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熾天之杯

第二章

《Fate Apocrypha》 · 東出佑一郎 · 4.9萬 字

「黑」陣營,千界樹的主人與其使役者們再度聚集於會議室內。

儘管過程曲折,但總算成功討滅「黑」刺客〈開膛手傑克〉,消除了後顧之憂。至於霧氣造成的損害,交給族人處理也不會有問題,被刺客控制的孩子們全都平安則是不幸中的大幸。

「明天中午,我們要從託利法斯前往首都布加勒斯特,在那裏轉搭飛機,空襲『虛榮的空中花園』。」

——所以,菲歐蕾這番話應該也沒什麼好值得驚訝。

「姐姐,空襲是從空中襲擊地面,所以我想嚴格來說不能用在這個狀況耶。」

「唔,這、這無所謂吧。卡雷斯,你也要做好準備啊。」

「我是會準備,但結果我們還是要很平常地從空中攻過去?」

菲歐蕾皺起眉頭點頭應允。

「因爲不管怎麼想,對方都不可能不出面迎擊吧?那麼用最簡便的方式,並儘可能做好魚目混珠的準備才最有效率。」

「有有——!飛機!我會開飛機喔!」

「黑」騎兵〈阿斯托爾弗〉興奮地舉手——但菲歐蕾搖搖頭。

「我們會安排魔像操縱飛機,怎樣也不能讓使役者爲了駕駛而騰不出空來吧。」

「可是我的騎術技能層級有A+喔。當然會想讓大家見識一下除了鷹馬之外,我什麼都能操控的本事嘛。」

「呵呵,如果你的動機這麼膚淺,那當然更不可以答應了……而且若遇到什麼緊急狀況,但你卻不能駕馭鷹馬,那麼你不就不能保護主人了嗎?」

「唔唔,話是這樣說沒錯……」

「前往空中花園的成員是『黑』弓兵〈凱隆〉、『黑』騎兵、裁決者,還有身爲『黑』劍兵〈齊格菲〉的他……和我。」

「可是主人——」

「黑」弓兵雖然打算反駁,但菲歐蕾以就她而言相當淡漠的態度拒絕他反駁。

「弓兵,你很煩。我也是有身爲千界樹族長的尊嚴,我不可能讓你在戰鬥途中發生魔力短缺的現象。」

弓兵默默退下,似乎從菲歐蕾頑固的表情看出自己怎樣也勸不動吧。她彷彿要說給在場所有人聽一般說道:

「姐姐,我也——」

「……您、您真大膽呢。」

「不用飛機,換成戰略轟炸機……唔唔,無論如何,我們需要具破壞力的武器……飛彈……碉堡剋星炸彈……不,雖然名稱很不敬,但索性搬出『神杖』之類……」

而只有一個人,就是理解人世一般常識的裁決者臉色鐵青。

首先光是先決條件就很嚴苛了。畢竟對面是一座難攻不落的要塞,加上坐擁阿塔蘭塔、迦爾納、阿基里斯、塞彌拉彌斯等——每一位都是最強層級的使役者。

話雖如此,這樣就有機會逼近「紅」刺客〈塞彌拉彌斯〉的大寶具「虛榮的空中花園」了。

但平常總是會在這個階段收回意見的卡雷斯也沒有退縮,瞪了回去。

菲歐蕾的臉抽搐,「黑」騎兵則「哦——」地表示佩服並鼓掌。

在聖盃戰爭中,主人與使役者之間的關係,說穿了跟魔術師和使魔之間的關係相同。使魔與魔術師之間透過因果線〈Line〉連結,基本上距離不會造成任何影響。但主人和使役者之間的魔力管道是召喚之際弄出的模擬連線,因此菲歐蕾推測在某種距離之內雖然可以接通因果線,但若離得太遠就有可能切斷。尤其一旦要離開千界樹家族魔術基礎的羅馬尼亞,更有可能發生這樣狀況。

「……卡雷斯,這個我們回頭再談。」

這也就會等於該使役者並沒有主人,若沒有「單獨行動」這項技能,甚至撐不過一天吧。

聽到卡雷斯的回覆,菲歐蕾用冰冷的眼神瞪了過去。那不是作爲一個姐姐,而是身爲一個魔術師的眼神。

「要我以『黑』劍兵的身份使用寶具是無所謂……但是如果與那座空中花園的防衛機制——也就是『紅』刺客的魔術衝突的時候,儘管不會敗下陣,但我覺得被對面熬過去的可能性很高。」

卡雷斯像是突然想到一樣正準備手指齊格〈人工生命體〉的瞬間,裁決者就瞪了過來,他只能急忙收手。

菲歐蕾皺起眉頭,一副覺得非常困擾的態度按着頭。

裁決者所言甚是。搶奪大聖盃之際比較接近地面,也不是使役者們有出馬迎戰的狀態。說起來,那是四郎有意將「黑」使役者與裁決者引誘到花園造成的結果。

「……裁決者,怎麼了嗎?」

「但這樣怎麼說都還是不夠,還需要一計。」

這已經不是論勝負,而要從怎麼接近那座空中要塞開始討論起——

「原則上我是想到了三個方法。那麼我要說了,首先——」

菲歐蕾將與弓兵思考的作戰策略全盤托出。他們想到的三種方法之中,有兩種是任何人都想得到,很普通的方案。

菲歐蕾歪着頭詢問,裁決者嘆了口氣,搖搖頭。

菲歐蕾迅速地像是要制止他般說道:

裁決者有如要排解場面尷尬般詢問:

問題在於剩下的那個方法。

「飛機啊……雖然我覺得速度方面沒有問題,但是在接近之後將成爲對手理想靶子的問題有找到應對措施嗎?」

雖然有些蠻橫,但挺不錯——「黑」騎兵如是判斷;齊格也認爲這樣可以稍稍提高抵達花園的機率;「黑」弓兵則是在聽到提議的時候覺得滿意,這麼一來就可以稍稍消除在空中會產生的不利因素。

「嗯?既然這樣這個人工——」

「可是,如果不能多少折損那座要塞,我們就無法潛入其中。這次的狀況跟上次差太多了,對手想必會全力迎擊。」

「可是空中花園乃是能夠自行移動的城堡,包含統管此一寶具的『紅』刺客在內,恐怕屬於此次聖盃大戰中數一數二的神祕。儘管經過祝聖,但普通的炸彈究竟能起到多少作用……」

「不,沒什麼。只是到現在更加深痛體會魔術師與人類之間的鴻溝有多麼深。」

「即使採用了這個方案,也還是少一招。」

齊格正經八百地舉手之後才發言:

「卡雷斯,你留下來……佛爾韋奇家的繼承人是你,我不能讓你遭遇危險。」

「準備不同於我們搭乘的另一架飛機祝聖後承載炸彈,然後使之從超高空往空中花園墜落如何?」

裁決者嘀咕的這些東西,菲歐蕾連一半也聽不懂,只有戈爾德很害怕地說:「這個聖女是想終結這個世界嗎……」

雖然「黑」弓兵這番話促成使役者、主人,以及待命的人工生命體提出了各式各樣的意見,卻沒有一個能令大家滿意。

「——這可不行。」

菲歐蕾的發言讓齊格沉吟,覺得有困難。

裁決者舉手,先清了清嗓之後,所有人都看向她。

「……我最起碼得上飛機,我揹負着身爲千界樹族長的使命,再加上這次與一般聖盃戰爭不同,一共召喚出了十四位使役者,有可能造成主人與使役者間的管道弱化。太過遠離彼此實在不是什麼好做法。」

但這次不一樣,這次的「紅」陣營會傾注全力排除「黑」陣營吧。

經歷過許多戰場的裁決者提議的戰術相當狠辣。

齊格很正確地算出裁決者以聖旗擋下的那些魔術威力。如果只有那樣,他有信心「黑」劍兵的幻想大劍〈巴爾蒙克〉可以壓過去。

但是按照「黑」騎兵的說法,空中花園備有十一種迎擊術式,如果將打在裁決者身上的那些魔術當成是一,單純來看就是有十一倍。

雖然即使如此還是不至於敗退,但齊格也沒自信可以戰勝,最可能發生的狀況是彼此抗衡——雙方都傾住全力拉緊繮繩,導致雙方以疲憊作收的結果。

而這樣姑且不論「紅」陣營,對「黑」陣營來說是最糟糕的。

「一旦陷入抗衡,就只是白白浪費『黑』劍兵〈齊格菲〉的力量,這不是什麼好方法。」

裁決者也同意「黑」弓兵〈凱隆〉這番話,雖然她希望儘量不要動用到齊格的力量,但若是爲了抵達空中花園能發揮功用,當然就也希望齊格能幫忙。

只不過,若結果是落得抗衡的機率很高,那就沒辦法了。

作戰計劃本身沒有缺陷,確實沒有——但要抵達花園就必須衝過「紅」槍兵〈迦爾納〉、騎兵、弓兵的迎擊。再加上,花園本身也具備防衛機制,綜合以上——

「……存活的機率果然偏低啊。」

齊格這句直截了當的話讓會議室裏充滿陰沉的氣氛。誠如他所說,就算做了這麼多,機率也是偏低。飛機只不過是一團可以飛翔空中的鐵塊,應該會被弓兵的箭、槍兵的槍和騎兵的馬車輕易貫穿吧。

「——是啊,原因都出在只能想出這些方法的我太無能。只不過,能對抗空中要塞的手段實在太侷限了。」

雖然名稱叫作花園,但那個早就是一座要塞了,花了幾百年蓋出來的千界城堡在那玩意兒之前,根本和氣球沒兩樣。

「紅」刺客——塞彌拉彌斯。女神得耳刻託和人類之間產下的傳說女皇。被鴿子們養大,成長之後出落爲絕世美女的她,有時候會被視爲伊絲塔的化身。

若論及神祕層面的強,或許可以跟「紅」槍兵迦爾納互別苗頭。空中花園作爲這樣的她所擁有的寶具,即使是在聖盃大戰期間才能存在的暫時性奇蹟,也不是現代科學技術結晶的飛機可以比擬的玩意兒。

「別擔心別擔心!我好歹可以保護主人及額外一個人!」

「黑」騎兵〈阿斯托爾弗〉彷彿想打破這消沉的氣氛,以爽朗的聲音說道,而且他的聲音當中完全沒有任何逞強的意圖。那是充滿自信,只有英雄才能喊出來的話語。

「鷹馬嗎?」

「嗯!上次作戰沒能發揮本事,但這次真的要好好表現了!畢竟主人是你啊!」

騎兵「啊哈哈」地笑着拍拍齊格的背,裁決者感受到會議室的氣氛瞬間翻轉,儘管大家半是傻眼,仍然變得明快許多。雖然這發言實在太輕鬆、太悠哉了,但也因爲如此,纔是發自內心的真誠話語。那並不是要強行炒熱氣氛,而是有一個真的打從心底這麼想的戰士。光是這樣,就可以改變氣氛。

「而且啊,我完全不在乎魔術效果什麼的!畢竟我手握只要屬於魔術範圍,無論怎樣的東西都可以成功攻略的書本啊!」

跟騎兵操使的幻馬〈鷹馬〉與長槍等不太有關連的東西不同,魔導書對他們來說也是常見的存在。

齊格問道。本來是隔天應該出發的狀況,但若等到新月,騎兵就可以解放寶具。

「不,請等一下。騎兵,你剛剛說什麼?」

不僅菲歐蕾,弓兵和裁決者等人一舉湊了上來,就連騎兵都不禁感受到壓力,冒着汗後退了一步。

菲歐蕾的使役者「黑」弓兵同意她的發言。

——「黑」騎兵「啪唰」一聲,將不知從何取出的書本放在會議室的桌子上。菲歐蕾、卡雷斯、戈爾德等魔術師們都吞了吞口水。

「拜託你想起來!或許能夠攻略那座花園的關鍵就握在你手中啊!」

「不過我忘了它真正的名稱,無法發揮出真本事就是了。」

「這就是阿斯托爾弗的寶具……」

沒錯,即使忘了真正名稱,無法發揮寶具真正的能力————

然而一旦踏出國外,千界樹的「力量」就很薄弱,基本上不可能運送大聖盃。而魔術協會這邊即使在聖盃大戰中失利,也不代表他們會放棄大聖盃。

「沒有月亮——就是新月之夜嗎?」

菲歐蕾被迫做出決斷。

「……呃,騎兵,可以聽一下嗎?」

抵達根源,讓世間體會千界樹的實力,爲了這些,啓用大聖盃是絕對必要的行爲。

「只要能夠詠唱真名,這本書應該就會啓動原有的功能。依照傳說,這確實是一本可以抵銷所有魔術的魔導書對吧?你……忘了真名嗎?」

「哇、哇、哇哇、哇哇哇!等等等等!我會想!我會想起來!應該說我已經想起來了!真的真的!」

「……原來如此,就是因爲有這個,你的反魔力才能來到僅次於我的層級啊。」

裁決者理解般點點頭。說來確實是不可思議的現象,騎兵這個職階的反魔力基本上來說其實不算太高,何況也沒聽說阿斯托爾弗這個英雄有這類傳說。

但這本據說是善良魔女賜給阿斯托爾弗,可以抵銷所有魔術的書本已經成爲傳說的一環。原來如此,若平常總是將這本書帶在身上,大部分的魔術根本無法傷他分毫。

「不,其實就快想起來了——」

包含齊格在內,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黑」騎兵身上。騎兵睜圓了眼歪過頭——

「呃,就是呢,我想起來的不是它的真名,而是回想起它真名的條件就是了……」

「哎呀——真的很方便呢,因爲只要帶着就可以了啊。」

然後就因爲常見,所以能夠理解,這本書中蘊含了多麼龐大的魔力。

菲歐蕾邊深呼吸邊指出:

「條件……是嗎?」

「新月是……從今天起五天後啊,千界樹,該怎麼辦?」

「月亮自古以來就被視爲瘋狂的引路指標。若騎兵的理性之所以蒸發是瘋狂導致,那麼沒有月亮的日子,就是騎兵可以找回理性的時候了吧。」

菲歐蕾以穿在身上的連接強化型魔術禮裝〈Bronzelink Manipulator〉抓住騎兵的雙肩猛搖。

千界樹族長,達尼克過去曾利用納粹的力量運送大聖盃,但現在的千界樹沒有這種能力。

……以魔術師的立場而言,即使必須忽略「黑」騎兵的寶具效用,也該去奪取大聖盃。

「呃,所以說就是我忘了持有的書本寶具真名,正困擾呢。」

但不等這五天,就必須揹負額外的風險。

也就是說會變成怎樣呢——即使打贏聖盃大戰,大聖盃也不會回到千界樹手中。

千界樹的權勢在羅馬尼亞內外有着天壤之別。如果在羅馬尼亞之內,可以召集殘存的族人,有必要甚至有可能動用羅馬尼亞政府的力量,將大聖盃拉回千界城堡。

「黑」騎兵一副完全不像在困擾的樣子爽朗說道。

「真的嗎?」

「嗯,條件是——『沒有月亮的夜晚』。只要在那一天,我就能確實啓動這本魔導書的真名。」

更重要的是「黑」騎兵很可靠,他手中擁有可以大大補強本身實力的豐富寶具。

等愈久,空中花園就會離羅馬尼亞愈遠。一旦遠離羅馬尼亞,大聖盃的擁有權就會產生問題。若奪回大聖盃的地點在羅馬尼亞之外,就會因爲不處於我方魔術基礎的土地上,而很難連接上靈脈。

這番話讓所有人面面相覷。

如果眼睜睜看着大聖盃被帶走會怎樣?千界樹等於玩完了,至少大聖盃被奪走後,身爲魔術師的命脈就幾乎斷了。

以千界樹的族長而言,這絕對——

「……抱歉,讓我跟姐姐談談。使役者和齊格你們今晚就先去休息,明天會給出結論。」

卡雷斯應該是察覺姐姐的思緒卡住了,所以舉手這麼說。戈爾德一副既然卡雷斯開口了,那就不是自己該插嘴的態度,率先離去。

「黑」騎兵雖然想對佛爾韋奇姐弟說些什麼,但齊格和裁決者一起抓住了他的肩膀,強行將之帶走。

最後「黑」弓兵〈凱隆〉看了看苦惱的菲歐蕾——接着看了看卡雷斯。弓兵看到他默默地點點頭後,安心地微笑後不發一語退場。

然後,會議室只剩下兩個人。

菲歐蕾移動輪椅,從窗戶往外看向什麼都沒有的一片黑暗——簡直像在逃避。

「好了,姐姐,該怎麼辦?」

冷漠的口氣聽起來非常不像卡雷斯,很有魔術師的感覺。菲歐蕾的臉映在窗戶玻璃上,回話:

「我覺得該揹負一些風險,我們〈千界樹〉無論如何都得奪回大聖盃——」

「我認爲,這裏就是分水嶺了。」

卡雷斯沒有聽她說完,插嘴道。

「分水嶺是指……什麼?」

「老姐要當一個魔術師,還是當一個人類的分歧點。」

——這句話讓菲歐蕾陣陣發寒。

「……你在說什麼?」

「按照裁決者所說的大聖盃前進方向,那幫人毫無疑問正往黑海前進。雖然不知道他們之後到底要去哪裏,究竟是要往北還是向南,或者已經確定了目標地點——總而言之,我們若不在明天之內追上,大聖盃就會變成不屬於任何人。」

「這我知道。」

「達尼克·普雷斯頓·千界樹將一切都獻給了這場叛亂,無論血緣、魔力、財產,把擁有的一切都當作賭注加碼了上去。如果在這裏失敗了,一切都會泡湯。一旦過了五天,『即使能提高勝率也是徒然』。」

菲歐蕾似乎是真的不耐煩了,回過頭來瞪向卡雷斯——但她的怒氣立刻煙消雲散。

「爲什麼?」

那條狗就哪兒也去不了——

「……你記得那隻狗嗎?」

過去的回憶很重要。

「……我記得,不可能忘記。」

「那大聖盃不可以被邪惡存在利用,所以我們必須獲勝,爲此必須儘量增加獲勝的可能性,比起冒風險,應該追求勝率……即使無法獲得大聖盃。」

如此詢問的卡雷斯聲音非常平穩,菲歐蕾也忘了要抗拒,只是老實地回答。

「所以若想要大聖盃,就必須在明天之內出發。」

卡雷斯極其平常地這麼說。

「就說了我都知道!卡雷斯,你到底想說什麼?」

當然吧,這是一切的前提。因爲菲歐蕾·佛爾韋奇·千界樹是個魔術師。

然而,這也結束了。幼年期早已過去,她必須決定要在樓梯往上走還是往下去。

「……是啊,不行,我似乎太猶豫了一點。」

菲歐蕾理解了這番話的含意之後,臉色蒼白地後退了一些。怒氣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覺得眼前的弟弟有如變成怪物般可怖。

一旦忘記,那條狗就會在那個瞬間消失,能確認其存在過的認知就會消失。

——呼吸停止,深深沒於水底的記憶突然浮起。

菲歐蕾緊緊握住輪椅扶手,彷彿吐血般回覆。她好幾次、好幾次都想着要忘記,但每次都發誓絕對不可以忘記,不斷忍受瞬間重歷其境。

但那應該當作可以讓身爲魔術師的自己成長的因素。不過菲歐蕾的記憶並沒有任何益處,甚至只是心靈創傷。到現在這個時候提高低級靈的降靈機率是有什麼幫助呢?那是理所當然要成功的事,即使失敗也可以找出一百種對應措施。她以魔術師身份一路鍛鍊的魔術迴路本身將會抗拒無聊的附身現象。

「……你要我不要繼續當魔術師?」

「這是老姐要做出選擇。」

狗的表皮「毫無窒礙」地被扯下,發出痛苦慘叫,彷彿訴說着「爲什麼?」的黑色眼眸——以及喀啦喀啦的骨頭折斷聲。

因爲卡雷斯的眼神昏暗到讓人聯想起無比深沉的海底。

「不值得考慮,千界樹會——」

「這還用問,我——」

「千界樹怎樣不重要,不要管老姐是族長什麼的。這是老姐要不要繼續當魔術師的問題。」

我要繼續當一個魔術師,「不能不繼續下去」。因爲不就是這樣嗎,父母和親戚都期待我這樣,我也必須統整一族。如果能用大聖盃實現治癒雙腳的願望——

「不行」兩字讓菲歐蕾停下呼吸一瞬——接着頷首。

在這個世上還記得那條狗的——恐怕只剩下自己跟弟弟了。

「因爲要是忘了它,它該去哪裏好呢?」

光是想起來就有股想吐的感覺。

證明一條生命「曾經活着」與活着幾乎同等重要。

應該要忘記,但即使不忘記也不會有什麼阻礙。藉由自己的才能掩飾該唾棄的不上不下態度,假裝自己一直表現得像個魔術師。

「但是,那是身爲魔術師的選擇。」

——只有一個,除了連那些與狗一同度過的平穩日子也將會忘記的事實之外。

「這不就是最偏離魔術師合理性的感情嗎……老姐,所以纔不行啊。」

所以一旦自己忘記——

「……魔術師的?」

「這樣啊……如果是這樣,老姐果然還是不適合當魔術師。那種東西『快點』忘記就好了啊。」

……所以這段記憶沒有任何意義。既然是悲傷、難過、足以讓人暈眩的不快記憶,就算忘了也沒問題。

「這我也知道。」

人爲了不要忘記死去的人們而建造墳墓,每次看到墳墓,就會想起那個人仍存在的過往時日。

「不應該忘記吧。」

……該要往上走吧,該要繼續當個魔術師吧。

這是正確的行爲,沒有任何錯誤,也是合理的判斷吧。

啊啊,然而——

在夕陽之下挖了墳墓,現在暴露於風吹雨打之下,甚至已經不知道埋在哪裏了吧。即使如此,自己和弟弟仍爲它挖了個墳。

悼念那條狗,爲那條狗的死而悲傷。自己沒有能消除這些心情,一臉平常地說自己是魔術師的勇氣。

沒錯,就是這樣,自己「沒有勇氣」。膽小、謹慎,總是一直想太多,這就是自己的真面目。

心裏充滿某種溫暖。

明明覺得不是無法再登上階梯,而是希望絕對不要忘記那條狗的自己愚蠢到無藥可救又軟弱——卻無法因此後悔。

「——我不會再往上了。」

「……這樣啊。嗯,我也覺得老姐這樣比較好。」

到極限了。

卡雷斯這番話讓菲歐蕾弓起背開始痛哭。

菲歐蕾·佛爾韋奇·千界樹決心退出戰爭。不是要退出聖盃大戰,而是決定不要繼續走在魔術師這條路上。

「……我們等五天吧。如果騎兵能夠發揮那本書真正的價值,就可以降低被迎擊的風險。」

「這樣啊,那老姐就負責留守——」

卡雷斯安心似的摸摸胸口,但菲歐蕾歪了歪頭說:

「你在說什麼?這怎麼可能,我當然也要去。」

「啥?你不是要退出了嗎?」

「卡雷斯,你纔是在說什麼啊。」

剛剛痛哭的樣子彷彿騙人的,菲歐蕾一臉平常地告訴弟弟。

兩人之間暫時陷入沉默。

「狂戰士已經不在了喔。」

何況「黑」弓兵〈凱隆〉還活着,需要供應他魔力。

或許因爲頭昏了吧,菲歐蕾發現自己完全忘了這個比未來存活下來的可能性還高得多的狀況——察覺之後,菲歐蕾不禁笑了出來。

卡雷斯直直看着菲歐蕾,回答這悲傷的問題。

「這是最後一戰了,老姐,皮要繃緊點啊。」

「唔,這……」

沒錯,卡雷斯目前仍是主人,他提供了一小部分魔力給「黑」弓兵。但這隻能算是備用程度,原本他只是個早該要退出聖盃大戰的主人。

卡雷斯呻吟。確實如她所說,無論是不是魔術師,都另有身爲主人的責任在。

「……不,我去,我也要去,跟姐姐一樣。身爲一個存活下來的主人,我也有使命在身。」

原本就像是彷徨走着的人生,不管當人類還是魔術師都可以的不上不下存在,但如果這樣的自己,能在姐姐確立人生這方面有所幫助——那就好吧。

「——只過了兩千年,天上繁星不會改變嗎?」

魔術師們四處奔波,對一般人使用催眠以控制恐慌狀態,化身醫師進行醫療,同時化身爲警察發表這是自然產生的毒氣。身爲代理族長的菲歐蕾很快與政府方面交涉,將整個緊急狀況安頓下來,並將狀況帶到連續殺人魔一案也獲得解決的方向。

原本以爲過去在希臘所見的星空會與在這託利法斯看到的星空不一樣,但其實差別不大。

「我其實哪邊都可以,但老姐如果去『那邊』,我留在這邊比較好。」

「我有必要跟着你嗎?」

「——是啊,這樣的未來當然有可能。」

這句話讓菲歐蕾抽了一口氣。

千界樹的魔術師——菲歐蕾領悟了此話代表的含意。這等於是宣告離別,也是一種表態之語。

卡雷斯並不是順從自身願望,只是配合菲歐蕾的行動。但他對此沒有任何後悔。

於是菲歐蕾不能在這時候退出聖盃大戰,這和是不是魔術師無關,作爲一個主人的尊嚴使她必須繼續戰下去。

她失去了非常多,畢竟拋下了身爲魔術師的榮耀、人生,這也是理所當然。即使如此——菲歐蕾還是希望到那一邊。

「…………這樣啊,卡雷斯要去『那邊』啊。」

「即使狂戰士不在、即使令咒全部消失,一道也不剩,但我仍是主人。而更重要的是,我是千界樹的魔術師,既然有這樣的責任在身,我就得去。」

菲歐蕾寂寞地低聲說,卡雷斯則處之泰然地聳聳肩。

並不是用正確與否選擇,而是一種飽含後悔的決心。

卡雷斯抹去眼角淚水說道:

卡雷斯也跟着一起開始笑,兩人因爲彼此的臉太好笑而笑得東倒西歪。

「你不跟我來嗎……?」

「沒問題,我有——弓兵保護我。」

「黑」弓兵仰望星空,感受到一股奇妙的斷絕。這並不是發生了什麼異常,而是一種突然湧上心頭的感覺。

時而吹來的風儘管寒冷,卻不至於讓人發抖。從千界城堡瞭望臺俯瞰的託利法斯,總算找回了原有的平靜。

弓兵覺得人類的生活變了,歷史持續轉動,然而世界本身卻沒什麼改變。

卡雷斯毫不留情地甩開菲歐蕾的求情,他認爲這樣就好,菲歐蕾只是憂心會寂寞,擔心卡雷斯會不在身邊,但那都是遲早能重新振作起來的離別罷了。

§§§

閃亮繁星高掛天空。

「卡雷斯,你聽好了,我也會上飛機,你和戈爾德叔叔留在這裏。當事情有個萬一,一切都交給你們了。」

她已經決定了前進方向,並不知道將來有什麼等着自己,只是決定了。

「……我會覺得寂寞。」

「身爲魔術師的菲歐蕾·佛爾韋奇·千界樹確實退下了,但我被選爲聖盃大戰主人的責任還在啊。」

菲歐蕾回話:

「這可難說,也有可能在五天後,我們兩個人都戰死呢。」

交戰、相愛、思考、下達指示——雖然所謂的王已經滅絕,但其行動本身與弓兵仍活着的時代沒麼差別。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人類能夠培養智慧,傳遞知識,但並不代表紮根於體內的本能會跟着改變。

若說改變了,那就已經不是人類,而是別種生物了。

儘管如此——人還是會以在人類之上的什麼爲目標。

「……怎麼可能。」

不禁吐出的嘀咕被站在身後的人反問:

「弓兵?」

這道清澄的聲音令弓兵回頭。

「啊,是齊格啊,怎麼了嗎?」

弓兵尋找應該有很高機率在他身後的騎兵或裁決者,察覺到弓兵視線的齊格有些不滿地說:

「你的主人正在跟他們倆說話,我只是來傳話的。」

「傳話?」

「嗯……目前定在五天後開始追蹤,詳情似乎之後會由本人告訴你。」

「——這樣子啊。」

弓兵非常能理解這番話的意義,那就是身爲非凡魔術師的她決定轉變成一個平凡人類。

但她仍做出了選擇,即使會失去很多,還是選擇了。

無論怎樣平凡的人類,都會隨時被迫做出選擇,做出人生的選擇、該前進的路。

不後悔、不迷惘的人極其稀少,然而弓兵知道不迷惘並不代表就是正確。

不,即使迷惘之後還犯錯也無所謂。

齊格那張漂亮人偶般端整的臉上閃過絲絲憂愁。

真的很無聊。

齊格默默搖頭,思考絕不是麻煩的事,只不過有種想太多好像會原地踏步的感覺。

好了……要否定他的說詞很簡單,要用言語表達也很簡單。弓兵可以用十句話戳破他的論點,說上百句話就很容易說服他,更重要的是,齊格本人希望自己的結論被否定,他想要相信裁決者所說,「世界很美麗」的這句話。

「明明有那麼多英雄,但世界仍未改變。這是理所當然的。無論怎樣的人類,都無法改變本能。」

「我養育的人類不下百人,其中被稱爲英雄者更是數不清,當然那都是因爲本人的才能與努力才獲得的成就,我只是從背後推了他們一把而已——」

少年〈齊格〉說道。

「黑」弓兵〈凱隆〉立刻否認湧上來的想法。沒有任何一條生命是懷抱着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意義而誕生,也不可以有。

弓兵應該以爲齊格傳話完之後就會馬上離開,因此對他還留在這裏有些驚訝。

那裏有壓榨他人的人、被壓榨的人,最後結果就只是不斷不斷被剝奪的無瑕生命。

「好的,是什麼呢?」

「……『黑』刺客〈開膛手傑克〉讓我看到了某種景象。」

「……我知道了。弓兵,活着真是一件辛苦的事。連我都活得這麼累了,我想象你們這樣的英雄應該更是喫力吧。」

弓兵頷首同意齊格發言。

「確實,那或許不能代表人類的一切……不過,我發現了,若人類『總體上』不斷犧牲少數,那就只是不容易發現,但世界其實跟那樣的地獄也沒什麼差別,不是嗎?」

齊格噘着嘴這麼嘀咕,看在弓兵眼裏甚是可愛。

然而,弓兵拒絕這麼做。

儘管如此,他還是以自己教出的學生爲榮。

無論怎樣鍛鍊,人類都不可能不會肚子餓,如果真的能做到不會覺得飢餓,那應該已經類似詛咒了。

齊格用笨拙的話語彈劾世界。

世界一點也不美麗,世界很醜陋——這之中包含了一定真相。

「……或許吧。齊格,我在大地上奔馳已是兩千多年前的事。現在人類增加了,他們克服災難和戰爭,持續繁榮下去。在地球的漫長曆史中,能繁榮至此的種族也只有人類了吧。然而,人類在這兩千年間並沒有什麼變化,就本質的意義來說是沒變的。」

「我不懂。」

作爲一種機制完成,沒有人不好,但也沒有任何正義。

「……當然,我根本不知道世界是怎樣,所以對你來說這或許是很無聊的想法。」

那是一種簡直像地獄的光景。

他有些鬧彆扭般說道,弓兵覺得這樣挺可愛的。

「……要採取行動嗎?」

「……意義還是有吧,畢竟你在歷史上留名,化爲星星閃耀,大名甚至流傳到兩千年之後,我其實還滿羨慕的。」

存在的價值、存在的意義都必須是要由自我產生而出。

齊格以驚訝的表情看着弓兵的臉,弓兵彷彿覺得很心痛般搖搖頭。

「……結果還是隻能去想嗎?」

「沒錯,採取行動,然後做出判斷。現在的你,是能夠以雙腳立足於這片大地上的生物。」

低語出的聲音很快溶解在星空中。

增加知識將可使智慧更發達,也能增加控制本能的方式。但是——絕對無法抹消本能。

「說得也是,只是想就會陷入兜圈子的窘境。」

「你覺得這樣很麻煩嗎?」

「所謂不懂,是指?」

作爲醫術之神受到崇敬的阿斯克勒庇俄斯、聲名遠播的英雄海克力斯、卡斯托耳,以及作爲「紅」騎兵出現的阿基里斯。無論是歷史留名,還是默默無聞,他們都是出色的人。

人類擁有智慧,也具有本能。只有智慧無法生存,僅有本能則就只是野獸。

「弓兵,我想向聰慧的你詢問一件事。」

「齊格,謝謝你。好了,我無法回答你的問題,但是如果可以,請讓我給你一個建議。你心裏其實已經有答案了,真相有時候就是看不見、察覺不到,你必須去思考。我不知道現在你究竟想要爲善還是成惡,但請順從你心之引導去思考,接受建議雖然有意義,但請不要照着他人的建議去做。」

「不過,在歷史這條大河面前,一切事物都會被沖走。這是無可奈何的,雖然無可奈何……不過當我像這樣處在兩千年後的世界,我也會想『我這個人真的有意義嗎?』之類無聊的事。」

弓兵否定齊格發言。

「確實,活着或多或少都有辛苦的地方,但也沒有你想象的那麼誇張……反而該說,你的起跑點更是嚴峻得多。」

在魔力供應槽中產生自我意志,說起來光是會產生想脫離那裏的想法就夠異常了。

或許在理解自身狀況後陷入絕望,也可能不知所措,即使如此,他仍選擇了向前。

……這不是所有人都做得到,大多數英雄都擁有與生俱來的力量、才幹,以及來自諸神的祝福。

但他沒有這些,而且在沒有的情況下——像這樣,在聖盃大戰這麼嚴酷的狀況下持續奮戰。若說人類擁有無限可能,那麼無比接近人類的人工生命體——或許也擁有無限可能吧。

「……我只是拼了命做而已。」

但他本人似乎沒有自覺。

「只要有那種拼命的念頭,你的煩惱遲早會獲得解決。」

「這樣啊……弓兵,謝謝你。」

齊格老實地道謝,接着邊思考邊踏出腳步。他似乎忠實地實踐弓兵的建議,繼續思考下去。

「思考是好事,但走路要小心喔。」

「我知道……喔。」

話才說完就絆到了。從傳來小小的「呀」一聲判斷,應該是跟弓兵的主人擦肩而過了。

「抱歉。」

「不會,沒關係。」

在兩人這樣互動後,弓兵的主人菲歐蕾來到瞭望臺上。因爲坐輪椅無法爬樓梯,所以她穿上了連接強化型魔術禮裝。

「你有聽到那個人工生命體帶來的傳話了嗎?」

「是的……定在五天之後是吧。」

「黑」弓兵理解這之中代表的意義。

「黑」弓兵以平靜的聲色直指事實。沒錯,若是五天之後纔要襲擊,就幾乎等於宣告戰敗。

無論怎樣交心,這點都不會改變。

「……不,在這裏就好。」

這麼一來,就不會被聖盃大戰連累,也不需要接管千界樹族長的地位了。

「弓兵……?」

畢竟對手是個整整六十年都在覬覦大聖盃的東方小英雄,肚子裏究竟有何盤算——

「……非常抱歉。自我被召喚而出以來,就多少從主人的話語之中察覺到了。主人,你擁有太過卓越的魔術才能,這點至今仍是不爭的事實。」

「嗯,我明白。弓兵,我有幾件事情要跟你說,你願意聽聽嗎?」

「這對千界樹來說不太好呢。」

「那是當然,主人,要去裏面嗎?」

這答案怎麼會這麼有人情味呢?弓兵不禁苦笑。

「可是,這可能有些出言不遜——但我就是因爲這樣才覺得高興。」

「……這是什麼意思呢?」

這絕對會帶來超乎想象的痛苦與恐怖吧,因爲要破壞掉一點一滴累積起來的寶貴事物。

菲歐蕾說起自己作過的夢。年幼的阿基里斯是那麼尊敬凱隆並敬愛他。而凱隆對他也視如己出——同時培養成一位英雄。

「不,這——」

「謝謝,很高興你這麼說。不過——我沒有身爲魔術師的才能,無法合理思考,將一切奉獻在鑽研魔術上。」

「嗯,所以,我要負起這個責任……不,應該說爲了『不要負起責任』,打算放棄魔術。」

「……」

一片沉默。雖然心知肚明,但弓兵還是尷尬地不說話。

平穩的笑容不容許弓兵說謊。

菲歐蕾這麼說完仰望天空,弓兵看着受到城堡燈火微微照亮的少女側臉——上頭留有些許淚痕。

魔術師原本就不是自願戰鬥,只是因爲有事情不能退讓,所以纔要戰鬥。如果孤傲,至少比較不危險,或許可以活用魔術才能,一輩子都不被發現是一位魔術師,將後續託付給下一代。

魔術師放下魔術——那代表的不只是捨棄自己的人生,同時捨棄了一族一路下來的漫長曆史。

族人遲早會知道這件事情吧,這麼一來,菲歐蕾就會一舉落入困境之中。

「弓兵,別露出那樣的表情……這樣就好。我也總算理解了,弓兵,你其實已經發現我沒資格當魔術師對吧?」

但這一切都只是空虛的假設。

這在聖盃戰爭之中是非常不需要的情緒,因爲與使役者之間最終只有離別一途。

「你不是以魔術師身份,而是一個人的立場對待我。並不是把我當成名爲使役者的必殺兵器,而是當作共同作戰的夥伴對待。不,或許就是因爲這樣善良的你,才能夠召喚出我吧。」

弓兵以誠懇的表情謝罪,菲歐蕾空靈地笑了笑,接受了弓兵的謝罪。

其實只是這樣就好了。

「我夢到你和阿基里斯,看到年幼的他,以及負責養育他的你。」

「雖然有可能實現願望,但應該很難取回大聖盃吧,恐怕會被魔術協會回收。」

「我還有一件事情想問。弓兵,你要跟『紅』騎兵〈阿基里斯〉交戰……真的好嗎?」

菲歐蕾自己可能也察覺了這點,害羞地臉紅了。

「沒這回事,我只是害怕被弓兵討厭而已……」

說起來大聖盃究竟能不能實現願望也很尷尬,目前無法得知被奪走的大聖盃是什麼狀況,但起碼應該不至於遭到破壞。不過這也只是我方的推測罷了。

「我曾想過,如果主人是個孤傲的魔術師,起碼還有點救。」

作爲佛爾韋奇家長女出生,並以千界樹一族族長候選人的身份備受期待。直到有一天,自己發現了,或者是說有人發現了。

「大聖盃會——」

遲早有一天會結束的交流,那麼幹脆一開始彼此都這樣認定就好。主人把使役者當兵器看,使役者把主人當燃料看待。

這恐怕是怎樣阻止也阻止不了的致命狀況,誠如卡雷斯所說,這裏確實是分水嶺。

家人……沒錯,那景象看起來就是家人。

「弓兵,對你來說騎兵是愛徒吧?我無論如何都無法認爲你跟他交手是好的……」

菲歐蕾基於很有人情味的情感說出很有人情味的答案。

「黑」弓兵〈凱隆〉不禁笑開,心想她真是一個很棒的主人。不過,她的話語中有誤會,那不是錯,只是——也算不上正確。

「主人,確實如你所說,對於彼此的對立,我心裏或許多少有些難過的部分。然而,對於我來說,這之中的喜悅更勝難過。」

「喜悅……?」

「阿基里斯離開我身邊,是在他差不多十歲的時候。雖然如同預言,他以英雄的身份行動、以英雄的身份作戰,直到死去的瞬間都一直是個英雄。光是想到我在他這麼偉大的成績中有些許幫助,就讓我無比喜悅。以及——」

弓兵露出得意的笑握拳。

「我想與他比劃比劃。過去的他拳頭是那麼小又軟弱,根本無法想象他能打擊我,但現在的他或許能貫穿我了。他原本拙劣的槍術甚至進化到能化解我的箭。」

這就是身爲戰士的本能。活在這個世界上,修習武藝的所有人都會萌生出鬥志這種任性妄爲又純粹的慾望。只要是強者,即使是親兄弟,也會想比劃一番的單純思考。

「我想和那個『紅』騎兵交手……這是我毫無虛假的本意。」

「那麼,並不是基於使役者身份,而是身爲一個戰士想與他交手?」

「……這個嘛,當然我身爲使役者,自然有必要排除他,這點毫無疑問。」

「——是嗎?弓兵啊,雖然我可能是個失敗的魔術師,但說不定你其實也是個失敗的使役者喔。」

菲歐蕾「嘻嘻」笑出聲。

見弓兵反芻自己的話語,一臉認真地點着頭,菲歐蕾笑得更大聲了。

「……你會覺得捨棄魔術很可惜嗎?」

弓兵突然問道。菲歐蕾露出略顯悲傷的表情低下頭並低語:

「這當然是有如切身之痛。對我來說,魔術是很重要的,是捨不得丟下,很痛、痛到想哭的程度。」

這段對話結束之後,菲歐蕾多半會哭泣吧。

「我什麼事都沒做。你是基於自身意志選擇將來的道路,然後卡雷斯閣下推了你一把。」

「聽好了,拜託你要注意控制好騎兵別闖禍。這不僅是我,而是包含千界樹與『黑』弓兵在內,所有人的請求。」

菲歐蕾接納了這非常不合宜的回應。

離別時刻已近,且確實將到來。使役者只是分靈,即使在下一次聖盃戰爭能召喚出凱隆,那也絕對不是在此次的聖盃大戰中召喚出來的「黑」弓兵。

雖然不明白即將舉行什麼儀式,但齊格能理解如果自己會造成妨礙,被支開也是無可奈何。菲歐蕾甚至表示可以提供勞動用人工生命體,但被齊格鄭重婉拒了。

這是一件難過且悔恨的事,然而能夠擁有這麼寶貴事物的人生可不是隨便就能有——因此,也有喜悅。

弓兵捧起菲歐蕾的手跪下,臉頰略略泛紅的菲歐蕾接受了弓兵在自己手背上一吻。

應該會有好一段時間,都忍不住因那種把自己千刀萬剮般的痛而嘆息吧。

「弓兵,謝謝你。」

「——真是太好了呢,主人。」

「喂——我說你們,差不多該意識到其實我也在這裏了吧?不,我想你們知道吧?就是知道還故意這樣對吧?可惡,連主人都這樣找我碴是嗎?你們這些小渾球!」

……似乎是因爲他們要在城堡內舉行不得讓外人知道的儀式。身爲使役者的「黑」騎兵先姑且不論,菲歐蕾希望能將今後很有機會存活下去的人工生命體,儘量轉移到遠處安置。

「哎,請先冷靜下來,我相信騎兵的。」

只靠普通的飛機無法突破抵達空中花園前的障礙,因此想出了幾種(應該說,真的就是靠蠻力硬闖的戰術)對策。

「弓兵……嗚嗚,只剩下你相信我了。」

因此,弓兵要忘了主人,自由地行動。

「纔沒有……做不好呢。」

因爲有如深邃森林般穩重的這位青年只是在背後守護自己,所以才能選擇。

「我的使役者是你,真的太好了。」

「我的主人是你,真的是不可求的幸運。」

「話雖如此,緊急時我仍會呼應使用令咒的召喚。若有什麼狀況,請務必呼叫我。我或許是個不成材的使役者——但我賭上射手座之名,一定會守護你。」

「……是的,我的人生絕對沒有白費。魔術對於我的人生如此重要,甚至到了我必須做出選擇,並體驗喪失之痛。」

「弓兵,願你獲得勝利。」

「五天後,請你不要介意我,儘管盡力發揮你的本事。這麼做也等於是保護了我和卡雷斯。」

菲歐蕾聞言搖搖頭。若是凱隆以外的人當她的使役者,她實在無法做出這個選擇。

主人〈菲歐蕾〉與使役者〈凱隆〉分別行動也是對策之一,使役者是負責保護主人的人,而若弓兵一直滯留在同一個地方,也等於暴露了主人所在之處。

什麼算是勝利、什麼算是敗北早已變得曖昧不清,然而菲歐蕾仍如此祈願,只能將心願託付話語。

§§§

裁決者握着齊格的雙手,看着他的眼神無比認真。裁決者爲了處理齊格和菲歐蕾交辦的兩項工作,會繼續留在千界城堡。簡單來說,目前最保險的安全閥並不存在。

「我也會馬上追過去。」

「這是在我生活的時代所沒有的禮儀表現方式,如果做得不好還請見諒。」

「……我知道了,我會盡可能控制住『黑』騎兵。」

「黑」弓兵〈凱隆〉以穩重的聲音說道,拍了拍騎兵的肩膀。

正因如此——

而最大的禍端沒有別的,就是「他〈齊格〉」。

在旁看着兩人互動的「黑」騎兵氣呼呼,不過也不能怪菲歐蕾等人會擔心,畢竟他可是傳說中理性蒸發的阿斯托爾弗,光是在這託利法斯就惹出了大大小小不少禍端。

齊格下定決心般握拳。

正因如此,爲了走上另一條道路,非得捨棄不可。

菲歐蕾邊這麼說,邊像是收到寶貝的東西般交疊雙手。

弓兵沒說什麼,只是露出穩重的笑容點點頭。

然後,將刻印移植給卡雷斯的時候,應該也會哭泣吧。

連身後的人工生命體們都一同嗯嗯有聲地點頭稱是。

齊格與「黑」騎兵〈阿斯托爾弗〉離開託利法斯,往布加勒斯特前去。因爲菲歐蕾表示可以提供藏身處,希望兩人先行前往。

騎兵淚眼汪汪,但這時卡雷斯眯着眼嘀咕。

「你明明到最後還在煩惱要不要盯着騎兵耶。」

「叛徒——!」

「黑」騎兵猛捶弓兵胸膛,這時齊格出面安撫。菲歐蕾以溫柔的目光看着兩人,告訴齊格:

「待我們前去會合之後就要立刻準備前往空中花園。想和人工生命體們道別的話,趁現在快點完成比較好喔。」

——道別。

這句話彷彿出乎齊格意料,使他整個人僵住,菲歐蕾的話儘管理所當然,卻仍讓他直到現在纔有了實際感受。齊格必須與這些夥伴們道別。

「我知道了,騎兵,你等我一下。」

「嗯,儘管去好好道別吧。」

「齊格小弟,離別是寂寞的,一定要好好刻劃在你的記憶中喔。」

齊格點頭回應裁決者,向人工生命體們道別。

大多數人工生命體僅是稍稍點頭或者拍拍他的肩、摸摸他的頭,回應他的道別。

再見、加油、保重、我會寂寞、別死、別認輸、祝你順利、好好愛惜身體——全都是很普通,但很寶貴的話語。

齊格細細品味每一句話,最後來到身爲統領的人工生命體圖兒身邊。

「……你要去嗎?」

她因爲那場霧而受到很大創傷,還無法下牀。雖然意識清醒,但體力似乎還沒有恢復到可以站起來做事的程度。按戈爾德評估,大概再過個三天就可以恢復原狀——

「嗯,無論勝敗,我應該都不會回來這裏了。」

一旦失敗,自己恐怕會死,而即使勝利,或者殘存了,也不會回到託利法斯。

……齊格不知道到時候自己會變成怎樣,會認爲人性本惡而疏離呢?還是相信人性本善呢?

「這樣啊,我想這樣就好……去吧,你是擁有將來的。」

圖兒打從心底覺得愉快似的嗤嗤笑着,但這樣的笑卻轉化成發作般的咳嗽,齊格只好讓她喝點水然後離開房間。

說起來很單純,但這是非常非常困難的事。畢竟連人們尊崇、信奉的裁決者或弓兵都有煩惱的時候,如果只是要存在於這個世界上很簡單——有呼吸、喫飯、排泄、睡覺就夠了,只要能重複這些行爲,基本上就可以算是「活着」吧。

圖兒聽到齊格的發言歪了歪頭,齊格嘆口氣——心想該怎麼說明纔對。他只是覺得她們活着是令人開心的事。

騎兵一臉平常地邁步而出……齊格認爲剛剛的狀況若騎兵沒有出手,應該反而會把事情鬧大,所以這樣處理還比較好吧。

幸好騎兵造成的損害只有因爲他抓着垂吊,而導致吊燈的金屬部分扭曲變形;跳了三下而把一張客房牀的牀腳跳斷;以及幫忙洗碗打破了三個盤子和兩個杯子而已。如果沒有危急外部,而只是損壞家裏面的用品而已,魔術師們〈千界樹〉也不至於發火吧。

齊格有自覺,從現況來看自己確實是「不得了」的存在。話雖如此,那也只是轉瞬間的奇蹟,一旦聖盃大戰結束,就會作爲一個是任何人也不是任何人的平凡生物度過一生吧——

總有一天也會跟騎兵……不,不是「總有一天」,而是離別肯定會到來。

「真的很感謝。」

「不是這樣,你一定會做出不得了的大事。」

「……嗯?我認爲是我才該道謝啊。」

那麼,該怎麼做纔好呢?

冰箱裏面備有食物,所以齊格決定今天不再出門。騎兵則一如往常沒有化爲靈體,開心地到處轉着。

齊格心想,恐怕連「黑」弓兵那樣的賢者、「黑」騎兵〈阿斯托爾弗〉那樣天真無邪的英雄、裁決者那樣的聖人都無法解決這個問題吧。

「都道別過了?」

只要發現惡的存在,出面挑戰將之討伐纔是英雄。

「這樣啊。好,加油吧!」

從託利法斯搭乘巴士,在過了傍晚的時間總算抵達布加勒斯特。兩人看着地圖走着,途中雖然被大塊頭男子們包圍,但幸好雙方都沒有受傷。應該是「黑」騎兵以過去曾經拖着巨人走的臂力,徒手摺彎一旁標示的行爲奏效了吧。

即使同樣是道別,但其中其實有些微不同,有人表示悲傷,有人顯得喜悅,有人覺得寂寞,也有人懷抱期待——

雖然有些許不同,但這都代表着他們每個人的特質吧,無論培育成怎樣相同的存在,即使第三者沒有察覺,但齊格仍認爲那都是很寶貴的。

……珍重再見,這樣珍重的感情本身就是很寶貴的,肯定是。

騎兵用力握住了齊格的手,他的堅強如此可靠,令人高興,同時讓齊格思考。

見齊格猶豫該如何以言語表達,圖兒嘻嘻笑着說:

作爲藏身處提供的房子是一幢以紅磚打造,典型的封閉式「魔力滯留型建築物」。

向所有人道別之後,齊格與在門前等待的「黑」騎兵會合。

接着他跟從未交流過,以及一些不只交流過一次,甚至兩、三次的對象們道別。

「……嗯,大致上。」

齊格利用事先被告知的暗號與鑰匙打開以魔力上鎖的門,再過不久就是晚上了,夜晚的布加勒斯特相當不平靜……以齊格和騎兵的狀況來說,只會是「不平靜」而已,但找上他倆麻煩的那些人類就不是這麼好過了吧。如果只是捱揍那還好說,但要是騎兵一個不小心忘了手下留情,那些人很有可能被他折斷頸骨,化爲成堆屍體。

思考,行動。

時間來到晚上,騎兵衝完戰鬥澡之後,馬上上牀準備睡覺。另一方面,齊格則在窗邊仰望着星空的柔和微光,回想起「黑」弓兵〈凱隆〉和裁決者說的話。

到那時候,自己會哭泣嗎?會笑嗎?還是沒有任何感覺呢?如果可以,齊格希望自己還是能夠有點感受。

然而,一旦有其他人介入之中,事情的複雜程度就會三級跳。要與他人怎樣互動,這些他人是邪惡還是正義……還有自己究竟是正義,還是邪惡。

他的想法沒錯。

「哎,這道別很有你的風格……如果是你,無論在哪裏都能活下去,畢竟你是我們的希望。你一定可以做到不得了的大事,在這裏的人工生命體們都如此相信。」

「……不知道。」

該怎麼做才能解決呢?該怎麼做才能不犧牲任何人,沒有人作惡,讓一切都獲得幸福呢?

齊格認爲,「黑」刺客〈開膛手傑克〉讓自己看到的,那產生惡的城鎮並非正確……然而,說不定在那座城鎮裏生活的他們和她們也不認爲這樣正確。

不得了,是嗎?

「好了,我們走吧。」

兩人入內,一樓有客廳和廚房,二樓則有寢室,包含客房在內,總共備有四張牀。這裏不愧是千界樹家族的隱密藏身處,各種用品的品質堪稱一流,包括高級皮沙發、波斯地毯、鬱金香造型的水晶吊燈——但是關於騎兵因爲太興奮,所以一抵達就毀了一部分的吊燈這點,齊格只能裝作沒看到。

圖兒輕輕握住齊格的手,並溫柔地拍了拍。齊格露出正經的表情點點頭。

如果是這樣,齊格確實算是「生存着」。

至於類似魔術師工坊的設施,比方地下室或閣樓房間這類的則沒有,不過如果仔細端詳內側的牆壁,就可以發現施加了幾道警報類術式。若是牆壁遭到破壞,或者感應到周遭有什麼使用魔術的跡象,就會與牀鋪連動,強行驚醒睡在上面的人。

不過,說起來那座城鎮並沒有所謂的惡。在那裏所需要的,是救濟貧困、控制犯罪,以及更重要的是在那裏所有人的幸福。

這不可能辦到,那麼放置不管就是正確的嗎?不,這也不對。所以只要「選擇」看得到的對象予以拯救就好了嗎——怎麼可能這樣就好。

「拯救……人類啊。」

……這麼一說,對面的裁決者天草四郎時貞,似乎宣告過要拯救人類。

齊格真誠地認爲這樣很棒,他自己也調查過關於天草四郎時貞的事蹟,儘管沒有被認定爲聖人,但他賭上性命所做出的一切,無論在誰看來都是屬於「義」舉吧。

反抗暴政,給予不被當成人看待的人們作爲一個人的尊嚴,這些——齊格實在做不到,是非常了不起的事情。

雖然目前與他對立,也認爲他的方法恐怕是錯的……但若救贖人類爲真,那他真的很出色。然後若他沒有用錯方法,大家就可以忘記遺恨,同心協力——

「……唔?」

齊格歪過頭,心中出現些許不協調的感覺。

但不管怎麼想,都無法掌握那不協調感的真相,加上因爲夜更深了,齊格只能放棄思考,乖乖去睡。

翌日,齊格等人爲了用餐(情非得已)而外出,但也因爲這樣導致惹上麻煩的機率倍增。「黑」騎兵一旦沐浴到陽光,原本總是很興奮的情緒就會變得更加亢奮,如果對手是罪犯或者算不上罪犯的小混混一類,那還好說。

最糟糕的狀況,就是他介入一對夫妻爭吵的時候。

「不顧一切大吵一架之後,再好好去散個心不就得了!」

「黑」騎兵出面調解兩人爭吵時所說的話是這句,而這真的是個糟糕透頂的結論。以結論而言,這場爭吵演變成在噴水池旁一邊潑對方水一邊拳打腳踢的全武行,最終是妻子送出右勾拳命中丈夫下巴後獲得勝利。

……雖說這對夫妻最後還是向騎兵道謝後,肩並肩笑着離開,但得到這個結果所付出的代價實在太大——咖啡廳的窗戶玻璃碎裂、衣服因爲被水潑到而溼透、遭到掀翻的桌子損毀、放在桌上的餐盤直接命中齊格臉部,盤子裏面還沒用完的意大利麪醬汁弄得齊格滿臉油膩膩。

然後不知爲何還是齊格和騎兵得負責賠償,千界樹交給齊格的資金有一半以上都拿來付這筆錢了。

齊格無可奈何,只能在每次騎兵因爲看到什麼而停下腳步的時候強行拖走他,而騎兵又常常停下腳步,比方看到街頭藝人會停下來、看到兩小無猜的小情侶會停下來,也會毫不猶豫幫助過馬路比較緩慢的老人。

「你真的很會惹麻煩耶。」

「嗯!因爲惹麻煩很好玩,加上我喜歡人類嘛!」

見騎兵滿臉笑容這樣說,齊格也知道這沒救了。騎兵確實喜歡人類吧,他只是走在路上看着再平凡不過的人類,也真的會打從心底開心地笑。

齊格看着騎兵心想,不管有沒有看到那地獄景象,或者甚至看到比那更慘烈的地獄,騎兵一定都能輕易地認定一碼歸一碼吧。

伴隨兇惡的聲音回過頭來——

這之中沒有善意與惡意,只是單純的佈景——雖然比喻不太恰當,但對齊格來說就是這樣的存在。

奔跑——騎兵的腳程很快,齊格放棄追上他,光是跟着魔力前進避免跟丟,就已經是齊格的極限了。從亂七八糟繞來繞去的路線來看,可以得知騎兵腦子裏只想着要追上對手。

騎兵就這樣轉過小巷轉角,齊格則慢了一拍跟上。

騎兵在大馬路中央轉圈圈跳着舞,看他快活的樣子,路上行人一半覺得麻煩、一半覺得可愛似的躲開他。

騎兵不管疑惑的齊格,突然奔了出去。

「嗯——我也不知道,那我反問你喔,要怎樣纔會討厭人類?」

「這樣啊……嗯,這個……我大概可以理解。」

齊格被這樣一問,變得很困擾了。騎兵笑着凝視的對象無關善惡,就只是原原本本的人類們。

「你、你爲什麼在這裏啦~~?」

衝在前面的騎兵叫聲,讓齊格全身緊張起來。確實,有「黑」劍兵〈齊格菲〉附身在自己身上的齊格也能夠察覺使役者就在附近。對方恐怕也已經察覺到我方的氣息了吧。

——看樣子,似乎作了一場夢。

面對齊格訓斥,就算是騎兵也不得不愧疚地低頭致歉。

那是一個光是想求生存就足以費盡心力的荒涼地點。

正當齊格這麼說的時候,騎兵的表情突然繃緊起來,齊格原本心想:難道又有什麼麻煩了?但騎兵的表情實在太過嚴肅。

齊格急忙追了過去,從大馬路轉進小路內。周遭的人訝異地讓開,齊格一瞬間心想——說不定又要連累這些人了,但這只是他杞人憂天。

「啊,喂喂,那邊的!不可以扒我的錢包喔!喂喂,亂揮小刀很危險耶——來,我折!」

齊格嘆口氣,爲了儘可能和平地處理這些麻煩事而邁開腳步奔跑。

「我很清楚你喜歡人類了,但麻煩你好歹不要把麻煩事鬧大好嗎?」

「……騎兵?」

「沒錯,佈景、佈景,那些人想必跟我們沒有任何瓜葛地活着。會做壞事,也會做好事,要偏向哪一邊全都看他們自己怎麼選擇,不過——只要我介入,說不定就會有什麼改變,我覺得這樣很有趣!」

「騎兵!」

「堆餔機……」

只要人類存在,就會持續與人類有牽扯,並祈禱着會有好玩的事情發生——

「總之,已經過中午了,我們快快喫完午飯回去吧——」

「再一下下就會追到……!」

「啊——————————————————?」

現在明明是大白天,但這條有些陰暗的小巷內可以看到「她」正背對着這邊。

「這氣息……有使役者在……!」

也不可能沒有察覺到氣息。

自稱獅子劫的一族入住到東方島國一處終年下着雨或雪的潮溼地區,天氣只有在夏季的短暫期間會放晴,絕大多數的日子裏,天空總是被一層深灰色的雲覆蓋。

「黑」騎兵笑着這麼說,揮舞着雙手,興奮地大喊:

「……我纔想問咧。」

「紅」劍兵〈莫德雷德〉疑惑地瞪着兩人說道:

明明在鎮上,卻只有她如臨戰場。

「晚上出沒的小混混因爲被我教訓之後,或許會走回正途!剛剛那對吵架的夫婦生下小孩,然後他們的小孩說不定會有什麼驚人的大發現!或者也有可能沒有任何變化!嗯,所以我才喜歡人類,喜歡任何可能性!」

全力狂奔的騎兵臉上,充滿着只有在夜晚才能看到、身爲勇敢騎士的威嚴。一般人都會猶豫要不要出聲搭話吧。

騎兵越過途中在路上玩耍的小孩,並逼走貓咪跑在圍牆上,甚至闖入一間老舊公寓裏面,並從公寓的窗戶一躍而出。

§§§

「你爲什麼喜歡人類?」

不可能忘記這張臉。

「有了!」

雖說是魔術師,但爲了生存仍需要糧食,身爲家道中落的魔術師更是如此。只能利用很無趣的、甚至稱不上魔術的咒術來騙取當地原住民的信賴開始。

『還來得及、還來得及、還來得及。』

來得及什麼?你們早就玩完了,已經走到無藥可救的死衚衕裏,刻印衰退、力量甚至不到全盛時期的一成。魔術迴路隨着世代交替漸漸變小、變弱,到最後將會變成只是「懂魔術」的人吧。

這是一種侮辱、凌遲、屈辱,對魔術師而言無論如何都想回避的結局。並非爲了挑戰深淵喪命,也不是在淒厲的的魔術對戰中喪命,只是變得毫無意義的最糟糕結果。

不要,絕對不要變成這樣,絕對不、不、不。

像個小孩那樣耍賴,拼命向知己魔術師們求救。在全盛時期明明做了那麼多人情給那些人,現在他們卻全都表現出嘲弄與輕視態度。

『可悲的一族啊,你們已經結束了。』

『魔術迴路已死的人要怎麼救?』

『雖然很悲傷,但這也是魔術師的宿命,無論怎樣完善地安排,你們的願望都無法實現。』

結果,實現他們願望的並非知己魔術師。他們與真面目不明、有如惡靈般存在的某種東西締結了咒術性契約。

『嗯,是可以保證你們繁榮啦。』

「那個」快樂地咯咯笑着。

『不過,這只是先借用今後的財產,你們註定遲早有一天會瞬間斷絕一切喔——』

無妨。一族下定決心,在那之前肯定會用這魔術闖出天地。可以想到的方法有很多種,就算自己這一代無法完成,但後代子孫總有一天——

那應該是出於對邊陲地區咒術的偏見與輕視造成,他們使用的術式非常原始、粗野,與他們的審美意識背道而馳。

但另一方面,這些術式卻單純且強固到甚至令人覺得美麗的程度。怎麼會這麼膚淺呢?一族繼承了知識,警告後人有咒術存在,並命令孩子、孫子想辦法儘快處理。

繁榮時光有如一場夢。論文獲得認可,時鐘塔在無法掩飾驚訝的情況下接納了獅子劫一族。雖然不知道你們是怎麼辦到的,但太出色了,歡迎你們——

然後距離失勢也要不了多少時間。

那不是從坡道滾下去,而是類似被推下懸崖。悽慘的報應?別說笑了,這已經有所覺悟——只不過,從子孫的角度來看真的是找麻煩。

獅子劫界離就是宣告結束的開端,他是至今獅子劫家所打造出來的最高傑作,超越父親,到達魔術更深一層奧祕的一族榮耀。

界離與其妻子在魔術層面是最棒的組合,所以才堅持無論如何都要是這兩人產下的孩子。這時候,界離無可奈何之下只能轉爲收養孩子。

他不是魔術師,比較接近使用魔術者——不,應該說就是吧。但他心裏已經覺得隨便了,就像已經領悟到自己將死的男人,大手筆揮霍累積下來的資產那樣。

首先一族用各式各樣的方法嘗試生子。使用許多藥物、進行儀式、利用各種管道花費大筆金錢,請精通治療的魔術師幫他看診。

在某天,就像魔法那樣全部消失了。

這纔是真實,除此之外什麼都不是。淚水、歉意什麼的都太過遙遠。

界離心想沒錯,就是這樣。小孩每生下來就會立刻死去——是自己的責任。無論做什麼都會立刻死去——就像是自己親手殺了孩子一樣。

無可奈何之下,界離只好對少女說我會讀書給你聽,直到你厭煩爲止——少女聞言,心情才總算好了起來。

然後一族理解,報應終於「開始了」。

但妻子一族到此體悟了獅子劫一族將會凋零,選擇了立刻抽手。

『不行,界離無法產子,既然身體沒有異常,這毫無疑問就是詛咒的影響。怎麼會這樣,終於開始了嗎——』

『下次醒來的時候,希望能聽到一聲爸爸——』

因爲獅子劫界離也想成爲那個少女的父親,而這樣的夢想無情地壓垮了少女。

翻找屍體、加工屍體、編出術式、賺錢、浪費。

『這樣就可以成爲跟哥哥一樣的魔術師了,我好高興——』

就因爲有罪,所以還活着。至今仍未找到贖罪的方法。

『一旦我成爲魔術師,你就不會讀書給我聽了,有點可惜呢——』

在界離的人生中,都沒有經歷過如此平穩的日子。

……到了這時候,還是很難說他們真正理解了「詛咒」爲何。他們締結的契約是「獅子劫界離出生的時間點就必須放棄魔術」。

產下魔術師的孩子這件事情本身就是不可能。

一族在沒有察覺真實的狀況之下,勉強找出一位符合度高的遠親少女。在引介雙方見面的時候,獅子劫發現對方害怕自己還真的難過了一下。

少女這麼說,遺憾地垂下頭。界離低聲對她說:「等你身體變健康,要看多少書都可以。」但少女鼓着臉說不是這樣,界離才總算明白少女希望自己能繼續唸書給她聽。

結果每一種都以慘淡的結果作收。他可以有後,在短短一瞬間確實能有小孩,但反覆試了好多次的結果都一樣,小孩會馬上死亡。小孩生出來之後會融解、消失。

遵照此地風俗,尤其爲了避免污染土地,放了一把火,將變成紫色的屍體火化。獅子劫界離沒有流淚,怎麼可能流淚呢?

界離爲了提高與少女之間的適性,於是開始與她共同生活。

獅子劫一族也是很拼,總之無論如何就是要讓獅子劫界離透過某些形式將魔術刻印繼承到另一個小孩身上,即使不是親生後代,是收養的小孩也可以。

她微笑着如是低語,她是一個身體虛弱、乖巧的少女。每次一下雨、下雪,她的身體狀況就會出問題。一聽說移植了刻印,就能透過刻印強化體質後,少女便開心地微笑。但在移植之前,她的身體終究不甚健康,不過這也是無可奈何,界離只能讀故事書給臥病在牀的她聽。

因爲就是他本人刻意一直忽略「或許會造成這種結果」的可能性。

從那之後的人生,都只是拋棄生命的行爲。儘管他是個死靈魔術師〈Necromancer〉,但現代戰場實在太過危險了。

獅子劫界離於是默默接受了詛咒帶來的一切,他翻找書籍,持續思考到快要發瘋,最後——決定接受終焉的到來。

無論今後還是過去——

獅子劫界離勉強維持在一半活着的狀態,另外一半則在少女死去時也跟着死了。

確實有罪。

妻子立刻決定離婚,以冷漠的眼神說:

歲月如梭,原本柔軟的外殼變得像鋼鐵那樣堅固,撰寫論文的手上多出無數傷痕。

啊啊,自己確實抱着希望少女能這樣稱呼自己的罪過,好苦、好痛、好難受,一死就能解脫——緊握雙手,即使吐血也要起身。

每每在戰場流血倒下的時候,他都會想起。

『你是很優秀的魔術師呢,連自己的小孩都能玩弄。』

這樣的生活。

他心中抱持着可能會留下好結果的期待之心,因爲父親對所有族人說沒問題,他心裏也產生了可能不會有問題的希望。

因爲精通魔術而得以娶妻,時時刻刻沒有忘記詛咒的一族首先要確認的是能不能懷上孩子。

不過不知他是運氣太好,還是抗拒主動送死。

這些全都是假的,他不可能叫別人負責。

那麼起碼要讓自己痛不欲生。

然後直到現在,獅子劫界離與聖盃相遇了,被迫相遇了。

身爲魔術師的知識讓他知道人不可能死而復生。

穿梭戰場的經驗告訴他,可能性幾乎等於零。

即使如此,即使如此或許還是能找出些什麼。男子抱持一半自暴自棄的心態,壓抑着逐漸膨脹的希望——想獲得聖盃。

男子想要聖盃的理由,就只有這樣。

太過於常見,只要修改幾項設定就遍地都是的普通故事。

不過,就因爲如此,獅子劫界離追求聖盃的熱情是真的。

那真的是非常渺小,甚至連他本人都沒有自覺的,身爲魔術師的矜持,同時也是他總算找到的贖罪手段,他在本能的最最深處理解着。

獅子劫界離得以一死的地方就是這裏。

醒來之後,「紅」劍兵〈莫德雷德〉說了:

「笨主人,不要讓我作什麼無聊的夢啦。」

「雖然讓你作了無聊的夢是不太好意思,但也不至於要罵我笨吧……」

獅子劫界離八成對夢的內容有底而皺起臉。

透過「靈器盤」,可以發現「黑」刺客〈開膛手傑克〉已經被收拾,而「黑」陣營這邊則沒有損傷。確實如果派出騎兵和弓兵一起上,應該很容易收拾吧。

獅子劫界離與「紅」劍兵已經離開託利法斯,既然大聖盃已不在那裏,就沒有必要一直監視敵方陣地。

他們撤退回羅馬尼亞的首都布加勒斯特,致力於收集有關空中花園的情報。

現在兩人不是睡睡袋,而是要了一個飯店房間起居。在羅馬尼亞,雖然千界樹一族的影響力非常強大,但到了首都布加勒斯特還是收斂許多。儘管如此,獅子劫還是利用假名要了兩間總統套房,並且爲了保險起見透過暗示方式「和平地」接手了他人預定的房間。

……劍兵原本打算好好享受頂樓套房的景觀,但當她發現從這個房間的窗戶什麼也看不到,就顯得悶悶不樂,可是這問題無解。雖然獅子劫提議她可以自己去住頂樓的總統套房,不過被她乾脆地拒絕。

「不成不成,我身爲使役者當然必須保護主人的安全吧。」

獅子劫自己也九成認爲總統套房安全,但想到若有個什麼萬一就實在無法安穩入睡。他就是會操心。

「飛行速度不明,所以無法肯定。」

「失禮了,我的使役者——」

儘管獅子劫話說得不客氣,但艾梅洛並沒有太大反應,只是淡淡地回覆:

但是,即使是英雄們所持有的多數寶具之中,像這樣的活動要塞也是前所未聞,而且還將聖盃收納進去了,從魔術協會的角度來看,這狀況真的只能說是惡夢一場。

獅子劫咂嘴,果然如他所料啊。如果是使用那樣龐大魔力的寶具,應該怎樣都能夠探查追蹤到,但不愧是冠上了「暗殺者〈刺客〉」職階,顯然不是省油的燈。

獅子劫要到房間,總算安頓下來之後,便開始進行定期報告。原本他應該向僱用自己的羅克·貝爾芬邦報告,但貝爾芬邦身爲古董級魔術師,所以禁止透過電話或電子郵件等形式報告——說起來貝爾芬邦也根本沒有這類玩意兒。

『這樣啊。我已經派遣回收部隊前往羅馬尼亞周遭了,可依照狀況變化立刻前往回收。』

獅子劫拼老命把「你是喫壞肚子嗎」這句話吞回去,只說了「這樣喔」。

因爲沒辦法每次都使用麻煩的魔導器,所以若是簡單報告,獅子劫就不對貝爾芬邦,而是找能夠用行動電話溝通的艾梅洛閣下Ⅱ世。

「所以主人你也轉去住總統套房就好啦,有我在不用擔心啦!」

「紅」劍兵雖不服氣,但似乎也沒打算離開主人身邊。

「魔術師,回話啊!直到我們實現願望之前聖盃不會給你!懂了嗎?」

『……』

光是大聖盃遭奪就已經是大事一樁,而且奪取者不是魔術協會,是聖堂教會那方,再加上就是「冬木」的第三次聖盃戰爭中的裁決者,天草四郎時貞。

……獅子劫究竟有沒有餘力實現自己的願望呢?

『沒問題,我會在你指定的地點準備好,之後也會寄送暗號鑰匙給你。』

恐怕在過去發生過的種種聖盃戰爭裏,召喚出的使役者所使用的寶具之中,那座空中花園也是擁有頂尖的特殊性吧。

『有辦法追蹤嗎?』

當然,魔術協會已經採取行動。雖然一時之間跟聖堂教會的關係惡化到冰點,甚至陷入即將全面抗戰的階段,但在雙方的穩健派努力斡旋之下,才避免了這樣的狀況。

這次聖堂教會不會插手,無論言峯四郎這個人最終有什麼樣下場,聖堂教會承諾都不予過問。

「瞭解。另外還有一件事——」

「……夢中的主人明明更加不顧一切。」

『嗯,已理解……相當危險啊。』

從聖堂教會的角度來看,這件事情只是四郎這一介神父一時鬼迷心竅背叛了而已,那麼他們選擇切割也是再理所當然不過的選項了……幸虧教會這邊還沒有察覺四郎就是天草四郎時貞。可能性雖不高,但他們爲了擁護或者利用四郎而介入聖盃大戰的情況,也是不能完全排除。

艾梅洛以冷酷的聲音簡單地表達現狀。如他所說,一切都非常危險。

「所言甚是。話說,之前拜託的事情進行得如何了?」

「喂!我告訴你,聖盃是我們的!就算你們之後想搶走也不行!懂了沒?」

雖然早已料到,但魔術協會似乎已做好萬全準備。想來也是,畢竟別說是實現願望,甚至有可能獲得大聖盃,若把那個帶回鐘塔,甚至很有可能直接展開下一場聖盃戰爭。

「……瞭解。」

『這邊果然還是探查不到魔力,恐怕是「紅」刺客……塞彌拉彌斯本身的力量,或者寶具造成的吧。』

劍兵從背後探出身子大聲怒吼,獅子劫整個人僵住——行動電話另一頭的艾梅洛也動搖了起來。

艾梅洛啞口無言、獅子劫連忙想搶回行動電話,但「紅」劍兵〈莫德雷德〉用單手製止他,繼續撂下狠話:

「我不知道你作了什麼夢,但我身爲一個獎金獵人就是會澈底地當心細節。」

『你認爲有可能離開羅馬尼亞嗎?』

劍兵也不管獅子劫想要打圓場,迅速搶過行動電話後大吼:

『剛、剛剛那是?』

即使總有一天會死,也要一切都做好做滿之後纔去死,就是獅子劫面對這個世界時的態度。

放射光芒消滅敵人的劍、各種攻擊都無法奏效的盔甲、能以音速遨翔於空中的戰車、可以召喚出無限怪物的書本,或者更特異、更是莫名其妙的什麼——所謂的寶具就是這類玩意兒。

「沒問題,我隨時都有放出使魔監視千界樹的魔術師,那幫人似乎心裏有底。」

劍兵雙手抱胸,說出「很像」使役者該說的話。

「——主人,是怎樣,這些傢伙打算強搶聖盃嗎?」

艾梅洛這番話令獅子劫思考了一下。可能性其實極高,畢竟那是飛在空中的要塞,不管速度如何緩慢,都無法避免它離開這個國家。

『……懂、懂了。』

「紅」劍兵應該是滿意這個回覆了吧,只見她輕鬆地把行動電話丟回給獅子劫。

「啊~~……希望你可以把剛剛那個當成使役者說笑並原諒我。」

獅子劫心中抱着對方不可能就這樣放過自己的覺悟辯解,但經過一段漫長沉默之後,令人驚訝的是艾梅洛並沒有動怒,反而略顯愉快地笑了。

『失禮了,咱們「彼此」都因使役者頭痛不已啊。』

「……還好啦。」

『這次就不追究。但回收將會迅速執行,你們還是儘快許願比較好喔。』

電話掛斷,獅子劫吁了一口氣。

「喂,剛剛是不是說了我的壞話?」

「沒有啦。是說你啊……不,算了,反正狀況不會太有改善吧。」

從結果來看,若獅子劫殘存到最後,使役者也仍會存留。以獅子劫的立場來說,他希望能儘量隱瞞使役者的真面目,以備在萬一的時候,可以減慢他們的回收工作——因爲他不認爲自己可以在使役者死亡的狀況下存活下來。

「對啦,就是這樣!只要主人持續追求聖盃,我就是主人的使役者啦!」

「安心吧,我沒放棄。好了,我要開始做些事情了,你可以去自由活動,看是要去飯店屋頂還是觀光都隨你。」

「嗯~~……沒問題嗎?」

「我應該會窩在飯店裏一段時間,你傍晚前回來就可以了。」

「OK,那我就隨意啦。」

幾乎跟騷靈現象差不多吵鬧的使役者離開房間後,獅子劫無奈地嘆了口氣。

然後,從行李之中取出一個格外大的瓶子,這是之前他作爲報酬到手的福馬林泡九頭蛇幼生。頭部已經被他拿來加工作成小刀,但他因爲沒有餘力加工每個頭,所以做到一半就放着了。

「『紅』騎兵是阿基里斯……那麼『黑』弓兵應該就是凱隆……或者帕里斯嗎?」

「黑」弓兵的真名當然不是有傳達給獅子劫的情報。話雖如此,爲了說明狀況與整理對抗手段時的互動中,可以輕易判讀「紅」騎兵跟「黑」弓兵之間有着不尋常的關係。

另一方面,「紅」陣營還有四郎〈裁決者〉在,當時在禮拜堂遇見的所有人真名應該都已透露給彼此了。

當然,「黑」弓兵的下半身不是半人馬族特有的馬型,而與人類相同。不過這不是什麼值得驚訝的地方,因爲凱隆是神與女神所產下,極爲接近神靈的大賢者。

對阿基里斯來說,帕里斯恐怕是不共戴天的仇人,但同時帕里斯對阿基里斯應該也懷抱着非比尋常的恨意。

劍兵做出結論,想到自己生前也是孤獨一人。

想必能自由自在地以半人馬或人類姿態現身吧。

有的只有出戰,交劍、咒罵、彼此廝殺,劍兵認爲這是自己僅知的唯一溝通手段。

一個是帕里斯,他除了是特洛伊戰爭開打的關鍵,也是讓阿基里斯受到致命傷的男子。

那個人不是別人,正是養育他的男子,半人馬族首席賢者凱隆。

阿基里斯全身上下唯一的弱點在腳跟,而被太陽神〈阿波羅〉附身的帕里斯,在戰場上射穿了那小小一塊、且無時無刻不動着身體的阿基里斯腳跟部位。

從英雄特有的價值觀角度來看,這或許並非不可能,但確實是非常不自然的狀況。但是,阿基里斯一生之中,還有一個深深影響他的弓箭手。

羅馬尼亞首都布加勒斯特的治安並不好,穿着這麼引人注目的少女落單,會有相當高的機率惹上一些麻煩。

「你、你啊,爲什麼在這裏啦?」

這憨傻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明明剛剛還想着快來個人搭訕,但現在心態卻一百八十度大轉變,一股想不顧一切揍人的焦躁湧起。

回過頭去的「紅」劍兵〈莫德雷德〉忍不住睜大眼睛,跟自己一樣穿着便服的「黑」騎兵〈阿斯托爾弗〉,就像想要保護之前那個人工生命體般站着。

他捨棄剛動工沒多久的小刀,開始製作新的魔道具。

……也就是說,不會有人愚蠢到去跟「有着少女外表的灰熊」搭訕。

他們是隻爲了戰勝聖盃戰爭而被召喚出來的英靈。儘管獲得第二段人生,但被需要的部分仍只有作戰——因此這也是無可奈何。

§§§

不過——沒錯,若他是凱隆。

「……果然還是有這樣的可能性啊。」

「紅」劍兵茫然走在白天的布加勒斯特,因爲她穿着清涼,加上英氣十足的美麗臉龐,自然相當引人注目……不過沒有人來搭訕她。

畢竟阿基里斯殺了帕里斯的親哥哥,同時是偉大的英雄赫克特,甚至做出用戰車拖拉其屍體的惡劣行徑。

擦身而過的人們都會因少女的美而看過去——但又馬上別開目光。劍兵自知受到注目,心裏期望着乾脆能有麻煩找上門來。

雙方陣營之中有凱隆、有阿基里斯,同時還有一位使役者,那也是個問題。

……沒錯,若他真的是凱隆,那就可以理解爲何他能夠傷害具有神性的「紅」騎兵了。更重要的是那看遍了森羅萬象的豐富智慧,比起帕里斯,更符合凱隆所該有的形象。

獅子劫思考這樣將會招致怎樣的事態——並做出決定。

或許因爲作了令人煩躁的夢,劍兵有種某些曖昧不清的事物堆積在胃裏的感覺,要消除這個最好的方法就是大鬧一番。

在卡美洛城受封騎士之後,跟其他騎士之前也沒有太多交流。

母親莫歌絲只把自己當成對父親復仇的道具,因爲她讓自己迅速成長的關係,所以沒人知道自己小時候是什麼樣子。

不過大致上來說,所有事情都有所謂的例外存在,不管是小混混、扒手還是假警察,只要是人類,都會依循本能採取行動。

只有對自己漠不關心的父親〈亞瑟〉而已。

「吵死了,到底是誰————」

「啊————————————————————?」

「……」

「唔,果然還是該強行把主人拖出來啊。」

每次回想到父親,劍兵就有種臟腑煎熬的感覺。她跟父親真的無法互相理解、無法處於對等的立場。要跟一個註定成爲理想王的機械人偶對話,至少也得先成爲王——

如果英雄帕里斯是「黑」弓兵……那麼他就是抱着一種懷念的感情述說殺害親哥哥的男人。

劍兵無聊地打了個呵欠。

不過現階段完全沒有人來搭訕,讓她無聊到了極點。路上有各式各樣的行人,老人、年輕人、看起來善良的人、看起來邪惡的人——但她跟所有人有所區隔。

阿基里斯……雖然是特洛伊戰爭中最知名的英雄,但他的人生和兩位弓箭手有着密切關係。

知道自己是莫德雷德,並能夠暴露出真面目對話的——只有一個人。

——使役者與世界有所區隔。

「……」

「黑」騎兵與「紅」劍兵尷尬地不說話。

兩方並不算敵對,但也絕對稱不上和解了。即使如此,若有其他人或使役者在場,這兩人都可以勉強忍耐,不過現在沒有這樣的人在。

「……我纔想問咧。所以,想動手嗎?」

「紅」劍兵露出輕薄的笑,「黑」騎兵顯得忿忿不平。

「你纔是想開打嗎?我是都好喔,要打就來啊。」

儘管那樣澈底教訓過了,但騎兵似乎還是沒學乖。正好,就再澈底地打趴他,藉此消除壓力吧——

「紅」劍兵這麼想,正打算踏出一步的時候,另一個在場人物登上了舞臺。他來到「黑」騎兵前面,舉起右手說道:

「是『紅』劍兵啊,兩天沒見了,我有點事情想請教,如果你有空,可以聊一下嗎?」

「咦?」

「什麼?」

——聊?

少年不管兩個傻住的人再次詢問:

「你現在很忙嗎?」

「不,是不忙……可是這樣好嗎?」

「紅」劍兵疑惑地看着少年,少年平常的表情上看不出憤怒,也沒有厭惡感與恐懼……明明被自己殺害,但在少年心中這似乎已經是處理完畢的事情了。

少年以像是喝水鳥的動作點了一下頭。

「嗯,我們也沒事,正好。」

「欸,不是,等……」

「騎兵有事情要忙嗎?那麼我們分頭行動——」

齊格制止騎兵後這麼回答。

……齊格歪過頭心想:這樣能抵銷嗎?但因爲「紅」劍兵心情大好,他就不予置評了。

三人走在大馬路上。方纔齊格兩人過來的時候總是遇上人來找麻煩(每當出現這種狀況,騎兵都顯得喜出望外想大顯身手一番,卻被齊格拼命制止),但這回只是走着,路上遇到的人都會急忙別過臉去。

§§§

「說這什麼話!我可沒忘記是你殺了他的喔!」

對於人類這種存在,她可能會有獨到的見解。

「我沒有義務回答——」

「是說,要講什麼?」

「紅」劍兵交替看了看少年與「黑」騎兵之後,聳聳肩說道:

「是騎兵怎樣都想要上街逛逛,所以我被選出來監視他。裁決者似乎認爲只要我在,他就不會太過失控。」

「我知道了,要在哪裏聊?」

留着灰色鬍子的老闆不甚親切地招待三人。幸運的是,店裏除了齊格等人之外沒有其他客人光顧,不過午餐時間這樣門可羅雀,或許不可太期待這裏的餐點能多像樣……

現在不處於該要對立的狀況之下,齊格因此期待既然這樣,說不定可以好好聊一聊。何況「紅」劍兵是莫德雷德——是終結了那個亞瑟王傳說的反叛騎士。

「那我也一樣。」

因爲騎兵持續別過臉,所以齊格代爲回答。「紅」劍兵漠不關心地嘀咕了聲「這樣啊」。

「我要烤雞三明治、青蘋果沙拉、海鮮意大利麪、牛小排,餐後甜點的話,給我三個這種瑪芬,啊,還有來杯咖啡。」

「我沒有義務回答你……哎,我們一直待在託利法斯也是有點那個,就只是這樣罷了。」

「……你從剛剛就一直太劍拔弩張了吧。」

「我不太清楚,但似乎有這必要。」

「紅」劍兵「喔」一聲聳聳肩。她原本想說是不是要報告一下主人,但想想他應該在做東西,之後再講也行吧。

「『黑』刺客〈開膛手傑克〉似乎掛了?」

雖說暫時處於合作狀態,但託利法斯毫無疑問是敵方大本營,劍兵的主人獅子劫界離的答案也是合理至極。

看樣子是多虧了走在前面的「紅」劍兵……確實,只是跟在後面也明顯可以感受到的兇暴戾氣,一般人應該難以承受吧。

「哎,我不太介意就是了。」

「……嗯,死了。」

「是說你們在布加勒斯特的理由是?」

「所以,劍兵你爲何在這裏〈布加勒斯特〉?」

「不是吧,應該要介意啊!」

「哎,如果你不介意是無所謂啦……好,我認同你『沒有』被我的寶具『殺死』,就這樣抵銷吧。」

齊格就是想問這個。他不是想要答案,而是希望接收更多意見。

「對啊,齊格,你跟這傢伙是有什麼話好講啦?」

「紅」劍兵一副就是隨便選的感覺速速打開某間咖啡廳大門,齊格和騎兵則跟在後面。

「紅」劍兵看了看手中菜單,思考了一下之後說:

「所以說,你們來這裏到底在幹嘛?」

「……火腿三明治跟咖啡。」

「齊格,你要點什麼?」

「歡迎光臨。」

「紅」劍兵回過頭來問道。騎兵嘟起嘴,雙手抱胸,別過臉去。

「紅」劍兵傻眼地這麼嘀咕,惹得「黑」騎兵強烈抗議:

「黑」騎兵忍不住吐槽齊格的發言。對齊格來說,自己活下來了就好,當然犧牲者們讓他痛心——也多少有恨意在。

「不要不要不行不行不行!我去,我一起去!」

「就在這裏吧。」

只不過,現在不是糾結那些的時候。

齊格和騎兵面面相覷,接着轉向看看老闆。

「……姑娘,你喫得完?」

「喫不完我就不會點啦,這些餐是有還是沒有?沒有我就點別的——」

老闆急忙制止想要再次拿起菜單的劍兵。

「好啦,我會都幫你上菜!」

老闆急忙往廚房過去,看來他似乎是一個人在經營這家店,從店內的狹窄空間和老舊裝潢也可窺知一二。話雖如此,店內並沒有不衛生的感覺,還算是幸運的。

「所以,你想聊些啥?」

待老闆離開,「紅」劍兵〈莫德雷德〉便速速探出身子。

「我可以從頭開始說明嗎?」

聽到這話的「紅」劍兵儘管露出不情願的表情,但還是以「儘量長話短說」爲條件應允了。

齊格首先簡單說明自己的來歷——然後說了「黑」刺客是個怎樣的使役者。

然後就在他簡單說明「黑」刺客讓自己看到的幻覺是些什麼樣的玩意兒時,方纔點的大量餐點送了上來。

「……在說些有的沒的之前,總之先喫吧。」

「好的。」

「也是。」

「紅」劍兵並不是對飲食有什麼特別追求之處。與其這麼說,既然都與一流魔術師締結契約了,就根本不需要進食。

但一碼歸一碼,還是可以用餐,何況她是使役者,是排除在世界道理之外的存在。

喫飯不是爲了填飽肚子,有八成是爲了滿足好奇心。

「……唔,雖然還想加點,但覺得對老闆不太好意思我肚子又不餓而且沒錢。」

「給你錢會變得很可怕啊……」

既然準備前往飛翔於空中的要塞,手段就很有限。不是搭飛機,就是利用魔術飛過去吧。然後,不管選用哪一種,會被堅固的要塞擋下這點都是一樣的。

老闆說得平淡,齊格則回他無所謂,手邊餘額應該還付得起這些錢。

「話說你主人呢?那個戴着太陽眼鏡的大塊頭。」

「怎麼可能讓你贏去,夢話等睡着再說啦,笨。」

「……算了,沒差,我也再來一杯咖啡。」

「我也不知道,不過應該也是類似的手段吧?畢竟那可是空中花園耶。」

「……哎,現在知道也沒什麼意思就是。」

……一看就知道是假貨的白金戒指之類的買了也沒意義,而且在齊格斷定那是假貨的同時攤販老闆就發起了脾氣——這是少數因齊格而惹出的大麻煩。

的確是。

「紅」劍兵猛地咬下三明治,狼吞虎嚥地喫着牛排。

「紅」劍兵的意見相當激進而且直接。人類既不善,也不惡。

或許因爲他喊得很大聲,兩個使役者都像被泄了氣一樣看向齊格。

齊格這直接的問題,「紅」劍兵也不退縮肯定道:

「鷹馬、鷹馬……啊——你該不會是那個吧,什麼查裏大帝之類的阿斯托爾弗。」

她一副講出結論的態度把叉子戳進牛排裏。

「我確實沒聽說,倒是知道『這個』是齊格菲就是了。」

「是吧?我都被你痛扁成那樣了啊!不過,畢竟我換了主人,要是下次交手起來可不知道會有什麼結果喔。」

「如果我的鷹馬拿出真本事,應該有辦法耶。」

「————」

「黑」騎兵態度平淡地說了聲「這樣喔——」接受了。

「黑」騎兵〈阿斯托爾弗〉用手指往上推了推眉毛。

「俗話說得好,罵人笨的纔是笨蛋呢!」

「紅」劍兵說不出話,齊格不禁遮住雙眼。「黑」騎兵看兩人這樣,邊說「怎麼?」邊拿起三明治。

這兩種方法脆弱程度也是半斤八兩。就算世界上有可以承受一級魔術的飛行魔導器存在,但在擁有超常規格〈EX〉層級的魔術面前,就只是紙張和膠合板的差別罷了。

「是啊。咦,我沒說過嗎?」

「啥?」

「我這裏是另外算錢的喔。」

「我也要——!」

「紅」劍兵也不像太驚訝的樣子。

齊格點頭,「紅」劍兵一副打從心底傻眼的態度嘆氣。

「討厭啊,明明忘不了心中仇恨,卻會忘記曾受過的恩惠。一旦發現對自己不利,即使犧牲一切也想加以避免,只要不麻煩就願意施行小惠,一旦覺得麻煩卻可以放過罪大惡極。受到私慾驅使行動,只要失敗就會把問題怪罪到除了自己以外的其他東西上,守護的價值連一個銅板都不如,這就是人類。怎樣,失望了嗎?」

「在工坊裏面工作。我留在那裏可能會妨礙他,所以就溜出來了。」

「你討厭人類嗎?」

只是……會偏向某一邊,然後所有人都很愚蠢,所以人類不在乎其他人,只認爲自己重要。

「你白癡啊,人類就是人類,是一種可以因爲狀況不同而行善又作惡的畜生,一旦無法溫飽,仁義禮智都會消失,說穿了就是稍微聰明點的禽獸罷了。我不在乎其他人怎樣,只要我能夠一直當一個出色的存在就夠了——這樣。」

「我們打算搭飛機過去,你們要怎麼辦呢?」

「紅」劍兵輕挑地笑着聳肩。

……正當氣氛要緊張起來的時候,齊格馬上舉手說:

齊格沉重地說道。從離開託利法斯起,騎兵就一路吵着「買那個」、「買這個」吵個不停。

「好了,要回答你的問題是吧?人類究竟是善還是惡?」

「再來一杯咖啡!」

「喔……這結論真可悲呢。」

「黑」騎兵這番話也沒有動搖「紅」劍兵。齊格思考了一下,再繼續問:

「那麼『紅』劍兵,生前的你之所以反叛,也是基於這個原因嗎?」

氣氛瞬間凝結。

「……不是。我對於人類的認知與我的反叛行爲澈底不相關,你別再提起這個。」

「紅」劍兵的眼神立刻充滿殺氣,恐怕要是再繼續說下去,她真的會砍過來吧。或許她就是個情緒起伏不定的人,跟她聊個天也是很累。

「不過啊,不,姑且先不論反叛的本質——應該還是有人類跟隨你吧?」

齊格原本還想說這話題就到此打住,但「黑」騎兵卻乾脆地繼續追了下去。「紅」劍兵大概也沒想到會繼續,只見她睜大了眼。

「還是有人類仰慕你、把你當成君主看待吧,你要輕視他們嗎?我覺得這樣有點可憐耶。」

齊格有種心臟揪起來的感覺,按住了刻有令咒的手背。在這座大都市裏,而且還是這樣的大白天開打的話,肯定會造成極大恐慌。但是,先不論「黑」騎兵,他並不覺得「紅」劍兵〈莫德雷德〉是那麼有自制力的類型。

就連毫無關連的老闆都察覺這非比尋常的氣氛,拿着咖啡壺整個人僵住了。

但「紅」劍兵並不在意兩個因爲恐懼而僵住的人,嘆了口氣聳聳肩。先不提反叛的內情,若是有關被帶走的人們的疑問,似乎就沒什麼問題。

「沒啊,他們也是基於他們個人想法,必須在我身上賭一把吧。我必須反叛王〈亞瑟〉,我既不會輕視反抗我的人類,也不認爲跟隨我的人類和我是同類。」

「難道你輕視所有人類嗎?」

「——我是必須成王的存在,怎麼可以把王跟人類同等視之呢?若王可以跟人類一同哭泣、歡笑,這樣王還能拯救人們嗎?不是吧。所謂的王,應該是不得不成爲這般存在啊。」

「紅」劍兵靜靜地,並未動怒也未輕視地說着。

「你想成王嗎?」

「說得籠統是這樣沒錯,畢竟生前——敗下陣了。」

她顯得忿忿地咂嘴,也就是說,這就是她希望聖盃能夠爲她實現的願望。

應當成王的存在,這願望與現實相去甚遠,但騎兵和齊格都不爲所動,至少沒有任何願望的齊格認爲,自己沒有資格貶低他人的願望。

……「紅」劍兵的表情略略扭曲,她似乎打算開口,但猶豫了一下,別開了目光。

爲此,是否該成爲像父親那樣,爲民衆們所期望的理想之王呢?

能夠說她的話錯了的,只有曾爲王之人……或者立志爲王者吧。

「黑」騎兵這麼說,大笑出聲。

——想成爲怎樣的王?

「黑」騎兵不是基於爲王者立場,而是身爲一個侍奉王的臣子提出詢問。

「那下次見面就是在空中花園了,記得要活到那時候啊!」

「不,也沒什麼,因爲我無法反駁你所說的啊。我沒當過王,也沒想過要當……其實是有那麼一點點想過啦,但就想要的程度來說,也只是『有人讓我當我就當吧』這樣而已。」

這是單純但無可避免的問題。

「我同騎兵,無法反駁,我的立場離王太過遙遠了。」

因爲扭曲的幻想而施行高壓政策,建造毫無意義的豪華宮殿,結果暴君在叛亂之中遭到討伐。

不是這麼理所當然的事情,她認爲「黑」騎兵發出的是更加根本性的問題。

「……可惡。」

齊格搖搖頭。她以不同於裁決者、「黑」騎兵、弓兵等人的觀點,認真地告訴了齊格自己的意見。

自己只是單純地嚮往,想要成爲王——完全沒有關心成王之後的一切。

「不,沒有了。謝謝你,很有參考價值。」

「……喫了這麼多,卻沒有付賬就走人啊。」

「——善王,這還用說。」

「黑」騎兵只是嘀咕了聲「是喔」,然後喝完咖啡的「紅」劍兵站起了身子。

「你要走了嗎?」

齊格這麼回答,「紅」劍兵露出得意的笑容,把坐在位子上的齊格頭髮揉成一團亂。

「願望都是同等尊貴。不,如果有人的願望是毀滅全人類,確實會讓人傻眼並想出面阻止,但你的願望只屬於你,加以置喙是錯的——這是我的信念。」

「紅」劍兵邊走邊反芻方纔的問題。

「也沒事要做了吧……難道還有?」

§§§

然後才硬擠出話告訴兩人。

她並沒有全面肯定,相對的也沒有予以否定。現在還是必須持續思考的階段。

「怎樣的王——啊?」

想成爲理想的王,能夠守護所有該守護對象的那種,所有人都期望的王。

「紅」劍兵思考,現在的自己是爲了成王而戰,如果能夠挑戰判定成王資格的選定之劍,她有自信一定能將之抽出。

她留下這句話,意氣風發地離開。目送她離去之後,齊格嘀咕道:

理想之王想必很壓抑,貪心王者想必將被民衆怨恨。

那個騎兵把自己一直刻意忽略的事物赤裸裸地攤開。

「黑」騎兵〈阿斯托爾弗〉以難得的認真表情這麼回答後,接着像是要出乎正有點生悶氣般尷尬地沉默着的「紅」劍兵意料般問道:

那麼像父親那樣貫徹理想的完美之王就好嗎?連那個父親都做到一半就屈服了耶。

「紅」劍兵認爲,不能成爲這樣的王。

「紅」劍兵茫然地看着走在路上的人們。聖盃賦予的知識告訴她,這個國家〈羅馬尼亞〉被暴君統治的傷痕至今仍血淋淋地存留着。

「只是——即使如此,即使如此我還是得問一件事。你想成爲惡王還是善王?哪個呢?」

「因爲她是王啊。」

「紅」劍兵回答善王,這點絕無虛假,至少她壓根不想成爲會被英雄討伐的惡王。

「……你們是幹嘛,怎麼突然都不講話?」

還是成爲爲了實現自身夢想,而連累一切的貪心王者?

那麼說起來,要做什麼才能成爲善王呢?是否不該施行高壓政策而改施行仁政呢?只要與周圍國家的對立無法消除,就必須鍛鍊強兵——不,不是這樣。

其他王會關心嗎?就連那些歷史留名的暴君、名君、昏君——在統治之餘還有什麼呢?

自己的父親,亞瑟·潘德拉崗,期望自己統治的國家有怎樣的未來呢?

「……都被我給毀了,還談什麼未來。」

劍兵露出自嘲的笑。亞瑟王的治世很理想,確實她讓不列顛走上和平,而讓這一切泡湯的不是別人,就是自己。

要說到底是什麼最糟糕——就是她從未因此而後悔過。

那場反叛包含自身在內,致使許多人喪失性命,連身爲一位騎士,成爲民衆的利劍、盾牌的父親也一樣。

然而,若無法反叛,名爲莫德雷德的騎士靈魂就是死着。

無法獲得任何人認同、沒有人關心、不被任何人所愛,也不愛任何人。和平的世界非常美好,爲此賭上性命的人類也是極爲出色的吧。

但爲什麼不能給爲了這些美好事物而奉獻一切的人們一點點愛呢?

她甚至沒想過可以被愛,只是希望能夠有人稍稍關心自己一點,能用雙眼看看自己也就夠了。

『別傻了,你一定不會滿足,會無止盡地追求愛、情,最後追求王位,結果澈底毀滅那段治世——』

從內側發出的低語,讓她煩躁無比的同時也能夠接受。

「紅」劍兵〈莫德雷德〉自省,或許就是這樣吧,畢竟自己根本不懂愛情,不懂那究竟是甜美、苦澀、酸楚還是無味無臭。

……不過,既然世上各式各樣的人都追求着,那一定像毒品一樣具有成癮性吧。

直到傍晚爲止,「紅」劍兵都坐在公園的長椅上茫然地望着天空。她無法取笑那個人工生命體,他雖然在對於人類的認知這個層面煩惱掙扎着,但「紅」劍兵也在王這點上掙扎着。

在旁人來看,這些煩惱或許都是無聊的笑話,遭到取笑也是無可奈何的事項。不過,若不再追究這個部分,自己和那個少年都無法存活下去——

她就這樣發呆好一段時間,而最後終究沒有人來跟她搭訕。

回到飯店之後,獅子劫似乎完成了工作,正拿毛巾擦汗。

「喲,沒出什麼狀況吧?」

劍兵心想喫飯的事情沒必要特地跟他報告,於是只回了「沒事」,然後下定決心,詢問正在喝礦泉水的主人:

「果然魔術師就是這樣啊。」

述說父親的「紅」劍兵眼中散發熠熠光芒,劍兵心裏對父親同時抱持着瘋狂的崇信與冰冷的憎恨。

「不至於不能問吧,所以主人,怎樣了?」

「劍兵,魔術師就是有缺陷的人類啊。」

「……因爲我不懂。就因爲不懂,所以我纔想應該要成爲一個與父親不同的王。」

「紅」劍兵探出身子凝視獅子劫,表現出聽到答案之前絕不退讓的態度。

但生活在異常世界裏的獅子劫知道,愛只是一種緊張心理狀態,那不會對使用魔術與用槍帶來太大影響。不僅不會提高成功率,甚至反而會提高失敗的機率。

理所當然地,獅子劫猛然嗆到,在他難過地咳嗽了一陣子之後,才忿忿地看向自己的使役者。

「沒有吧。」

「你突然問這幹嘛?怎麼——」

獅子劫呼出不知何時銜在嘴上的香菸煙霧,對自己的使役者說道:

「所以你想到要去愛一個人嗎?」

「你一定得去面對父親。」

母親——是個有她或沒她都無所謂的存在,她不插嘴教育方面的事情,只是一個負責產下自己的女性。

「我知道你恨他,也知道你很崇拜他,但那是因爲你一直追着他的背影纔會產生的情感。若想超越他,就要去分析,分析父親、人類還有自己,觀察、分析、整理,然後得出結論。」

「我懂,但就是沒有緣分。」

「……嘖,果然魔術師不行啊。」

不過這樣的愛恐怕跟「紅」劍兵所問的愛有出入,身爲魔術師,以魔術師身份大成就是他們的幸福,所以他們的愛與一般的愛相去甚遠,甚至有時非常扭曲。也就是說,這是專屬於他們的愛的形式。

「以我個人來說,我早就跟妻子沒有牽扯,我無法有後,即使是養子也不例外。從我走上獎金獵人這條路時,也跟父親訣別了。」

妻子把一族的繁榮看得比什麼都重,是一個非常符合魔術師作風的女性。兩人之間既然沒有愛,那就趁着形式上也還沒定型的時候切割,獅子劫已經只能依稀想起她的容貌了。

更重要的是沒有興趣,在正常的世界裏,人們高歌愛,愛才是一切、愛才是我的人生、愛才是能戰勝一切的偉大情操——

獅子劫察覺劍兵並沒有消遣的意圖,而是認真地這樣問,於是摸摸鬍子開始思考。

「主人,我要拔出選定之劍,我不能不去拔。然後我將成爲王。」

父親則不死心,無論如何都想要弄出繼承人,但獅子劫界離認爲犧牲者有一個就夠了而離家出走,在這時候與父親澈底對立,他甚至遇過好幾次父親僱用的魔術師,爲了強搶刻印而襲擊他。

「這是偏見,不,也不是說這偏見有錯——魔術師還是能以魔術師的方式愛一個人。」

「什麼,原來主人也不懂愛啊。」

獅子劫默默點頭,劍兵接着悔恨地說:

「父親的治世是絕對性地完美,公正無私、清廉潔白,一旦理解無法十全十美,就會拿到九分並捨棄掉剩下的一,在執行的過程中也毫無窒礙偏差。除了處理我的事情以外。」

莫德雷德的父親——在世界上的知名度乃數一數二的傳說中王者,亞瑟·潘德拉崗。經歷許多戰役,終於達成統一不列顛這般輝煌成績,真材實料的大英雄。

魔術師不需要愛——即使他們理解愛對人類來說很重要。

「主人,我————」

「我跟父王——」

「……這是基於怎樣的意義層面上?愛家人,還是愛情人呢?」

「什麼?」

「……是說,我倒是能確定一件事。」

她無法問出「該怎麼辦」,因爲她也知道這是獅子劫無法回答的問題。

「有不一樣喔?那都可以,怎樣?」

劍兵忿忿地咂嘴——獅子劫苦笑。

「但我只能想象到這裏,若要成爲能超越那騎士王的王,我該怎麼做——這我全部不懂。」

「我說主人啊,你有愛過人嗎?」

這兩者都是正確的情緒,也是正確的認知。

她的煩惱非常認真且迫切。

「……我纔沒有崇拜他。」

獅子劫心想要是隨便戳破她可能會適得其反,於是只嘀咕了句「這樣喔」。

「不過你說的很有參考價值。主人,謝了。」

「不客氣。好了,在千界樹那幫人採取行動之前我們先暫時待命……雖然這只是我的直覺,但接下來應該就是最後決戰了。一旦戰鬥結束,我就可以接收報酬,你則能夠利用聖盃實現願望,挑戰選定之劍。作爲你陪伴我到這一步的謝禮,我是很想親眼見證你拔出劍的那一刻,但應該沒辦法吧。」

目前無法得知聖盃會用什麼方式讓劍兵挑戰選定之劍,但如果她的願望以合理的形式實現,那應該毫無疑問是穿越時間與空間的概念吧。

獅子劫認爲身爲一介魔術師的自己無法跨越時空。

即使如此,他還是希望能夠見證劍兵成爲王的一瞬間。會有這樣的想法是基於寂寞呢,還是單純的任性呢——

「別在意,主人你在那個瞬間也有想實現的願望吧?我們彼此怎麼可能有餘力顧慮對方呢——」

劍兵這麼說完笑了。見她突然笑出,獅子劫繃起了臉。

「喂,你怎麼了?」

「不……我只是想起了你的願望,就是想要子孫繁榮那個。」

「這不好笑,我可是很認真的。」

劍兵一邊笑,一邊爲了制止他而揮動手臂。

「不是,不是這樣,我只是想到主人要是實現願望了,就會生出你的小孩對吧?會生出一個小獅子劫……」

劍兵努力說到這裏終於忍不住似的大爆笑,她的腦海裏面肯定浮現了一個叼着香菸、戴着太陽眼鏡的小嬰兒形象。

「主人的小孩……咯咯咯……不行,光想就太有趣了!」

「你不要擅自想象別人家的小孩然後擅自大爆笑好嗎,搞什麼鬼啊——」

獅子劫儘管傻眼,嘴角仍忍不住失守。

「紅」劍兵〈莫德雷德〉的煩惱恐怕有着與她本人存在息息相關的重要性,獅子劫不可以再多加置喙。

自己與她不是共同前行的搭檔,頂多就是共享利害關係,她的道路總有一天會與自己將來的路分歧。

「天知道,我剛也說了,那些傢伙不採取行動的話就很難下定論。」

裁決者顯得格外開心地嘻嘻笑着,齊格心想有什麼好笑而更加繃起了臉。

「好了,主人,接下來該怎麼辦?」

「我來遲了……」

也因此她比原本預定的時間晚了很多才到……裁決者這麼說明並道歉。

「啊啊,是這回事啊。接下來——就等。」

獅子劫說得很有把握。

他開口,想化爲言語的瞬間又將之壓抑下來。儘管是魔術師,但獅子劫界離還算是有些在意吉利與否的人。

「是喔,等待……要等到什麼時候?」

說出將來並不可能發生的假設當然不吉利,就連去想它都很不吉利。

裁決者在救助傷患予以治療之際,似乎被血漬弄髒了手。雖說她也不想一直維持這樣,但總覺得在流理臺清洗被血弄髒的手不太好,於是打算往盥洗室過去。

看到打算使用暴力的人,就澈底讓對方體會暴力有多麼惡質;面對說出花言巧語拐騙他人者,則祭出清靜的正確論調加以制伏。

「呃,就說現在騎兵在洗澡……」

劍兵像條瘋狗一樣發出「吼嚕嚕嚕嚕」的低吼聲,獅子劫嘆了口氣,遞給她一張趁她出去逛街時買來的DVD。

「啊,沒問題啊,我想騎兵不會因爲這點小事就害羞吧。」

包裝上印着邊揮灑着火焰邊在空中遨翔的戰鬥機。那似乎不是實際拍照下來的圖片,而是繪製得非常寫實的插畫。

劍兵一邊碎碎念一邊把片子放進飯店設置的播放機裏,影片播了三分鐘之後,劍兵就整個人沉浸在劇中世界了。

「當然有,聯絡、寫報告書、集中精神之類的,要做的事情可是跟山一樣高。」

「我該做的事情呢?」

「如果我說沒有——你會生氣嗎?會吧,嗯。」

「你就拿去看吧,這是現在的你需要的東西。」

「紅」劍兵一鼓作氣探出身子。

§§§

齊格氣勢磅礡地站着,對發出愧疚聲音的裁決者說:

「我不生氣!但會失控!」

「……該不會無事可做?」

「這啥鬼?」

「確實很晚,現在已經是深夜了,這座城市晚上可是很不平靜喔,你大可以明天再來啊?」

「……呵呵。」

「哎,就當作沒有不平靜好了,而且我想你就算惹上麻煩也不至於死人或出現傷患,但我還是認爲你不應該太主動去惹麻煩啊。」

「這個嘛?真假……」

「騎兵纔沒那麼離譜——不,確實可能就這麼離譜,但目前沒問題,他在洗澡。」

大部分的房子洗手檯都在浴室裏面,她很可能撞見剛洗好澡的騎兵。

「接下來?」

「什麼沒問題?」

「……喔,你沒問題嗎?」

「這、這樣啊。是說我手弄髒了,借用一下洗手間喔。」

「是啊,都準備好了吧,該怎麼辦?」

到了夜晚,裁決者也來到了藏身處。

「啊哈哈,不管是不是平靜,我想對我來說都沒有太大差別就是了。」

——突然有種像是「知曉人情世故」的某種東西掠過獅子劫的心口。

「不,我會笑是因爲我這邊的一些狀況。是說騎兵人呢?該不會出去外面逛街或者在外頭大鬧還是脫光光了在外頭跑吧……!」

實際上,在抵達藏身處之前確實惹了不少麻煩上身——應該說,是裁決者主動牽扯上。

更重要的——

「而且我們都是女的啊。」

她這麼說完就衝進盥洗室關上門。剛纔這句話讓齊格呆了一下。

「等————」

齊格勉強從混亂的思緒之中振作起來,得出裁決者有着「致命性誤解」的結論,打算急忙叫她回來……但已經太遲了。

裁決者在洗手檯仔細地用肥皂洗淨雙手,這時浴室門打開,並傳來「哎呀?」一道略顯驚訝的聲音。裁決者面帶笑容回過頭去。

「啊,是騎兵嗎?你洗好的話可以換我洗————」

瞬間——

世界靜止了(或者歷史開始動了)。

§§§

透過「紅」刺客〈塞彌拉彌斯〉,各使役者接受到四郎〈主人〉正在召集大家的通知,都聚集到了謁見廳。

「——依照鴿子們傳回的消息,『黑』陣營似乎終於採取了行動。雖然比預料中來得慢,但在四天之內,他們就會透過某些方法抵達這裏。」

「紅」使役者們都沒有表示驚訝,接受了現實。

「……但不至於因爲這點小事就召集所有人吧。」

面對「紅」槍兵〈迦爾納〉提問,四郎點點頭,舉起右手。刻畫在他右手上的無數令咒正散發着黯淡光芒。

「非常對不起各位,我無法在前線指揮,但這麼一來一旦她〈裁決者〉使用了令咒,就很難當下立刻抵抗。所以我會對你們所有人使用兩道令咒,提高你們對令咒的抵抗力。」

賦予主人的令咒和賦予裁決者的令咒並沒有強制力的高下之分,那麼只要將發動條件儘可能縮限,再加上使用兩道,就幾乎可以第一時間加以抗衡。

「真大手筆啊。」

「紅」騎兵〈阿基里斯〉這麼嘀咕,四郎得意地笑了。

「都這個狀況了,難道你們還需要令咒支援?」

「——不需要呢。」

「無止盡地追求娛樂纔是關鍵哪,那麼吾輩也以全力啓用的寶具〈壓箱寶〉,寫出無論怎樣的利劍、魔術、烈火、奔雷都無法匹敵的優美文章給各位瞧瞧吧!」

「勝算呢?」

「哎呀,您沒信心?」

「有,冬木大聖盃並沒有意志,是一種沒有主人意圖的自動機關。只要不顯露敵意,但也不要與之親近地往中樞前進——」

「紅」刺客勾了勾嘴角。如果在其他地方還不好說,但只要在這花園開戰,根本無須懷疑勝負。

「那麼,願祝各位順利征戰。」

「刺客、術士,這麼一來我在下一場戰鬥的任務便已結束,剩下的交給你們了。」

舉起的手臂上,令咒漸漸增強光芒。

這陣子一直負責調整人工生命體的戈爾德嘀咕着抱怨。因爲無論晝夜,也不管是在用餐還是睡覺,只要有人工生命體出現異常,他就會被拖去診察,也因此他的雙眼變得像是急診室的醫生那樣閃閃發光。雖然沒有生氣,但因爲情緒上有一半已經自暴自棄了,反而造成某種興奮的感覺吧。

「要我寫下證據?」

即使在咒術範疇之中,真名也是不可或缺的情報,如果沒有像名字這樣可以束縛特定存在的東西,咒術師的詛咒將無法集約,而會隨意擴散。

「請放心,戈爾德閣下爲我們取了名字。」

騎兵等人離去後,謁見廳只剩下四郎、刺客和術士。

聽到四郎裝傻發言,刺客瞪了過去。

「這個嘛……誰知道呢?」

「紅」刺客笑着說。四郎搖搖頭,糾正她:

「這不是我的夢想,而是全世界的夢想——刺客。」

每個人都打從心底冀望,持續祈願的幸福結果。

「怎麼可能。」

「以令咒命令我之使役者們————」

很有趣這個回答令刺客啞口無言,另一方面,術士得意洋洋地頷首道:

「就是閃亮的夏日即將到來吧!然後吾輩也將獲得一部傑作。」

「閣下的夢想便會實現嗎?」

「說起來,爲此吾等必須迎戰『黑』陣營那幫人啊。」

「說得也是,確實在沒有任何證據的狀況下,要人相信魔術師說的話有困難。」

§§§

「他們其實比我還強呢——」

「對,這是爲了保障人工生命體們安全的契約。目前只有口頭約定,待之後我們離開,就沒有人能保護人工生命體了。」

「加上還有這傢伙〈術士〉的寶具吧?可是——吾至今還很懷疑,確實寶具是體現奇蹟的玩意兒……但這真可能做到嗎?」

而這些人工生命體從不需遵從命令的那一刻起,就開始擁有了自我意志。也就是說,若是以往的「人工生命體」,在執行契約上恐怕會有障礙,因此要締結契約,必須要有他們可以認知的真名纔行。

卡雷斯的指摘令菲歐蕾「哎呀」一聲掩嘴。他說得沒錯,魔術師在締結契約時特別重視的,就是姓名。名字就像是各式各樣存在的住址那樣。

「那麼,請和人工生命體簽約——」

——好了。

「姐姐,跟這些人工生命體可以簽約嗎?我認爲他們的自我已經過度發達了耶。」

菲歐蕾思索了一下,點頭認爲這不是一場太糟糕的交易。無論如何,一旦戰勝了,就再也沒有工作需要人工生命體執行,頂多就是請他們維修城堡而已。

四郎說:

「如果照術士所說,基本上是發掘可能性,理論上辦得到,也不需考慮魔力問題。雖然有不安因素,但畢竟在完全支配聖盃之前我毫無防備,就把這當作槍兵遭到討滅後的最後一道防線活用吧。更重要的是——『感覺很有趣』。」

刺客看了看興奮起來的四郎和術士,無奈地嘆了口氣。

應該會在前線作戰的槍兵和弓兵也沒有異議,他們也想盡可能避免因爲裁決者使用令咒而不得不自殺的悲慘結果。

「是的,因此,麻煩請你與人工生命體締結安全保障契約,待我確認這點完畢後,就可再執行你所請託的契約。」

裁決者之所以比兩人晚會合,當然有其理由。首先就是受齊格所託,見證與菲歐蕾之間的交涉。

「我不確定那在契約上是否能有效力喔,雖然應該沒問題。」

戈爾德鬧彆扭似的別過臉去,卡雷斯雖心想他該不會是害羞吧,但從表情看來,似乎真的是鬧彆扭。

「哎呀,戈爾德叔叔真是認真呢。」

菲歐蕾完全不做他想,老實地稱讚了戈爾德,但聽到讚美的戈爾德顯得更不開心了。卡雷斯嘆氣,心想這大叔真難搞。

「既然這樣應該可以簽約吧,條文就用魔術師之間常用的合約樣版稍微修改一下內容就行。基本上,內容是認同人工生命體們居住在城堡內,相對地他們必須執行雜務與協助維修城堡就可以了,要外出也當然可以,只是請低調些,別做出會被魔術協會盯上的行爲。」

「離開的人工生命體沒有這麼多,只不過身份證明會是個問題——」

「嗯……若是這個狀況,我這邊想想辦法吧。」

菲歐蕾在卡雷斯找出來的合約上修改了一些部分後,將之遞給了人工生命體領袖圖兒,接過草約的圖兒繃起了臉。

「怎麼了嗎?」

「不,只是進展得比想象中順利很多,在想該不會有什麼陷阱吧。」

「你猜疑心很重耶。」

戈爾德傻眼。

「想想至今的待遇,我認爲這認知還算合理啊。」

圖兒以冷淡的態度回覆,這時菲歐蕾出面緩頰。

「請冷靜點,就是因爲可能起疑,所以才請聖盃大戰裁判的她來裁定。」

裁決者認真地閱讀遞過來的合約。

至於條約的內容方面,裁決者——貞德·達魯克並非完全理解,只是她天生對於這方面的欺騙比常人更加敏銳。

特別是在死前的這一年中,幾乎都在跟言語、文字交手。聖職人員想利用各種問題使她失態,而貞德爲了克服這些,總是以如臨大敵的態度面對。

她邊看着合約,時而看向修改合約內容的菲歐蕾、協助菲歐蕾的卡雷斯和戈爾德等人。他們的眼中沒有虛假和惡意,而戈爾德那略顯不禮貌的態度,只是單純在鬧彆扭,並沒有除此之外的意圖。

考量現況下欺騙的好處與壞處——好處太少、壞處太多。關於這份合約,應該可以認定它沒有欺瞞吧。

爲了自身利益踐踏他人——但裁決者同時也認爲不需要擔心這個。

而且還是在優秀者並沒有什麼不良問題的情況下,這就是單純從魔術師墮落成一般人類罷了。

交織————————————————————

最少要移植一半,最好是移植七成。當然,這樣的代價很大,菲歐蕾持有的魔力會因爲刻印減半而大幅減少,剛接受移植的卡雷斯也不可能馬上就能順利運用。

「你擔心嗎?」

「……竟然請到兩位使役者陪伴,我還真是奢侈呢。」

只要有體內存在的血液和名字搭配,契約就具有相當強的約束力。有些契約甚至可以約束到子孫後代,但這份合約的效力沒有這麼強,所以應該沒有問題,畢竟跟他們的牽扯會延續到子孫後代的可能性也偏低。

移植刻印的儀式使用了菲歐蕾自己的房間,姐弟一起躺在牀上,閉上雙眼漸漸使精神融解。人類的精神其實超乎想象地強固,所以必須要從使其融化開始。

這麼說完,裁決者將合約遞給圖兒。圖兒和周遭的人工生命體都一本正經地仔細閱讀合約。原本人工生命體只是遵從製作者命令的人偶,但這樣的他們現在正認真地閱讀寫了與自身相關事項的合約。

聚集在此的人工生命體們簽完名後,菲歐蕾重新面向裁決者。

這就是他們的自我〈Ego〉正在成長的證據。說起來,這現象不能概括地說一定就是好,自我會爲了儘可能地擴大自身利益而思考,結果很有可能連結到行惡上面。

「嗯,簽名的部分,請每個人都在上頭滴一滴血。」

姐姐恐懼,弟弟奮起。

族人拼死學習,透過戰鬥培養出來的結晶,「啪」地分成兩半。

「……是,如果不趁現在完成,我怕我之後決心會動搖。」

「黑」弓兵〈凱隆〉的聲音平穩。

但現況已經不是僅靠主人身份就能處理的範疇,既然「紅」陣營的主人是天草四郎時貞,這場聖盃大戰就是屬於使役者的戰爭,因此就戰力層面論,不會有任何問題。

菲歐蕾嘻嘻笑了,卡雷斯嘆了口氣出言抱怨:

弓兵如是問,卡雷斯聳了聳肩回應:

菲歐蕾苦笑——卡雷斯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戈爾德則默默起身。儘管是族人,但他並不是佛爾韋奇家的人,如果想在這裏繼續看下去,很可能演變成捉對廝殺的局面。

菲歐蕾拜託裁決者的,就是輔助移植魔術刻印的儀式。

然而,所謂魔術刻印原本應該要從孩提時代逐一移植,儘管弟弟卡雷斯爲了接受移植而調整過肉體狀況,這樣大規模的移植仍伴隨了相應的危險。

他們是「爲了利益而產出的生命體」,絕不能容許爲了利益踐踏他人,也不會去做出類似的事情吧。

「那麼方纔那件事情就拜託你了。」

將刻印從菲歐蕾轉移給卡雷斯,階段性地移植佛爾韋奇家的刻印。幸運的是,卡雷斯原本就是當成菲歐蕾的備品而被生養的存在,肉體自出生以來就進行調整,讓他視狀況可以隨時接受移植。

「無妨,要立刻執行吧?」

問題在於原本執行移植的魔術師並不存在,所以菲歐蕾必須自己邊調整邊移植,而且若要讓卡雷斯被認定爲繼承人,就必須很大比例地移植刻印。

「我知道,但這感覺實在——」

「那麼,請開始同步。」

如果維持結冰狀態,不管花上多長時間都無法移植,必須融化成水,彼此交溶——在那之後再重新使之結凍。當然,一個不小心弄錯就會導致人格混合,生出兩個壞掉的人來。

於是,這邊請了魔術造詣高的弓兵,以及某種程度能執行治療的裁決者兩位使役者在旁見證。

自己這一生都沒有像弟弟那樣的覺悟,自己無論到哪裏,都只是個普通的人類。

突然一股可怖的空虛襲來,連看都沒看過的祖先們頂着黑色的臉譴責着:你們這是在搞什麼,你們姐弟做出了不可原諒的事情。

至少齊格相信他們,那麼自己也該相信他們。

雖然他答得輕佻——但如果是其他魔術師,這可是足以讓人暈死的案件。要是父母知道,甚至將不惜殺害卡雷斯吧。

「卡雷斯,你衝太快了,冷靜一點。」

————————————————————融解。

「……看來沒什麼問題,那麼只要在這份合約上簽名就可以嗎?」

「我沒想到你要一次轉移七成給我……」

「以一個只有弱小魔術迴路的人來說,算是吧。」

「看起來沒什麼問題,保險起見,請各位也都讀過一遍。」

即使如此,菲歐蕾還是選擇了,她並非討厭必須與死比鄰的魔術,也不是害怕作戰,只是領悟到自己辦不到。

說穿了,對魔術師而言這等於是犯罪。因爲竟然不是選擇優秀者,而是讓劣等者成爲繼承人。

用一句「關我屁事」擋掉,吼着該負責的不是姐姐,而是弟弟。

確實或許會因此遲滯百年,甚至兩百年,但那又怎樣?「我是佛爾韋奇,我就是千界樹」。

纔不接受任何異議與反駁。

「不行,肉體對刻印的異物感起了反應……裁決者,請讓卡雷斯閣下冷靜下來!」

「好,我知道了!卡雷斯,聽我說,聽好嘍?注意聽我說話……!」

數百年累積下來的偏執襲擊囂張又不知自己多少斤兩的小鬼,親眼目睹地獄般的悽慘奇蹟——屈服、墜入愛河,將從人類變爲魔術師的始祖。

渴望魔術、愛着魔術,不再繼續當個人類是那麼簡單。

始祖的偏執像是一把利劍,貫穿主張自己纔是繼承人的少年胸膛。噁心感湧現,嘔吐出來就等於將自身靈魂暴露在外。

但這感覺真的很不舒服,就像速度持續加快的旋轉木馬,五臟六腑在體內壓扁,甚至快要嘔出來了——若是真的能嘔出來,說不定就可以解脫。

有人低語着,就解脫吧。想要將手伸入口中,把卡在喉嚨的那個連同肺臟一併扯出。

『別擔心——你沒問題的。』

聖女的聲音忽然從天而降。

沙漠瞬間翻轉成一片綠地,清爽的青草香氣使噁心感立刻消逝,少年小跳步蹬着大地,行動輕巧地踏出步伐。

「……好,冷靜下來了,只剩下一點點,主人,加油啊。」

某人的……微小聲音,那語調平穩,與這草原非常合襯。

走着、走着、走着——抵達。

刻印的最新點,自幼時便同在的她的記憶並沒有什麼嶄新之處。這裏也是過去姐弟一同玩耍的地方,是離家不遠,一處平凡的花圃。

兩人總是在一起,她又回過頭,卡雷斯知道這是在確認他的存在。就像覺得一個人很寂寞,討厭孤獨那般。

所以他總是帶着拿她沒辦法的態度走在她身後。

——弟弟就是跟隨在姐姐身後的生物。

少女發現了弟弟,揮了揮手邁步而出。她的手裏握着牽繩,前面可以看見一條呆呆的狗。

接着按部就班認知現實。四肢能動,但肉體有種強烈的異物感,所有關節都像塞滿泥巴那樣遲緩。

雖然想過能存活下來,並還有機會繼續同在——但果然,少女在這場聖盃大戰之中必須面對自己。

「……嗯,我會負責。」

「你還好嗎?」

「……嗯?」

儘管知道,卻眼睜睜看着它發生,儘可能不要同情狗,極盡全力忽略其存在。

也想過可能無法一直在一起。

這一切都是習以爲常的風景,但這裏只有一樣異物存在。

在牽扯上聖盃大戰的時候,身爲魔術師的自己只有嘆息——只能認爲這比原本的聖盃戰爭形式來得好多了。

「魔術師小弟,請用這個。」

幻想結束,某種冰冷物體伸進腦髓的感覺讓卡雷斯呻吟。

「……痛感已經減緩了許多,裁決者,謝謝你。」

「老姐,這不是結束,我不是說過會繼承嗎?」

「卡雷斯·佛爾韋奇·千界樹,你很了不起,還有當然身爲姐姐的菲歐蕾,你也一樣。」

「繼承就是代表我一併繼承,這我不可能忘記啊,畢竟我也在場,我也看到了。」

所以少年有義務接過這條牽繩。

她無法讓它白白犧牲,也不想讓它白白犧牲。儘管是拋棄式性命、拋棄式生物,但至少自己要謹慎地將之掬起——

所以菲歐蕾·佛爾韋奇·千界樹纔會繼續當一個魔術師。

「……不過,這也要結束了呢。」

自己很清楚也有所覺悟,知道當時父親會「使用」這條狗。

成長的少女做出選擇。儘管是非常殘酷,不爲任何人所理解的選擇。

少女笑着將後事交付給少年,老狗以笨拙的動作搖着尾巴。

少女寂寥地笑,猶豫着要不要放開牽繩。老狗或許是在意她的舉動吧,悠哉地開始咬起牽繩。

狗兒搖着尾巴迎接少年……這時少年突然體悟,少女一直無法割捨魔術的理由就在這裏。

少年轉眼間搶過牽繩,對驚訝的少女說:

繼承。

「啊——嗯,我想沒事。」

裁決者擔憂地窺探,卡雷斯讓因熱度而渾濁的思緒平靜下來,點頭回應提問。

然而儘管能忽視狗,卻無法忽視姐姐。那天,他看到狗對着姐姐搖尾巴,姐姐和狗都對未來沒有任何懷疑——這樣的景象,讓他只是不斷流淚。

「……還好,這沒什麼大不了。」

裁決者聞言,露出微笑說道:

但是弟弟很開心她做出了選擇。

「這是聖骸布,是我爲防萬一留下來的,但現在給你用比較好。原則上,這個對詛咒、毒素這類污穢具有抗性,所以你可以暫時裹着。」

裁決者說着將一塊布纏在卡雷斯的胸口,只是這樣就讓痛苦的感覺緩和許多。原本連動一下都很喫力,但現在已經恢復到可以下牀走的程度了。

其實有大不了,真的很大不了——但一想到姐姐長時間承受着這樣的痛,就會忍不住逞強。

那麼就——

「你會負責到底嗎?」

繼承魔術、繼承生命、繼承榮耀。分割出來的刻印或許是少年無法掌控的力量,但他永遠不會懼怕或悔恨。

曾經想過,或許可以永遠在一起。

「卡雷斯閣下,你沒事嗎……你不只移植了七成,甚至拿走了八成主人身上的刻印,被拿走的那一方或許還樂得輕鬆,但拿取的那方應該很難受吧。」

只要昔日景象一天刻畫在腦海裏——他就會以佛爾韋奇家、同時也是千界樹魔術師的身份律己。

藉助弓兵攙扶起身的菲歐蕾搖搖頭,無力地笑了。

「不,沒的事,現在請稱讚卡雷斯,他是我最自豪的弟弟。」

這句話讓卡雷斯滿臉通紅,按住差點要失守的嘴角。

§§§

「哦——因爲這樣才比我們慢啊——」

身穿在來到這裏之前就買好的睡衣,「黑」騎兵〈阿斯托爾弗〉對趴在桌上的裁決者笑了笑。

「……」

裁決者不發一語,齊格認爲她應該是還沒從方纔的打擊恢復。

唉,這也不怪她,是真的不怪她——

「……一般來說應該看得出來吧?」

齊格這麼問,裁決者起身,眼中略噙着淚水,從臉頰到耳朵整片通紅。

「就是看不出來啊!」

不僅是看了對方的裸體,而且是自己闖進去的,似乎更加重了裁決者的羞恥心。

「但是,裁決者應該看得出真名和參數吧?」

裁決者抱着頭,用手指向正咯咯笑着的「黑」騎兵。

「齊格小弟……你去確認一下『黑』騎兵的參數。既然你有主人資格,只要稍微集中精神,某種程度上應該能掌握至今接觸過的使役者能力。」

「……嗯。」

被這樣一說,齊格於是試着確認參數。腦海中浮現書本,翻開之後,上頭朦朧地顯示着至今相遇過的使役者們參數。

劍兵、弓兵、槍兵以及騎兵……

「……這啥鬼?」

齊格看了看坐在旁邊的騎兵——他正帶着滿面笑容揮手。

這回答實在夠沒誠意,但齊格並不打算出言責怪。因爲他相信自己的使役者騎兵在「該表現的時候就會好好表現」。

「黑」騎兵一臉沉痛地垂下頭。當然,以英雄身份走遍世界的騎兵,知道這世界上有這種無法扭轉的存在——並也接受了現況。

齊格心想,這麼說來也是。受到兩人注目的騎兵,邊害羞地笑着邊回答:

「……沒問題,畢竟我選擇了作戰。」

「……嗯,其實我們白天遇到了『紅』劍兵〈莫德雷德〉,只是我沒有具體問主人他所指的地獄到底是什麼。」

「所以,你還是一樣想不起書本的真名嗎?」

齊格的話語雖然還是令人有些不安,但少女原則上接受了。

尤其性別部分澈底被塗掉,處於無法辨別的狀態。齊格急忙確認其他使役者,幸虧都沒有特別奇怪的部分。

「嗯——……總覺得好像有些片段浮現在腦海——」

「……確實,使役者之中,有些持有能隱匿能力的方法或寶具,但我可沒聽過會在參數上塗鴉的……到底要怎樣才能做到這個啊……不,姑且先不論能不能做到,一般來說不會這麼做啊…… 真是的……」

騎兵雙手抱胸,腦袋左搖右晃。

「好像有點躁動的感覺耶,騎兵知道怎麼回事嗎?」

「善良到足以讓主人崇拜?」

「我知道嘛!別擔心,看我的!」

沒有什麼線索可循,恐怕連齊格本人都還不理解吧。

「裁決者,騎兵的話不用擔心。」

沉默。不知道跟「黑」刺客〈開膛手傑克〉相關事項的騎兵一臉不可思議地窺探主人的臉孔,並因他的表情而歪頭。因爲他臉上表現出來的是非常深沉的苦惱。

「我希望、應該、可以、想起來……但願。」

面對裁決者提問,騎兵別過眼去。

「騎兵,對方應該會積極妨礙想要接近空中花園的我們,刺客會從空中花園使用迎擊魔術,騎兵會駕駛戰車飛翔天空,弓兵也肯定會以弓射穿我們。即使從高空墜落,我們使役者有可能得以存活,但——」

「唉……」

「嗯——我想應該是那個吧,我持有的書!能確認參數應該是屬於一種魔術吧?因爲這是基於聖盃戰爭規則下的魔術,所以無法完全阻隔,但還是可以稍微動些手腳。」

齊格勉強回答。沒錯,自己不是爲了誰而戰,而是選擇了,主動選擇投入這場連累了自己的戰爭。

不用說,從那樣的高度墜落,齊格肯定會死亡。

「三天後可以想起來嗎?」

「……我好擔心。」

爲了自己而戰,並非爲了人類。

「這樣啊……」

裁決者向騎兵詳細說明了「黑」刺客讓人看到的幻覺,那是人類互相殘殺,奪走許多事物的牢固都市系統。明明沒有誰不好,卻也沒人良善,是人類重現出來的地獄。

「所以,齊格小弟沒問題嗎?」

「但這是他遲早必須知道的事情,而且主人並沒有想成爲人類吧?」

「……我們並沒有交流得如此深入,但或許他會認知到有善良的人類存在。」

「太隨便了……怎麼可以這麼隨便……」

「之前有個叫賽奇的老先生請我們喫過東西,他是一個很善良的人。」

「有嗎……主人想要活下去,而這個願望以稍微扭曲的形式實現了,但要說他因爲這樣就憧憬人類……我想應該不至於,說起來,他有遇見過除了魔術師以外的人類嗎?」

「嗯,即使如此,他對人類還是抱持一些憧憬吧?」

裁決者抱頭,齊格心想這不怪她,但也因爲沒有造成太大危害,所以決定放着不管。

「主人……?」

「我去洗個澡,然後睡覺。」

騎兵的參數畫面真是亂七八糟。原則上,是還可以確認各種能力的層級和技能,但到處都是塗鴉。

但這是從已經透徹一切的英雄觀點得出的結論。救不了的對象就是救不了,弱者很有可能維持弱者的身份張牙舞爪,基於身份、貧富差距等各式各樣邏輯成立的系統本身之惡劣,無論怎樣的勇者都無法將之打敗。

齊格這麼說完站了起來,騎兵和裁決者默默地目送他離去——確認他走進浴室之後,才面面相覷。

「希望他可以喜歡。」

「喜歡人類?」

「嗯……因爲我很困擾。」

少女突然嘀咕帶着奇妙感情的話語,耳朵很尖的騎兵馬上帶着好奇與警戒,探出身子問道:

「唔、唔、唔……你爲什麼困擾?」

「咦?啊、不,這個,抱歉,沒什麼!」

裁決者掩着嘴,明顯表現出狼狽模樣。騎兵更覺得她可疑而湊過去——裁決者急忙別開雙眼。

「你有沒有隱瞞什麼?」

「我、我纔沒有隱瞞什麼,真的啦。」

眼神飄忽。

「可以對神發誓?」

「因、因爲這點小事就要對神發誓是不是有點對不起神……」

方纔爲止的英氣消失殆盡,裁決者有如一位符合其年齡的少女那樣顯得羞赧。騎兵心想再捉弄下去也有些可憐,於是換了話題。

「……哎,不過,我也贊成希望他能喜歡人類呢,因爲還有未來等着主人啊!」

「說得……也是,我也覺得如果是幸福的未來就好。」

裁決者開心地這麼說,看她笑得如此純真,騎兵也開心地點頭。

這時裁決者在意着現在還沒打算出現的齊格,對騎兵咬耳朵:

「……那、那個,騎兵先生喜歡齊格先生嗎?」

「你呢?」

立刻反拋回來的這問題令裁決者瞠目,挺直背部僵住。

少女整個人僵住,凝視着齊格的身體。襯衫掛在他的右手臂上,他似乎打算穿襯衫睡覺,也就是說,現在齊格處於打赤膊的狀態。

少女用手按着臉頰自言自語,這時頭上披着浴巾的齊格發現裁決者滿臉通紅,於是出聲問道:

騎兵「哼哼」地笑了,在她耳邊低語:

所以我不與外界交流,但也沒有在這座監獄感受到多大的喜悅,若要再說,既然父母都在外界,我就不可能完全斷絕聯絡。

「裁決者,你怎麼了嗎?」

但也沒有那個膽量完全斷絕外界聯絡,將此身奉獻給只有禁忌支配的世界。

騎兵「唉」一聲嘆氣,並站起來像安撫小朋友那樣搓亂裁決者的頭髮。

「……嗚嗚,被發現了。」

「呀嗚?」

接着對轉過頭來的少女揮揮手,消失在二樓的寢室裏。

——說穿了,我的生活非常單純,每天都很悶。

包括超乎想象慘烈的戰爭,以及足以令人作嘔的悽慘光景等一切。

聖女貞德·達魯克請求我協助,我理解投入腦中的知識並接受了一切。我當然會怕,這是英雄們爲爭奪聖盃而進行的廝殺,並不是像我這樣的平凡人類該介入的事情。

應該是我處於安全地帶這點形成精神層面的防衛,我看到了除了我以外的所有人,即使賭上一輩子都絕對看不到的事物。

齊格目送她過去,儘管覺得奇怪,仍打算上二樓寢室去,並心想今天騎兵不要像前幾天那樣半夜闖入就好了。畢竟他堅持要實體化,而且睡相超級差,自己很快就會被踹下狹小的牀鋪。

這樣的生活彷彿住在深海底下,沒有明顯的喜悅與悲傷,只是平淡地度過每一天。

即使前方是斷崖,我也會直接跳下,直到摔死之前都不會停止。

§§§

少女再度僵住,齊格一臉狐疑,手指浴室。

「雖然好像搞錯順序了,但你也去洗澡吧。」

早晨祈禱、中午祈禱、晚上祈禱、飯前祈禱、睡前祈禱。

「——總之加油吧,雖然我不會祝福你,不是裁決者的『某人』。」

我並沒有與外界交流墮落,也沒有特別把這些當成誇大的榮譽,不知爲何,教師與朋友都會稱讚我。

「……好、好的!我知!道了!」

「啊,不不不!沒事,沒事喔——」

少女像個機械人偶一樣,以不順暢的動作從齊格身邊經過。

大家說,我的生活態度很美、很正確,我只能曖昧地笑着接受這樣的稱讚,並在心裏抱頭心想,我纔沒有這麼了不起。

不打算透過與他人聯絡落入俗世,成爲一個極端平凡的人類。

這狀況令我想嘲笑自己真是不上不下。

寄宿學校的朋友都會適度放風,我不打算責備他們,自己也覺得適度放風或許比較好。明明覺得比較好,但爲什麼沒有這麼做呢——我想,應該是我害怕會搧動心思的事物吧。

半是自暴自棄地心想,反正都這樣了,隨便都好啦地走着。

但我仍答應了,同時慎重地拒絕聖女要我沉睡的提議,透過她的雙眼看着一切。

就在此時——我作了一場夢,發現了新的路。

在戰場上馳騁的英雄、手握神祕武器粉碎巨大石像的勇者們、使用詭異法術的魔術師,連外觀是那麼神聖的巨人和浮游空中的要塞都看到了。

我生活的這間學院並沒有什麼像是特徵的特徵,朋友們常抱怨說這裏就像監獄,但另一方面因爲沒有澈底與外界隔離,所以很輕易就能墮落、也會因此後悔。

無論將來有什麼等待着我,我現在也不清楚,所以無可奈何。不管是墮落,或者受到許多限制,甚至後悔……我都認爲,這些是沒辦法的事。

「……!」

在這樣的環境裏,人們常說我很自律。

我只是害怕改變。

「這、這個,就是、說、那個、呃——」

說穿了,我不知道自己的目標爲何,也找不到前進的道路。我只是在依稀可見的路上,踉蹌不安地走着罷了。

我很清楚自己的個性,無法制止、不知煞車爲何,一旦衝出去之後只知道一股腦地加速,無法減速。

然而,比任何事物都吸引我目光的——吸引我的。

爲什麼「如此純然且美麗的東西」會呼吸並活着呢?那個人美到甚至讓我這麼想。

據說是人造生命〈人工生命體〉的少年。

我透過聖女傳授的知識理解到,大多人工生命體都很短命,是會被鑄造者隨心差遣的忠實奴僕。

但是他抗拒死亡、跨越絕望,獲得了無可取代的自由。但能安心也只是短暫時間,他又期望着回到戰場。

我不懂,因爲這行爲等於是捨棄了獲得的自由。

如果是我,絕對會緊抓入手的事物——堅決不放手,因爲這是賭上性命才獲得的。

他說。

夥伴尋求救贖,他不能捨棄他們。

就連我都能理解,這個人一定什麼也做不了。確實,他可能因此後悔,也會產生捨棄夥伴的罪惡感。

然而,這些問題一定會被遺忘,他大可以輕鬆地活下去——這個人必須輕鬆地活,因爲世界如此寬廣,有這麼多美麗事物。

如果他能做些什麼那還好理解,但最清楚他「什麼也做不了的」不是別人,就是他自己。清楚這是愚蠢、蠻幹,毫無幫助的選擇。

但這個人選擇了回去。

對於活得不上不下的自己來說,這個人的態度太過耀眼。

不是爲了誇耀自身美麗,也不是做給誰看,只是木訥地不斷打磨而成的寶石。即使不誇耀自身美麗的行爲遭到輕視,也絕不改變生存態度的人。

明明在伸手可及的位置。

對我來說,卻是距離最遙遠的人。

泡在熱水裏面,疲勞便溶解般消去。少女〈蕾蒂希雅〉呼出一大口安心的氣息,覺得自己好像很久沒這樣泡澡了。

「——那個,真不好意思。」

顯露在外的少女,向體內的聖女賠罪。

這肯定有影響,不過還添加了一種調味,略顯苦澀又甜美的某種調味。

無論怎樣都感謝不完,更何況,比原本更是極端貼近人類的這個狀況,給聖女帶來超乎想象的衝擊。

然而,不知爲何怎樣都無法捨棄,那明明很渺小,完全不重要。

少女嘆息,這份情感怎麼會是這麼奇特的風味呢?

裁決者一副想溶解在熱氣中消失就好的態度——對着天花板深深呼了一口氣。

少女用手在浴缸裏撥了撥水。無法報上名號很哀傷、那個少年不知道自己是誰很哀傷,不過,這特殊調味一定不是這樣的。

——啊啊,真是罪過。

「……不,就是……我自己也搞不太清楚……這份心情。」

若沒有蕾蒂希雅,應當不會有這些感受吧……當然也不會爲空腹所苦。

『蕾蒂希雅,若是你在外的時候,我並不認爲不可以讓他們知道喔。』

『我想——應該是因爲沒被發現吧?』

「……不,還是別了。」

交雜了一點點完全不同的情感。這澈底是多餘的,是現在必須割捨的感情。

沒錯,所以她有怎樣也報答不完的恩情,而且雖然只相處了幾天,但她理所當然會被身旁的少年吸引。所以貞德認爲若能交換,應該可以讓他們——稍微交心一下。

『可是——』

「我已經沒事了……因爲我連自己的心情都弄不清楚。」

「聖女大人,謝謝你,我很高興。」

「……不,我——」

「真的什麼都不明白呢。」

因爲菲歐蕾做出選擇,因此多出兩天空檔。裁決者認爲除了緊急狀況之外,可由蕾蒂希雅來掌握身體的主導權。

閉上雙眼——睜開,少女〈貞德〉確認蕾蒂希雅在自己體內沉睡了。

「真是……可惜呢。」

羞恥與喜悅相交,然後再加入一大匙悲哀。

「已經沒事了……是嗎?」

因爲她就是付出了這麼多,她借出自己的身體給貞德,儘管要面對苛刻的戰鬥,仍持續陪着自己投入作戰。儘管基本上她很安全,但在內側持續觀戰,應該相當消耗精神纔是。

『我認爲你不需要道歉啊。』

或許因爲熱氣的關係,總覺得視野一片朦朧,模糊不清。沒錯,很可惜,齊格還是沒有發現蕾蒂希雅的存在。這很可惜、很悲傷,但有那麼一點——

肚子會餓;覺得喫飯很開心;會覺得疲勞;需要睡眠;基於人類根源、本能的壓倒性幸福感,讓她重新體會了活着的喜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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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Fate Apocrypha 1 聖盃大戰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後記

第二卷Fate Apocrypha 2 黑之輪舞/紅之祭典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解說

第三卷Fate Apocrypha 3 聖人的凱旋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解說

第四卷Fate Apocrypha 4 熾天之杯

  1. 01序章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正在閱讀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解說

第五卷Fate Apocrypha 5 邪龍與聖女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終章
  8. 08Apocrypha
  9. 09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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