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身

水勢實在太過湍急了，壽雪全身只能任憑擺佈，連睜開雙眼也有困難。由於衝擊的力量太大，甚至掩蓋過了冰冷及痛苦，她甚至不敢肯定那推動着自己的力量是不是水流。

──自己會被衝到哪裏去……？其他人呢……？

即便意識逐漸模糊，壽雪依然爲溫螢他們擔心。但願他們平安無事。

「壽雪……壽雪……」

不知何處傳來了聲音。那是烏的聲音。

「妳不用擔心，儘管放鬆身體，我會保護妳。」

那聲音在胸中靜靜地迴盪，並沒有遭刺耳的水花聲淹沒。

「不用擔心……」

驀然間，壽雪感覺身體的周圍既溫暖又柔軟，彷彿被輕柔的羽毛包覆着。

──烏……

烏的聲音逐漸遠去。壽雪在溫暖的世界中漸漸失去了意識。

＊

「娘娘……娘娘！」

像是從遠方傳來的溫螢的呼喚聲，讓壽雪悠悠醒轉，口中忍不住發出呻吟。

「娘娘，您身上是否哪裏會疼？」

「唔……」

壽雪不停眨着眼睛，等待視野恢復清晰。終於，眼前逐漸出現了溫螢那憂心忡忡的臉孔，正不斷有水滴自他的下巴滑落。他的整張臉……不，整個身體都溼透了。壽雪心想，自己應該也一樣吧。

「吾在何處？」

壽雪低頭一看，自己正被溫螢抱在懷裏。抬頭環顧四周，兩人正置身在頗爲熟悉的沙灘上。原來這裏是界島的港口，當初所搭的船就停在附近。

壽雪以雙手撐住地面，坐起了上半身。回頭往後方一看，淡海也正坐在沙灘上。他的身後躺着一個人，似乎是之季。之季的後方還有一人，正是白雷。白雷已經醒了，正靜靜地坐着，立起了一邊的膝蓋。

「是衣斯哈叫醒了我。」

接下來衣斯哈所說的話，似乎是哈彈族的語言，壽雪一個字也聽不懂。只見衣斯哈對着阿俞拉說個不停，而阿俞拉的表情逐漸扭曲。

「之季無事否？」

「楪兄，請問這是……」

「……白雷！」

淡海一邊說，一邊走了過來。

那黑色烏羽滿天飛舞，逐漸往壽雪的身上不斷飄落。羽毛一碰到壽雪的身體，登時宛如融化一般，消失得無影無蹤。

「衣斯哈……」壽雪左右張望，便看見衣斯哈坐在沙灘的角落，星星也在他的腳邊。

不……那不是海潮聲，而是鳥類的振翅聲。

壽雪感覺到一團熱氣驟然離開自己的身體，同時，她看見碩大無朋的黑色羽翼倏地竄上了天際。

鰲神縱聲大笑。

烏漣娘娘已經取回半身了？壽雪人在哪裏？千里感覺腦袋一片空白，但此時不管心中如何不安，自己都沒有辦法幫上任何忙。

「爾未得半身，氣力已盡，如何與我相鬥？」

鰲神微微蹙眉，此時剛好一陣浪頭朝他靠近，他便朝那海水踢了一腳，只見海水登時捲起一團漩渦，水流向上蜿蜒伸出，有如鞭子般將蛇擊落。

是烏準備展翅翱翔。

「啊……」

正以海水清洗眼睛的鰲神不禁低聲怒罵，同時奮力拍打水面。下一瞬間，阿俞拉的身體猛然往前傾倒。白雷趕緊衝上去將她扶住，衣斯哈也急忙朝兩人奔去。

「快看天空！」

白雷見機不可失，立即發難。他將原本按着肩頭的手掌朝阿俞拉臉上揮出，數滴鮮血濺入了她的眼珠裏。鰲神咂了個嘴，伸手捂住臉。

鰲神頓時斂起了笑容，以高傲的眼神望着白雷說道：

雖然以凡人的肉眼無法目視，但從海面上波浪的逆卷、寸斷與碎裂，不難看出交戰的激烈程度。壽雪隱約可以看見烏那翻飛的鳥翼，以及鰲神那攪動波濤的四肢。

那是阿俞拉的聲音。話中帶了三分譏笑之意。壽雪喫驚地轉頭一看，只見她正沿着水岸交界之際緩步走來。羽衣跟隨在阿俞拉身後，以雙手捧着黑刀。

──這是！

不，應該說是壽雪體內的烏朝黑刀伸出了手。

「烏……」壽雪按着胸口說道：「吾等皆爲烏所救。」

「我一直在思考……」

「哈彈豎子，壞吾好事……」

──回來了……

溫螢說道。

「我們竟然能夠活着，實在是運氣不錯。」

「保重。」

──但是……

「那個時候……海神爲什麼沒有取我的性命呢？海上起了大浪，我身爲持衰（注：海上的巫覡。），本來應該會被船員們殺死後投入海中。雖然我跳進海里逃了，但若海神真的想殺我，應該是輕而易舉的事纔對。這段日子以來，我一直在想，海神不取我的性命，是否有什麼使命需要我來完成？我想來想去，實在想不出這個問題的答案。」

就在這時，忽然有人通過壽雪身旁，朝着阿俞拉的方向走去。那人竟是白雷。只見他的步伐不疾不徐，神情泰然自若。

「下一擊，當取爾首級。」

壽雪一句話剛說完，陡然間胸腹深處響起了海潮聲。

千里倒抽了一口涼氣。火山又爆發了。

「是神明正在打鬥。」

溫螢緊張地大喊。灰濛濛的雲層迅速凝聚，有如浪潮一般在高空中上下翻騰。轉眼之間，整片天空都被雲層覆蓋，周圍變得一片昏暗，有如夜晚忽然降臨。

「大水竟然把我們從那座山上衝到了這裏來。」

白雷不發一語，只是從懷中掏出一隻小瓶子，將裏頭的黑色液體灑向他面前的神祇。瓶裏裝的是蠱咒毒物，從前白雷對壽雪也使用過，黑色液體幻化爲蛇形，迅速撲向鰲神。

壽雪確實不再聽見過烏的聲音了。難道是因爲疲累已極，烏連開口說話的力氣也沒有了？她瞪視着阿俞拉，擺出了臨陣的架式。阿俞拉臉上則帶着鰲神的訕笑，凝視着壽雪。

千里心中如此想着。

那些羽毛都回到了烏的體內。壽雪攤開雙臂，抬頭上仰，看着羽毛一根根落下，不由得閉上雙眼，感受着烏取回自己半身的奇異之感。

是烏保護了衆人，將衆人平安帶到此地。

當最後一根羽毛碰觸到壽雪的額頭並消失之時，她再度聽見了烏的聲音。

又是一陣閃電，照亮了楪的側臉。驀然間，千里感覺到有水滴打在臉頰上。本來以爲是下雨，但仔細查看，才發現是海面翻湧的浪花噴濺到了懸崖上。巨大的浪頭撞擊岩礁，激起了無數水花，這大海的狂暴程度，絕對是一般人所難以想像。

「雕蟲小技，何敢來獻醜？」

鰲神說完這句話後，伸手一揮，腳下的波浪再度盤旋而上。眼看水刀就要朝白雷刺出，忽然有人大喊一聲「阿俞拉」──

黑色的濁水宛如沸騰一般直灌而上，石塊往四面八方飛射。那些噴射出的黑水既像蝶翅，又像雞尾。

喊出那聲音的人，竟是衣斯哈。只見他臉色慘白，雙脣微顫。

「還有呼吸，應該沒有大礙。」

「事已至此，爾便伏首求饒，爲時晚矣。」

壽雪一邊注意着戰況，一邊轉頭望向海底火山的方向，心頭不禁有些擔憂。

然而楪從頭到尾一直凝視着海面，並沒有轉頭朝他望上一眼。

在神明面前玩弄巫蠱之術，猶如班門弄斧，無法發揮任何效果。這一點，白雷自己應該也很清楚纔對。爲什麼他還要做這種事？

「雖然我不知道是哪裏的神明在打鬥，但這一定會觸怒海神吧。」

就在這個瞬間，海面忽然高高隆起，宛如是在呼應着壽雪的擔憂。緊接着一道黑色的水柱衝上天際。

溫螢以身體護住了壽雪，一步步往後退。

「阿俞拉，妳快醒來──」

──這已經不是凡人能夠插手的事情了。

猛然間，一道特別強大的浪潮撞擊上岩石，濺射出無數飛沫。幾乎就在同一時刻，遠方傳來轟隆聲響，似曾相識的黑雲自海面猛然向上噴發。

「──烏！」

然而雙眼被矇蔽的鰲神並沒有看見，白雷在閃避水刀的同時，也將手中的黑刀朝着身後拋出。那把黑刀劃出了一道弧線，落在壽雪的面前。壽雪朝黑刀伸出了手。

接着白雷再度灑出小瓶裏的黑色液體，但這次的對象不是阿俞拉，而是羽衣。黑蛇朝着羽衣猛撲而去，纏繞在他身上。

鰲神的動作戛然而止。

不知何處傳來了浪潮的衝擊聲。外海處高高捲起了浪頭，海面也忽地出現多個漩渦，風嘯聲此起彼落。

狂風颳到了沙灘上，大量的浪花隨風灑落，有如驟雨一般。

整片大海發出了宛如嘶吼一般的沉重震動聲，海風颳過水麪，激起了大量的細碎浪花。

那水流接着又變成了刀狀，刺入白雷的肩頭，他登時血流如注。儘管急忙伸手按住了肩膀，但鮮血還是從指縫間溢出，染紅了他的上衣。

「你說什麼？」千里問道。

──現在該如何是好？是不是該逃走？但是……

壽雪在溫螢的攙扶下緩緩起身。

楪似乎在呢喃着什麼，但因爲雷鳴及火山噴發的聲音實在太刺耳，千里聽不清楚。

因鮮血遮眼而無法視物的鰲神低聲怒吼着，同時釋放出水刀。即便白雷閃躲，水刀還是貫穿了他的腳，令他忍不住發出哀號。

烏終於取回了半身，獲得了自由。如今她正在與鰲神交戰。

＊

「多半是湧泉剛好與河水交匯在一起，使我們漂流到了河口吧。」

白雷趁機一個箭步衝上前去，奪下羽衣手中的黑刀，同時手起刀落，斬斷了羽衣的頭顱。那頭顱飛上了半空中，下一瞬間，頭顱與身體都化成了青灰色的煙霧，復歸於無形。

──天空的模樣似乎有些不太對勁。

溫螢觀察周圍的狀況後道。

「……徒費其神通之力，何其愚也！」

序家的屋宅裏，原本躺在牀上的千里瞥見窗外的天空，喫驚地坐起身來。天色陡然變得黯淡無光，極厚的雲層完全覆蓋住了天空，打雷聲不斷傳來，這顯然並不尋常。

一根、兩根……所有的羽毛都在碰觸壽雪身體的瞬間便消失了。

那聲音既感慨又興奮。

「戰禍已起……」壽雪喃喃說道：「烏與鰲神之戰……」

「謝謝妳，壽雪。我已經是原本的我了。」

黑刀刀柄竟一下沒入了壽雪手中，下一瞬間，黑刀陡然炸裂。仔細一看，是刀身幻化成了無數的黑色羽毛。

雖說有梟居中協調，但那總也有個限度。

楪的說話聲幾乎被雷鳴聲掩蓋。千里睜大了雙眼，凝視着大海。只見狂風呼嘯，雷電貫海，一道又一道的浪花劇烈噴濺，點點水珠落在千里的臉頰上。

要在鰲神面前逃走，談何容易？

鰲神低聲咒罵，水刀須臾間散成了水花，落回到海中。而阿俞拉則腳步虛浮，身體不斷左右搖擺。

──神明與神明的戰鬥……難道是烏漣娘娘與鰲神？

──打鬥如此激烈，不會再度觸怒海神嗎？

「娘娘！請快退後！」

千里已無暇整理頭髮，甚至連衣服也沒換，就這麼衝出了門外。遠方似乎有陣陣落雷打在海面上。他一咬牙，便朝着能夠看見海面的懸崖拔腿疾奔。對大病初癒的千里來說，奔跑實在是極度喫力的事，但在這節骨眼，可沒有時間慢慢走了。

──鰲神說得沒錯！

千里一抵達崖頂，那裏竟然早已站着一個人。他凝神一看，那人卻是楪，他正目不轉睛地凝視海面。

雲層越來越黑，裏頭不斷有電光閃動。那光芒陡然連結海天，下一瞬間便響起了天崩地裂般的轟隆聲。閃光在整片天空此起彼落，雷鳴聲幾乎不曾止歇。海面上波濤洶湧，漩渦襲來的速度越來越快，有如盤旋翻舞的大蛇。

楪說完了這段話，才終於轉頭望向千里。

「但就在這一刻，我感受到了海神的呼喚。或許是因爲上了年紀的關係吧。據說孩童與老人和神明的距離最近。更何況……我是一個持衰。」

「楪……」

「雖然不知道是否能行，但我會盡量懇求海神平息怒火。」

楪笑着走向懸崖邊緣。

「楪兄！」

「如果海神不需要我，應該會再把我送回沙灘上。」

千里急忙伸手去抓，但還沒碰到楪的身體，他便已朝着大海一躍而下。

因爲雷鳴聲太刺耳的關係，千里甚至聽不見楪落水的聲音。

＊

原本向上噴濺的水柱，忽地變成了黑色的水煙。壽雪原本只是一臉茫然地看着，盯了半晌後，忽察覺那水煙的勁道有減弱的趨勢。

原本噴向高空的水煙，高度似乎越來越低，顏色也逐漸變成了淡灰色，看上去朦朦朧朧，有如若隱若現的晚霞。周圍一帶的混濁海水，也正逐漸恢復原本的顏色。

──發生什麼事了？難道又是梟幫忙安撫了海神？

「是持衰……」

身旁傳來少女的說話聲。壽雪轉頭一看，阿俞拉不知何時已然醒轉，同樣正凝視着海面。那一對美麗的黑色瞳孔閃爍着光輝，彷彿正反射着浪花。

「持衰安撫了海神。」

阿俞拉說道。

「持衰……？」

「烏是這麼說的。」

壽雪瞪大了眼睛，問道：「汝能聞烏語？」

壽雪按着自己的胸口，卻什麼也聽不見。是因爲烏已經離開了自己身體的緣故嗎？

那道落雷讓大海裂了開來。除了「裂開」之外，已沒有任何形容詞能夠形容那現象。巨大的浪潮往左右兩側退開，露出瞭如乾地般的海底，兩側海水彷彿兩面青色的高牆般矗立。海底乾地從壽雪等人所站的沙灘起始，一直延伸到遠方的皐州港口。

烏與鰲神的劇烈交戰，令原本覆蓋海面的浮石或粉碎、或漂往他處，因此界島與皐州之間已能夠往來航行，此刻航線上早已擠滿了海商的船。

「這是基於某人的請託……」千里回答。

當初與白雷破除香薔結界的合作期間，高峻曾吩咐將阿俞拉軟禁於冬官府。那段時間確實是千里在照顧着她。

「烏說……白鰲消失了……」

阿俞拉、衣斯哈都屬於哈彈族。據說烏的第一個「巫」，正是哈彈族人。或許因爲這個緣故，所以阿俞拉聽得見烏的聲音。

「鰲神今在何處？」

「阿俞拉這女孩子並不駑鈍，對做學問也抱着很大的興趣。只要好好教導，將來應能成大器。」

驀然間，海面湧出大量的氣泡。就在轉瞬之間，大量的水柱猛然噴出水面，那些水柱形狀彎曲有如蛇形，前端卻銳利有如刀刃，朝着沙灘的方向急竄而來。

「鰲神既死，事已告終。」

阿俞拉說道。無數水花不斷灑在壽雪的臉頰上。

「與凡人無異？」

壽雪纔剛開口大喊，水刀已離阿俞拉、衣斯哈近在咫尺。如今的壽雪只能緊握沙子，並無能力加以阻止，而受了傷的白雷儘管起身想要相救，但顯然已來不及了。

「吾非烏妃……從今爾後，天下再無烏妃。」

驀然間，深灰色的天空出現了一道驚人的光芒。下一瞬間，巨大的轟隆聲響自四面八方響起，有如天崩地裂。

「何人託汝此事？」

衣斯哈緊緊咬住了嘴脣，不讓眼淚流下來。

「因爲我們是『巫』。」

「看來海神真的很討厭我，無論如何都不肯收留。」

「確有此事，吾亦知之。」

「是因爲這個緣故，星星才一直待在我身邊？」

原本覆蓋了整片天空的烏雲，逐漸被風吹散，陽光從雲層縫隙間穿透，照得水面閃閃發亮；大海也恢復了靜謐與沉穩，不再有噴發的火山及雷鳴。

壽雪在心中咀嚼着這句話，再度轉頭望向海面。閃電及雷鳴依然毫不間斷，強風持續激起浪潮，水花一陣又一陣朝衆人身上灑落。這場神與神之間的交戰，連壽雪也看不出來到底哪一邊佔了上風。

「那麼……壽雪，妳接下來想做什麼，已經決定了嗎？」

阿俞拉說道：

不知過了多久，在漫長的寂靜之後，海水形成的高牆開始緩緩下降，乾地一寸接着一寸被海水覆蓋，最終再也看不見海底的樣貌，而水流依然持續地往上堆疊。待裂縫終於被海水填滿後，海面恢復了平坦。海潮聲再度響起，海風再度輕拂海面，掀起陣陣漣漪。

「我聽得見……」

──烏非常厲害！

神明也會死亡嗎？壽雪不禁感到有些不可思議。但在傳說之中，霄國國土是由神明的屍骸所形成。既然如此，神明的死亡似乎也不是什麼奇事。

確定孩子的去處後，壽雪心裏確實感覺鬆了口氣。阿俞拉年紀輕輕，卻從小因爲大人的關係而四處奔波流浪。如果將來她能夠找到合適的出路，那是再好也不過了。

而後，千里溫柔地笑了起來，那眼神有如望着年幼的孩童。

昔日高峻曾提過此事。鰲神的巫正是遭哈彈族殺死了。

壽雪望着光輝燦爛的海面，遙想那遠在天際的幽宮，回憶那飄蕩着燦爛星光的迴廊星河。總有一天，所有人都終將前往那個地方，即使是壽雪也不例外。

「白鰲將渡海遠赴幽宮，入迴廊星河，於河中漂盪搖擺、夢寐遊離，化爲新生墜地……」阿俞拉呢喃着。

──麗娘……我自由了……烏妃自由了。

高峻下令由之季負責界島與皐州之間的協調聯絡事務，主要的工作包含了修繕因火山噴發而損傷的船隻及港口等。之季雖然與皐州刺史、市舶使等人分工合作，還是每天都都忙得焦頭爛額。

「他似乎一直跟海燕子在一起。至於他的傷，也是由海燕子幫他治了。」

壽雪心中思索着阿俞拉這句話的意思。或許因爲是哈彈族的關係，阿俞拉說起官話來有些詞不達意。從前的衣斯哈也是這樣，沒有辦法精確表達出想要傳達的意思。

「速逃……」

「娘娘！請趴下！」

阿俞拉口中呢喃着，眯起了眼睛凝視着陽光照耀下的海面。壽雪也將手掌側面抵在額頭上，觀察着海面。整片大海風平浪靜，剛剛的狂暴景象彷彿從來不曾發生過。

千里見楪平安歸來，不由得欣喜若狂。

過了一會兒，原本蟠踞在海面上的數團漩渦，開始一個接着一個消失。盤旋的勢道逐漸減弱，變回普通的波浪。頭頂上依然響着陣陣雷鳴，閃光在海面上來回穿梭。

千里也跟着笑了，神情卻帶了幾分寂寥。

「白雷以阿俞拉相托，必因知悉汝善於教化孺子……然何以連衣斯哈一同託付？」

就在這時，一道金光驟然閃過。但那並非雷電，乍看之下，宛如星光炸裂開來般。

壽雪奔向前去，將手伸進了那光芒之中，然而自己的手掌卻感受不到任何觸感，既不冷也不熱，就只是一大片若有似無的虛幻星芒。

「吾意已決，當先回京師。」

此外，千里也告訴壽雪，希望能夠將衣斯哈與阿俞拉交給冬官府照顧。

阿俞拉沉默了片刻之後，才搖頭說道：

──鰲神！

「白雷。」

「願妳前途似錦。」

「……星星！」

「這其實是我的意思。或許因這兩個孩子是哈彈族的關係，他們都擁有成爲巫覡的資質。衣斯哈可充當冬官府的放下郎，未來接任冬官，至於阿俞拉，或許能成爲祀典使。」

卻原來是星星鼓翅飛起，衝向水刀的前方。

「爲什麼……」

衣斯哈凝視着那光芒，急得快哭出來。

阿俞拉望着海面說道。

＊

──烏及鰲神最害怕的事情，是「巫」遭到殺害。

壽雪驀然感覺到強烈的疲倦與安心感，同時胸中浮現了麗孃的臉孔。

一時間風嘯聲與雷鳴聲互相呼應，整個海面揚起了無數細碎浪花，彷彿正在隱隱震盪。

那金光逐漸地消退，宛如無數的金色細沙，由光亮靜靜地轉爲黯淡。

壽雪忍不住將其捧入懷中。

壽雪目不轉睛地看着淡海，接着又將視線移到溫螢的臉上。溫螢笑着點點頭，彷彿在呼應着淡海的話。

楪苦笑着說道。

「娘娘，這對妳來說，可不是結束。」淡海轉頭說道：「是另一個開始。」

水刀被星星撞了開來，消失得無影無蹤。但與此同時，星星的身體也向外炸開，無數金色羽毛噴向了四面八方。金色的光芒須臾間化成了無數碎片，已看不出星星的原本形體。彷彿星星原來便是由光芒組成，打從一開始就不具形體那般。

千里默默凝視壽雪的臉，以不捨的口吻說道：

壽雪淡淡一笑，說道：

「已經遠了……烏比較近……」

阿俞拉點了點頭。

「非常生氣……」

「烏妃娘娘，您接下來有何打算？要回京師嗎？」

「……鰲遠而烏近，乃因烏強而鰲弱？」

「烏很生氣……」

「海燕子……」

「從以前就是這樣。所以鰲神只能想各種辦法來對付烏……像這樣直接打起來，鰲神是贏不了的……烏非常厲害。」

「烏快要贏了。」

白雷自己也是海燕子出身，或許未來也打算跟海燕子一起生活吧。不過聽說他的部族已遭屠戮殆盡，所以加入的並不會是當年他所屬的部族。

接下來整個世界陷入了一片死寂。海潮聲與風聲都消失得無影無蹤，宛如嚇得不敢發出任何聲響的孩童。就連天上的雷鳴也戛然而止。

「這麼說也沒錯。」

「衣斯哈與阿俞拉……何有此意？」壽雪問道。

「鰲神已死矣？」

那原來是一道粗大的落雷貫入了海中，壽雪一時之間卻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白雷何在？重傷之人，何以遁走？」

「嗯……」

溫螢急忙將壽雪扯倒，以自己的身體護住了壽雪全身。淡海則站在前方，準備擋下那水刀。然而那大量的水刀並非朝着壽雪撲來，卻是射向阿俞拉及衣斯哈。

「哈彈族人是烏的第一個巫，也是最重要的巫……哈拉拉很清楚這一點，所以……」

「當然這也得他們兩人有這意願纔行。」千里笑着說道。

壽雪不禁大感愕然。白雷是在什麼時候向千里託付了這種事？更何況他明明身受重傷，怎麼不過才一會兒功夫，他竟然已經走得不知去向？

「不，我想應該是剛好相反吧。」

──或許過一陣子後，又會看見他站在街角幫人算命也說不定。畢竟白雷就是這樣的一個男人……

無盡的金沙在空中熠熠閃爍，緩緩朝地面飄落。

「白雷將阿俞拉託付給我，說希望我好好教她讀書識字。或許是因爲阿俞拉向白雷提過，我曾經陪伴過她一小段時間。」千里說道。

千里的身體還沒有完全恢復健康，因此持續在序家接受照顧。他告訴壽雪，等身體完全康復之後，他就會返回京師。至於爲了安撫海神情緒而跳入海中的楪，則再一次平安漂流至沙灘上。

＊

壽雪走出序家屋宅時，望見一隻星烏佇立在附近的松樹枝椏上。

「梟，烏無恙否？」

星烏當然沒有應話，只是眨了眨那圓滾滾的黑色眼珠。自從打倒了鰲神後，梟也從樂宮平安歸來了。但如今的壽雪已聽不見烏的聲音，因此當然也接收不到梟說的話。

朝廷已下令將烏與梟同祭於星烏廟內，近期將會命人在廟內的牆壁上繪製梟的畫像。

星烏陡然振翅翱翔，朝着遠方飛去，而壽雪望着逐漸遠去的星烏，也再度邁開步伐。

下了坡道後，壽雪繼續朝着沙灘的方向前進。沙洲上停泊着不少船隻。由於這一帶屬於內海，海面上一片風平浪靜，細碎的浪花反射着燦爛的陽光，令人歎爲觀止。

在視線的遠方，是蒼茫茫的外海，顏色明顯比內海深得多，隱約可看見追逐魚羣的海鳥，以及鼓脹着風帆的異國船隻。

壽雪凝視着這幅美景，不覺渾然忘我。

＊

從界島返回皐州，同樣是搭乘了知德提供的船。九九一直在皐州港口等待壽雪等人歸來，早已等得心焦不已。她一看見船隻載着壽雪入港，便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壽雪一下船，她立刻撲了上來。壽雪則靜靜地站着不動，任憑她抱着自己哭個不停。淡海在一旁哭笑不得，溫螢則是露出了微笑。

知德告訴壽雪，他正好要到京師一趟，於是壽雪等人正好能搭他的船一同返回京師。隨着船隻逐漸接近京師，刮在身上的風越來越有寒意。但壽雪並不進入船艙內，堅持要站在甲板上，聞着海風的氣味。

＊

高峻在內廷的弧矢宮內，聽着晨稟報事情的始末。由於天氣寒冷，所有的門扉都已關上，只有嵌了玻璃的槅扇窗透入了微弱的陽光。畢竟正值寒冬，連陽光也給人一種陰沉沉之感。京師一帶的冬天基本上每年降雪的次數寥寥可數，地上的積雪通常不會太厚，大雪更是數年纔會有一次，跟北方邊境比起來可說是氣候舒適、宜人得多。但是對於從小生長在京師且不曾去過外地的人來說，京師的冬天畢竟還是相當難熬。

「……朕都明白了。這次讓你揹負這麼沉重的擔子，朕感到相當過意不去。」

「小人……只是略盡棉薄之力，不足以當陛下此言。」

晨的臉上帶着明顯的憔悴之色。考量他這陣子的遭遇，身心具疲是理所當然的事。高峻對他溫言嘉獎了一番，便讓他退下休息。

晨離去後，高峻不由得整個人癱倒在椅背上。每次下達類似這次的旨意，胸口總是彷彿鬱積了一股濁氣，感覺異常沉重。

「青，打開門吧，朕想透透氣。」

衛青應了，走向殿舍的側邊，打開兩扇門扉的其中一扇。一陣清風登時自門外拂入，颳得銅幡發出清脆的瑟瑟聲響。因敞開門扉之故，殿舍裏變得明亮了些，高峻這才感覺呼吸稍微順暢了點。

此時的高峻早已透過宵月接收訊息，得知了界島上的狀況。光是界島沒有因神明交戰而沉沒，就可說是不幸中的大幸。事實上高峻原本已做了最壞的打算，那就是界島可能會像當年的伊喀菲島一樣，隨着火山爆發而下陷，遭海水淹沒。

如今烏終於取回了半身，壽雪獲得瞭解放。壽雪再也不受任何束縛。

──從今以後，她想要去哪裏，就可以去哪裏。

高峻凝視壽雪的臉孔，少女臉上正散發着前所未見的飛揚神采。

半晌之後，高峻垂下了頭，說道：

「妳一進宮就馬上先來見我嗎？好開心，我一定要向陛下炫耀一番。」

壽雪似乎是看出了花娘的心情，以輕鬆的口吻說道：

＊

壽雪未來會選擇什麼樣的路，高峻已隱約能預期。

高峻抬頭望向壽雪，壽雪也凝視着高峻。

花娘起身打開了門扉。吊燈在夜色中熠熠發光，照亮了周圍一帶，驀然間，花娘看見殿舍的階梯前有一道人影。花娘先是喫了一驚，但旋即放下了心，同時感到一陣欣喜。

因身分之故，花娘緊緊握住壽雪的手，希望將此刻的溫度深深烙印在心底。

「得聞此言，吾心安矣。吾欲使兩人久居汝處，若何？」

「阿妹……」

「很冷吧？快進來……」

「那我就期待妳的進貢了。」

「當然沒問題……」

明明過去花娘不管怎麼央求，壽雪都不肯說出那兩個字。

「吾已無通神之力，不應再當此職。此職後繼有人，汝可寬心。」

「吾得汝父相助，亦汝之恩也……」

而後，花娘卻停在了原地，靜靜地佇立不動，眼前的景象也逐漸因眼眶溼潤而模糊不清。即使壽雪的背影已完全消失在視線中，她也依然久久不能自已。

「這麼說來……妳要離開這裏了？」

「花娘，今後吾欲以海商爲業。」

花娘忍不住追上了兩步。

就像是獲得了一雙翅膀，可以展翅飛翔到任何角落。

「這個朕聽說了，梟做事也真是亂來。」

「汝之大恩，無以爲報……吾不在之日，願汝無病無災……阿姐。」

「我相信妳一定很適合海商這個工作……不過妳是怎麼下定決心的？」

花娘一時之間不知該說什麼纔好，卻又捨不得就這麼放開壽雪的手。

「紅翹、桂子受汝關照。兩人在此間可安好？」

「……妳已經見過陛下了？」

「吾將以海商爲業，暫隨知德往來諸國，修習海商之術。」

「我父親？」

「善。」

「一切都結束了？阿妹，妳自由了？」

拜訪凝光殿一事，壽雪事先已派淡海通報過了。此時她一走進凝光殿的房內，高峻旋即命帶路的宦官退下。衛青正在高峻的背後煮茶，整個室內瀰漫着茶香。壽雪閉上了雙眼，享受着那美好的清香氣味。

「吾當隨汝父修行，將來若經商有成，或可納貢與汝。」

壽雪順其自然地將另一手的手掌搭在花娘的手上。花娘不禁感到有些意外，過去壽雪絕不會做出這樣過於親暱的舉動來。

過去花娘一直以爲父親從來不把女兒的事情放在心上。畢竟他從不曾寫過一封信給自己，若有事相告，也是寫信給父親身邊的手下，請其代爲傳達。她一直以爲如果直接寫信給父親，一定會石沉大海。

花娘一聽，驚訝得瞪大了眼睛。

壽雪朝她微微一笑。花娘急忙走下階梯，握住了壽雪的手。那手掌異常冰冷。畢竟此時正值寒冬，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唔……火山得暫止歇，皆梟之功。」

壽雪說到一半，忽然笑了出來。

花娘幾乎說不出話來，半晌後才點頭說道。

「但妳不是祀典使嗎？」

高峻終究放下了茶杯，率先說道：

壽雪說完這句話後，放開了手，轉身離去。

高峻閉上了雙眼，聞着風中夾帶的氣息。

花娘凝視着壽雪的雙眸。那眼神是如此平靜而祥和。

在這陣陣徐風之中，是否也包含着來自海上的風呢？

「坐。」坐在榻上的高峻指着身旁說道。

接着又是一陣沉默。壽雪已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花娘想起父親的事，心中感慨萬千，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魚形琥珀雕飾、木雕薔薇、雕着鳥紋及波濤的象牙篦櫛、略帶淡紅的乳白色玻璃魚形飾物、魚形木雕飾物……

前往內廷之前，壽雪先回了一趟夜明宮。失去了主人的夜明宮，彷彿已靜悄悄地隱沒在夜色之中。壽雪開了門，走進殿內。溫螢遞出燭臺，她伸手接過，繼續走向深處，溫螢則站在門口候命。

「嗯……」

「梟突然不再說話，讓朕一度相當擔心。」

關上櫃門後，她轉身回到門口，朝溫螢說了一句「讓汝久候」，便走出了殿舍。

「正欲往見。」

「海商……」

花娘雖然喫了一驚，內心深處卻對此並不特別感到意外，彷彿早已預期了這樣的結果。壽雪所搭乘的船，航行在浩瀚無垠的大海上，往來於異國之間……那幅景象清晰地浮現在花娘的心頭。

花娘心想，壽雪這句話的言下之意，似乎是已經決定好後繼人選了。

「吾見大海，方知其巨而不羈，令人望而生懼。願渡海一睹異國風采，不枉此生。」

＊

「海商確實很符合妳的性格。」

花娘呵呵笑了起來，壽雪也跟着面露微笑。

「然也。」

「好吧……」

壽雪點頭：「承蒙知德出手相助……今後亦將蒙其教誨。」

＊

這天深夜，花娘見燭臺上火光搖曳，偶然抬起了頭。此時桌上正擺着從洪濤院借來的卷軸，她打算在今晚將它讀完。侍女們都已退下歇息了，此時房間裏只有自己一個人。

那道人影正是壽雪。雖然她身上穿着男子的長袍，頭髮胡亂紮在腦後，但花娘一看就認出那正是壽雪。轉頭一看，溫螢正跪立在附近一棵樹的陰暗處，暗中守護着她。

花娘的腦海裏浮現了父親嚴肅的臉孔。沒想到父親竟然會主動幫助他人，這讓自己感到頗爲意外。

「……聽說是花娘的父親安排了船隻讓你們渡海？」高峻再度開口問道。

「阿妹，妳什麼時候回來的？」

「乃因汝父……汝不言，吾幾忘之，界島一行，受汝父知德相助甚多。若無彼船，吾便欲往界島亦不可得。」

雙方皆不願意開口的原因，是因爲兩人心裏都很清楚，接下來便是面臨道別的時刻。

「方到京師。」

「無意叨擾。」

但夜晚再怎麼漫長，總不是永無止境。

──那真的是父親嗎？

花娘每天都會收到許多來自海商的貢品。

壽雪將燭臺放在櫥櫃上，拿起那每一樣東西仔細端詳着。最後，她將所有的魚形飾物都吊在腰帶上，並以手帕包住了剩下的篦櫛及木雕薔薇，揣進懷裏。

「妳要納貢給我？」

「知德所持護符，乃汝兒時繡鞋。」

高峻端起茶啜了一口，壽雪也跟着喝了一口，一時間，誰都沒有說話。

「宵月安在否？」

「當然……妳放心，她們兩人做事勤快，大家都很喜歡她們。」

「咦……妳要當海商？」

「目前界島上的阿俞拉能與烏對話，因此還是能利用宵月與界島傳遞訊息，相當方便好用。」高峻答她。

壽雪依言入座，而後衛青將茶端至兩人面前，便退出房門外，溫螢也跟着走了出去。

壽雪打開了角落櫥櫃的櫃門，舉起手中的燭臺，照亮裏頭的東西。

「……朕很高興妳平安無事。」

壽雪笑而不語。

他的聲音依舊是如此靜謐、慈和且帶着一股暖意。

「阿妹！」

「花娘亦有此語。」

「妳見過花娘了？」

「然也……吾受花娘恩情，難以報答，若爲海商，當思納貢以報其恩。」

高峻微微一笑，說：

「依花娘的性格，她多半隻希望妳能過得平安順遂，除此之外別無所求吧。」

「納貢亦爲息災無病之證。」

「原來如此。」

高峻的臉上再度漾起微笑。這種平靜淡然的溫和笑容，十分符合其人的性格。

「吾思曩昔，汝亦曾數度言及海商之妙。吾心向此道，實種因在汝。」

「嗯……不管是阿開、花陀、花勒、雨果還是沙文，妳想去哪裏，就可以去哪裏。」

相較之下，高峻卻沒有這樣的自由。說起來這實在是相當諷刺的一件事。原本被束縛在後宮的壽雪得以展翅高飛，反而是高峻永遠沒有辦法離開宮城。如此說來，真正不自由的人其實是高峻。

「高峻……汝所立之約，無一相違。」

──是高峻拯救了烏妃，拯救了柳壽雪。

壽雪不再開口說話，只是眨了眨眼睛。此時即便有千言萬語，亦無法表達心中的謝意。

自從高峻稱壽雪爲半身之後，壽雪便深深感受到心靈獲得了救贖。不管是壽雪，還是高峻，此時再說一個字都是多餘。

「……感激不盡。」

許久之後，壽雪只說了這麼一句話。高峻眯起了雙眸，凝視着眼前的少女，那眼神讓壽雪想起了當初在界島看見的大海。如此平穩，如此深邃，如此浩瀚無邊。

壽雪心想，高峻這個人確實就像是大海一樣。

從此刻起，壽雪便知道以後每當自己遠眺大海時，必定都會產生這樣的感觸。

「壽雪。」

高峻低頭看着壽雪，同時壽雪也仰頭望向了高峻。

「海。」

「……斯馬盧？」

「我想起來了，他進了羊舌家……」

「下吧。」

「你要找的是這個吧？」

「我等等跟弟弟有約，正擔心遲到會捱罵，幸好有令狐兄伸手相助。」

壽雪於是接過黑子，放在棋盤上，高峻也跟着以白子下了一子。

「娘娘真的很喜歡看海。」淡海哭笑不得地說道。

「九九請娘娘進船艙喫燒餅。」

＊

衛青一聽，馬上又板起了一張臉，惹得壽雪再度哈哈大笑。

高峻也同樣不再多說一句話。

「……此是何物？」

「此着絕妙，或可制敵。」

星烏展翅高飛，轉眼之間只剩下一個小點。

「原來如此。」

「沒錯，麼弟是現在的當家，二弟則在解州。」

「吾離宮日久，莫再以娘娘相稱。」

「我在找欒朝律書……有些關於稅律的問題想要釐清。祕書省書庫沒有，照理來說應該在這裏纔對。」

「高峻亦曾爲吾手下敗將。」

「我記得是放在那裏……」之季毫不遲疑地走向書庫的深處，翻找出一部卷軸。

「多謝。」

「您要我的手帕？作何用途？」

高峻忽然起身，走向了房間的角落。牆邊有一張桌子，上頭擺着一張棋盤。他拿起一顆黑子，遞給壽雪，說道：

昭明有着高䠷的體格及精悍的臉孔，再配上那不苟言笑的神態，經常遭人誤以爲是武官出身，儘管男人顧盼之間流露出一股陰鬱之色，但舉手投足卻無一不展現出高貴的教養。

衛青想了一下，回答：

「噢……吾幾忘之。」

「娘娘、娘娘！」

壽雪抬頭一看，果然看見一隻鳥往這個方向飛來。

「甚好。」

「要不要把燒餅送上來？」

＊

溫螢輕輕一笑，下艙房去了。

「看海的時候，妳在想些什麼？」

「等等，只有一隻，好像不是海鳥……啊，果然……」

「娘娘！」身後傳來了九九的催促聲。

「既是如此，可隨汝便……此手巾汝可收用，但求汝另取一手巾與吾。」

「從前向您借的東西，一直找不到機會歸還。」

「不可言。」壽雪笑着說道。

「壽雪……妳自己保重。」

壽雪走出了房間後，原本守候在門邊的溫螢默默地跟了上來，再往前走了幾步，看見了站在前方的衛青。於是她停下腳步。

「想到了什麼妙着嗎？」

「小事不足掛齒。」之季笑着說道。昭明向來是個認真、謹細之人，能夠受他如此稱讚，之季反而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吾欲得一物以爲航海護符，嘗聞以至親隨身之物爲佳。」

壽雪停下腳步，回過頭來，一時之間還以爲自己聽錯了。

晚霞雖然在後宮中貴爲鶴妃，但沙那賣一門畢竟只是地方上的豪族，政治實力不足以作爲其後盾。再加上發生了沙那賣朝陽的事件後，沙那賣家族的立場變得相當尷尬，因此雖然晚霞是皇太子之母，朝廷內並沒有出現擁立晚霞爲後的聲浪。

那過度複雜的表情，讓壽雪忍不住笑了出來。

溫螢從下方的船艙來到了甲板上，呼喚着壽雪。事實上不只是淡海，直到現在所有人還是以「娘娘」稱呼她，就連九九也不例外。

「……反正以後不可能再見面，也不用改了。」

這盤棋究竟下了多久呢，恐怕誰也忘了計算吧。

之季想要這麼問，但最後忍住了，並沒有問出口。嶽昭明本來的姓名是沙那賣晨，爲名門沙那賣家族的長子，後來獲高峻賜姓及改名，成了嶽昭明。如今朝廷裏只有寥寥數人知道他的出身，他也從來不對人提起。之季知道這件事，是因爲從前當賀州的觀察副使時，與沙那賣晨有過一面之緣。

鶴妃晚霞的兒子在十歲那年，由花娘收爲養子。其後高峻冊立花娘爲皇后，晚霞的兒子也順理成章成了皇太子。

海上的浪花因陽光照射而耀眼奪目，讓她忍不住眯起了雙眼。

「令弟來到了京師？我記得你有兩位弟弟，是哪一位？」

即使是在廟堂之內，也只有少數幾人知道朝陽已經自盡身亡，以及其背後的隱情。

「吾亦喚汝阿哥，何如？」

順風讓風帆高高鼓起，船首正以驚人的氣勢破浪前進。今天的氣候最適合航行，帶着鹹味的海風拂上臉頰，也同樣吹拂着她的銀髮。此時的壽雪身穿黑袍，束在腦後的銀色長髮在陽光照耀下閃爍着燦爛的光芒。

「兩個都來了。很久沒見，想趁這個機會喝酒慶祝一下。」

「不可，若復爲海鳥所奪，悔之晚矣。」

「娘娘，妳在看什麼？除了大海和天空之外，應該什麼也看不見吧？」

「沒辦法，其他稱呼都叫不習慣。」

衛青臉上除了一如往昔的冷漠之外，還多了幾分寂寥，及一絲若有似無的骨肉之情。

淡海將手放在額頭上，仰望着天空說道。

這隻星烏是斯馬盧，並不是梟。星烏是烏的「使部」，壽雪如今利用牠來傳遞訊息給高峻。不過所謂的訊息，其實沒什麼大不了，只是告知自己下一步棋的位置而已。

「哎喲，說海鳥，海鳥就到了。」

衛青沉默了好一會兒，心不甘情不願地從懷裏掏出另一條手帕交給壽雪。

「我記得你最小的弟弟接掌了家業？」

壽雪抬頭朝衛青的臉上瞥了一眼，說道：

「今天，就下到這裏吧。」

見高峻面露微笑，壽雪凝視着高峻的眼睛，而後，也笑了起來。

＊

自從離開霄國爲止，已過了一年多的時日。知德的船在阿開停泊了一陣子之後，到花陀也停泊了一段時間，如今正要返回霄國。海商過的正是這種往來各國的遷徙生活。

「……」

＊

兩人視線相交，只維持了極短暫的時間。

「汝至今未曾改口，何來不慣？」

之季走進洪濤院的書庫時，看見一個熟悉的人物正在尋找架上的書簡。

接着壽雪轉頭望着棋盤，輕輕地點頭，並站了起來，默默離開了高峻身邊。

只見衛青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遞到她面前。壽雪低頭一看，卻是一條手帕。

「嶽兄。」之季喊了一聲。那人是戶部侍郎嶽昭明。

「……棋中乾坤。」

──慶祝外甥成爲皇太子？

「幾勝幾負？」

「娘娘。」

正如淡海所言，壽雪只要一有空閒，就會默默地眺望海面。

鵲妃產下一女，鶴妃亦產下一子。母女、母子雙雙平安，舉國爲之歡騰。

昭明瞪大了眼睛，接過卷軸後說道：

「吾已非妃嬪，無須以宮廷之禮待吾。」

淡海的聲音，讓壽雪回過了神來。船體因波濤而大幅擺動，壽雪趕緊伸手扶住了船舷。

「不愧是令狐兄，感激不盡。」

「汝等先行，吾隨後便至。」壽雪雖然嘴上這麼回答，還是忍不住凝睇着大海。

「這次終於有機會贏陛下了？」

「令狐兄。」

壽雪伸手接過，衛青更是一臉尷尬。她只是回以淡淡一笑，便從衛青的身旁通過，走沒幾步，衛青忽然回頭，喊了一聲「壽雪」。

「你在找什麼？」

飛至船上的鳥，原來是一隻星烏。那星烏筆直飛至壽雪等人所搭乘的船上，停在船舷處。壽雪於是從腰帶裏取出一張捲起的紙片，以熟稔的動作將紙片塞進星烏腳上的圓筒中。

沙那賣家的次子後來成爲羊舌慈惠的養子，不僅繼承了慈惠的鹽商事業，還娶了他的侍女爲妻，那侍女也是羊舌族人的女兒。

慈惠在五年前以年邁爲由，辭去了鹽鐵使的工作，接任這個職務的人正是之季。

「真羨慕嶽兄的手足情深。」之季笑着說道。

昭明也跟着面露微笑。過去昭明一直是個做事一板一眼的人，給人死腦筋的印象，但這兩年經過了一些磨練，待人處事也變得圓滑許多。

之季心想，昭明在高峻的面前如此受重用，除了能力優秀之外，或許也是因爲他整個人散發出一種陰沉、憂鬱的氛圍吧。雖然高峻是個好惡不形於色的人，但之季擔任高峻的近臣多年，已充分能夠揣摩上意。

「請代我向他們問好。」

「先告辭了。」

昭明作了一揖後轉身離開。之季實在無法想像，昭明和他的弟弟們把酒言歡會是一幅什麼樣的景象。

＊

剛滿三歲的女兒正在沙灘上游玩，從遠處不斷傳來清脆的笑聲。

亙走出宅邸，原本要前往港口，聽見了女兒的笑聲後，不由得與送出門外的妻子對看一眼，兩人不約而同地走向沙灘。女兒正在沙灘上與乳母的孩子們玩着追逐遊戲，乳母、侍女及慈惠皆守在一旁。

「你該走了，免得趕不上船。」

慈惠朝亙說道。此時的慈惠已完全習慣了隱居生活，成了個溺愛孫女的悠閒老人。

「正要出發。」

亙應了之後，又提醒道：「乾爹，我不在的時候，你可別太寵孫女。」

慈惠只是笑了笑，卻沒有點頭同意，亙也只能搖頭苦笑。

玩得滿身泥沙的女兒看見了父親，朝着亙直撲而來，將他緊緊抱住。亙的身上登時沾了不少沙子與鼻涕。妻子取出手帕，爲女兒擦拭。

妻子原本是慈惠的侍女，慈惠一度想將她送進後宮，但後來打消了念頭。聽說這整件事情的背後都與前朝遺孤有關，但亙並沒有細問。

妻子不愧是能夠獲得慈惠賞識的少女，不僅聰明賢慧，而且個性開朗大方。事實上自從亙第一眼看見妻子，就喜歡上了她。雖然從慈惠詢問亙願不願意娶自己的侍女爲妻，一直到現在爲止，亙從來不曾明確表白過，但慈惠及侍女似乎皆早已看出了亙的心意。

亙撫摸着女兒的頭，訓誡道：「爹不在的時候，妳要乖乖聽孃的話。」

女兒精神奕奕地應了一聲「好」，但亙知道這個女兒天性頑皮，肯定又會惹出不少事。

亮再度邁步而行，卻見身旁的隨從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亮狐疑地問道：「怎麼，你笑什麼？」那隨從的年紀相當輕，亮感覺跟他相處比較沒有壓力，因此每次出門都命他隨行。

垂掛在腰帶下的雙鳥圖騰正隨着步伐輕輕搖擺，看起來是如此地惹人憐愛。

「二哥，你在說什麼啊……我已經快三十了，你還當我是從前那個三弟嗎？」

「其實倒也沒有，畢竟大家都很忙……大哥，你說是嗎？」

「老爺，您向來直覺敏銳，怎麼只要是關於夫人的事，您就變遲鈍了？這佩飾上的雙鳥圖騰是夫妻的象徵，夫人將它別在您的身上，是要將您牢牢綁住吶。」

慈惠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衆人。海面上的燦爛陽光、平穩而規律的海潮聲，以及孩子們朝氣蓬勃的歡笑聲……慈惠忍不住伸手抹了眼角。

「沙子跑進眼睛裏了？」

「只有不忙的人，纔會一天到晚說自己很忙。」

「我走了。」亮像逃命般走向門口。再這樣耗下去，就不用出門了。

＊

亮不再說話，只是繼續向前邁開步伐。

「等等，腰帶是不是該換成白色？」妻子嘴裏咕噥。

「京師裏多的是氣質高雅的美女，這點您應該也很清楚。夫人剛剛對我說的那句『老爺就麻煩你照顧了』，意思就是要我把老爺您看緊了，不讓您在京師拈花惹草。這可是夫人私下親口交代過我的事情。她還說，如果您要上青樓，說什麼也要把您給拉住。所以我說啊，夫人這醋勁可是相當大，老爺您可要多提防着點。」

「對大伯嗎……唔，孩子出生的時候，謝謝他們送來很多賀禮。」

晚霞如連珠炮般說了這麼一長串。

「慢走，路上小心。」

亮嘴上這麼抱怨，心裏卻想，二哥亙竟然變得如此平易近人。從前的亙總是擺出一副讓人捉摸不透的態度，絕不會露出這樣的笑容來。

亮停下腳步轉頭一看，只見菟女匆匆忙忙跑了過來。

菟女是個經常露出靦腆微笑的女孩，這一點從當初嫁給亮到現在都不曾改變。她總是給人一種稚嫩、天真的印象。

晨起身迎接弟弟。

「我們有幾年沒見了？」亙眯着眼睛凝視晚霞。「不過妳跟大哥都在京師，你們兩人應該經常見面吧？」

亮正感納悶，菟女氣喘吁吁地說道：「你忘了東西。」或許因爲跑得太急的關係，她不僅雙頰泛紅，而且額頭冒出了汗水。

亮不由得愣住了。菟女那充滿稚氣的形象，與可怕實在是八竿子打不着。

「哪件都好，快拿來讓我穿上。」

亮心想，這種問題問晚霞應該是不會錯的。

亮帶着鬱悶的心情走在前往港口的道路上，身旁的隨從忽然說道：

「可怕？」

女兒應完了話，馬上轉身又與乳母的孩子們玩鬧了起來。亙不禁苦笑，看來女兒實在是個靜不下來的孩子。

「果然……這一件的顏色好一點。」

亮愣愣地看着隨從的臉，說道：「不可能吧？你想太多了。」

「那也不見得吧？三哥，你真是一點也沒變，講話還是這麼毒。」

晚霞瞪大了眼睛，顯得有些意外，但她還是很熱心地說道：「我想想……花陀的螺鈿篦櫛及簪子應該不錯。最近京師正流行花陀的飾品。」

「……妳有沒有什麼話想對我哥哥說？」

「……」

那隨從露出一臉取笑的表情：

「老爺，什麼事糟了？」

這裏是鯊門宮，一座位於宮城內的離宮，從前亮及晨來到京師時，也是住在這個地方。當亮抵達時，兩個哥哥早已到了。

如今的晨已經有了另一個姓名，但在亮的心裏，晨依然是晨。當初晨爲什麼要拋棄沙那賣一族的身分，他直到現在依然是似懂非懂。晨與父親不睦，這一點自己當然明白。但是大哥拋棄一切的理由，似乎並沒有那麼單純。亮曾經開門見山地詢問他，得到的卻是相當模糊的答案。他猜想，晨大概一輩子都不打算說出真相吧，因此也沒有再追問。

亙默默將手帕放回懷裏。妻子曾經提過，慈惠原本有個女兒，但年紀輕輕就死於非命。

妻子愣了一下，說道：

「我送你到港口吧。」

「將我……綁住？」

「兩個都很好，謝謝你們送的賀禮。」

沙那賣亮對着幫忙更衣的妻子催促道。妻子向來是慢郎中性格，亮不時得提醒她加快動作。今天是搭船出港的重要日子，她卻還在衣服的顏色上猶豫不決，讓亮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偏偏妻子又是個相當頑固的人，就算受丈夫催促，也不會輕易妥協。

「等兩個孩子再大一點，我自然會把他們帶來……對了，我想買一些京師的東西回去當禮物，妳有什麼建議？」

晚霞噘着嘴望向晨，晨只是苦笑。

亮與妻子育有一男一女，兩個孩子出生的時候，哥哥們都送了相當多的賀禮。

妻子吉菟女原本預定要嫁給晨，但後來因晨拒絕繼承家業，亙又成爲羊舌家的養子，因此當家的擔子便落在三弟亮的肩上。

「給孩子們？」

此時亙忽然笑了起來，說道：

亙想要遞出手帕，慈惠卻揮了揮手。

「咦？」

晨則是在一旁微笑不語。亮跟着又想，這個大哥的態度也比以往和善得多，但是另一方面，他的眉目之間卻透着一股濃濃的寂寥之色。

「噢……」

「……沒有就算了。」亮隨即走出了房間。

「大哥當然忙，他可是戶部侍郎。」亙說道。

「這種事，就算妳不提，我也不會忘了。」

因爲亮成爲沙那賣的當家，所以吉菟女嫁給了亮。彷彿打從一開始，這就是心照不宣的默契。吉菟女要嫁的對象並不是晨，而是「沙那賣的當家」。

吉菟女沒有嫁給晨，卻嫁給了亮。她到底抱着什麼樣的心情，亮無從得知，也不敢問。

菟女攤開手掌，掌心擺着一枚雙鳥圖騰象牙佩飾。她將那佩飾吊在亮的腰帶上，這才心滿意足地吁了口氣。

亮正要開門，偶然想起一事，又回頭問道：

＊

「啊……糟了。」

菟女如此吩咐隨從。

「忘了東西？何必自己跑出來，派個人送過來就好了。」

當初晨決定拋棄沙那賣家的時候，以及朝陽決意尋死的時候，他們兩人是否曾經想過吉菟女的處境？亮心想，他們應該都不曾想過吧。雖然晨一定不會承認，但亮覺得就這一點而言，晨其實和父親頗爲相似。

「……老爺，您怎麼看起來反而有些開心？」

「孩子們可安好？」

「我忘了問她想要我買什麼東西回來。」

「除了這個之外……我要說什麼？」妻子一臉困惑地說道。

「不，給菟女。」

「對了，三哥，嫂子最近好嗎？她是吉鹿女的女兒，不曉得是不是跟母親很像？我一直想要和她見上一面，你下次把她一起帶來嘛。嗯，乾脆把你的兩個孩子也一起帶來好了，我記得大的是哥哥，小的是妹妹？」

「不……你別在意我。人一旦上了年紀，動不動就會流眼淚。」

「乾爹，孫女就麻煩你照看着了。」

「老爺就麻煩你照顧了。」

晚霞立刻板起了一張臉。這種動不動就生氣的性格，與年輕時的她相較，幾乎不曾有任何改變。

亙伸手輕撫着慈惠的背部，就像當年慈惠爲自己做的那般。

「那可不行……」

此時，從不遠處響起了腳步聲，而且聽起來應該是女子特有的步伐。

說完這句話之後，亙轉身走向港口。

最後妻子挑了一件露草色（注：灰藍色。）的長袍。那是亮經常穿的顏色。既然最後還是挑了這顏色，爲什麼還得耗費那麼久的時間？亮很想這麼問，但忍了下來。因爲一旦問了，妻子一定會說出一堆令人匪夷所思的理由。

「來了。」亙說道。

「沒什麼，只是……覺得夫人有點可怕。」

「妳冷靜點，慢慢說就行了。」亮說道。一旁的亙則遞了一杯茶給晚霞。

「沒想到亮竟然能說出這麼得體的話，看來他真的是長大了。」

「當然是避免其他女人來招惹您。」

她面露微笑，作了一揖，接着便轉身沿原路回去了。這佩飾是菟女送給亮的禮物，亮每次出門都會佩掛在身上。當然，每次都是妻子親手爲自己吊上去的。

「晚霞應該快到了吧。」晨說道。

「跟妳完全不一樣。」亮跟着說道。

「不必，妳待在家裏就好。」

「老爺，夫人追上來了。」

「我可也是相當忙碌的。」晚霞瞪了亮一眼。

兩個哥哥的變化如此之大，那自己呢？亮想來想去，實在不覺得自己有任何改變。

一旁的亙正仰靠在椅背上，輕啜着茶，桌上擺着包子、糉子等簡便的餐點。

三兄弟同時起身迎接晚霞。只見晚霞踏着婀娜多姿的步伐翩然到來，身上的淡紅色披帛上下翻舞。此時晚霞的身材看起來比年輕時豐腴了一些，一舉手一投足反而更見端莊優美。

弟弟的妻子對哥哥沒有太多可以說的話，這是理所當然的事。但直到此刻亮確認了妻子的反應後，內心才確實感到鬆了口氣，但旋即又自責起來。仔細想想，自己問妻子這個問題，不過是爲了獲得安心感罷了。

「諸位哥哥，好久不見了。」

「好久不見了，亮。」

「我介紹你一間不錯的肆（注：店家。）。販賣舶來品的商人良莠不齊，你自己一個人瞎買，小心受騙上當。」

「對了，我也得買篦櫛回去，差點就忘了。」

亙笑着說：「亮，你要去市場的時候，記得找我一起去，幫我挑幾套孩子的衣服吧。女兒一直央求我，說非買衣服回去給她不可。」

「羊舌老當家最近好嗎？陛下也掛念着他。」晨忽然問道。

「他很好，身子骨比我還硬朗。我女兒也都被他給寵壞了，這次來京師，他吩咐我要買酒回去。」

「那很好。」晨淡淡一笑。

「說到陛下……」晚霞以略帶笑意的口吻道：「嶽兄，陛下似乎希望由你擔任皇太子的老師，這件事你知道嗎？」

「我不僅知道，而且已經婉拒了。」

「咦？爲什麼？」

「朝廷裏多的是能夠當太師的優秀人才。」

亮心想，大哥應該是不希望與外甥的距離過近吧。

「陛下希望皇太子是個通才，知識不要過於偏頗。畢竟大哥現在是學士承旨。除此之外，我相信陛下這麼決定，也是爲了大哥着想。」晚霞說道。

「妳說陛下爲了大哥着想？」亙驚訝地問。亮聽了倒不喫驚，當今陛下確實有着體恤臣子的一面。

「陛下知道我們幾個手足感情很好，因此給你機會多和外甥相處，可別辜負了陛下的一片好意。」

晨沉默了半晌，轉頭望向窗外，一臉不知如何是好。

「……讓我考慮一下。」

「大哥，你一定要答應，好嗎？我兒子和陛下很像，是個天資聰穎的好孩子，和他相處過之後，你一定會喜歡上他。我真的很慶幸那孩子的個性不像我。」晚霞笑着說。

鴦妃雖然收了晚霞的兒子當養子，但那只是讓鴦妃晉升皇后的表面儀式罷了，晚霞和兒子的母子關係並沒有斷絕。不過另一方面，亮也曾聽說過，鴦妃花娘真的很疼愛皇太子，並不完全只是形式上的收養關係。

亮針對這一點詢問晚霞，她點頭說道：

「花娘娘本來就是個慧黠又善良的人，對孩子特別溫柔。她不僅對我兒子很好，還推薦了很多適合孩子看的書卷。」

能在這種地方奔跑的少年，只會有一個人。

「啊……」

「沒錯，他在死之前，一定對你下了詛咒。」

晚霞說得理所當然，顯然她對皇后寄予完全的信任。

晨聽得出來，「那個人」指的是沙那賣朝陽。

亮想要這麼問晨，卻問不出口。就算問了，多半也只會換來寂寞的微笑吧。

＊

「嗯……對不起。」

「殿下，您沒有受傷吧？」

晨閉上雙眼，垂下了頭，靜靜感受着體內湧流着的灼熱血潮。

高峻退位之後，移居至城外某離宮，在那裏度過了餘生。

「殿下，您的隨從呢？怎麼只有您一個人？」

「詛咒？」

──確實和陛下頗爲神似。

「大哥，你一定是被那個人詛咒了。」

那老嫗有着一頭泛着銀光的油亮白髮。高峻與她總是以下棋爲樂。

說完這幾句話後，亙便轉身離去了。

因爲自己身上的詛咒，是一道血脈的枷鎖。

──啊啊……

兩個弟弟在晨的寓所大約住了十天後，各自帶着大包小包的禮物踏上了歸程。晨見他們都過得很好，着實感到安心不少，現下自己反而成了弟弟們擔心的對象。

原來血脈並不是一道枷鎖。

嶽昭明除了是皇帝高峻的近臣，同時也身爲皇太子的老師。光陰荏苒，高峻因爲老邁而退位，外甥登基爲帝，昭明更成爲了輔佐皇帝的股肱之臣。

接下來的話題，從皇太子聊到了亙及亮的孩子，四人之間更是歡笑聲不斷。亮心裏不由得鬆了口氣，仔細觀察晨的神情，只見他也喜形於色，可見得兄弟們的心情都大同小異。晨這些年來堅持不娶妻、不納妾、不生孩子，這些手足們都心知肚明，也刻意避免提及。如果是他喜歡孑然一身，大家也不會覺得有何不妥，但顯然並非如此。

少年撫摸着撞疼了的鼻子，向晨道歉。晨不禁心想，這孩子確實了不起。他是皇帝的唯一兒子，平日的生活一定是被大人們捧在掌心，但他的態度非常真誠而坦率，沒有半分高傲之氣。

據傳在高峻晚年，經常有一名老嫗出入離宮。

──皇太子！

晨似乎每天都活在煎熬之中，而且這煎熬應該與父親朝陽有關。亮雖然不清楚詳情，但看得出晨心中有着很大的創傷。

「當初是慈惠老當家解開了我的詛咒。雖然我不知道你受的是什麼樣的詛咒，但我希望有一天你也能獲得自由。」

「洪濤院的書庫裏，有很多珍貴的書卷，這些典籍因爲老舊的關係，很容易受損。」

太陽逐漸西斜，晚霞先回後宮去了，三兄弟移動到晨的寓所，繼續天南地北地閒聊。雖然有酒水，但無歌伎也無絲竹之樂，以酒宴來說實在是頗爲冷清。

──大哥，真的沒有任何人能夠幫助你解決煩惱嗎？

「我逃掉了。」

晨前往了洪濤院，古老的墨水與木頭的香氣，帶給晨一種難以言喻的恬適感。

少年沉默不語，只是凝視着晨的臉，不知在想些什麼，半晌後才說道：

不管是相貌、舉措還是那不以威壓服衆的謙和態度，都是高峻的翻版。

因爲撞擊的力道，那身影差一點向後翻倒，晨趕緊按住了對方的肩頭。那是一名少年。年紀相當幼小的少年。晨心中一凜，趕緊跪了下來。

晨走在放滿了卷軸的槅架之間，驀然聽見一陣輕盈奔跑的腳步聲，緊接着一道小小的身影朝自己撞了上來。

「因爲他們說有些書還不能讓我看。」少年噘嘴說道。

「……如果典籍有所損傷，會被處罰的人不是我，而是我的隨從，是嗎？」

前往港口之前，亙這麼告訴晨：

──我永遠不會有獲得自由的一天。

不知道爲什麼，有一股衝動想要好好照顧這個惹人疼愛的聰明外甥。

晨不由得苦笑。這孩子確實也有像晚霞的一面。

＊

（完）

＊

他滿臉反省之色，又說了一句：「對不起，我不應該在這個地方奔跑。」

「……」

就在這個瞬間，晨感覺到一股熱流自胸口往上竄升。爲什麼會出現這樣的情感變化，晨自己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爲什麼要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