。」说完,他露出几个小时以来第一次那样爽朗的笑容。
「雪妃。」
「为什么你要道歉?」我问。
没想到他会向我道歉,我感到困惑。
我试着思考他所说的「独一无二的正确答案」,但没有得出答案。哪个选项才是正确答案,除非重复度过好几次相同的人生,否则无法知道。
伴随着轰隆巨响,货物列车驶过。月台上刮起一阵强风,我不由得眯起眼睛。几十个集装箱高速掠过月台。最后一个集装箱通过后,又卷起一阵格外强的风,随后声音转眼间远去。
我静静地吸了一口气。
我哼唱那首歌,凑人称赞我的声音很好听。
内心的风暴平息,现在完全风平浪静。
「虽然自己这么说有点奇怪,但我算是个不负责任的人。」他自嘲般地说。「所以,就算你老实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如果我知道那是一介学生无法解决的问题,或许我只会表现出同情的态度,然后就结束了。到时候,你反而会感到失望吧。既然如此,我或许干脆不要听你说比较好……我刚才想的,大致上就是这些。」
虽然想传达的事情堆积如山,但列车的车头灯已经出现在视野的角落。我重新面向轨道,在心中开始倒数。
「只有这件事,可以请你不要做吗?」
我觉得这是一件非常值得高兴的事。
「我对自己的判断没有信心。说不定你的选择是正确的。对你来说,跳到轨道上死掉,说不定是独一无二的正确答案。」
总觉得他好像要生气了。
凑人肯定会为我感到悲伤吧。因为他很温柔,所以即使今天才刚认识,他应该也会为陌生人的死感到心痛吧。对于度过孤独人生的我来说,这是最大的救赎。
正因为现在体验过最极致的幸福,这个选项感觉起来更吸引人。恐怕不会再有比今天更幸福的一天了。我的人生在这一瞬间达到巅峰。如果是现在,我就能以一名少女的身份死去,而不是作为苗床。
凑人拿出公寓的钥匙,插进钥匙孔的时候,我心中的某个东西发出了警告。
二。
我欢迎病毒对记忆的侵蚀。丧失记忆的过程伴随着一种颓废的舒适感。像把随身物品一件接一件丢掉那样的快感。只要发现某段记忆有一点不合我意,我就会给它贴上「不要物」的标签,让病毒把它回收。
我将其中一个愿望当成自己的愿望说出口。
我想,这应该可以称作动物的直觉吧。由于大半人生都在缺乏刺激的空间中度过,我对于事物的些微变化相当敏感。我并没有直接看到屋内的情况,也没有听到什么声响。这样的话,应该是气味吧。
只有那天的记忆,一定会留在我脑海中直到最后一刻。
离开公寓的时候,我突然想起那首让我想到逃走方法的歌的歌词。那只怪兽有两个愿望。
凑人稍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桌上的手机走到阳台,不知道打给谁。
凑人无比诚实地吐露了他的心声。
我的胸口充满了幸福感。我经历了数不清的第一次。在别人家醒来,两个人一起吃早餐,被人叫名字,也叫别人的名字,肩并肩走路,逛小镇,在美容院剪头发,买衣服,在外面吃饭,在公园散步,看鸭子,看樱花,吃路边摊的冰淇淋,聊些无关紧要的话,为小事一起笑,坐电车,坐巴士,去看海,闻海潮的气味,仰望满天星空。
虽然听不清楚对话的内容,但感觉像是在跟对方道歉。
「是什么?」
我转向凑人,低头鞠躬。然后尽可能以自然的语气说:
零。
可到了今年春天,我的身体突然像骗人一样好转了。但这绝不是什么好兆头。那大概只是放弃跑完全程的跑者一时的空元气,就像蜡烛在熄灭前会放出格外明亮的光。我的身体马上就要朽坏了。肉体上虽然得到了一时宽限,记忆丧失的进展却完全没有停止。今后,我应该还会继续忘掉各种各样的事吧。或许总有一天,我连自己是谁都会忘记。
「老实说,我也想在这个镇上到处逛逛。毕竟我才刚搬过来,完全不知道哪里有什么。不过,你不觉得与其一个人逛,两个人一起逛会比较开心吗?」
一开始,我忘了父母的名字。不久后,连他们的脸都想不起来。接着,我忘了自己出生长大的家,忘了故乡,最后连自己的姓氏都忘了。
「我想看海。」
「……是?」
我一步也动不了,只能呆站在原地。
大海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得多。对于只知道十四英寸显像管电视里大海的我来说,那份广阔比枫糖浆的甜味更让我震撼。
几分钟后,我的愿望落空了。
即使不到确信的程度,光是想象或许会有人为我感到悲伤,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遗忘是有法则的。非常简单的法则。从悲伤的事情、痛苦的事情开始遗忘。也就是说,我可能对父母有什么悲伤的回忆。又或者,父母对我来说不是什么温暖的存在。不管怎么说,不用再想起他们真是太好了。
我心想,如果能被凑人骂,那倒也不错。
打完电话后,凑人回到室内对我说。
「那个,谢谢你帮了我这么多忙。」
「雪妃。」
末班车来了,我们搭上车。直到列车抵达目的地为止,凑人始终不发一语。我好几次朝他看去,但他完全没有发现。
虽然离海已经很远了,但还是能闻到一丝潮水的味道。
滑过脸颊的泪水滴落在手背上,我这才发现自己在哭。
月光照耀下的银色大海是我们的终点。我们坐在堤防上,倾听着平静的海浪声。
我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他应该是在思考,要怎么用自己的话来说服我,而不是用现成的说辞吧。
我从来没有像这一刻一样,如此痛恨自己的体质。假如这副身体没有被病毒入侵,我应该会扑进凑人的怀里吧。
「所以,最终的判断我想交给你。你可以依靠我,也可以就这样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直接回公寓,甚至跳向下一班列车也行。因为我本来就没有权利阻止你。」
我想,他应该会笑着原谅我。
我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
二〇一〇年,四月十二日。
我说完之后,凑人陷入沉默。
我祈祷,希望这段幸福的时光能持续久一点。
一。
看腻了海浪后,我仰躺在堤防上,一边仰望夜空,一边回顾这一天。
我非常自然地接受了自己即将死去的事实。
他用手捂着嘴,一直盯着轨道陷入沉思。
在空无一人的月台上等待回程电车时,我重新思考了从昨天起一直搁置的重要问题。也就是在被带回疗养所之前,选择亲手结束生命这件事。
恢复寂静后,凑人坐在月台中央的长椅上,向我招手。
他说,现在听到这首歌,还是能安心地睡着。
「……谢谢。」
我心想,已经回不去了。我知道得太多了。我学到了人生应有的模样,也体会到了人的温暖。如果现在被带回疗养所,我的心灵大概撑不过三天就会崩溃。
但只有一件事我可以肯定。
回过神来,已经过了两小时以上。
他温柔地微笑,然后说:
「好壮观啊。」
他一度像是要抛下我般地这么说,然后又补充:
我心想,幸好没有跳下站台。
我在离凑人隔着两张长椅的地方坐下。
凑人自己想通了。不对,或许只是假装想通而已。我随口回答「差不多」,配合他的话。
不可思议的是,记忆丧失的进展似乎与我身体的衰弱联动。忘得越多,我的身体就越接近死亡(当然,实际情况正好相反,应该是越接近死亡,就忘得越多)。虽然医生和职员没有直接告诉我,但持续在体内培养病毒正给我的身体造成严重损害,这一点显而易见。毕竟从去年秋天到冬天,我连从床上起身都几乎办不到。
凑人教了我一首小时候母亲常唱的摇篮曲。
我没有时间说明自己感受到的异样。我想要冲上前去,但已经太迟了。听到我的声音,他们也察觉了。
下一刻,房门打开,一名黑衣男子从屋内冲出来,将凑人压制在地。
我环顾四周。如果对方只有一个人,凭我的体质或许还有办法应付。然而,这个希望也在一瞬间破灭了。我看到黑衣男子们从公共走廊的两端朝这里跑来。
在我们抵达公寓的时候,就已经被包围了。
无处可逃。
我会被带回疗养所。
我感到一阵晕眩,全身无力。
过了一会儿,又有一名男子从屋内走出来。他和其他黑衣男子不同,身上穿的不是西装,而是毛衣和牛仔裤。我对这名高个子的男子有印象。他是疗养所里负责检查我的医生。
黑衣男子们在等待医生的指示。医生瞥了趴在地上的凑人一眼,然后站到我面前。
「外面的世界好玩吗?」
医生用带着些许怒气的声音这么问道。
我害怕得全身僵硬,无法顺利呼吸。
「……只是要带一个女孩子回去,你们也太夸张了吧?」
凑人抬头看着医生,尽管痛得皱起眉头,他还是露出无畏的笑容。
医生似乎从这句话察觉了一切。
「你跟这个男人说了什么吗?」
我移开视线,低下头。这等于是默认了。
医生叹了口气。
「你给我增加了多余的工作。」
我很清楚他在想什么,所以抢先一步说道:
话虽如此,要说我完全想开了,那当然是谎言。在睡不着的夜里,我会把毛毯盖到头顶,沉浸在无害的幻想中。
不管怎么说,我可能很喜欢这个地方。
几个小时后,我逃出了疗养所。
这么说来,病毒从来没有破坏过关于图书馆的记忆。
记忆和感情,几乎都变得一片空白。
那一天,向我伸出手的人。
就这样,我心无旁骛地度过了好几个小时。
「幸好,你拥有最适合和平解决这件事的能力。」
至少,我想用开朗的态度跟他道别。
说完,我轻轻挥手。
凑人抬头看着我,悲伤地笑了。
凑人也在追求外面的世界,只是意义和我不同。为了给风景涂上新的色彩,改变观察事物的角度,让扭曲的意义恢复正常,他需要一个精神上的外来者帮助。
凑人完全不记得我了,就算看到我的脸,听到我的声音,他那看着陌生人的眼神也没有任何变化。我鼓起勇气问他「你不记得我了吗?」,他却回我一个困惑的表情。消除他记忆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虽然我早就预料到他会是这种反应,但那时袭向我的悲伤足以匹敌世界末日。
医生指着被按倒在地的凑人。
我堂堂正正地从正门离开设施。正好,门前停着一辆食品配送卡车,货箱门开着。我从里面拿了装着苹果的纸袋,一边啃着其中一个,一边走向小镇。
说不定他总有一天会来接我。
不过,这其中或许也有不少病毒的影响。虽然我们一次都没有直接接触过,但既然生活在同一个空间里,微量病毒进入他体内的可能性很高。也许只是病毒促进了遗忘,去除了成为他心灵枷锁的记忆和杂念,我自己所做的事其实并没有特别的意义。
他完全失去那天的记忆了吗?
「话虽如此,不管是夺走前途无量的青年的性命,还是让年幼的少女变成卧床不起的身体,我们都不太想这么做。如果能和平解决,那是再好不过了。」
我的背脊发凉。
由于药物的影响,我的意识一直很模糊,梦和现实的界限变得越来越模糊。醒来后,发现凑人不在身边,觉得奇怪,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啊,刚才那是梦」,这样的事情发生过不止一两次。
我想,我应该至少想跟人接吻一次看看。
说不定凑人没有忘记我。
关于三年前发生的事,我决定不告诉他。反正他也不会相信。
「消除他的记忆吧。」他说道。「把今天的相遇当作没发生过。这么一来,我就不会伤害他,今天的事我也不会追究。」
我以回忆为粮,度过接下来的日子。在脑中无数次重现与凑人共度的两天,连细节都重现,从中寻求温暖。在所有记忆逐渐淡忘的过程中,只有那段神圣的记忆,轮廓一直清晰可见。
我没有拿书,坐在桌子旁,靠在吱吱作响的椅子上,闭上眼睛。
没有任何前兆。
只要凑人活在这个世界,我就不能放弃自己的职责。这个世界是凑人居住的世界,是我回忆的舞台。
我想再见一次凑人。
「谢谢你给了我这么快乐的回忆。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你。不过,请你彻底忘记我吧。」
并不是我梦想中的感动重逢。
不管怎样,幻觉或错觉都只是琐碎的差异。重要的是,那个气味唤醒了我心中的某种情感。
在清醒和睡眠之间来来去去。
谢谢你找到了我。
想到这里,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突然闻到了海的味道。
只靠回忆就足够了,这是谎言。说不寂寞也是谎言,说不怕死也是谎言。我想无数次度过像那天一样的日子。想爱人,也想被爱。想让某个人在我耳边低语,说你不是一个人。想活到一百岁,想把这个世界从头到尾看个仔细。如果这些都不可能,至少想待在能让我露出笑容的人身边。
我点头,转身背对凑人。
医生说。
「都是多亏了雪妃。」
说不定他现在也在找我。
我在凑人面前蹲下。
医生看到我的反应,露出浅笑。
不久,太阳下山了,淡淡的黑暗从窗户的缝隙中流泻进来,充满了图书馆。
我努力露出笑容,说道:
过了几秒,我才理解他话中的意思。
医生对此嗤之以鼻。「你以为我会让你这么做吗?」
我没有再逃一次的念头。因为我不想给凑人添麻烦。上一次是运气好,他们没有追究;下一次恐怕就不是消除记忆能了事了。如果希望凑人幸福,我最好在这里安静待到死。他有他自己的生活。
不久,凑人失去意识。压制他的黑衣男子对医生点头。
「我会做到的。就算现在做不到,总有一天我也会实行。我没有说谎。」
「或许是受到雪妃的影响。」
意外的是,寂寞的心情很快就消失了。我本来的人生大部分都是一个人度过,不到一个月就适应了孤独的生活。
然后在脑海的角落思考。他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在想谁?
「都是因为有雪妃在。」
「那就把你弄成想自杀也自杀不了的身体。对我们来说,只要苗床的功能还在,其他都无所谓。说得极端一点,只要还活着就行。」
——啊啊。
这是很老套的手段,我心想。先提出最坏的提议,再提出替代方案,借此操作对方的印象,让替代方案显得更有魅力。
即使如此,凑人还是和三年前一样,让我躲在他家公寓里。与其说他是出于善意才对我伸出援手,不如说他只是拗不过我,但不管怎么说,光是能再次在他身边生活,我就觉得很幸福了。
季节轮转,十三岁的春天来了,十四岁的春天来了,十五岁的春天来了。而且看来,这会是最后的春天。病毒正在稳步侵蚀我的身体。关于自己的事,如今我还能想起来的只剩名字。雪妃,这就是我的名字。只有这个我不会忘记。因为这是凑人叫过的名字。
如果只是要让病毒传过去,用指尖碰触就够了,但不知为何,我却吻了他。
凑人回归大学生活,同时开始求职。两人相处的时间减少,老实说让我感到寂寞,但取而代之的是,他变得会频繁地向我表达感谢。
疗养所的生活变得愈难熬,回忆就愈是闪耀;回忆变得愈是闪耀,疗养所的生活就愈难熬。回忆的光辉在这样的相互作用下提升到极限,对我(以及对世界)发挥一种安全装置的功能。
真是短暂的梦,我心想。
2013年春天,我的健康状况恢复了,时隔半年,我终于有了独处的时间。不过,就算一个人独处,我也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现在,我的乐趣只有沉浸在和凑人的回忆中,除此之外,一切都无所谓了。
医生面不改色地说道:
我几乎不怕死。我曾经在凑人面前认真地想结束自己的生命。恐怕在那个时候,我这个人就死了一半。现在的我,感觉死亡和活着一样自然,活着和死亡一样不自然。就像对意外之财没有感觉一样,我完全不再执着于自己的生死。
说不定他会再次呼唤我的名字。
那天晚上,我与凑人重逢了。
绝不能让它毁灭。
那一天,让我看到外面世界的人。
说完,我轻轻吻了他的脸颊。
说不定,我曾经喜欢过的凑人已经不在了。一想到这里,我就觉得郁闷。我是不是应该更早一点来到这里?我是不是在临死之前,特地跑来玷污最美好的回忆?我是不是应该继续留在疗养所,沉浸在自我完结的幸福之中,孤独地死去?
最后一次来图书馆已经过了半年以上,但馆内并没有什么变化。仿佛只有这里的时间停止了一般。除了我以外没有其他使用者,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但是,我后来发现,凑人的本质其实和三年前没有任何不同。一定不是他这个人变了,而是他所处的环境变了。现在的他迷失在错综复杂的迷宫之中,找不到自己。但是,只要能走出迷宫,他一定可以恢复成原本的他。
我以为早已干涸的眼泪,沾湿了我的脸颊。
我默默地摇头。没这回事。凑人在这两天给了我很多东西。就算把至今为止的人生中得到的东西全部加起来,也完全比不上。
当然,那一定是幻觉。这里是建在深山里的疗养所。不管风怎么吹,海的味道都不可能飘到这里来。但是,很难想象我会把某种气味错当成海的味道。我对嗅觉很有自信,那毫无疑问是我三年前闻过的潮水味。
这次,轮到我来拯救凑人了。
无论如何我都想见他,好好向他道谢。
不过,怎样都好。总之,凑人恢复原状了。
早上起床洗脸的时候。在图书馆的窗边晒太阳的时候。抽完血用手指按住伤口的时候。在浴室淋浴的时候。结束一天的活动换上睡衣的时候。我会下意识地哼着凑人教我的摇篮曲。用指尖轻触嘴唇,回忆起亲吻凑人脸颊时的触感。
短短几秒,病毒的效果便开始显现。凑人陷入恍惚,保持着仰望我的姿势,身体僵硬。瞳孔放大,看起来连呼吸都停了。不过没关系。病毒不会威胁他的性命。只是记忆正按照感染前的暗示被破坏而已。
我已经得到一辈子的回忆,不能再奢求什么。
自然而然地,我走向了图书馆。
「走吧。」
虽然不知道详细情况,但可以确定的是,除了我以外,没有一个病毒相合者。在这三年里,有两个孩子离开,三个孩子进来(两个人死了,补充了三个人,这样形容可能更合适),但结果他们似乎也没能回应医生们的期待。他们最多一周被叫到医务室一次,职员的监视也比我少得多。
每当我发现这个世界的一种魅力,在旁边看着的凑人也会一点一点恢复对世界的关心。就这样过了半个月,他已经完全变回了以前的凑人。
二十二岁的凑人比十九岁的凑人瘦了一些,眼神也失去了光彩。他几乎不笑,话也不多,对待我的态度也十分生疏,简直就像灵魂出窍了一样。他似乎没有去大学上课,除了每周三天的打工时间以外,他都在公寓里发呆,或是深夜在外面闲晃。看到这样的凑人,我实在无法相信他就是三年前拯救了我的那个人。
就这样,这两天的回忆只属于我一个人。
不过,就算我用尽千言万语,也一定无法传达出一半的心情吧。
那一天,让我知道人类温暖的人。
我当场把所有妨碍我的人变成了废人。我是世界上最受病毒喜爱的少女,只要我认真起来,这点小事根本不算什么。只是我之前没有想做而已。
「再见。」
我已经不需要录音带了。我的脑海里充满了音乐。
我离开设施的目的只有一个。
从某种意义上说,我受到了非常慎重的对待。为了让我哪怕多活一秒,他们用尽了各种手段。从二〇一二年秋天开始,我始终处在输液状态,除此之外还每隔几个小时就要打各种各样的针,吃多得可笑的药。我经历了十几次小手术和两次大手术。行动受到极大限制,甚至不被允许从床上起来。
「要是你敢对他怎么样,我就不再协助研究,然后自杀。」
「对不起,我果然还是没办法为你做任何事。」
幸运的是,我不必刻意意识到,就能扮演这个角色。我以不同的形式,把三年前凑人为我做过的事回馈给了他。我帮他重新认识到,这个世界曾经是多么美好的地方。
每当他这么说,我就会被一种既骄傲又害臊的轻飘飘心情包围。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离开疗养所的时候,我留下了一封信,内容是希望他们给我一个月的自由。既然没有人来追捕我,我想他们应该是接受了这个条件。
然而,即使逃走后过了一个月,黑衣人也没有出现的迹象。我离开疗养所时造成的损害,或许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又或者他们有自己的考量,刻意放任我自由行动。
不可能没有被发现。这是我第二次来到这里,他们应该早就锁定我的所在位置了。如果有必要,他们随时都能把我带回去。
我每天都抱着今天可能是最后一天的想法过日子。每天睡前,我都会向凑人表达感谢之意。虽然他笑着说我太夸张了,但对我来说,这样还不够。
我只有十五岁,还不懂恋爱。不,年龄或许不是问题。只要待在那间疗养所,就算我活到二十岁、三十岁,也不会有了解恋爱的一天。
不过,我确实对凑人抱持着特别的感情。一想到他,我的胸口就会充满温暖。我不知道该用什么名字称呼这种感情,但我觉得这不只是单纯的感谢或好感。
又或者,这可能类似鸟类的印刻效应。就算真是如此,也没什么好奇怪的。第一次有人不是把我当苗床,而是把我当人看待,会对那个人抱有特别的感情,本就是理所当然。那个对象或许并不一定非得是凑人。
我不打算解开这个谜团。因为不管答案是什么,最后都只会让我感到空虚。在不知道恋爱为何物的情况下死去,以及在知道恋爱为何物的情况下,却得不到回报而死去,同样都是悲惨的。既然如此,装作不知道才是聪明的做法。
凑人有个交往将近三年的恋人。那个人的名字叫美香。虽然现在因为某些原因,他们暂时保持距离,但对凑人来说,美香是非常重要的恋人,也是最能理解他的人。
提到她的时候,凑人会变得有点吞吞吐吐,会非常慎重地选择用词。她一定是无法用简单的形容词来描述的特别存在吧。
有一次,我趁凑人不在家的时候,偷看了美香的照片。因为我想知道凑人拍了什么样的照片,所以偷偷翻了他的相簿。有好几张照片都拍到了同一个女性,我猜她应该就是凑人的恋人。每张照片里的美香都笑得很自然,可以清楚看出她和摄影师凑人之间的关系。
相簿里也有几张两人一起拍的照片。
在那些照片里,凑人都笑得很幸福。
那是他从未在我面前露出过的、非常好看的笑容。
开始住在凑人家之后,过了一个月又几天。
那天,我见到了真正的美香。
某个下雨的午后,我们两人坐在沙发上休息的时候,门铃响了。因为凑人好像睡昏头了,所以由我来应门。
打开门之后,站在门外的是一名和凑人年纪相仿的女性。
于是,我们的逃亡之旅就此展开。
我的愿望。
「欸,凑人。」
我放弃最初的愿望,寻找其他愿望。既然无法追求更多的温暖,至少希望能持续感受微弱的热度。
「我……」
虽然我不想舍弃现在的生活,但更不想被凑人当成麻烦。
我站在坐在窗边椅子上睡觉的凑人面前,思考着该如何叫醒他时,他突然睁开眼睛。
她看到我之后,身体僵硬了起来。她大概以为自己走错房间了吧。不过,当她看到我身后的凑人之后,便惊讶地瞪大双眼,用难以置信的表情瞪着他。凑人似乎瞬间理解了状况,用困惑与放弃交织的表情看着美香。
「不过,我突然想到,对雪妃来说,这种事根本无所谓吧。如果自己会死,世界变成怎样都和自己无关。不如说,既然要死,干脆拖所有人一起死,这才是正常反应吧。至少,如果我站在雪妃的立场,就会这么想……可雪妃却认真地想要完成自己的职责。明明身心都已经伤痕累累,却打算乖乖听从『回到设施』这个要求。明明没有任何回报。」
我闭上眼睛,享受着那份热度。
然而,凑人却连要求的内容都没听,就直接摇头拒绝了。
不管怎么想,都无法期待光明的结局。
我们两人聊着无关紧要的话,走在天色渐白的天空下。
那天晚上,我下定决心要回到疗养所。
「……我想和凑人在一起更久一点。」
「你打算消除我的记忆?」
凑人没有直接对我说「请你离开」,但很明显地,他希望我离开。只要我继续住在这里,他和美香就很难和好。而且,对凑人来说,美香是比什么都重要的存在,和她相比,我根本微不足道。
「最后,我可以对你提出一个任性的要求吗?」
「啊哈哈,骗你的,我开玩笑的。我只是想让凑人伤脑筋而已……」
我心想,他终于抛弃我了。
三年前的那一天,我吻了他的脸颊。虽然只是短短一瞬间发生的事,但那段记忆直到今天,都持续以确切的热度温暖着我。
可是,即使如此。
我只是在死亡面前,做着一场虚幻的梦。
泪水从眼眶渗出。
不过,那是非常危险的行为。只要走错一步,就有可能破坏他的记忆。他现在就已经冒了极大的风险。
之后,他们两人走到外面,我不知道他们之间究竟谈了些什么。不过,从过了一会儿才回到房间的凑人的表情看来,我大概猜得出事情的经过。
没错。我想待在他身边。想和他呼吸相同的空气,看相同的景色,听相同的声音,闻相同的气味,感受相同的风。
然后,他重新面向我,说道:
我不应该继续待在这里。
我一眼就看出她就是美香。
我终究只是只被他一时兴起喂食的弃猫。
因为我,凑人和美香吵架了。
说完,凑人稍微弯下腰,让视线与我同高。
「我想了一整晚。是牺牲雪妃来拯救世界,还是任由世界毁灭来拯救雪妃,到底哪一种才正确……不过,其实根本用不着想。选择世界当然是正确的。就算选择雪妃,如果世界毁灭,包含雪妃在内的一切也都会死。那样就本末倒置了。」
他的手没有直接碰触我的肌肤。
我想要至少再留下一个像那样美好的回忆。就算被他当成不知羞耻的女人也无所谓。反正几分钟后,凑人就会忘记一切。既然如此,就算厚着脸皮提出任性的要求,应该也没关系吧。他那么温柔,就算我提出有点勉强的要求,他也会笑着答应吧——
「有回报哦。」我喃喃说道。
是时候了。
「说出你的愿望吧。不是一点小任性,而是真心的愿望。我会尽全力实现你的愿望。」
水珠从折起的白色雨伞上滴落,弄湿了她的脚边。
「嗯?」
这是我平常绝对不会说出口的话。或许是因为面临离别的状况,让我变得比较大胆。
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然而,这时,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和三年前向我搭话时一样的笑容。
接下来,只要消除凑人的记忆就好。不过,为此必须先让他醒来,对他施加暗示,对记忆贴上标签。我必须诱导病毒,只让他忘记和我有关的记忆。
他只是闭上眼睛,其实还醒着。
「不会是最后。明天也好,后天也好,我都会在雪妃身边。」
「原来你有办法只消除特定的记忆啊。」凑人佩服地说:「感觉好像魔法师一样。」
尽管如此,他的体温还是透过空气传递过来。
或者该说,正因为如此。
凑人轻轻伸出手,将掌心贴在我的脸颊上。
「交给我吧。」他用力点头。
「所以,」凑人说,「我觉得应该给你一点奖励。」
「……奖励?」
这是他第一次明确地拒绝我的请求。
这场逃亡之旅没有未来。凑人和我都非常清楚。毕竟我们面对的,换个角度想,甚至可以说是整个世界。在对方眼中,我们的逃亡之旅大概就像过家家一样吧。要是对方认真起来,我们根本无计可施。
我自以为尽量自然地说了出口,但自己也听得出声音在发抖。
凑人将手撑在膝盖上,站了起来,从窗户仰望夜空,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我将脸凑近他的耳边,准备说出用来替他的记忆贴上标签的台词。
我连忙想把刚才的话当成玩笑,但凑人再次摇头。
我犹豫了一下,点头。
我深呼吸一口气,说出自己的愿望。
听到凑人这么说,我回以一个模棱两可的微笑。魔法师。听到凑人这么说,让我觉得这个异能听起来好像很浪漫。但实际上,这比较像是毒药或诅咒。
我决定在天亮之前离开公寓。要带回去的东西只有日记,所以只要换好衣服就准备完毕了。
最先浮现在脑海中的,是希望现在这个瞬间能尽量延长的愿望。我想一直像这样感受他的体温。可以的话,不只手掌,而是用全身,用足以让汗毛互相接触的距离,透过呼吸、心跳、脉搏和体温确认他的存在。
我觉得,现在这个瞬间,我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少女。
「不过,放心吧。我只会消除和我有关的记忆。除此之外的记忆,我不会碰。」
凑人点点头,露出微笑。
他再次朝我伸出手。
这个人到底在说什么啊?我心想。
她长得很漂亮。虽然妆化得很淡,打扮也很朴素,但这样反而更能衬托出她身上散发出来的纤细女人味。
我打算等他结束下一次的企业面试,求职活动告一段落之后,就离开他身边。所以,从某个角度来说,我很感谢医生来找凑人。如此一来,凑人就有正当理由赶我出去了。比起「为了恋人」而被赶出去,「为了世界」而离开,感觉还比较轻松。
我迟早会被带回疗养所,被绑在床上;凑人则会因为带着我四处逃亡而受到重罚。然后不到一年,我的身体就会朽坏,凑人或许也会一辈子出不了监狱,就那样结束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