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中场的滑稽剧

Ⅰ

在费沙自治领内代表银河帝国利益的，是帝国高等事务官。雷姆夏特伯爵由弗恩担任此职。

蓄着白色头发和近乎透明眼瞳的这位贵族，是在鲁宾斯基就任自治领主的同时由帝国首都派遣过来的，在背地里被称为「白狐」。不用说，这是和鲁宾斯基的「黑狐」相互对照的称呼。

这一晚他接受鲁宾斯基非公开招待的地点，不是自治领主的办公室也非官邸，甚至亦非私宅。在四个半世纪前这地方还是充满盐气的山间小盆地，如今已成了人造湖。在湖畔筑起了一座和鲁宾斯基没有法定关系的山庄。其拥有者是鲁宾斯基众多情人之中的一位。

「自治领主阁下到底有几位情人呢？」

以前被如此询问时，鲁宾斯基没有立即答覆而以认真的表情在思考着，而后装出一副近乎厚颜的明朗笑容回答着：

「不以打为单位的话，恐怕还算不完呢！」

虽然有点夸张，但也并非完全是吹牛的。他在精神和体力上所展现出的充沛活力，与熟悉他的人对他的评价可说是完全一致。

鲁宾斯基的人生是崇尚享乐主义的。芳醇的美酒、在舌尖上融化的料理、震撼心弦的名曲、婀娜多姿的美女全都是他所爱好的。

不过这只是次等娱乐而已，最有趣的游戏另有其他。政略和战略的游戏是把国家及人类的命运当作无形的筹码来进行的，其中所能得到的兴奋感不是醇酒或美女可比较的。

如能洗练地使用权谋术数则可成为一种艺术，鲁宾斯基是如此认为的。以武力恐吓是最下等的做法，这一点即使和招牌上的文字有所不同，但在帝国和同盟之间是没有区别的。鲁宾斯基阴险地想着，这大概可说是鲁道夫这个怪物所生下的一对互相憎恨的双胞胎吧。

「阁下，今晚特地请我过来一定是有什么事情吧？」

把酒杯放在大理石桌上，雷姆夏特伯爵询问着。以愉快的心情回视那警戒的表情，鲁宾斯基回答：

「没错。我想这件事您大概会有兴趣……自由行星同盟企图对帝国展开全面性军事攻势。」

这位帝国贵族要咽下这回答的意义是需要数秒钟的。

「同盟？」

吐出了这句话后，伯爵发觉不对，马上又改了口。

「阁下是说叛徒们企图对我帝国有不轨的行为吗？」

「攻下了本帝国引以为傲的伊谢尔伦要塞之后，同盟似乎沸腾着好战的气氛。」

伯爵略略眯起了眼。

话虽如此，当然杨也无意认同在此时期出兵论、战争扩大论的正确性。

第五舰队、司令官比克古中将。

「阁下太过悲观了。」

第十二舰队、司令官波罗汀中将。

而实战部队方面则动员了八个宇宙舰队。

在作战主任参谋之下，设有作战参谋五名。其中的安德鲁•霍克准将是六年前在军官学校中第一名毕业的，最初提案此次远征计划的即是这位青年军官。

我们可以以逸待劳迎击疲于征战的敌人。不，如果在此状况之下，甚至可以不必战斗，只要陷入持久战，敌人将受困于物资不足及心理的不安而后就不得不撤退了。我们再趁机追击的话，要得胜也就不困难了——这就是财务尚书的论点。

国务尚书将双手盘在胸前。

Ⅱ

杨心想：这就是统治者为了掩饰失政的手段。如果国父海尼森地下有知也会为之叹息吧？他的希望并不是要人们为他筑起那高达五十公尺的白色纪念像而是要筑起一个没有当权者恣意侵犯市民的权利及自由之危险的社会体制吧！

从事战争者和教唆战争者之间这种极不合理的相互关系，自有文明以来经历了这些时代却丝毫没有改善。可能古代的霸王那种挺身阵前，以己之身去迎接危险的行为还要比现代好些吧？这大概可说是教唆战争者的伦理性低落的证明了……

「原来还有那种策略，真令人佩服。」

报告卡斯特罗普动乱的事后处理已告一段落，是财务尚书来访的目的。身为下属的人在自宅中直接以TV通信联络，这种习俗在帝国里并不存在。

「可别感情用事了。让那小鬼去做，如果他成功了，声望就会再升高一段，也许将使我们没有对抗他的余地；如果他失败了，我们将在极端不利的状况下和叛乱军交战。可能是在帝国的中枢部和意气昂扬的三千万大军作战啊！」

「但是，不可以光是佩服而已，必须让军事平衡更往帝国侧倾斜才行。」

情报参谋和后方参谋各有三名。

「卡斯特罗普公爵的领地财产处理大致完成了，换算为金钱，有五千亿帝国马克之多啊！」

「总之三个月后有统一选举。在这些日子里对内的不祥之事不断发生。为了赢得选举必须将市民的注意移到外界去，也就是此次的远征了。」

「这可是不得了的事啊。」

「是什么事呢？」

即使是帝国也无法在一夕间动员如此的大军。这不仅仅是数量上的问题，且牵连着组织、管理、运用的能力。同盟有这样的能力吗？不管如何，这的确是重要的情报……

就像人类会衰老一样，也许国家也会堕落和颓废吧。即使如此，为了赢得选举以维持今后四年内的政权，而把三千万人的兵将送进战场的想法，是超乎杨所能理解的。三千万的人、三千万的人生、三千万的命运、三千万的可能性、三千万的喜怒哀乐——把这些送入死地，加入牺牲的行列中，换来的利益却由身处在安全地带的人们独占。

「三千万！」

即使是身经百战的提督们对这史无前例的巨大作战计划也无法掉以轻心。放眼一看，有的在擦着那根本未曾流汗的额头，有的不断地喝着准备好的冰水，有的则和邻座的同僚私语着。

双方都明知虚伪地对话着。

「占领了伊谢尔伦要塞后，叛徒们等于有了在帝国领内的桥头堡。这是事实，但也不一定就马上会有全面的侵略行动。」

集合在统合作战本部地下会议室的是本部长席特列元帅，其下三十六名将官，其中也包括了刚刚晋升为中将的第十三舰队司令官杨威利。

但是事情却不是这样。人们现在想着要胜利实在太容易了，胜利的果实实在是太美好了。相当讽刺的是，让他们有如此想法的却是杨这个人。对年轻提督而言，实在是完全不合本意的事态，也为此酒量更为增加了。

第三舰队、司令官路菲普中将。

财务尚书冷然地说着。

「在叛乱军灭亡之时，那金发小鬼也会倒下的。在我们需要之际，不是该好好利用他的才能吗？」

当得到了杨将以半个舰队攻击伊谢尔伦的情报时，鲁宾斯基并没有通知帝国。一来是认为不可能成功吧？另一面则亦是想看看杨的智略。

「不，在我记忆之中并没有。当然我们帝国也对费沙的忠诚和信义寄予完全的信赖。」

失去了伊谢尔伦的帝国军大概会脸色大变地出来迎击吧？大概会由罗严克拉姆伯爵莱因哈特出击吧？这次只希望帝国军别赢得太过火就行了。

开口说话的席特列元帅表情和声音中并没有昂扬的感觉。列席的诸将都知道他是反对此次出兵的。

财务尚书高声地咂舌。

欠缺昂扬，拿着稿子在朗诵似的声音是发自安德鲁•霍克准将。虽是二十六岁的青年，看来却比实际年龄要来得老，让人觉得杨还比他年轻些。那缺乏血色的脸颊似乎太单薄了，眉目倒还清秀，只是那仿佛想着要拯救他人的高傲眼神和扭曲的嘴唇，使人对他的印象更为灰暗。虽说像杨这种与优等生表现无缘的人，看到这种秀才本来就会戴起一种偏见的眼镜……

另外再加上总称为陆战部队的装甲机动步兵、大气圈内空中战队、水陆两用战队、水上部队、骑兵部队及其他各种独立部队，连国内治安部队之中的重武装要员也纳入编制。

身兼银河帝国宰相代理及国务尚书二职的立典拉德侯爵，今晚于官邸中接受财务尚书凯尔拉赫子爵的拜访。

「嗯……」

「不过阁下为什么要告诉我这样的情报呢？是不是有其他的理由呢？」

「对他们太好反而会爬到你头顶上来。我看过那些激进派的地下文物，写了一大堆什么人先有权利后有义务的一些荒唐的言论。如果再给予特赦，不是只会增长这股歪风吗？」

「我相信此次的远征是我同盟开辟以来的壮举。能以幕僚的身份参加，这份武人的荣誉是无可比拟的。」

财务尚书挺身开始说明。

「的确。不过一想到这么费心的积蓄，竟是为了收归于国库倒令人觉得可怜啊……」

「金发的小鬼不是很想做吗？让他去做不就好了吗？」

第九舰队、司令官亚尔•沙列姆中将。

以上的十六人再加上高级副官及通信、警备等其他要员，构成了总司令部。

「远征军的具体行动计划案仍未建立，本日的会议即是为了决定此一事项。同盟军是自由国家的自由军队，希望各位根据这种精神热烈地提案和讨论。」

宇宙历（SE）七九六年标准历八月十二日，在自由行星同盟的首都海尼森，举行了攻略银河帝国的作战会议。

充分地享受了红酒的香醇之后，财务尚书喝了一口。国务尚书放下了酒杯，表情也变了。

上午九点四十五分，统合作战本部长席特列元帅带着首席副官马利涅斯克少将一进到会议室中，会议立即开始了。

这是最初的发言。

「叛乱军！」

在非战斗要员方面，技术、工兵、补给、通信、管制、整备、电子情报、医疗、生活等动员了各范围中最大限度的人数。

「可真会储蓄啊。」

副司令官一职未设置，身居总参谋长席位的是德怀特•格林希尔上将，他是菲列特利加的父亲。在他之下配置有作战主任参谋高尼夫中将、情报主任参谋毕罗莱涅少将，后方主任参谋则为卡介伦少将。对在事务处理方面的手腕受到相当评价的亚列克斯•卡介伦而言，可是许久未有的前线勤务了。

杨心想：大概是伊谢尔伦攻略的代价太少了吧。如果是经由数万人以上的流血所得到的结果的话，人们大概就会说「已经受够了」吧！我们胜利了，但也累了，不是该休息回顾过去、寄望未来吗？到底有什么事物值得我们去争的？

「我也有同感。不过眼前我们仍得对付叛徒们的威胁才行。要让谁去负责防卫呢……」

和罗严克拉姆伯爵军一战之后，即使胜了叛乱军也不会丝毫无损吧。伯爵他确实不是无能之人，一定会给予叛乱军不小的损害的。而且叛军此次远征远离了根据地，补给上绝对无法随心所欲的，更何况他们缺乏地利。

国务尚书厉言规诫着。

「对了，有件事想和卿商量一下。」

「原来如此，如果小鬼败了就如此而已。但是胜了又如何？即使现在我们仍无法将他控制于股掌，这都是他借着皇帝陛下的恩宠和武勋的缘故，如果再增长下去的话结果是可见的。」

连鲁宾斯基也为之惊讶。

不然可就麻烦了。

总司令一职由同盟军宇宙舰队司令长官拉萨尔•罗波斯元帅自己担任。他是仅次于席特列统合作战本部长的头号人物，和席特列经历了近四个半个世纪的竞争关系。

国务尚书对他点了点头。财务尚书将酒杯置放桌上，留下半杯的酒激烈地摇晃着。

杨在脑里反覆想着不久前从卡介伦那里听到的事。

不久后雷姆夏特伯爵回去了。在TV显示荧幕的画面上看着他搭乘的地上车匆忙离去，鲁宾斯基露出了阴险的笑容。

高等事务官一定一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就向帝国本星发出急报吧？这是不可置之不顾的情报。

第十舰队、司令官伍兰夫中将。

第十三舰队、司令官杨中将。

「两千万以上的兵力，不！也许会过三千万。」

「非得让他们再互相残杀才行。」

「是啊，但也可说是一个好机会。」

也许有人可以从欠缺积极性的发言中看出本部长的苦恼，或许有人会对那教条式的语调感到轻微的反感，在本部长闭上嘴时暂且还没有任何声音，似乎是各自浸入了沉思之中。

Ⅲ

第八舰队、司令官阿普顿中将。

「比起叛徒们而言，费沙的守财奴们对我们帝国而言不是更加危险吗？我现在就有这种感觉了。不知道他到底什么企图？」

这位帝国贵族那近乎无色的眼瞳在灯光下闪着白光。

「话虽如此，但光是紧紧勒住人民是无法统治好的。」

但是杨本身所知道的这个事实，政军的首脑部似乎并未了解到。

总动员数三○二二万七千四百名。这等于是动员了全自由行星同盟的六成兵力。而这个人数是同盟国总人口一百三十亿的百分之○点二三。

第七舰队、司令官赫伍德中将。

远征军的阵容，虽然还未正式发表，但已经做成了决定。

军事的胜利就像麻药一样。这种「占领伊谢尔伦」的甘美麻药，似乎使得潜伏人们血液中的那种好战的幻觉一下子爆发了。连理当保持冷静的言论机构也异口同声地呼号着「向帝国领土内进攻！」政府的情报操作也巧妙地进行着……

「在此时我们有胜利的必要。据内务尚书的报告在平民之间好像已经酿成了革命的气氛了。伊谢尔伦的失陷，他们似乎也略为感觉到了。要扫除这些气氛，非得击败叛徒，回覆帝室的威信才行。另外也得多少给他们一点甜头。例如对思想犯给予特赦、减轻税赋、降低酒价等等。」

国务尚书点了一下头。

「让他增长下去不是很好吗？不过是个一步登天的小子，随时都可料理他的。他也不能时时都和军队一起行动吧？」

伊谢尔伦的胜利只不过纯属杨的个人的成功罢了，同盟军本身是没有与此相称的实力的。实际的现状是军队已精疲力尽了，支持军队的国力也呈现下滑的趋势。

「此次向帝国领远征的计划虽已经由最高评议会决定了……」

以亚斯提会战中受到打击的第四、第六舰队为主，此次则又把第二舰队的残存战力也编入杨的第十三舰队，因此构成同盟军宇宙舰队的十个舰队之中，留在国内的只有第一、第十一舰队而已。

霍克没完没了地将军部的壮举——他自己所提案的作战——以美丽辞句自赞了之后，接着发言的是第十舰队司令官伍兰夫中将。

「所谓的大规模……？」

「不久前费沙的雷姆夏特伯爵来了紧急联络。叛乱军似乎是要向我帝国领土大举入侵了。」

「费沙的黑狐！」

杨的脸上没有爽朗的气氛。如同他曾对先寇布上校所说过的，他一直以为如果攻下了伊谢尔伦就可远离战争的危机。事实却正好相反，杨才感受到自己太年轻了、太天真了。

「但是很明显地，同盟军正进行着大规模攻击计划的准备喔。」

「话是没错，但有必要迎合民众……不，这件事还是另找机会再谈好了。叛乱军要入侵我帝国的情报出处，仍是那个鲁宾斯基吧？」

「您所说的真让我有些意外。我们费沙曾经做过不利于帝国的事吗？」

伍兰夫是曾经征服古代地球半壁江山的骑马民族之后裔，是个筋骨壮健的壮年男子，浅黑的双眼散发锐利的光芒。在同盟军诸提督中，以勇将之名而受到市民很大的支持。

「既然我们是军人，只要有了前进的命令，不管是何处我们都要勇往直前。更何况是要直捣暴虐的高登巴姆王朝的根据地，当然是欢喜地出征了。但是不用我多说，雄大的企图并不等于轻率无谋。周详的准备是不可缺的，但首先我想询问此次远征在战略上的目的是什么？」

是侵入帝国领内和敌方打一仗即可呢？或是要以武力占据帝国内的一部分领地呢？一时或是恒久的？如果是恒久的，是否要将占领地要塞化呢？或者是在给帝国军致命的打击，皇帝立下和平誓约之前拒不归还呢？作战本身究竟是短期的呢？或是长期的呢……

「我想问这些问题。」

伍兰夫一就座，席特列和罗波斯元帅仿佛在催促回覆似的，一同将视线投向霍克准将。

「以大军进攻帝国领土的内部深处，如此就可让帝国人们为之胆寒了！」

这是霍克准将的回答。

「难道要不战而退吗？」

「要维持高度的柔软性，随机应变。」

伍兰夫皱起眉头表达不满之意。

「能不能再说得具体一点？这未免太抽象了。」

「简单地讲，就是先去了再说，对吧？」

这带有讽刺味道的声音使得霍克的嘴唇扭曲得更厉害了。说话的人是第五舰队司令官比克古中将，和席特列元帅、罗波斯元帅、格林希尔上将同为同盟军屈指可数的老将。因为他不是军官学校毕业生而是由士兵逐级晋升的，在阶级上虽然比较低，但年龄和经验却多于众人。在用兵方面被评为已达熟练之境界。

总算有所顾虑，况且也不是正规的发言，霍克就这样采取了无视的态度。

「还有什么吗？」

故意如此反问。

在一阵犹豫之后，杨要求发言。

「请问把入侵帝国的时机定在此时的理由？」

当然总不会说出是为了选举，杨料他会如此回答。

「作战是讲究时机的。」

「因为你了解历史而有时会轻蔑权力或武力。但是不管是任何国家组织都不可能没有这两方面的存在。既然如此，与其让无能而腐败的人掌权，倒不如交由以理性和良心来运用之人。我是军人，是不谈政治的。但是若以军部内而言，霍克准将那个人是个恶徒。」

从历史来看，以新武器决定胜负的大抵只有西班牙人的印加侵略战了，但那也是利用了印加自古以来的传说，诈术色彩相当浓厚。古希腊臣民阿基米德也设计了种种的科学兵器，却无法抵挡罗马帝国的侵略。

「现在无法辞职。但此次远征结束后，不管成功或失败都不得不辞职了。」

「没错！但是胜败终究是相对的……如果我们所犯的失败比他还严重，那么胜的是他，败的是我们了。」

「那个时候是……可是……」

「部长总是派给我过重的课题。就像伊谢尔伦攻略也一样……」

「没错，是怠惰的个性。」

「如果惨败的话，当然就会平白地流了许多血。而打胜了又如何呢？主战派会得势，不管在理性上或政略上，很明显的将会渐渐不受政府或市民的管制，最后终究会暴走，再跌落至谷底。因为在不该胜的时机胜了而走上极端败北之途的国家，在历史上有无数的前例。这一点你很清楚。」

杨并非害怕帝国军有什么新武器；害怕的是罗严克拉姆伯爵莱因哈特的军事天才和同盟军本身的错误——以为帝国的人民把追求梦想的自由平等看得比现实的和平及生活安定重要。那只是期待并不是预测，那并不是可列入计算来成立作战计划的要素。

会议桌的表面响起激烈的声音。那是比克古中将拍打桌面所发出的。

「经由国务尚书的内部命令，对此一军事威胁交与我防御、迎击的任务。大概两天之中会下令吧。这是武人最高的名誉。期待众卿的表现。」

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杨一直沉默着。当然席特列元帅也算计着借由和平的到来而安稳自己的地位，并强化自己的发言权和影响力，但这和主战派那种不负责任的冒险主义或发自攻略上的构想比起来，这种心态倒是能令人谅解的。

老提督的锐利眼神直逼而来，霍克挺起了胸膛。

「哪一方面呢？」

「……是要我和霍克准将对抗吗？」

和高昂的声调相比之下，座席上倒是沉静的。并非受到了感动，只是显得有些冷场吧！

Ⅴ

在莱因哈特的面前，排列着隶属元帅府的年轻提督们。

「总之其他的部队都是皇宫的装饰娃娃，根本不能依靠。这是获得晋升和勋赏的好机会。」

「你有时候实在很迟钝。他的竞争者可不是别人而是你啊！」

「对敌人评价太高而畏惧，对武人而言是可耻的。况且为此削弱了我方的士气，迟钝了决断和行动的话，不管是不是有所企图，结果都将是一种利敌的行为。请你要注意。」

「因为伊谢尔伦的沦陷，帝国军大概狼狈得不知所措吧？趁此时机以同盟军空前的大舰队构成长蛇之列，高挂自由与正义之旗前进，如此一来，我们除了胜利之外还会有什么？」

说到此，一直都是严肃的口气突然露出笑容。虽然是充满活力与锐气的魅力笑容，却不是那种只在安妮罗杰和吉尔菲艾斯面前才展露的无邪的透明笑容。

「是大攻势！」

杨真正想说的是，在大前提之下这个构想本身就是个错误。

「为何只强调被切断的危险？冲进我舰队中央的敌人，被我们前后夹击遭到惨败是无可置疑的。这是不值得一提的危险。」

霍克开始对杨以恶毒的口吻说明着。

提督们也笑了。对于贪图地位和特权的门阀贵族，他们有着相同的反感。莱因哈特录用他们并非只有才干而已。

「不是要你刻意把霍克当成对手。只要你站上了军中的最高地位，自然就能掣肘或淘汰他这种人存在了。我就是有此期望，虽然明知你会为之困惑。」

「但是你不是成功了吗？」

语气强烈得使杨为之惊讶。

莱因哈特的两眼仿佛燃烧着火焰。

「……不公平是吗？」

杨反论的口吻中虽然带着热流，但这和他的内心倒未必是一致的。连战略构想都还未确立就考虑到实施方面的细节到底有什么意义……但是这件事不说也不行。

在霍克之前，格林希尔上将回答了。

「现在你大概能了解驳回你辞呈的理由了吧？当然并非我预想到今天的事态，但你的存在对军部将更加重要。」

看到杨若无其事地接了口，席特列元帅的脸上初次浮现了笑容。

远征如果失败了，席特列元帅当然要被迫引咎辞职。另一面，如果成功了，要奖赏远征军总司令官罗波斯元帅的功绩，所能给的新地位只有统合作战本部长了。再加上反对远征这不利的一点，席特列元帅将会以急流勇退的形式被赶下此一地位。不管如何进展，他的未来早已有了定数。席特列自己也只有干脆地接受了。

对杨而言，毫无成果的会议结束了，要回家的杨被统合作战本部长席特列留了下来。会议中徒劳无功的能量余烬，在寂静的宇宙中无声地漂荡。

「霍克准将，你现在的发言不会失了礼数吗？」

「…………」

指着三次元投影幕，霍克的声音中添上了自我陶醉的音调。

……远征军的配置决定了。先锋是伍兰夫提督的第十舰队，第二阵是杨的第十三舰队。

「他把这个作战计划经由私人管道直接交给了最高评议会议长的秘书。我也知道他以这是维持权力的手段来说服秘书，动机却是要使自己扬名。虽然他以军人的最高地位为目标，但现在却有个过强的竞争者，所以想立下比这个人物更高的功绩。这是以军官学校的首席毕业生身份不能输给庸才的一种奇妙竞争意识。」

「此时此刻我只能说，希望此次的远征在最小极限的牺牲下成功。」

「我所说的只是一般论，如果被当成对某人的诽谤那可就令人困扰了。」

「……你想辞职吗？」

「你不是说几乎吗？就是如此，并不是全部的人都一定会变的。」

沉默像沉重的湿衣服一般披在他们两人身上。要脱掉这件衣服，杨不得不实际地摇了摇头。

「前些时日僭称为自由行星同盟的边境叛徒们，成功地强夺了帝国的前哨基地伊谢尔伦。这是众卿都知道的，而后叛徒们在伊谢尔伦集结了庞大的兵力。据保守的推算，约舰艇二十万艘、将兵三千万。」

格林希尔上将的话对杨而言，不具有多大的意义。

霍克那薄薄的脸颊微微地抽动着。杨很清楚地看见，但并没有为此而发怒。

提督之间发出「呵……」的气息。指挥统率大军是武人的愿望，虽是敌人，其规模的雄大不能不令人为之佩服的。

「那么我想和众卿协议，我们要在什么地方迎击敌人呢？……」

霍克的演说持续着。

除了苦笑之外，杨不知道还有什么方法表现他的感情。心想席特列是自己要去找苦差事做的，自己可不是啊。总之他确知自己已错失辞职时机的事实了。

「因为不赞同你的意见而提出慎重论就被认为是利敌行为，这算是有风度的发言吗？」

一边思考着，杨开了口。

「这种情况和你自己对自己如何评价没有关系的。霍克的想法及他为了目的会使用何种手段才是问题的所在。在不好的说法上，也不得不说是一种政治手段了。即使不是如此……」

「结果反倒像是被自己的算计绊倒了。如果不攻陷伊谢尔伦的话，也许今天主战派就不会下这么危险的赌注了。我自己可说是自作自受，但却让你也困扰了。」

「…………」

米达麦亚和毕典菲尔特提出了相同的意见。叛乱军会经由伊谢尔伦回廊进行侵略。那么在他们出了回廊，进入帝国领内的时候加以攻击如何？可以确定敌人出现的特定点可攻击其前锋部队，也可采半包围体制，对战斗将容易且有利……

「……毕竟此次远征，是为了解放被暴政压迫的银河帝国两百五十亿人民。反对此事者不能不说是和帝国同党的了。下官的说法有什么错误吗？」

莱因哈特环视了麾下一周，提督们注意地抬头挺胸。

「不管如何，这只不过是预测。」

「中将，我知道你对罗严克拉姆伯爵有很高的评价。但是他还年轻，总有失败和错误吧？」

「刚才你说我的重要性日渐增加是……」

超乎想像的新武器是不存在的。互相敌视的双方，在一方将发明的武器投入实战后，理论上在绝大多数状况下，另一方也是可以将该武器投入实战。不论是战车、潜水舰、核分裂武器、光束武器等都是如此，为之落后的阵营所表现出来的败北感可说不是「怎么可能」，而是「果然如此」。人类的想像力在个体间虽有大差异，但以集团看来，此差异就大幅地缩小了。况且新武器的出现是集合技术力和经济力才能成立的，所以在石器时代是不可能出现飞机的。

「这个意思已是很明白了，丝毫不容怀疑。也就是说，叛徒们即将向我帝国的中枢地带全面进攻了。」

霍克的乐观论调令杨感到疲累。压抑了想说「随你去吧！」的心情，杨再次提出反论：

「帝国军的指挥官可能就是那位罗严克拉姆伯爵，他的军事才能是超乎想像的。不是该将这列入考虑，再研商更慎重的计划吗？」

「总之我还是抱持君子的作风，不想去接近危险的东西。只想在自己能做的范围内做件工作，而后过着舒适的轻松生活，这么想是一种怠惰的个性吧？」

看着无话可说的杨，席特列元帅露出奇怪的笑容。

虽然觉得刻意去确认实在有些傻，杨还是如此问了。

霍克下了定论。

「超乎想像」是用来形容调兵遣将上的思维转换。而在其中借新武器的发明或移入，来触发新思维的情况的确存在。例如枪炮的大量使用、以航空战力支配海上战力、战车和飞机联合进行的高速机动战术全都如此。但汉尼拔的包围歼灭战法、拿破仑的各个击破、毛泽东的游击战略、成吉思汗的骑兵集团战法、孙子的心理情报战略，以及叶巴米诺达的重装步兵斜线阵都是在无新武器之下创造出来的。

「帝国军情报部来了以下的报告。」

席特列似乎略微地控制了自己的感情。

「我并不是轻蔑权力或武力。不，其实我是在害怕。一旦权力或武力到手，几乎会使所有的人都变得丑恶，这种例子我知道的太多了。而我也没有自信自己绝不会改变。」

「我也太天真了，以为只要伊谢尔伦到手就可远离战火了。但现实却不是如此。」

霍克做了订正。杨心想着：「真是个喜欢夸大其词的家伙。」

远征总司令部设在伊谢尔伦要塞，作战期间，远征军总司令官将兼任伊谢尔伦要塞司令官。

「没错，是你。」

元帅叹息了。

杨话说到一半，沉默了半晌又再度开口：

「……今天的会议中大概也多少了解他的为人了吧。为了表现自己的才能，不以实绩而以辩舌取胜，更以贬低他人来突显自己的伟大。其实他却不像自己想像得那么有才能……把其他人的命运交在他的手中实在太危险了。」

「但是本部长，我……」

杨略带愁容地想着：此次的远征，不只是构想的动机上有着令人无法相信的无责任感，就连管理者也是相当不负责任的。

「我看你大概又想说『当时还是该辞职才对』吧？」

「嗯……」

「是……我吗？」

吉尔菲艾斯、米达麦亚、罗严塔尔、毕典菲尔特、鲁兹、瓦列、坎普以及奥贝斯坦。莱因哈特相信这是帝国军人力资源的精华，但是他得再提高质和量才行。必须让众人皆承认，被元帅府录用即是被评价为有能的人才之说法。虽然现在已是如此，但莱因哈特要使现状更为进展。

「我也是辛苦过来的人。只有自己辛苦而看别人轻松散漫，那可不是愉快的心情。如果不让你做相对于才能的苦差事是不公平的。」

「不……」

「总之你认为现在正是对帝国展开攻势的机会吗？」

「即使敌方拥有强大的兵力、占尽地势之利，或者拥有超乎想像的新武器，都不能因此而为之却步。只要我们以解放军、护民军的大义来行动，帝国民众会迎接我们，并进而协助吧……」

席特列的声音被徒劳感侵蚀着。

「原来如此。」

「如果错失了就会违背命运，以后才后悔『如果当时做了的话……』已经太迟了吧？」

Ⅳ

「但是这个作战过于深入敌境了。队列太长时，会发生补给及联络上的不便。况且敌人只要从我军冗长的侧面突入，很容易切断我军的力量。」

莱因哈特摇头。在由回廊进入帝国中枢的宙点上攻击，敌人早也预测到了吧。前锋集团配置精锐而受到攻击时，残存的兵力只要不出回廊，则我们也无法再加以攻击。

「应该要把敌人诱入深处。」

莱因哈特叙述了自己的意见。在短时间的讨论后提督们也赞同了。

把敌人引入帝国领内深处，在其战线及补给线达到延伸界限点时，再倾全力给予攻击。对迎击的人而言可说是必胜的战法。

「这会很费时间啊。」

米达麦亚说出了此一感想。由谁来看他都可算是矮小而结实俊俏的青年军官，有着疏于梳整的蜂蜜色头发和灰色的眼眸。

同盟军的叛徒们既然号称空前的壮举，一定也会尽其阵容、装备、补给上的万全吧。米达麦亚那句「很费时间」的想法虽是理所当然的，但莱因哈特却以充满自信的眼光环视麾下的提督们。

「不，也不用多长的时间。大概不出五十天吧。奥贝斯坦把基本作战说明一下。」

受到指名的头发半白幕僚向前走出开始说明后，提督们之间的惊愕气息无声地扩散开来。

宇宙历（SE）七九六年八月二十二日，自由行星同盟的帝国领远征军把总司令部设在伊谢尔伦要塞内。而在其前后，三千万的将兵排成了舰列，连日从首都海尼森及其周边星域动身，踏上了远征之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