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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de 凑人

《直到梦醒》 · 三秋缒 · 1.8万 字

「这是想象力的问题。」

面试官是个男人,他直视着我说道。

「我明白你同情她的心情。不过,希望你冷静下来,再重新想一想。拯救一名少女,任由全世界的人死去;牺牲一名少女,拯救全世界的人。你觉得哪一种做法才是正确的?」

这是个答案显而易见的问题。正因如此,我保持沉默,他也不催促我回答。

只要稍微改变观点,这是个随处可见的故事。我们的人生处处都在践踏别人、把别人当作垫脚石、牺牲别人。某人的幸福,建立在别人的不幸之上。不承认这一点的,只有他口中缺乏想象力的人。牺牲一名少女拯救世界,说穿了也不过是这种想法的延伸罢了。

尽管如此,这并不是能轻易割舍的事。我已经知道了少女的名字、为人、境遇、笑容和眼泪。要我把她和其他不特定多数的人一视同仁,实在强人所难。

到头来,想象终究只是想象,比不上眼前的现实。

我不想抛弃雪妃。

沉默是我至少还能做出的抵抗。那既是我对面试官的抵抗,也是感情对理性的抵抗。

面试官对沉默的我说:

「不过,无论你做出什么样的结论,我们都不会改变计划。我们已经决定要把她带回去。」

他靠上椅背,倦怠地闭上眼,揉了揉眉心。随后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

「明天早上八点,我们会去你住的公寓接人。在那之前,你先和她道别吧。」

我看向手表。为了找工作而买的便宜手表,显示现在是下午五点半。就算现在立刻回公寓,也只有大约十四小时的时间。考虑到还要扣掉睡眠时间,实在称不上是足以和重要的恩人道别的时间。

不过考虑到世界正面临毁灭的危机,这已经是他们最大限度的让步了吧。

「……只是假设。」我鼓起勇气问道,「如果雪妃说不想回到你们那里,你们打算怎么办?」

「不用担心。只要有你在,她就无法舍弃这个世界。」他摇摇头,露出讽刺的笑容。「就这层意义来说,你也是拯救世界不可或缺的要素之一。我们或许应该感谢你。」

我皱起眉头。这种说法就像在暗示我也参与了他们的计划,让我感到强烈的厌恶。

「你没有任何感觉吗?」我忍不住问道。

「什么意思?」面试官面无表情地反问。

看到我反射性地往后跳开,雪妃落寞地眯起眼睛。

恋人的名字突然被提起,我惊讶得一时忘了呼吸。

我一别开视线,她就从沙发上起身,站到我面前。

「虽然时间很短,但我过得很开心。」雪妃重新面对我说:「谢谢你让我在家里住四十二天,我非常开心。」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听音乐。

渐渐地,我变得无法好好入睡。半夜独自外出的次数增加,日夜颠倒的情况越来越严重。各种齿轮开始错位,整体发出钝重的声响,我这个人仿佛随时都会四分五裂。

「嗯。」

「那个人是谁?」我装傻。

回到公寓后,原本在沙发上看书的雪妃抬起头,说了声「欢迎回来」。我也回了句「我回来了」,但声音不自然地平板。雪妃似乎因此察觉到我的异样。她对这种细微变化敏感得惊人。

「面试到此结束。」他摊开双手说道。

我并没有什么严重的问题或烦恼,也没有遭遇过什么重大挫折,只是突然对所有事物失去兴趣。就只是这样。如果有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就好了,可是我的人生不管怎么看都一帆风顺。

看到朋友们忙碌地四处奔走,我心中涌起焦躁感和自我厌恶。我觉得只有自己被抛下,非常郁闷。美香没有抛弃我,耐心地不断鼓励我,可是她愈是关心我,我就愈觉得自己悲惨。看到这样的我,美香一脸无奈地说「看来我们暂时保持距离比较好」,之后就算我联络她,她也都不理我。

餐具碰撞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响亮。

接着她露出僵硬的笑容说:

雪妃用沙哑的声音回答。

我礼貌性地向他致意后起身,把手放在门把上时,面试官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叫住我。

「我送您到出口。」穿西装的女性以平淡的声音说道。

——你不记得了吗?

但雪妃没有否定任何一点。这等于间接承认那个面试官说的话全都是真的。

「而且,如果我继续待在这里,你永远无法和女朋友和好。」

「没那回事。」雪妃摇摇头。「虽然很缓慢,但你的遗忘速度正在加快,只是你自己没发现而已。」

她的身躯看起来比平常还要娇小、柔弱。

「……发生什么事了?」

面试官紧接着追问。

「我相信你是个有想象力的人。」

我关掉房间的灯,以免妨碍她睡觉。然后拉开窗帘,把折叠椅搬到窗边,坐在椅子上眺望夜空。一直眺望下去,眼睛渐渐习惯黑暗,开始捕捉到星星的微弱光芒。

二〇一三年四月十二日,也就是一个半月前的事情。

「……这样啊,你去见那个人了。」

雪妃再次摇头。「就算你想回想也没用。因为要想起自己想不起什么,本来就是不可能的吧?没有比较对象,找茬游戏就成立不了。」

咖啡桌上,手机闷响一声。屏幕上显示了几秒发信人的名字。从雪妃的位置,应该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只有「再见」的声响残留在耳中。

我的恋人美香因为这件事狠狠地责备了我。「简单来说,就是你害怕出社会吧。」她一针见血地指出这一点。我想,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吧。我找不到其他像样的理由。

我来到走廊上,穿西装的女性关上门。在细微的回音消失后,完全的寂静降临。

回想起来,这几年我重复了好几次这样的经验。作梦的时候,我知道「这是以前也作过的梦」。可是醒来后,重要的内容却消失无踪,只有「作了同样的梦」的模糊感觉,宛如一只来不及逃离肉食动物袭击的小羊,在脑海中徘徊。

在离开大楼前,我跟任何人都没擦身而过。

我立刻回溯自己的记忆。

我也在雪妃身旁坐下,仔细聆听音乐。每当雪妃记得的乐句出现,她就会配合旋律,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哼唱。

「我是问你,让一个才十五岁的少女背负一切,你没有任何感觉吗?」

我拿起手机,阅读信息。

「我忘了把最重要的东西交给你。」

我故意不看她,直接从她面前走过。

我看着雪妃的脸。

她穿着白色连身裙和白色凉鞋,肌肤白皙剔透,头发和眼睛的色素也很淡,简直像是不小心把颜色忘在某个地方了。她怀中抱着装满苹果的纸袋,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东西。

面试官无视我的动摇,百无聊赖地看着手边的资料。随后他瞥了一眼手表,又过了几秒,轻轻吐出一口气。

「你不需要感到内疚。」

『之前是我单方面对你发脾气,对不起。我应该好好听你解释。下次我们好好谈谈吧。』

「我不相信。」我像是在求救般地说:「我们已经一起生活这么久了,我怎么一点影响都没有?」

她说得没错。

我说不出话来。

「你也有重要的家人和朋友吧?而且,对了,还有那个漂亮的女朋友——是叫美香吗?说不定她的大脑也已经被那种疾病侵蚀了。这种可能性绝对不是零。就算现在没事,一年后、两年后会变成怎样,谁也不知道。到时候,你还能说出刚才那些话吗?」

吃完饭洗碗时,我才意识到,这或许是我和雪妃一起吃的最后一顿饭。早知道这样,也许该做些更费心思的菜。我一度想现在出门买个蛋糕之类的东西回来,但很快又打消了念头。真那么做的话,简直像是在庆祝她离开这个房间。

说完,雪妃重新坐回沙发上,靠在椅背上深深叹了口气。

「……这样啊。」

她说话比平时更快,语气也有些紧绷。看起来像是害怕被我推开,于是先一步把我推开。

我也很开心——我本来想接着这么说,却说不出口。

晚餐时,雪妃一次也没和我对上眼。为了填补尴尬的沉默,我一道一道地点评自己做的菜。雪妃只是心不在焉地回几句「嗯」或「是啊」。这和我们平时的角色完全颠倒了。

之后雪妃沉默了好一阵子。我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只能浅浅坐在床沿,轮流望着关掉的电视和窗外。

视野的角落,面试官给我的信封在月光的照射下发出苍白的光芒。

是美香发来的消息。

「放心吧,你只遗忘了少部分的记忆,而且都是不必要的记忆。」雪妃像是看穿我的心思般补充道:「我只能加速自然遗忘的速度,只要不直接碰触你的皮肤,就只能稍微加快记忆的新陈代谢而已。」

现在不是女孩子独自外出的时间。她和家人吵架,离家出走了吗?我试着想象少女的家人,却想象不出来。她住在什么样的房子里,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我完全无法想象。少女的存在就是如此缺乏现实感。

「不用隐瞒了。他叫你把我交出去对吧?看你的样子,他好像还跟你说明了我的体质。」

面试室的门无声地打开,刚才带我从等候室来到这里的穿西装的女性出现了。她以恭敬的动作关上门,向面试官点头致意。

看夜空看得厌了,我便尽量不发出声音,轻轻转过身,似看非看地望向雪妃的睡姿。

我确信了。这个男人果然什么都知道。他连续监视我四十二天,看来是真的。不仅如此,他多半还把我的个人信息和交友关系都彻底查过了,否则不可能说出美香的名字。毕竟我已经有一个多月没见过她了。

我洗完碗,关上水龙头,背后传来钢琴声。回头一看,雪妃坐在沙发上听CD。

我感觉我忘了非常重要的事情。

这是雪妃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你听到的那些话,全都是真的。如果我不回去那个设施,这个世界不久后就会完蛋。」

雪妃比平常早睡。她躺在沙发上背对着我,小声地说「晚安」后,盖上毛毯。

雪妃把书放在腿上,担心地歪着头。

那是仿佛早已习惯放弃各种东西的笑容。

「时间到了。」

走廊安静得令人毛骨悚然,仿佛被丢进真空空间。我刚进来的时候,这里也这么安静吗?我稍微思考了一下,但想不起来。当时我紧张得没心情注意周遭的寂静。

凝重的气氛笼罩着房间。

我默默收下信封,面试官扬起嘴角。

「我觉得她很可怜。」面试官若无其事地说道。「不过,这是为了拯救世界,不得不做的牺牲。一个人的性命和以亿为单位的性命,根本不用放在天秤上比较。还是你觉得一个少女的性命比整个世界还要重?」

当时,我像是跌进了人生的气穴。毕业论文和求职活动都被我丢在一边,与朋友的来往也断了,过着半死不活的生活。除了每周去打几次工,几乎什么都没做。

我思考了两分钟左右,突然发现原因。是梦。我应该在睡着的时候作梦了,可是却想不起内容。只是,不知为何,我清楚记得那不是第一次作的梦。

她冷静得仿佛从很久以前就做好心理准备,知道这一刻迟早会到来。

不久后,CD结束,房间再次陷入沉默。我正要站起来去拿另一张CD时,雪妃开口了。

不管怎么说,我觉得和她扯上关系会很麻烦。我明白离家出走的孩子的心情,也同情她,可是我连自己的事都处理不好,没办法再照顾别人。

就这样,某天夜里,我遇见了一名少女。

我不需要道歉,我想要的是否定。只要她说「那个人说的话都是胡说八道」,我就能放心了。

走了几米后,我偷偷回头。

少女坐在路边,神情脆弱地凝视着半空。

雪妃顿了一下,接着说:

这么说来,我应该在不知不觉间遗忘了好几件重要的事。

结果,还是像平常一样度过比较好。

我就这样睡了三十分钟左右。

我这么说,挤出笑容给她看。但雪妃一语不发地盯着我那张硬挤出来的笑脸,仿佛在探寻隐藏在其中的真正意图。

他这么说着,递给我一个可以装下 A4 文件的纯白色角二号信封。

「没什么。」

我缓缓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事到如今,疲劳才一股脑地涌上来。雪妃睡着后,我白天持续到现在的紧张情绪终于获得纾解。

「吃饭吧。」我勉强挤出这句话。「你肚子饿了吧?」

然后若无其事地把手伸向我的脸颊。

「对不起,一直瞒着你。」

我松了一口气,同时为刚才怀疑雪妃的自己感到羞耻。她怎么可能加害于我呢?

「……嗯。」我回答。

我因口渴醒来,走到水槽边喝水,拿着杯子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意识里出现了一道奇妙的空隙,我花了一点时间才弄清那是什么。

实际上,我对未来没有任何希望。我只有「一切都会渐渐褪色吧」的黯淡预感。

不巧的是,少女正好抬起头。

视线交错的瞬间,她的眼神变了。

她动了动嘴,小声地嘀咕了些什么。

我连忙转向前方继续走,但已经太迟了。

「那个……」

她从背后叫住了我。

我没办法无情到无视她。

我回头一看,少女正用倾诉般的眼神注视着我。

「你不记得……我了吗?」

少女歪着头说道。

仿佛在说「是我啊」。

被我无视,似乎真的让她很受伤。

我试着搜索记忆,却完全没有头绪。说到底,我根本没有这个年纪的熟人。

「抱歉,你认错……」

我一边说一边准备离开,少女却用拼命的声音叫住了我。

「我……」

她探出身子想说些什么,结果苹果从她抱着的纸袋里掉了出来。少女小声地「啊」了一声,慌忙开始捡起掉在地上的苹果。

我叹了口气,帮她捡起苹果。

当我准备捡起第三颗苹果时,我和少女的手同时伸向了同一颗苹果。就在我们的指尖快要碰到一起的时候,少女的身体突然一颤,迅速地把手缩了回去。

「所以呢?你刚才想说什么?」

「拜托你,可以让我住在这里吗?我只能依靠你了。」

我完全无法理解她在说什么。应该说,她的话听起来太不现实,让我犹豫着是否该照字面意思理解。

雪妃放心地这么说,然后再次回到写日记的工作上。

警察是最糟糕的选择?

少女也缓缓地抬起头。

我开始害怕失去雪妃。不久的将来,她应该会离开这里。到时候,我是不是又会回到以前那种无精打采的状态?现在我的人生之所以能顺利进行,不就是因为有雪妃在身边吗?

当时,我以为她是为了掩饰事实才随口回答。为了避开我的追问,她才故意说出我的名字。但在知道她的境遇之后,我的想法彻底变了。

但是,隔天早上我打算带雪妃离开房间时,她向我恳求。

不应该存在的人?

雪妃垂下眼帘,小声地说。看来她不太想被追问。

然后,她像是在怀念遥远的过去一般说道。

在雪妃小小的世界里,除了我以外,没有其他登场人物。

虽然听起来有点傻,但那天晚上,我久违了几个月,终于睡了个好觉。

不只是同情。我想,我内心某处应该也在寻求能够轻松对话的对象。

总之,我和雪妃的奇妙共同生活就此开始。从二〇一三年四月十二日开始,四十二天后,也就是二〇一三年五月二十四日结束。我们真正意义上共度命运的时刻,是在那之后的事,不过我想先从那四十二天开始说起。

和完全没有共同点的人相处,反而很轻松。雪妃对我来说是一处避风港。我没有勉强追问她的来历,或许就是因为不想让现实问题介入我们之间。

「我的事情吗?还有呢?」

「例如?」我笑着问。

没有可以回去的人?

看着她无所畏惧地挑战各种事物,我也自然而然地产生了「我也要加油」的想法。无论多么微小的一步,只要能向前迈进,就是一件很棒的事。多亏了雪妃,让我想起了这种理所当然的事。

我以为她在开玩笑,所以笑了出来,但雪妃是认真的。

她近乎神经质地避免身体接触,这也是她的谜团之一。基本上,雪妃不会靠近我伸手可及的范围。从我手中接过东西时,她会非常小心,避免手指相触;如果我伸手去拿她身边的东西,她就会慌忙抓起附近的靠垫当盾牌。

我听着雨声,迷迷糊糊地打盹,这时门铃响了。我还没反应过来,雪妃就站了起来。我想大概只是送邮件或包裹,就交给她去应门。这两个月来,从来没有熟人来过我家,所以我完全放松了警惕。

另一方面,雪妃在某些领域的知识异常丰富。我几个月前收集了一些资料,但一直放着没动,她只是大致浏览了一下,就正确地说出了我想写的毕业论文的结构和研究方法。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雪妃得意地微笑着说:「我读过很多这种书。」

二〇一三年五月二十二日。星期三,天气微凉,从早上开始下雨。

如果说像是开始养一只幼猫,或许就能传达出和雪妃共同生活的感觉。戒心很强,又好奇心旺盛的幼猫。总之是个不可思议的孩子,但和她在一起并不会让我疲惫。不仅如此,雪妃的存在还一点一点解开了我的心。

我开玩笑地伸长脖子,想偷看她手边的内容,雪妃立刻像要把笔记本藏起来似的伏到桌面上。然后她嘟起嘴说:

说不定,雪妃是想尽可能地在我身边留下自己的痕迹,好让我不会忘记她。如果我忘了她,至少能想起她记忆的轮廓。为了不让两人一起度过的日子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当然,我一开始拒绝了。我温柔地劝她乖乖回家,如果她有困难,我可以带她去派出所。

举个具体的例子,她不知道怎么用刀叉,不知道怎么操作电脑和智能手机,最夸张的是她不知道怎么买东西。我曾经带她去药妆店买日用品,但她没有去收银台,而是叫住正在上货的店员,直接把钱递过去说「请给我这个」。

在她的催促下,我换上睡衣躺到床上。雪妃把手放在喉咙上,轻轻咳了一声,然后用近乎低语的声音唱了起来。

结果,直到今天为止,她都没有再解释过那句话的意思。我也没有特意去问她,因为我觉得她只是记错了。大概是我和她认识的某个人长得很像吧。又或者,她只是找不到其他合适的理由,才用这个借口向路过的陌生人搭话。

我和雪妃隔着一段距离坐在沙发上,一边喝着热可可一边看电视。电视上正在播报暴风雨侵袭远方城镇的新闻。因为发生大规模的泥石流,有一间民宅被压垮,幸好没有人受伤。

我催促她继续刚才的话题,少女低着头说道。

「你认错人了,我不认识你。」

「但是,我非常了解你。」

那是我很熟悉的歌。不,不只是熟悉,那是我小时候母亲在枕边唱给我听的歌。我惊讶地看向雪妃,但她闭着眼睛专心唱歌,没有注意到。

「报答」这个说法让我有些在意,听起来就像过去我和雪妃之间曾有过交情。不过,这大概只是她选词有误吧。雪妃总是会用一些略微错位的说法。

我不想失去幸运女神,于是不知不觉开始逃避问题。其实我本该尽快把雪妃送回原来的地方;就算不这么做,至少也该问清楚她那天晚上为什么在街上徘徊。可我却罗列出一堆对自己有利的理由,一再拖延和雪妃分别的时间。雪妃的监护人没有报案寻人吗?她失踪之后,此刻是不是已经在某个地方引起了大骚动?这些疑问也全都被我赶出脑海,暂时搁置了。

我这么一说,少女点了点头。

因为对她来说,我是「生平第一个把她当人看的人」。

「呐,凑人。」雪妃转过头来,眼睛闪闪发亮地问:「这个要怎么用?」

「的确,我好像还是不要看比较好。」

一开始我以为是因为我是年长的男性,所以她才对我有所警戒,但后来我才知道,她不管对谁都是这样,不管对方的性别和年龄,她都会避免与他人有身体接触。她讨厌人多的地方,讨厌狭窄的通道,讨厌公共交通工具,但似乎不是因为害怕他人,看起来反而像是害怕自己会伤害到他人。

「啊?」

我不由得抬起头反问。

但是,少女摇了摇头。

仔细想想,那天正好是我和雪妃相遇满一个月的纪念日。

醒来时是早上七点。雪妃和往常一样,规规矩矩地睡在沙发上。她的枕边放着相机,我心想该不会吧,确认了一下里面的数据,果然有好几张我的睡脸照片。我有些不甘心,于是也从各种角度拍下了雪妃的睡脸作为回敬。

事后回想起来,雪妃格外执着于「记录」。而且硬要说的话,是偏向实体媒介的记录。照片、磁带、素描簿、日记。

「这都是多亏了你,谢谢你。」我向她道谢。

「那我来唱摇篮曲给你听。」

或许是因为没有莫名的紧张感,我在考试和面试中一次也没有失误。最后,我甚至一路走到了那家知名企业的最终面试。那原本只是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去投的。看到通知邮件后,我买了蛋糕回家,和雪妃小小庆祝了一番。雪妃像是在为自己的事高兴一样,为我的进展感到开心。

「例如你的事情。」

两人吃完早餐后,我久违地去了一趟大学。我向指导教授低头道歉,总算得到原谅,重新开始写毕业论文。接着,我从衣柜里拿出充满防虫剂味道的求职套装,开始找工作。

雪妃大概没有说谎。她真的每天都只在日记里写我的事。那里或许写满了连她自己都会觉得难为情的、率直而迫切的鲜明感情。

虽然我因为工作了一整天,已经累得筋疲力尽,但还是决定教雪妃怎么使用相机。最近因为没有机会拿出来用,相机已经完全变成房间里的摆设,所以我很高兴它能以这种形式派上用场。

她用哭腔这么说,让我无法继续坚持下去。我说「随便你」后,雪妃的表情瞬间变得开朗。

站在门外的不是邮差。

「你不能看,里面写了很多丢脸的事情。」

她的表情无比认真。

但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嗯,你还是不要看比较好。」

雪妃说完后轻声笑了起来,我也跟着笑了。

「我可能是当时对你一见钟情的人鱼。」

雪妃坐在咖啡桌前写东西,她看着笔记本,只回答了「很多」两个字。

我要求她说明,但她没有进一步详细解释。只是像在求助一样,一直盯着我看。

「报答吗?你不会说『我是当时救了你的鹤』吧?」

「嗯,我想也是。」

「我没有家可以回去。我没有可以依靠的人,警察是最糟糕的选择。因为,我是一个不应该存在的人。」

不只相机,雪妃还挑战了各种各样的事物。学会使用刀叉后,接着学筷子。她开始帮忙做家务,也学会了几道简单的菜。她把和相机一样变成房间摆设的电子琴拖出来,每学会一首曲子,就把演奏录到磁带上(她这个年纪的孩子竟然知道怎么用收录机,让我有些意外)。她拿着我用旧的笔记本和铅笔,画附近猫的素描。然后在一天结束时认真写日记,心满意足地端详着它。

「我没有地方可去。只要一晚就好,可以让我借住一晚吗?」

「你曾经救过我。」

那是一首古老的歌,绝对不是有名的歌。如果过着普通的生活,应该不会听到这首歌。只有极少数喜欢音乐,而且兴趣非常偏颇的人才会知道这首歌。

有一次,我直接问了她本人。

当时,我尽可能避免和大学的朋友见面。因为只要和他们见面,我就不得不面对现实。我停下脚步的期间,世界依然持续转动。每次被迫面对这个事实,都让我感到痛苦。不过在雪妃面前,我可以忘记各种束缚,心情平静。

「我什么也没做啊。」雪妃害羞地微笑。「不过,我很高兴你这么想。我就是想报答你,才会来到这里。」

雪妃迅速地把腿上的毛毯折好放在沙发上,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但是因为某件事,我终于不得不面对这个问题。

首先,她欠缺许多常识。乍看之下,她是个聪明懂事的孩子,但有时候会突然展现出惊人的无知。

是美香,她撑着一把白色的伞。我心想这下糟了,但已经太迟了。

少女自称雪妃。

虽然非常罕见,但我偶尔会不小心说出一语道破真相的话。

某天,我打工回来,看到雪妃拿着某样东西在看。那是我的相机。虽然是轻量的单反相机,但被体型纤细的雪妃拿在手上,看起来就像是一台沉重的高级相机。因为放了好几个月,机身已经蒙上一层灰。

为什么雪妃会知道这首歌呢?我感到非常不可思议。本来想等她唱完后问她,结果错过了时机。

「你是在记录我的羞耻吗?」

结果,我拗不过她,让她住进了我家。这很难说是正常的判断。不过当时的我相当自暴自弃,所以就算被怀疑是诱拐犯,或是被当成变态,我也毫不在乎。甚至可以说,我还隐隐希望自己被社会框架排除在外。

把苹果放回纸袋后,我向少女询问情况。少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下定决心似的轻轻吸了口气,开口说道。

她看起来不像是因为和家人吵架而离家出走,或是受不了准备考试而踏上流浪之旅。她的眼神中透露出某种悲壮的觉悟。她可能真的因为某些不得已的原因而无处可住。

「……例如你的事情。」

雪妃发现我每晚都在街上徘徊,便想知道原因。我告诉她自己有点失眠,必须累到一定程度才能睡着,她稍微想了想,说道:

我原本只打算让她住一晚。吃完早餐后,我应该要送她到该去的地方,和她的关系应该就此结束。

即使说得保守一点,雪妃也是个充满谜团的少女。

雪妃凭我笨拙的说明就完全理解了相机的结构,第二天便和我一起上街拍了许多照片。她进步得很快,三天后就能拍出比我更好的照片。她有非常敏锐的色彩感,和总是只盯着拍摄对象形状的我相比,着眼点完全不同。

「雪妃,你平常都在日记里写些什么?」

「可能吧。」

一想到这里,我就觉得非常悲伤。

美香盯着扶着门愣在原地的雪妃看了几秒,然后越过雪妃的肩膀瞪向我。还没等她开口,我就知道她非常生气。

好了,这下该怎么办呢?

美香默默地转身背对我。我慌忙穿上鞋子,追着她走到门外。

美香在马路上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用责备的语气对我说:

「那孩子是谁?」

「就算你问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把视线从美香身上移开,搔了搔头。「那个,该怎么说明才好呢……」

「只要照实说就好了吧?如果你没有做亏心事的话。」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这么做。但就算我如实说明自己和雪妃相遇的经过,以及让她住在我家的原委,美香也不会接受的。她只会觉得我在胡说八道。但就算我骗她说雪妃是我妹妹或表妹,她也不会相信。美香很清楚我的家庭成员,而且只要她向雪妃本人确认,谎言马上就会被拆穿。

「你和那孩子是什么关系?」

「……完全是陌生人。」

「果然。」美香叹了口气。「她看起来已经很习惯在你家生活了,她是什么时候住进来的?」

「一个多月前。」

「一个多月前?」美香用像是在怀疑我是不是疯了的眼神看着我。

「我偶然在街上遇到她。」我心不甘情不愿地说明事情的经过。「她好像有什么复杂的隐情,如果放着不管,她可能会遇到危险,所以我才让她住在我家。其实我本来打算让她马上离开,但她却说她无处可去……」

不出所料,美香无法接受。「你是认真的吗?」

「所以我才不想说。你不会相信吧?」

「哼。」她露出讽刺的笑容。「你明明很不愿意和我同居,却对那孩子另眼相看。」

「我也没办法啊。我想不到其他好方法。」

「带她去派出所不就好了?」美香提高声音说,「为什么非得由你照顾她?你们不是完全陌生吗?复杂的隐情是什么?不就是离家出走吗?为什么不好好问清楚?而且那孩子看起来也就初中生或高中生吧?就算对方有困难,把那种年纪的女孩留宿在家里一个多月,绝对不正常。你到底在想什么?」

美香就这样不断责备我。我只能默默低着头。美香说的话全都很正确,不管怎么想,错的都是我。

就在我拼命唤醒过去的记忆时,面试官说:

「等你能够好好说明那孩子的事情,再联络我。如果没办法,就别再联络我了。」

尽管对这出乎意料的问题感到不知所措,我还是努力回想。说到三年前的四月,就是刚上大学的时候。我记得当时才刚开始一个人住,忙着买齐生活必需品,和刚认识的朋友加深感情,还有参观社团,忙得不可开交。

面试官把我抛在一边,以流畅的口吻继续说道:「遗忘丧失带来的不只是自杀人数增加。纷争、恐怖袭击、杀人、出生率下降……如今,人类社会正缓慢走向毁灭。整个世界都患上了忧郁的病。你或许还没什么切身感受,但等到有感受时,一切大概都已经太迟了。不会花太久。照目前的速度,恐怕撑不过二十年。世界正以无人预料的形式迎来终结。原因不是陨石、核战争、疫病或气候变化。我们最大的敌人,是记忆。」

我不知道。判断的材料太少了。应该再听他说一下,然后做出判断。

「我并不打算责备你。毕竟你什么都不知道。但差不多该让她回来了,否则一切真的会变得无法挽回。我们十几年来呕心沥血的努力,也会化为泡影。无论如何,我们都想避免这种事发生。」

「那么,你觉得实际上的自杀人数是多少?」

「……是的。」

面试官靠在旋转椅上,稍微改变身体的方向。

然而在最终面试时,我遇见了意想不到的人物。

我惊讶到说不出话。

面试官以平稳的声音,对连眼睛都忘了眨的我说道:

「不对。」面试官摇头。「不过,你猜得相当接近。」

「你觉得人为什么会遗忘过去?」

我毫无头绪。我甚至不晓得两万七千人这个数字算多还是算少。不过,我也不能什么都不回答。

正确来说不是遇见,而是重逢,但我没有发现——不对,是没能发现。

「接下来,我们来闲聊一下吧。」

毫无疑问,她就是年幼时期的雪妃。

面试官摇了摇头。

我连简单的附和都做不到了。

我思考了一下这句话的意思,然后理解了。

我应该是来参加招聘面试的,不是来听新兴宗教传教的。

然后说:

我无法直视美香的眼睛。因为没撑伞站在雨里,不知不觉全身都湿透了。她虽然撑着伞,却没有把我也纳入伞下,只是站在稍远的地方,用冰冷的眼神看着我。

直到中途,我都这么认为。

人类社会的毁灭?

我抬起视线,看向他的脸。

「很难想起来对吧?」

我明白他想说什么,但猜不出他想表达的主题。他应该不是在讲公司的座右铭。

「四十万人。」我重复了一次。

那是一张晒得泛黄的肖像照。左上角破损了,看起来像是被人硬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

为什么这时候会提到雪妃的名字?

面试官是年约三十出头的男性。五官非常端正,但眼角透着疲惫,瘦得也不太健康。我对他的第一印象是,他简直像个正在扮演面试官的演员。他垂眼看着资料,淡淡向我提问的模样太像一幅画,反而显得不自然。

「掌握关键的是一位少女。」面试官说,「二〇〇四年,日本国内发现了一位拥有特殊体质的少女。她的出现,让原本以为无计可施的状况,终于出现了一线曙光。」

我不禁紧张起来。他说的闲聊肯定是骗人的。恐怕到目前为止那些形式上的问题都只是开场白,接下来的「闲聊」才是面试的重点。根据我在这时候的应对方式,我的评价应该会大幅改变。

「『没有大量的遗忘,人便无法活下去。』这是法国小说家奥诺雷·德·巴尔扎克的话。」面试官继续说道,「生本就充满痛苦。愤怒、憎恨、悲伤、不安、恐惧、后悔、羞耻、厌恶、嫉妒、无聊、空虚……痛苦的种类远比快乐丰富得多。尽管如此,人之所以能不绝望地活下去,并不是因为拥有足以克服痛苦的坚强,而是因为能够适时遗忘。时间会治愈一切,但归根结底,其本质在于我们大脑与生俱来的遗忘功能。随着时间流逝,记忆的细节被削落,附着其上的感情也随之中和,人便不必再把威胁感受为威胁。如果把人生中所有经历的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无论醒着还是睡着,都会被迫反复体验过去经历所伴随的感情,迟早会被负面情绪压垮,动弹不得。没错,人是因为会忘记,才能活下去。」

感觉室温下降了两度。

不幸中的大幸是,因为雨声,雪妃在室内听不见我们的对话。

「因为交通事故死亡的人数大约是四千人,所以是那个数字的一百倍。」面试官若无其事地说道。

面试会场在东京总公司的十四楼。

我感到一阵晕眩。

面试官从资料中拿起一张照片,看了几秒后抬起头来。

「没错。」面试官严肃地点头。「你四十二天前遇见,之后一直藏在公寓里的那个少女,可以说是这个世界的救世主。虽然她看起来一点都不像。」

差不多该请雪妃离开了。

「事情的开端,要追溯到距今十五年前。」他开始说道。「一九九八年,全世界的自杀人数毫无预警地暴增到前一年的将近三倍。到了隔年的一九九九年,人数又再暴增到将近两倍。虽然这是很明显的异常事态,但当初大多数人还是乐观地认为,这应该是世纪末的氛围和不景气所造成的一时性现象。然而,即使到了二〇〇〇年代,自杀人数的加速性增加也完全没有停止的迹象。这表示社会情势和景气动向等外在因素,和自杀人数的增加在本质上并没有关系。结果,从一九九八年到今天,增加率从来没有转为负数过。虽然政府采取了各种各样的对策,但全都以杯水车薪告终。」

但如果不是在开玩笑,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假设他没有说谎,一介企业的干部有可能知道比政府统计更正确的自杀人数吗?而且为什么他非得在我面前说这些话不可?

「不对。是因为不忘记就无法生存。」

我不知道该做何反应,只好默默点头,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我好像搞不懂你了。」

美香离开前说:

「那么,五、六万人?」

我点点头,同时思考着这段话究竟想表达什么。

「我记得比前年少……大约两万七千人吧。」

他的谈话明显已经超出面试时闲聊的范围。

我完全陷入混乱的漩涡。

「大约四万人吧。」我随口说道。

「你的意思是,这个数字有造假吗?」

尽管如此,我仍抱着一丝希望,认为只要听到最后,或许会有什么令人茅塞顿开的结论,于是耐着性子继续听下去。

我瞬间怀疑自己是不是被耍了。不过,如果这是在开玩笑,那也未免太恶质,而且也太费工夫了。

我还是不懂他问这个问题的意图,但我知道答案。不久前,我跟雪妃一起看深夜新闻时,好像有提到去年的自杀人数。我顺着记忆回想,意外地想起了正确的数字。

「为什么你会知道我和雪妃的关系?」

「这是正常的。除非是印象特别深刻的回忆,否则几乎没有人会记得三年前特定一天发生的事。」

我打算在当天晚上告诉她。

世界的终结?

美香离开后,我依然在雨中呆站了很久。

房间内陷入仿佛时间静止般的沉默。

照片上是一名五岁左右的少女。她腋下夹着兔子玩偶,牵着疑似父母的人,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

「遗忘丧失开始的年份,和少女出生的年份,奇妙地是同一年。甚至让人觉得,神厌恶一边倒的比赛,于是偷偷为人类准备了一条退路。这个比喻也许听起来很奇怪,但她的资质与我们追求的条件如此吻合,若不这么想,反而解释不通……世界大概能得救吧。只要她忠实履行自己的使命。」

「共通点?」

遗忘丧失?

「你还记得二〇一〇年四月十二日自己在做什么吗?」

「当然,各国保健机构都针对自杀者激增的原因进行了大规模调查。结果发现,一九九八年以后的自杀者中,超过半数有一个耐人寻味的共同点。」

以时机来说,两天后的最终面试结束时应该最适合。

问完所有问题后,面试官从资料上抬起视线,改变声调说:「那么——」

「啊,正是如此。」面试官像是盖过我的话一般说道,「这是统计上的把戏。实话说,过去十几年里,国内大半自杀都被当成事故或非正常死亡处理了。」

最终面试的内容没什么特别之处,甚至教科书式得让我有些失望。我原本警惕着,毕竟是知名企业的最终面试,说不定会被问到什么出人意料的问题,但看来是我想太多了。或许在通过第二轮面试时,录用就已经基本确定,现在进行的只是单纯的意愿确认。

美香对我发泄完不满后,用空洞的表情说:

「事情就是这样。」面试官将双手手掌朝上说道。「把雪妃还给我们吧。」

面试官站起身,走到我面前递出一张照片。

过了一会儿,面试官提出下一个问题。

面试官把手肘撑在桌上,双手交握,从手的另一侧直直地盯着我看。

「因为我们一直在监视你。从你捡到她的那一天起,直到今天,一刻也没漏过。当然,我只是看了报告而已。」

面试官的态度充满确信。他不是在虚张声势。他知道我和雪妃的关系。虽然不晓得他是怎么办到的,但总之他用了某种手段,确实地确认了这件事。

「我认为是为了学习新事物。」

脑袋变得难以正常思考。

「雪妃是拯救世界的钥匙?」

「就是记忆力过强。」他用手指轻轻敲了敲太阳穴。「他们被过于优秀的记忆力折磨着。遥远过去的不幸与灾难会像昨天刚发生的事一样浮现,使他们陷入消沉;过去犯下的错误和羞耻记忆也不断闪回,让他们陷入自我厌恶。用老套的话说,就是绝望。该忘的事忘不了,有时会成为比该记的事记不住更严重的障碍。记忆力高,反过来说就是遗忘能力低。他们的绝望源于过高的记忆力——我们沿着这个假设调查,结果发现,以一九九八年为界,像他们这样同时拥有过剩记忆力和抑郁症状的人果然急剧增加。大脑的遗忘控制机制发生异常,记忆的新陈代谢停止了。我们仿照记忆丧失,将这种症状命名为『遗忘丧失』。说穿了,这只是有点太记事的病。可即便如此,它也是货真价实的致死性疾病。借用克尔凯郭尔的话来说,就是『绝望乃是至死之病』。发病原因尚不明确,但推测大概是信息环境急剧变化所致。过度的信息接触,或许给人类的脑结构带来了某种异变。」

「话说回来,你知道去年国内的自杀人数有多少吗?」

「是四十万人。」

「好了,开场白有点太长了,我们进入正题吧……不过,接下来要说的事情比刚才更加复杂,所以我先说结论吧。这样你应该比较容易理解。」

二〇一〇年四月十二日做了什么?

等候室里除了我之外还有三个学生。他们一个一个被叫到名字离开房间,最后只剩下我。不久后,轮到我了。人事部的女性过来,带我前往面试室。她穿着笔挺的套装,是个看起来很认真的短发女性。

虽然我自认已经做好了面对任何问题的心理准备,但这个问题实在出乎我的意料。

面试官仔细拧上塑料瓶瓶盖,接着说道:

我半信半疑地附和。

可是,面试官问的不是四月做了什么,而是四月十二日做了什么。

我推测这个问题的意图。他应该不是在问脑科学或心理学的知识,我猜他想测试的是我对工作的态度。

「没错。考虑到十年前将近三万五千人,这个数字可以说是大幅减少。」面试官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然后强调似的说道:「前提是这个数字没有造假。」

面试官说到这里暂时停下,从桌上的塑料瓶里喝了一口水。

我回答:「您愿意这么做,真是帮了我大忙。」

他为什么知道我把雪妃藏在这里?

我忍不住问道:「不好意思,我想先确认一下。你刚才说的话,哪些是事实,哪些是比喻?」

「全都是原原本本的事实。」他简短地回答,「自杀者激增、遗忘丧失、世界终结、救世主少女。没有夸张,也没有修饰。」

既然他都这么断言了,那我也只能先当成事实接受。我暂时切换思考方式,以他所说的话都是事实为前提,继续这个话题。

「……我和雪妃一起生活了一个多月。」我缓缓开口。「但就像你刚才说的那样,她看起来不像有那种特别的力量。虽然她的确有些缺乏常识又过于聪明的奇怪地方,但本质上应该是个普通的女孩子。」

面试官点头赞同。「就某方面来说,你的认知是正确的。她确实没有能够拯救世界的力量。不过,如果将她当成容器使用,那就另当别论了。」

「容器?」

「我按照顺序说明吧。」

面试官从我手中拿回照片,重新坐回椅子上。

「作为对抗遗忘丧失的手段,当时最被看好的,是二〇〇一年在伦敦发现的新种病毒。它的感染力和繁殖力都很低,发现之初几乎没有引起关注,但后来人们发现,这种病毒能够增强释放遗忘促进信号的神经细胞功能。换句话说,它能促进记忆的新陈代谢,辅助健康的遗忘。」

他用指尖画了个圆,表现新陈代谢的循环。

「我们当然立刻抓住了这条线索。我们怀着近乎祈祷的心情推进研究,希望这种新种病毒或许正是遗忘丧失的特效药。正如预料,新种病毒对遗忘丧失确实有效。除此之外,我们还发现,健康人感染这种病毒并无危害。作为遗忘丧失的治疗手段,它的性质再理想不过。只要培养这种新种病毒并扩散到全世界,世界就能得救——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出了什么问题吗?」

「是啊。」面试官轻轻吐了口气,「它无法通过培养细胞增殖。由于不存在人类以外的易感动物,动物实验也没有意义。既然没有办法在实验室里增殖,就只能在活人体内培养,但这效率也差得可怕。正如我刚才说的,它的感染力和繁殖力都很低,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在十几年内覆盖全人类。因此,以新种病毒作为特效药的计划一度险些停摆。」

这时,我想起他不久前说的令人费解的词汇。

「容器是指……」

他微微扬起嘴角。

「你应该也看到了,她神经质地避免与他人有物理接触。你认为她到底在害怕什么?」

难道说,雪妃她……

所谓的特异体质是……

我倒抽一口气。

然后问道:

我必须做出决定。要选择世界,还是雪妃?

「那孩子也拥有类似的特异体质。她体内寄宿着那个新种病毒,并持续向周围散播,而且规模大到通常情况下难以想象。只要给予适当的环境,她就能无穷无尽地制造病毒。玛丽因为携带的是伤寒杆菌,所以被当成杀人犯;但那孩子对人类来说,正是救世主本身。」

里面装着录取通知书。

因为过于震惊,我的大脑一时完全空转。

她究竟流过多少眼泪,才抵达那种彻底认命的境地?

「答对了。」面试官说:「你越来越聪明了。」

「说说看。」

「很简单,因为她逃走了。」

那个面试官说的话合乎道理。是拯救一个少女,任由全世界的人死去;还是牺牲一个少女,拯救全世界的人?如果非得二选一,当然后者才是正确答案。这和著名的「失控电车」假设不同。无论雪妃多么可怜,一个少女的性命和世界和平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面试官说:「这是想象力的问题。」的确,只要稍微发挥一下想象力,就能理解牺牲雪妃的正确性。但另一方面,那种想象力也让我脑中鲜明地浮现雪妃悲惨的人生。

不过,雪妃真的会相信那种胡言乱语吗?

为什么她能那么纯粹地面对世界?

「我明白你想说什么……但是,希望你能理解。」

这是想象力的问题,他这么说。

与谈话内容相反,他的语气听起来很愉快。

在回答之前,他停顿了十秒左右。

而相信他的话,就表示我也必须承认他关于雪妃的说明是事实。

这样的她,有可能在听到世界即将毁灭这种夸张的妄想后,就毫无根据地轻易相信吗?

然后问道:

他的话似乎到此告一段落。

为什么她没有自暴自弃?

「一开始我们计划把你当作人质,把她带回来,但持续监视后,发现没有那个必要。她对你有明确的好感,而且,那份感情每天都在增强。只要放着不管,她就会不惜牺牲一切,也要拯救这个世界吧。为了保护你一个人。我们只要等待就行了。只要我们不出手,她似乎就不会转移藏身地点,而且安全措施薄弱的公寓也容易监视。」

「过了一个月左右,她似乎已经自觉到对你的感情,也做好了守护这个世界的觉悟……但是,她迟迟无法踏出最后一步。她应该非常不想离开你吧。她似乎需要一个契机。虽然我们也可以直接派人去公寓接她,但尽可能不想刺激到她。我们认为先由你间接地告诉她,交涉会比较顺利。所以才特地安排了这样的场合。」

「她被软禁在研究所里。在那里的生活受到严密监视,对侵入设施者和脱逃者的戒备也万无一失。尽管如此,我们还是轻易让她逃了。几十名警卫和职员一起应对,却没能阻止一个少女。我当时正好外出,接到通知赶回来时,设施内已经陷入严重混乱。试图阻止她脱逃的人,大半都出现了严重的记忆障碍。有人像失智老人一样糊涂,也有人像小孩子一样哭喊。我们以前就知道,一次性感染大量病毒可能诱发记忆丧失,却没人料到她会把这一点用于脱逃。不知何时,她已经变成了会危害所有触碰之人的怪物。简直就像《拉帕奇尼的女儿》里的贝雅特丽切。看来我们把环境准备得太好了。」

面试官突然这么问。我摇头后,他简单说明:

「第二个问题的答案非常简单。她不会被释放。她将以治疗疑难病的名义,在那间研究所度过一生。很可怜,但无可奈何。」

「你知道玛丽·马龙这个人吗?」

我喝完杯子里剩下的水,回到窗边的椅子。然后,眺望在沙发上睡着的雪妃的睡脸。

我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但对这个故事有印象。那是被称为「全美最危险的女人」的厨师的故事。

我的直觉告诉我,不可能。

没错,这是想象力的问题。

雪妃是个聪明的女孩。虽然有些部分很不食人间烟火,但她的思考方式非常现实,让人难以想象她才十五岁。即使遇到不可思议的事情,她也不会轻易肯定或否定,而是保持中立,以科学的态度进行判断,是个非常冷静的人。

面试官耸耸肩,声音中带着自嘲。

「玛丽·马龙在死前二十三年里,一直被隔离在小岛上的医院中。那想必是相当孤独的人生吧。」面试官再次搬出这个例子,「但她不用担心会变成那样。因为持续作为苗床运作,会给她的身体造成极大负担。照这样下去,她的寿命大概撑不到一年。恐怕就在刚好确保了人类所需病毒量的时候,她的终点也会到来。」

「她是世界上最早确认的伤寒杆菌健康带菌者。尽管感染了伤寒杆菌,她本人却非常健康,数十年来毫无自觉地充当传染源,不断散播死亡。」

「为什么那么重要的人物会在夜晚的街上独自徘徊呢?」

「第一,你从刚才开始就故意避开细节。让雪妃能够无穷无尽制造病毒所必需的『环境』,具体来说是什么?第二,病毒生产到什么程度,雪妃才会被释放?」

说到底,在听他说明前,我就已经打算赶走雪妃了。

「她就像苗床一样吗?」

为什么她没有诅咒一切?

要把那个面试官的话一笑置之很简单。脑袋不正常的人到处都有,即使是大企业的干部也不例外。他说监视了我们,这或许是真的,但那也只是他一个人在做。我们因为某个契机,被这个困于末世思想的男人选作了妄想投射的对象。碰巧我参加了他公司的招聘考试,于是进一步刺激了他的妄想,最终让他演出了那场三流戏码……这种解释并非不可能。虽然难免牵强,但至少比「世界马上就要毁灭」这种荒唐无稽的话更有说服力。

为什么她能笑得那么天真无邪?

面试官以沉稳的声音对我说:

这恐怕并不是招聘考试的结果,而是一笔「给你这个,所以乖乖把雪妃交出来」的买断费。或许在通过第一轮考试的时候,我就已经在他们掌心之上了。否则像我这样平庸的人,不可能一路留到那种大企业的最终面试。

「OK,我回答你。首先是第一个问题。」面试官轻轻清了清嗓子,说道,「要让她充分发挥作为苗床的资质,有一样东西不可或缺。那就是孤独。某种激素会显著妨碍她的病毒生产能力。而促进这种激素分泌的,正是与他人的交流。因此,要让她作为苗床发挥功能,必须把她与外界隔离。我们将她软禁在研究所,禁止那里的一切交流。」

我花了四十秒左右在脑中整理思绪。

——尽管如此,我仍在脑海一隅不断思考拯救雪妃的方法。

可以说结论早就出来了。

不过,有些事情光靠这样还是无法说明。例如雪妃的反应。为什么她能正确得知我在面试时听到的内容?我能想到的可能性,就是雪妃在遇见我之前就和那个男人接触过,被灌输了末世思想。

面试官像是猝不及防般睁大了眼睛。尤其是第一个问题,似乎出乎他的意料。

我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那究竟是怎样的地狱?被关在设施里,与外界隔绝,被剥夺一切交流的机会,不被当作一个人,而被当作病毒苗床对待的生活。

面试官仿佛亲眼所见般地说道。

我思考了一会儿,然后问道:

「如果想抓住失控状态的她,就必须使用相当粗暴的手段。可是,万一她的身体发生什么意外就无法挽回了。我们决定先观察一下情况。因为完全掌握了她逃走后的动向,所以做好了准备,一旦发生什么事就能立即应对。幸运的是,保护她的是个看起来很善良的青年——没错,就是你——看起来不用担心她会受到伤害。但更幸运的是,她很亲近你。我们觉得没有理由不利用这一点。」

我突然想起,自己还没确认面试官给我的信封里装了什么。我拿起桌上那个在月光下泛着青白光芒的信封,拆开封口查看里面的东西。

「也就是说……」结合这两个答案,我问道,「雪妃从今往后直到死去,都必须孤独地生活吗?」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他话中的意思,理解的同时皱起眉头。感觉我和雪妃的关系被掺进了杂质。

「在把雪妃交给你们之前,我有两个问题。」

面试官继续说道:

其实,在走出面试会场时,我就已经完全把那个面试官的话当成事实接受了。那些话里有一种无法用「妄想」二字打发的奇妙真实感。在语言化思考更深处的地方,我从他的话中听见了真实的回响。

我将通知书放回信封,丢到桌上。

光是想到雪妃住在这间公寓时怀着怎样的心情,我的胸口就像要裂开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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