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方MN】视角 6

「——『爱的反面不是恨，而是漠不关心』，虽然我能理解特蕾莎修女这句名言，但我完全反对～爱的反面绝对是憎恨啦～」

从悬挂在点滴架上的透明袋子中，药液缓缓滴落，顺着管子流入患者的手臂。他的手臂上残留着许多针孔，从中可以看出他长期与病魔斗争的沉重。

在病床上沉睡的主人身旁，分别坐着两个人。房间中可以微微听到患者的呼吸声，虽然微弱，却能感受到生的意志。氧气面罩遮住了他的脸，呼出的气息让面罩内部变得模糊。

在如此危重的病人面前，朱奈的笑容却显得格外灿烂，甚至有些诡异。

「我的家人，曾经被非常信任的人偷走了公司的钱，然后那个人就逃之夭夭了～」

我记得，【日记本】里也写过这件事。从那以后，原本是社长千金的朱奈就跌落谷底了。

「等抓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把钱都赌光了～，他的借口还挺有意思的哦～。说什么『我想用这笔钱作为本金，翻几倍来报答南条家的恩情！』真是可～笑～」

虽然她的嘴角挂着笑容，但眼神中却带着一丝冰冷的光芒。笑容和愤怒同时出现在一张脸上，这种不可思议的表情让人连话都说不出来。

「那家伙在拘留所里，即使没有钱也能过着衣食住行都有保障的生活，而我的家人却要向高利贷借钱，我甚至差点就要出卖自己的身体了～这个国家对加害者真是太宽容了～

——真希望他去死啊。」

朱奈的表情突然变得像能面一样毫无感情，手上也使出了钳子般的力量。但是，察觉到自己笑容的假面已经崩坏的朱奈，立刻又露出了往常的笑容。

「啊，抱歉啊～，所以，我认为爱的反面就是憎恨哦～被信任的人背叛的话，当然会恨到那种程度啊～，说什么爱的反面是漠不关心，那都是从未真正被人背叛过的庸人的漂亮话～」

对朱奈来说，背叛恐怕是最不可饶恕的事情吧。她那完美的笑容上已经再次出现了裂痕。

「虽然我是第二次经历了，但和第一次不同，这一次的那个渣滓没有受到任何惩罚哦～？明明随心所欲地玩弄了我们，现在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享受着平静的生活哦～？而我们真正的救世主大人却濒临死亡。大家对这种情况有什么想法吗～？听了这些，难道你们还不想杀了他吗～？」

「这个……」

确实我无法原谅他。也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瓜葛。我已经屏蔽了他的LINE，即使见面了也会无视他。和他们家族的来往，我也已经厌倦了。

——最重要的是，我确实恨不得杀了他。

但是，一说到杀人，『常识』就会站在我的理性这一边。我摇了摇头，丽音和紫乃也和我对上了视线。她们的眼神中也和我一样，充满了迷茫。

「哈……什～么嘛。你们就只有这点程度啊～」

朱奈面无表情，用冰冷而轻蔑的眼神看着我们。那眼神中，比起言语，更加明显地流露出焦躁和失望。

就在我抱着悲壮的想法，觉得也许什么都无法留下，只能沦为世界的牺牲品时，他出现了。我一直以为那个渣滓为了默默无闻的我投入了大量的金钱，这让我重新确认了对他的爱。

她再次变得面无表情。

朱奈带着妖艳的妩媚，轻轻地靠近了【入谷聪】的脸。她一边呼出甜美的气息，一边将嘴唇凑近他被绷带遮盖着的肌肤，用舌尖轻轻地舔舐着。

即使我真的豁出去了，也还是不行。

「夺走他的一切功绩，玩弄我的心灵的那个混蛋，我要把他扔进地狱。伦理？法律？那种普世的价值观可从来没有保护过我一次。」

最先回应的是丽音。

「——但是，我终于遇到了。遇到了即使与东云家彻底决裂，我也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出色的人。」

——现实很残酷。

紫乃的话语中充满了杀气，仿佛只用言语就能杀人。她的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却带着尖锐的回响。

「你在做什么!? 」

丽音温柔而慈爱地抚摸着【入谷聪】的右手。她的脸颊微微泛着红晕，用湿润而性感的眼神注视着他。身为学校第一美女的丽音，身上散发出一种妖艳的氛围，那股热量也传染给了我们，让我们的体温升高。

拯救他人的行为通常伴随着『感谢』这种回报，这会让人产生满足感。如果是学生，还能提高内审分数；如果是名人，就能得到『好人』的风评。如果被媒体报道，社会地位还会进一步提高。

无论说得多么冠冕堂皇，那里一定存在着『Give ＆ Take』。这是世界的本质，也是法则。一切都是基于等价交换而运作的。

我爱他。我深爱着他。我那时真的愿意为他付出一切。

「……我一开始之所以能努力做好写真偶像的工作，都是为了那个渣滓。其实我根本不想做，每天都想辞职，想逃跑。」

「……朱奈说的没错呢。」

「他为了保护我们付出了生命，却要陷入不幸，难道你们觉得我们可以若无其事地享受和平吗～？」

「做什么，当然是宣誓忠诚啊～」

「站在聪大人的立场上想想。他一直给予我们『爱』，而我们却一直回报以『漠不关心』，不是吗？」

我不禁站起来，向朱奈抗议道。

我感到全身的力气都消失了。我低着头，任凭自己的心意，把一切都说了出来。

朱奈的脸颊泛着红晕，呼出的气息喷在他的耳边。

「我还真是有点失望呢～。大家对入谷聪君，不，是对聪大人……抱有的感情就只有这点程度啊～。因为常识和规则就打退堂鼓，他对你们的恩情也只有这种程度的感觉吗～？嘛，这样的话也无所谓啦～」

接下来回应的是紫乃。

紫乃的表情中流露出一种听天由命的神色。

朱奈的话语仿佛在试探我们的内心。我感觉自己就像是被摆上了踏绘图一般的感觉。那种被迫做出选择的紧张感，紧紧地勒住了我的喉咙。

然后——

朱奈把自己的脸贴近【入谷聪】的脸颊旁。她的眼神中，充满了慈爱。

她直视着我们，然后依偎在躺着的【入谷聪】身边。然后——

「我曾经以为这个世界上只有人渣呢～。但是啊，只有聪大人，不求任何回报地拯救了我们的性命哦～？难道你们不觉得他是值得我们付出生命的出色的人吗～？」

「那个人渣就算死了我也不会原谅他。他竟然敢不只是满足于玩弄我们，还加害于聪大人。」

但是，那真的可以称之为『无偿』吗？

但是，作为一无是处的我，除了做这个，别无他法。我只是觉得如果我能出名，那个渣滓就会只看着我一个人。

但是，只有从上位世界转生而来的聪大人不同。

朱奈向剩下的我问道。

「……一直以来，保护我远离那个像垃圾一样的母亲的，只有入谷，不，只有聪大人……我这条命，我这颗现在还能跳动着的心脏，都是多亏了聪大人。」

平时总是保持着凛然态度的紫乃，突然开始吐露自己的境遇和隐藏起来的弱点。

「忠诚，宣誓……？」

最重要的是，能够得到拯救了他人这一无可替代的奖赏。

然后，她又「嘿嘿」一笑，看向了这边。

正因如此——

极寒的狂风在她眼中肆虐，映照出她要杀死的对象。

我一直被威胁说，如果再这样下去就要被解雇，还被告知想要卖出去就必须接受潜规则。不只是身体，我的精神也逐渐被逼入绝境，不知不觉间，我已经走投无路了。

「如果这个世界上有神的话，对我来说，聪大人就是神明～。所以啊——」

「那么～？」

「——我赞成朱奈的理论，也赞成特蕾莎修女的话。只是，我觉得两者都不够完整。爱的反面是憎恶，而爱与恨的对立面是『漠不关心』。」

「我从心底赞成后宫哦～聪大人绝不是我一个人可以独占的，而且我希望有着相同境遇的大家都能获得幸福～只是啊——」

「……我也宣誓效忠。」

「所以，夺走聪大人的功绩，还厚颜无耻地活着的那个渣滓……我绝对会杀了他。我会不择手段。把他逼到地狱的尽头，一定……！」

「诶？」

「对我来说，高中生活不过是为了推迟与我厌恶的、令人作呕的未婚夫的婚约而采取的缓兵之计罢了……我曾经一度放弃，认为不会有什么命运中的王子出现。」

我害怕相机那无机质的镜头，以及镜头后注视着我的那些眼神。我害怕自己暴露的肉体在世间传播。

脱离了常识、理性和伦理，剥离了无用的东西。

『志愿者』这个词，听起来就很高贵。给予无偿的善行，抱着只是为了拯救他人这一纯粹的想法，那些前往战乱地区和贫困地区的人们。他们的身姿简直就像『天使』一样。

——啊啊，我终于感觉自己变回了真正的自己了。

然后，她无声地抬起上半身，像死去的人偶突然动起来一样，以不自然的角度『嘎吱』一声转动脖子，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们。

「因为我是妾生的孩子，所以继母和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们都疏远我，我没有任何同伴。说到底，我不过是为了政治联姻而被制造出的工具而已。但是我又是一个没有勇气逃离这一切的胆小鬼……」

无论他付出多少，他的功绩都会被【佐野优斗】那个蠢货夺走。感谢也好，评价也好，他都一无所获。最后，甚至连『想活下去』的愿望都被践踏，被无情地宣告了『死亡』。

为了被夺走而活着，这就是【入谷聪】的人生。

「你很痛苦吧？很难受吧？」

我注意到，顺着脸颊流下的泪水滴落下来。

身体动弹不得。就像全身被紧紧束缚住一样。手中握着的手机从失去力气的指尖滑落，发出声响落在地板上。

没关系。我们一定会为你的生命增光添彩。

而在那之前——

「所以啊，就让那家伙也尝尝和聪大人一样的滋味吧。被无视，被背叛，被夺走一切的痛苦。然后——」

虽然我的话让三个人感到惊讶，但她们立刻就露出了微笑。

「……这样不错呢。反正他也觉得可以继续维持过去的关系吧。只是，要怎么让他体会到被夺走的痛苦呢？」

「虽然有点老套，但只要让他看到我们和聪大人在一起的样子，他就会嫉妒到发狂吧～？」

「但是，要让他看到那一幕，应该很难吧？」

「那不如把聪大人的升学志愿改成和我们一样的大学怎么样？」

「诶～？那不是要动用东云家的力量，让聪大人进入我们的大学吗？我不想让聪大人产生多余的顾虑哦？」

如果让他误以为『世界强制力』还在继续，那就麻烦了。我们好不容易才让他得到了解放，不能给他带来奇怪的疑虑，让他痛苦。

「请放心，我确认了聪大人的电脑，他报考了我们升学的大学，而且已经合格了。学部也巧合地和那家伙一样呢。」

「啊，这样啊～」

「这简直是天赐良机，可以让他亲眼目睹NTR的现场啊。」

「是啊。如果可以的话，真想和他坐在相邻的座位上听课呢～」

我知道这是奢侈的愿望，但还是感到一丝寂寞。

然后——

除此之外的一切都是瓦砾，是虚无，是崩坏世界的碎片。

我们的同胞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三个，还有聪大人。

「想到我们的想法如此一致，我就觉得很有趣。我也是这么打算的哦。」

「——我们都等着你哦？」

「啊哈哈……」

「开始期待春天了呢！啊，对了，关于怎么杀死那家伙，你们觉得——————怎么样？」

我们都是因同一出名为【LoD】的悲剧而诞生的角色。

道德有什么用？

稍作停顿。

「没错呢。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为了让那家伙体会到聪大人的痛苦。」

这种想法违背伦理？

「呵呵，如果就这样下去，大学的入学手续就来不及了，他会被强制复读的。聪大人肯定也不希望这样，就拜托医院把入学相关的文件寄过去吧。」

无能为力，无力反抗，无处可逃。

它又不曾拯救过我们。

希望他能快点醒来。希望他能需要我们。

触碰到敬爱之人的喜悦让心灵融化，身体颤抖。

万能感包围了全身，我们将身体托付给我们敬爱的救世主。在他的周围，仿佛焚烧着蛊惑人心的香气，甜美而醇厚的香气充满了病房。

「呵、呵呵，樱月酱啊。你已经彻底疯了呢～！不过啊」

那又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