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Fate Apocrypha》 · 東出佑一郎 · 5.2萬 字
──能說的都說了,結果三人儘管並非能夠接受,仍答應暫時維持現狀。
也就是願意保護空中花園與聖盃不受「黑」使役者的襲擊。
只要他們願意這麼做,即使不承認自己四郎是主人也無所謂。
在某種意義來說已經度過最大的難關。英靈們的榮譽心強、想法陰晴不定、高尚且毫不猶豫。當自己報上名號、奪下主人權時,就算遭到誅殺也不奇怪。
「……好。」
他坐在本來是塞彌拉彌斯該坐的王位上,仰望高高在上的天頂。雖然目前還不是可以鬆懈的階段,仍然無法隱藏安心。
「──好了,主人,坐在那王位上的感覺如何啊?」
不知何時來到身旁的「紅」刺客化爲實體。四郎說了一聲「失禮」打算起身,但刺客用手按住他的肩膀,接著繞到他身後,在他耳邊呢喃:
「無妨,你坐。喏,你成爲王感覺如何?想像一下聚集於此的英雄們低頭臣服於你的景象吧,不覺得愉快無比嗎?不覺得一股成王的榮耀湧現嗎?不覺得想沉醉在支配一切的快樂之中嗎?」
四郎默默搖頭,順勢握住放在肩膀上的手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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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遺憾,並不會。我果然不適合支配他人,這裏還是讓你坐吧。」
四郎這麼說完,儘管女王露出些許不滿的表情,仍坐上了王座。
「……真是無趣。吾主明明可以說出──世界乃吾囊中之物之類的話啊。」
「如果我是這樣的主人,只會被你引導至破滅之路吧。你會說出此世不需二王之類的話。」
見四郎一臉若無其事地如此指謫,刺客也毫不覺得抱歉地咂嘴。
「……嘖,被看穿啦?」
如四郎所說,在他的計畫之中,最終坐上王座的是「紅」刺客塞彌拉彌斯。四郎安排計畫、實行計畫、拯救人們,然後就「結束了」。因爲他的目的就是救贖,在那之後什麼也沒有。
「所以吾覺得都到了那一步,你可以成王啊。」
「……等到了那一步再決定吧。」
雖然是一段疼痛的經歷,但最終這場拷問並沒有改變什麼。祖國獲得解放,貞德我夢想的光景得以實現。
塞彌拉彌斯就在不輸給任何風雨的鴿子羽翼保護下與取來的牛奶滋潤下成長。
這在歷史上,或許只是開始之後並結束的事情。
「哎呀呀,無慾的人真麻煩。對錢財沒興趣,覺得權力沒意義,沒想到甚至連女色都無法勾引啊。」
這個世界有所謂的「外側」存在,而據說萬能的力量與一切真理便在外側。也就是說,這即是被稱爲「根源之渦」的存在。所有魔術師都以此爲目標,但幾乎所有魔術師都失敗了。
剩下的工作還有一個。
所謂英雄,是在跨越許多苦難之後才得以冠上的名號。「黑」陣營也毫無疑問會再次挑起決戰吧──
這之中有難以忍受的矛盾與謊言,她隱瞞了真相,視而不見。
……夢境流逝,榮耀漸漸轉倒、墜落。
自豪地自稱齊格的少年,生澀與老練並存的矛盾生命體。在所有人都祈禱不要被戰鬥連累的情況下,仍自願投入戰鬥的主人。
即使知道這些,「紅」陣營仍不可能大意輕敵。不管是「黑」陣營還是「紅」陣營,使役者都是一羣聲名遠播的神話傳說的英雄們。
『最後一個問題。帶「那個人」走,真的是對的嗎?』
貞德我是在知道最終會以那場火刑做結的情況下前往貢比涅包圍戰的戰場。
嘲諷男人──小看女人,說到底不過是滿腦子獸性的他們是該拿來玩弄的對象。
──如果只是象徵,那躲在後方揮舞旗幟就夠了。但那位少女不是躲在後方,而是來到最前線揮舞旗幟。雖然少女一次也未曾讓身上的聖劍出鞘,但確實挺身作戰。
──作了一場光輝閃亮的夢。
『你怎麼看待他?』
希望你不要戰鬥/然而需要你的力量。
不會因爲冶豔的笑容暈頭轉向,面對權力誘惑也能明確地拒絕。人類雖然是充滿慾望的生物,但那個少年毫無私利私慾可言。拯救全人類可不是能用一句私利私慾打發的事情。
四郎笑了笑,說要去看看大聖盃後便離開了。女王的姣好面孔上出現幾分憂愁。
這在時間上,或許只能拯救少數人的性命。
雖然怎樣也無法從三大家之中唯一未放棄聖盃的艾因茲貝倫家獲得情報,但他仍取得了聖盃的架構與機能等相關有用情報。
聖盃戰爭、使役者、魔術──少女蕾蒂希雅接受了各種非現實的事物並旁觀。她相信貞德我的話,並將一切委任於我。裁決者的選擇就是少女的選擇,少女只是原原本本地接受。
此乃全法蘭西人民的夢想,也是希望。貞德‧達魯克突破了奧爾良的包圍,在那之後也持續與英軍作戰。
爲了補償──自己幫助殺害敵軍這種行爲所犯下的罪過?
她知道自己該拋下他,也肯定他會跟上來吧。
另一方面,「紅」陣營不只將領使役者數量,在質這方面也徹底壓過「黑」陣營,再加上待在空中花園這極爲堅固的自律式移動要塞內貫徹防守。將領數量較少的一方必須包圍貫徹防守的要塞,而且這場包圍戰必須在短期間內分出勝負。
她毫不厭倦地持續看著這以時間來算只有短短兩年左右的時光。聽取神諭、投身作戰;自己選擇戰鬥,並知道了什麼是遭到背叛。就這樣,儘管如此,她還是決定戰到最後的最後。
……總之,聖盃能實現許多願望這點其實只是其次,其真面目是奉獻祭品給過去的英靈們,使之在世界上穿孔的終極魔導器。
少女一副不可思議的態度詢問貞德我。這也難怪,名爲貞德‧達魯克的少女與名爲蕾蒂希雅的少女,並不是感覺上「很相似」而已。
『是因爲想多拯救一個人嗎?』
四位,加上──在危急時可拿來當作王牌使用,還可以用三次,每次可現身三分鐘的「黑」劍兵。包含他在內,這邊總共有五位戰力。
……所以,蕾蒂希雅纔會認爲貞德我應該是擔心、體恤、關照著齊格。
「黑」刺客完全與兩方陣營敵對──能算是「黑」陣營戰力的,實際上只有兩位,也就是「黑」弓兵凱隆和「黑」騎兵阿斯托爾弗。
這句話化爲尖棘刺入貞德我原本平靜的心中,閃過一陣悶痛,這就是我隱瞞了所有人的唯一猶豫。
無數鴿子聚集,包住因寒冷而發抖的塞彌拉彌斯,並在喙中裝滿不知從何取來的牛奶餵給她喝。
直到旗幟折斷爲止,內心想拯救的是誰?
然而──就是因爲擁有這兩種寶具,言峯四郎現在才能做出非常胡來的挑戰。
但若力有未逮而墮落了──也很有意思。看看夢想遭到剝奪的聖人將如何絕望,將走上什麼樣的末路,也是挺有趣的。
言峯四郎──天草四郎時貞很熟悉這個大聖盃。他花錢向捨棄了聖盃,想嘗試透過別的途徑抵達根源的遠坂,以及家道中落,只以口耳相傳的方式向後世傳遞聖盃情報的馬奇裏兩家,買下相關情報。
沒有說謊/但也沒有說出真相。
在聖盃大戰中,所有事情均有其意義,所有使役者都是必要的寶貴存在。
對亞述女王塞彌拉彌斯來說,男人就是玩具。在她的言語教唆下被奪走一切的人真是數也數不清。
貞德知道這感情只是一種感傷,也知道該把他算進戰力之中,更重要的是有個聲音在低語──他是必要的。那是過往從沒有錯誤,來自天上的進言。
而對她來說,所謂的女人只有她一個。當然,爲了繁衍子孫的雌性生物有其存在必要,但能作爲一個女人行動,自由地玩弄男人,是屬於她個人的特權。
母親對她說:你是我的恥辱。她確實告訴塞彌拉彌斯:與人類生下的孩子是恥辱。塞彌拉彌斯事後覺得這真是一位愚蠢的女神,明明是你自己無法抵抗男人的誘惑。
因我已將此身委於主。
但是,「黑」陣營現在有此次聖盃大戰的裁決者貞德‧達魯克站在同樣陣線,還有「紅」劍兵莫德雷德算是利害關係一致的同夥。
「那麼那麼,究竟是何者較愉快呢?」
『你確實挺身而戰了。』
即使將希望寄託到下一個世代,甚至再下一個世代,仍是一條魔術師們打一開始就會被教導「要適時放棄」的絕望路途。
不期望戰鬥/然而不可能拋下不管。
謝謝──若沒有你協助,我現在也不會在這裏。我打從心底感謝與你的相遇。
那是光輝的榮耀,彷佛所有祝福都齊聚於此的儀式。皇太子查理七世凱旋迴到蘭斯大教堂,正準備登基成爲法蘭西之王。
雖然這在各種場合下足以稱爲萬能,但假如四郎是以一般使役者的身分被召喚而出,則會被評爲缺乏最終手段的二流吧。硬要比喻的話,擁有不老效果的寶具雖然稀奇,卻不是能在戰鬥派上用場的能力。
對裁決者來說,有人能與自己並肩而行這般原本絕對不可能有的幸運,彷佛矇蔽了她的雙眼。
大聖盃花了六十年歲月吸取魔力,開拓了通往魔法的道路,即是穿出一個通往世界之外的孔洞。
而貞德我對這點覺得很抱歉。因爲比任何人都擔心、體恤少年的,其實是這個少女。
也就是說,今後也持續需要他身爲使役者的力量。只有這最後的疑問不是貞德我可以回答的問題。
隨後在帕提戰役戲劇性獲勝之下,終於實現了在蘭斯進行登基儀式。
「紅」刺客愉快地笑完之後消失了身影。她的寶具「虛榮的空中花園」並未被無關的人發現,持續飛翔於羅馬尼亞的天空。
大聖盃依舊保持清廉的光輝。將之從靈脈上切除下來時魔力有些泄出,但量不會造成太大影響。
這就是她的哲學,也是她對世界的認知。好了,那麼她該怎麼解讀身爲她主人的言峯四郎──天草四郎時貞呢?
──原本她就只能這樣活。
因爲我知道貞德我的死亡並非沒有意義,即使沒有回報,未來仍會來臨。貞德我之死將化爲奪回故國的力量,終將止息持續流失的鮮血。
右手可利用未來視等能力在戰鬥方面負責輔助,左手則負責補強自身。這本來並非天草四郎時貞擁有的能力,他的寶具將之以「奇蹟」形式顯現。
『你很堅強。』
保有「黑」劍兵的心臟,並因遭到落雷劈中,甚至獲得了成爲使役者的力量。不得不帶他上戰場的理由就是,必須先讓他死過一次後復生纔行。
「左手,天惠基盤Left Hand-anadu Matri。」
……我知道一個因爲太過絕望而發狂的人。他說神欺騙了沒有任何罪過的少女;被神捨棄了──
於是母親拋棄塞彌拉彌斯,父親則遭到倍感羞恥的母親殺害。但母親留下了一樣好東西給塞彌拉彌斯,繼承神明血脈的她一生下來便非常適應被拋棄的水邊環境,不只如此,鴿子在聽到嬰孩的哭聲後竟主動前來養育她。
少女只是擔心少年的安危,少年並不知道自己體內有一位少女存在。少年看到的是貞德我,而不是少女。
很傷心。他捨棄了主讓我很傷心,「我無法讓他知道主沒有錯,所以很傷心」。
……就這樣,聖盃大戰暫時迎向了終結。千界樹坐擁的大聖盃被奪,而這場聖盃大戰中心的「黑」槍兵弗拉德三世與「黑」劍兵齊格菲遭到殺害,「黑」狂戰士弗蘭肯斯坦與「黑」術士亞維喀布隆則從這個世界消失。
『你不這麼認爲?』
『是爲了贖罪嗎?』
若要單純計算有利與不利,首先「黑」陣營毫無疑問處於不利狀況。
──不過,不是這樣,並不是這樣。
抑或是,相信這麼做乃正確。認識貞德我的人都說神背叛了我。
這在一切上,或許只是沒有任何意義、無謂的行爲。
「不是女人,也不是男人……唉,真是個麻煩的存在啊。」
一回神,發現自己手上已經冒出了汗。天草四郎時貞這雙引發衆多奇蹟的手,現在已經昇華爲他的寶具。
「我不知道,只有這點我真的不知道。」
提問的少女嘆息般陷入沉默。自己也切身體會,她是擔心他的安危。
若要說他是不是瘋了,那麼毫無疑問是瘋了。也因此,刺客覺得與那位主人同在正是如此愉快。
她的母親──魚神得耳刻託與敘利亞的男子通姦,懷下一名女孩,而這女孩便是塞彌拉彌斯。
異端審判。被所有人嘲笑、虐待、復仇的那些曰子。
……是的,我完全不這麼認爲。所以那個時候,被處刑的時候──我也不憎恨任何人、事。
『抑或是──』
她們擁有相似的肉體、相似的性格、相似的出身,甚至連靈魂的顏色都同樣。這也就是說,若給予蕾蒂希雅與裁決者同等的知識與力量,她就會「採取幾乎一模一樣的行動」。
少年背對大聖盃。很遺憾,現在其實並未湊齊他能使盡全力的條件,還差一塊拼圖,只剩下耐心等待這個部分湊齊了。
『──是這樣嗎?』
指揮軍隊的,是一個年僅十七歲的「小姑娘」。對口無遮攔的人來說,她只是單純的象徵,看起來只是擺飾罷了。
就這樣過了十年,她被一位男性牧人發現──塞彌拉彌斯被帶到了人類世界。但是,塞彌拉彌斯這個人大致已經成形,在那之後成爲父母的人教導她的舞蹈或化妝等技巧,僅是她爲了存活下去握有的武器、技術罷了。
「……我會成功,我一定會成功。『那段十七年與這段六十年』,我會用上所有神經、所有細胞、所有肌肉、所有魔力去做。」
『爲什麼在知道結果的狀況下,還前往作戰呢?』
憎恨女人──即使對方是被男人玩弄的墮落女神也不留情。
……而這樣的少女只有一件事情無論如何都無法退讓。就是儘管遭到命運擺弄,仍不改變其堅強意志,持續前進的少年。
話雖如此,這寶具只是輔助用的對人寶具。
這麼說來──在某些典籍中指出,世界也有所謂的「內面」存在。而那裏單純是個異世界,如今爲已消失於這個世界的幻獸移居之處。
她想起了剛出生時的事。雖然不甚明確,但她記得拋下自己,急忙逃往河川的女人身影。
如果六十年來的執著能夠實現,那也好。
「右手,惡逆捕食Right Hand-Evil Eater。」
爲什麼要這樣、爲什麼會如此──曾經幾度如此自問。
但是,跟隨她的士兵,每一個人都會反駁相關言論。
留有三次,分別一百八十秒「附身」的齊格,毫無疑問是必要的因子。
然後,這個想法就是貞德我德與蕾蒂希雅你之間決定性的不同。
裁決者這位使役者毫不留情地徹底踐踏了少女淡淡的意念。
所以,貞德我甚至沒有擔心、體恤、關照齊格的權利。只能將這樣的想法深鎖箱底,裝入袋中緊緊捆住,放在倉庫不起眼的角落。
避免被人發現、避免被人責難。
──作了一場無比厭惡的夢。
母親對年幼的自己嘀咕。
『親愛的兒子啊,你將成爲騎士,並打倒王。身爲我兒的你,擁有繼承王位的資格。然而,要是現在被察覺了,王肯定會■了你吧。所以,現在是雌伏的時刻,只能靜靜等待。』
雜音混入我不想聽、邪念進入我不想聽、想忽略我不想聽。
人造生命人工生命體,出身扭曲的小孩,因此成長得比人類快、老化得比人類快,也比人類早死。在村子裏天真玩耍的小孩,跟正在揮劍的自己同樣年紀。當他們長成大人的時候,我已經老死了吧。
──真令人羨慕、真令人嫉妒、真令人憎恨。
所以我發誓要成爲比人類優秀的存在,因爲我必須跑得比人類快,自然該認爲自己比任何人優秀。
我在母親帶領下,於暗處偷偷看著王的身影。
勇猛、冷酷、穩健、剛毅。
『那就是你的目標,必須打倒的敵人,必須■掉的王。』
我心想不可能。
因爲他完美得甚至讓我覺得美麗。其判斷、劍術、戰術,一切的一切都完美得過於完美。
所以,雖然對母親不好意思,但我放棄■了他。相對的,我想臣服於他,成爲他的劍尖,決心當一個掃除污穢者。
──成爲騎士。
轉眼間長大成人的我最終獲得一個頭盔,並且不可在人前摘下。只要知道自己長相的人看到了,一切就會報銷。
可恨,我反叛並不是爲了你們,只是爲了我自己。
……宣告結束的日子很快造訪,等不下去的母親透露了自己的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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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幸福的日子同樣轉眼即逝。我以騎士身分剷除有害於王的對象,質問對方爲何反抗王──並遭到反駁。
「好啊,我一定會讓你後悔說了這句話。」
王你會看我吧──爲了能面對彼此,我將捨棄一切。
我這麼嘲笑完,取下頭盔。我一輩子也忘不了那一瞬間格妮薇兒臉上僵掉的表情。
「雖然有點危險,但你應該沒問題。當然,最基本的條件是你得在傍晚之前記住所有文字喔。」
──想盡可能多拯救一個人的王,被人類咒罵不懂人心。
奔跑。
「可笑的是『你們之間的夫妻家家酒吧』。」
──作了一場不可思議的夢。
所以就是這樣,看著我,憎恨我吧。認爲我的名字可憎至極、不想聽見,扭曲臉部表情怒吼吧。
也就是說,自己是唯一有資格「繼承」那個騎士王的人。
所以我只按照我想做的方向去做,從沒替跟隨我的人著想,只是徑自行動。但很神奇地,他們居然說我很有人情味。
求婚原本就不是真心的。只是,這樣王會更加憎恨我吧。這樣就好,憎恨吧,恨我吧,更加恨吧。
……爾後分出勝負,王的聖槍貫穿我的胸膛,我敗了,不,我勝了吧。
「──話雖如此,一整天窩在洞窟裏對你來說也是無法忍受的痛苦。那這樣,我們折衷一下,你在今天之內記住所有剩下的文字,並刻在石板上。如果在入夜之前可以完成,我就會教你在夜晚作戰的方法。」
現在提王位可能太急躁了,現在談論繼承人或許太早了。
母親這樣交代,我於是戴上了面具。即使如此,自身的劍術與騎士道精神仍是完美──所以獲得王賞賜寶劍,成爲騎士。雖然敬陪末座,我仍獲得了圓桌武士的資格。
我突然體悟了。
所以今後自己將會永遠、永遠、永遠、永遠就這樣區居最下位騎士,優秀之處不被承認、積極之處不被關心、努力不被重視。
當然,這可以刻意將之切斷,但覺得切斷很可惜的我反而調整了意識等級,使自己更沉浸於其中。這是我不習慣的行爲,所以花了不少時岡──但今後只要作夢就能看到凱隆了。
這可能是我很懂得怎麼勸說,不過更根本的原因在於,王其實到處引人不滿。因爲王太合理、冷酷,「只要有必要」,無論是誰都能加以捨棄。
我在戰場上不斷呼喚父親之名,而每喊一次雜兵就圍攻上來,於是我將之擊潰。
我覺得羨慕,同時受到衝擊。我曾聽說凱隆有妻子和女兒,但他的妻女應該都是接近神的存在,而這位少年毫無疑問充滿人類會有的光輝。
「你胡說什麼,可笑。」
就這樣,最後之戰展開。儘管在多佛的一戰敗北,被對方登陸成功,但我仍消滅了疲憊不堪的高文。
王你會懲罰我吧──做得到就試試看啊。
「不可以。」
殺、殺、殺了又殺,我突然想:事情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從他人的角度來看,應該會覺得這整件事都很愚蠢吧──誰管你。
接著向格妮薇兒求婚。
少年很美,或許該用眉清目秀形容,散發一股不像男生也不像女生的中性氛圍。儘管如此,他的說話方式與舉止毫無疑問屬於「男孩子」。我也有一個弟弟,所以我很清楚。
我推測在法蘭西──與蘭斯洛特的戰爭應該會拖上不少時間,於是很快放出亞瑟王戰死的假消息,並召開緊急會議,促使衆人認同攝政的我足以成王。
在大地上奔馳。無限拓展的翡翠色草原充滿無暇的美麗。景色流逝而去,儘管知道這是場夢,雙腿的感覺卻無比真實。
我能說那是我的人生中最閃耀、最快樂的一段時光。
如母親所預言,我將成爲毀滅國家的大罪人吧──誰管你。
啊啊──我非常能夠理解王有多苦悶,而亞瑟王多半在此犯下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致命錯誤。
如果是我倆私下對話,他一定會表達出真心,會稱讚我是「值得驕傲的兒子」。只要這樣──
仔細想想也是當然,誰會承認由仇人莫歌絲強行製造出的小孩呢?從王的角度來看,這小孩的存在簡直是詛咒。
「咦,真的嗎?」
不過,將手放在少年頭上的凱隆舉止就像一個疼愛小孩的父親。
『那個王太過完美了。』
我在奔跑。
蠢材,王就是這樣纔出色啊。在漫長的歷史之中,也未曾有過如此完美的王。
只是爲了統一故國不列顛而不斷奔走──就是如此純粹的生命體。
承認吧,王直到最後都是完美的王,但就是因爲這樣纔可恨。完美的王啊,儘管你完美,你執政卻是種種不順。
從寶物庫取得證明王之地位的大劍「燦爛閃耀王劍」的我,在坎特伯裏舉行加冕儀式,儘管僅是形式上,我仍成爲了王。
「──騎士王啊,你說,你不承認我是你兒子嗎?」
想跟隨我就跟吧,我纔不管你們。我纔不想管忘了那麼爲你們著想的王,只知道搖尾巴結我的你們。
當時我下定決心,因憎恨而重生的我將貶低父親的一切,無論是他的功勞、政績、戰果,要讓這個王花了十年得到的一切全變得毫無價值。
凱隆如此勸誡,似乎仍無法消除少年的不滿。只見少年板著臉,「嗯嗯」地低吟。他知道凱隆講的都是正確的道理,所以沒辦法耍任性。儘管如此,接下來要發生的事對他來說又不是什麼值得興奮期待的狀況。凱隆見狀,帶著苦笑對少年說:
啊啊,希望以後還能有一次,一次就好,給我機會吧。讓我像過去的王那樣拔出選定之劍吧。拜託,拜託了,一次就好──
理所當然,謊言被拆穿,亞瑟王立刻從法蘭西回到故國不列顛。原本我在謊言穿幫的時候就該被殺了,畢竟雖說是留守,我鬧出了這麼多事情,肯定是該處刑的對象。但被我威脅、被我勸阻、被我教唆的人們全都站在我這邊。
從王的角度來看,想必覺得詭異吧。自稱兒子的騎士至今仍忠誠地臣服自己。
少年當然不會反對。凱隆露出笑容,將手放在歡欣鼓舞、到處亂跳的少年頭上。少年害羞地笑著,沒有反抗。
只因爲我是莫歌絲所生──只因爲這樣的理由,「我就不被認同」!
少年輕快地跳上旁邊的岩石,就這樣俯視凱隆,以帶著某種期待的表情宣告:
風景瞬間切換,最終我來到一處山腳下的洞窟。啊啊,等等,我確實知道這座山。沒錯,山的名稱叫皮立翁。在這座希臘著名觀光景點的山洞裏,住著一位聲名遠播的半人馬。
他們說跟王相比,我是一個相當有人情味的騎士。愚蠢也要有限度,我從未喜歡過除了自己的任何人,人類是一種只有會說話這個優點的畜生。
我低聲說道。
背對我的王講完,彷佛對騎士再也沒了興趣般漠不關心,只是看著未來前方離去。我充滿怨憤的聲音顯露了自出生以來從未表現過的憎恨。
我告訴亞瑟王一切,包括自己爲何配得上成爲亞瑟王繼承人,一切的一切,而王則以一如往常的平淡態度告知。
大部分的王都是殘暴、傲慢、不遜,將龐大的私人慾望視爲人民之喜悅。王是給予人們夢想、奪走人們的夢想,然而一旦自身夢想遭奪,就會一副我不管了的態度離去的災厄。
翠綠眼眸冷冷地確認我已死,並在這個瞬間立即轉身,沒有憑弔、沒有流淚,甚至沒有憎恨。
亞瑟王沒有成王之器,甚至連妻子都被人搶走了──我放出這樣的謠言。我教唆對王有所不滿的騎士們,同時持續忠誠地臣服於王。
「我做得到」,我能做到王做不到的事情。父親啊,若說你是完美的王,那我就要超越你。
只是一心一意地直直向前,甚至發出丟臉的聲音。我從未想過靠自己的雙腿奔跑竟如此爽快、如此刺激。
王不動聲色地打算處理一連串的問題,但他內心應該難過得快發瘋了吧──沒錯,我如此想像,忍不住竊笑。
騎士王總算回應這呼喚──最後的一對一對決於此展開。
他的生存方式有如打磨透徹的刀刃那般悽美,是我所向往、渴求,儘管認爲自己的出身無比可恥,仍想貫徹騎士道。
接近洞窟後,就看到一位少年奔了過來,見他口中喊了「老師」,應該是凱隆的學生之一吧。
結果,王所獲得的一切都經由我手徹底報銷。
王任命我攝政後,前往法蘭西。對於即將前往討伐過往最信賴的湖之騎士,在他心中有多麼煩悶呢?
──人類說得確實沒錯。
儘管如此,王仍表現得徹底冷酷。
我笑著對錶現出如此冷淡態度的格妮薇兒說:
「喜歡打獵很好。考慮到你的將來,練好打獵技術當然更好,但是,你的目標並非成爲一個獵人,而是英雄吧?人們不會認可只懂得暴動的人爲英雄。除了要能閱讀文字,若不學點音樂及禮儀,只會讓你自己丟臉。」
「亞──────────瑟──────────!」
──啊啊,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雖說是姊姊的奸計所致,然而你確實是由我而生。但是,我不承認你是我兒子,也不打算給你王位。」
漫長的不列顛之戰即將宣告結束,跨越重重困難,統一的國家終於要在騎士王的率領下開始運作。
半人馬名爲凱隆,是教育出許多英雄,全希臘最值得誇耀的大賢者。
來到這裏,身爲凱隆主人的我也理解了,這是使役者的過去。因爲跟使役者透過通路連結,會發生像這樣在睡眠途中讀取他記憶的狀況。
但是,「不承認我是兒子」這番話深深刺傷了我。
騎士王沒有私人慾望,只保有必要的東西,沒有任何不必要的。他不作夢,也沒有任何夢想。
──完全沒想過要幫助人的我,被人類稱讚體恤人心。
──「王不懂人心」。
因爲一己之恨就連累國家上上下下衆多人──誰管你、誰管你、誰管你!
凱隆的回答顯得太不在意,少年立刻嘟起嘴。看少年這樣,我忍不住輕笑出聲。
這結果說當然也是當然,我透過其他騎士跟大臣宣揚自身優秀之處,而更重要的是,能夠執行政務的騎士只有自己這點,甚至連宣揚都不必。
「老師,去打獵!我們去打獵吧!」
不管是天真的小孩還是大人,這點都不會改變。只要丟塊肉過去,人類想必會立刻開始爭奪。
不只是亞瑟王的仇人莫歌絲之子這麼簡單。不知是以什麼方式獲得,總之這人工生命體是亞瑟王的嫡子,也是翻版克隆。
亞瑟王爲了討伐叛徒騎士蘭斯洛特,決定遠征法蘭西,而受命留守的理所當然就是我。
然而,結果從一開始直到最後,王甚至不認同我的存在。
當時的我感到無上歡喜。原來我所渴望的騎士王竟是如此親近的存在,而自己是繼承了他血脈的唯一騎士。
能看到我所不知道的他。
把當代豪傑湖之騎士蘭斯洛特與亞瑟王之妻格妮薇兒有染一事大肆宣揚的不是別人,就是我。
王你會恨我吧──這也無可奈何。
『無論誰成爲王都一樣,人民只會遭到掠奪、進行掠奪。』
這就是一切的前提,我認爲他起碼應該會認我,即使因爲繼承人問題而無法公然認定也無妨。
戰爭爲騎士帶來榮譽,爲人民帶來貧窮與苦難。原本以爲這樣的日子將要結束,沒想到不祥的動靜接連降臨。
經過幾次小規模對抗後,我終於在卡姆蘭之丘與王對峙。在這個時間點,先不論誰會獲勝,這個國家的命運幾乎已經決定。
我之所以不會殺害人類,只是因爲我並不憎恨人類。儘管覺得成羣的小蟲很令人煩躁,但我並不會憎恨。
「好了,『阿基里斯』,我們該開始上課了。」
──阿基里斯。
我驚訝地心想:怎麼會。但凱隆確實叫他阿基里斯──而被喚作阿基里斯的少年沒有否認。也就是說,那個少年的確是「紅」騎兵阿基里斯。
就是那個恐怕在這場聖盃大戰中最知名的大英雄阿基里斯。
沒錯,阿基里斯的父親英雄珀琉斯與其妻子海之女神忒提斯曾爲了爭奪阿基里斯而對立。
忒提斯想讓阿基里斯完全成爲神,但珀琉斯主張既然阿基里斯生爲半神,一旦使他完全成神,就等於消滅了身爲人類的阿基里斯。
最終,忒提斯接納了珀琉斯的意見,但同時她也離開珀琉斯和阿基里斯,回到自己的故鄉海底去了。
就算拿小孩阿基里斯當兩者之間的橋樑,神與人類要一起生活還是很難。
珀琉斯決心將年幼的阿基里斯交給自己的老友凱隆,因爲阿基里斯是英雄與女神之間產下的孩子,在珀琉斯所知範圍內,凱隆是最優秀的教師。
凱隆爽快地答應老友請託,徹底教會了這個才華洋溢的少年各種事物,包括文學、音樂、詩詞、道德、禮儀以及狩獵和戰鬥技術、騎術,甚至醫術。
對年紀小小就不得不與父母分開的阿基里斯來說,凱隆正是嚴格又溫柔地守護少年的父親角色。
……或許因爲這是場夢,過往轉瞬便過去了。
阿基里斯漸漸成長茁壯,原本生疏的槍術甚至將達到神技領域。只要讓他騎上馬背,他便能在草原上無盡地縱橫,以那雙飛毛腿跨越所有障礙。
當然,在知識方面他也相當完美。他只需要在野外觀察一輪,就可以找出能食用的野草和樹果,也充分理解受傷時該採取什麼樣的手段應對。
作爲一個英雄該怎樣待人處事以及在宮廷內的禮儀等也是完美,而令人驚訝的是,當時的阿基里斯可能甚至還不到十歲。
在這個時候就被凱隆宣告「已經沒有東西可以教你了」的阿基里斯,究竟是怎樣的人物呢?
總之,道別的時候到了。凱隆和妻子凱瑞珂龍一起目送即將踏上旅程的阿基里斯離去。
「老師、凱瑞珂龍師母,謝謝你們送我。」
「阿基里斯,你要保重,小心別生病了。」
凱瑞珂龍眼中噙著淚水,緊緊抱著阿基里斯。如果說凱隆教導了阿基里斯許多,那麼或許她是教導了阿基里斯一心一意傾注愛情有多麼可貴吧。
……不過騎士處之泰然,悠哉地等待總有一天會有人把自己變回來。
胸膛開出了一個大洞,心臟遭到貫穿。雖然試著利用魔術刻印強行復蘇,但僅靠已經衰退的自家刻印,光是延後死亡造訪的那一瞬間就無暇顧及其他了。
「欸,媽媽主人,這邊住起來應該很舒適吧。」
那麼,身爲主人的我想實現阿斯托爾弗的願望。不管其他人抱持著怎樣高潔的願望也一樣──
這可不是痛這個字眼就能打發的感覺,我感受到的是一股決定性的喪失。這致命的重大打擊,滿溢而出的痛楚究竟有多劇烈,只需聽那陣完全無法想像是自己發出的尖銳哀號便可明瞭。
此番話非常踏實,並不是像鸚鵡學舌那樣重複別人講過的話,而是自己思考過後以正確的話語說出口。
心跳因恐懼而劇烈,膝蓋因恐懼而顫抖。眼淚流個不停,是因爲自己一命將絕而悲傷嗎?
這時我察覺我的右手握著一把劍,我的手臂戴著護手,然後醒悟──看樣子現在的我似乎是「齊格菲」。
這是熟悉阿基里斯的每個人都知道的一段故事。沒錯,阿基里斯在那之後再也沒有機會和凱隆見面了。
別開玩笑了,難道忘記聖盃戰爭的原則了嗎?我並不是主人,只是一介魔術師,怎麼可能與使役者交手。
我顫抖著抹掉身上的血,儘管確定自己無法戰勝,仍站了起來。龍的眼神冷酷,不管我有沒有戰下去的意志,它都將在幾秒後撲上來吧。
眼前一陣朦朧──法布尼爾爲了給我更進一步的打擊而採取行動。我在足以讓意識遠離的強烈痛楚作用下,軟弱無力地揮劍。
更恐怖的是,龍果然是生命體,既然已經達到這種層次,要什麼都不喫地活下去應該並不難,這條邪龍純粹是爲了玩弄其他生命才進食。就像持續玩弄老鼠的貓、慢慢消化青娃的蛇──這類的捕食者Predator。
喂,有聽到嗎?我抗議,強烈抗議。聲音沙啞、意識遠去,好奇怪,爲什麼會這樣──就在這麼想的時候,那位魔術師下意識地摸摸自己的胸口。
──「你對他一無所知」。
那位騎士似乎喜歡在天空遨翔,若問爲什麼,則會得到在空中可以自由往上下左右移動這個答案。
天生不會遭人怨恨、天生能與人親近,而且靠的不是聰明才智,而是不知該說天真、憨傻,還是莽撞。總之,就是這樣的一個騎士。
若無法便只能一戰,但肯定無法戰勝。如果手中有一把劍,起碼還能選擇自殺……
「不用擔心,我會努力發揮,不辱凱隆學生之名。」
龍張開下顎。
龍停下動作,膨脹而出的殺意收縮,轉化成謹慎觀察事物的眼眸。我緊緊握劍,甩開些許猶豫──一舉奔出。
──犯規。
而另一個則是整隻俯臥覆蓋在那財寶山上的黑色質量。儘管身形完全與黑暗融合,仍能感受到那股可謂異常的沉重壓力。那股壓力刺激著想像力,黑色鱗片、火焰舌頭、蛇般的雙眼、毒氣──然後,一切的一切都非常強大的完全生命體。
不用說,正是聖盃──聖盃大戰。換個說法,不就是身爲主人的菲歐蕾我嗎?
嚥下唾液。
皮膚火熱得快要灼傷,身體卻有如從體內往外凍僵一般。那麼,在這裏的當然就是──「那個怪物」吧。
「……什麼?」
──啊啊,也就是說,看樣子我會死。
如果即將死去的自己能許下最後一個願望──
法布尼爾瞬間擺出應戰態勢,隨著足以捏碎我靈魂的咆哮,人與龍之戰於焉展開。
據說齊格菲手握幻想劍巴爾蒙克,前往挑戰邪龍法布尼爾。沒有什麼故事比這更適合英雄了吧。
犯規,這樣違反規則。裁判在哪裏?快點懲罰這個使役者和主人啊,更何況自己和聖盃大戰根本沒有直接關係,只是負責支援的人。
……難道是覺得能前往的方向愈多愈好嗎?
以雙手握劍,強忍胸口的劇烈痛楚與不斷流出的血液。因爲我是用雙手握劍、用雙腿跳躍,不管頭或胸口受到多嚴重的損傷都無關。
如同阿基里斯迎接了悲壯的生命結局,凱隆也是死於非命。
砸在周遭的火焰遊渦瞬間點亮整片黑暗,但那肯定不是正確的光,而是爲了顯露地獄而出現的地獄之火。
只是,如果。
不過,弓兵應該能接受這點,如果他不願一戰,應該會告知我。
我知道總有一天得面對它,我早就知道它的真面目爲何。在聲名遠播的大英雄齊格菲的衆多冒險事蹟之中,最有名的一段「屠龍」故事。
儘管如此,還是──不能「逃跑」。龍張開下顎,自己發出不像樣的聲音,整張臉皺起,但雙腿仍然往前,一股腦地往前。鎖定的部位也很曖昧,在不知該瞄準什麼部位攻擊的情況下舉高劍。
母親溫柔地提醒傑克使役者,少女則率真地點點頭丟下屍體。這裏的地理條件很不錯,但另找地方似乎比較妥當。
……才十歲就有這種表現,讓人充分理解他明明年紀還小仍被譽爲英雄的理由。看到這樣的阿基里斯,凱隆最後將手放在他頭上。
然而,那是因爲他們是使役者──若不服從主人的命令,就會受到令咒強制,甚至被斷絕提供魔力而亡的奴隸Servant。
「阿基里斯,你很出色。但是,你剛剛的表現是在我們或珀琉斯以外的人面前才該有的道謝方式。你不需要勉強,因爲你──已經是英雄了。」
這個念頭閃過腦海──實際上真的覺得不可能贏。立於衆多幻想種頂點的怪物,這就是所謂的龍種。能吐出火、冰或毒氣,強壯程度超過城堡,而且那些利爪能輕易撕裂鋼鐵,尾巴一揮,甚至連鑽石都能加以粉碎吧。
不──或者是說……
世界瞬間扭曲,那是一段不留下任何所謂夢境與深層意識等精神層面的安全地帶的跳躍。在這可怕的強大力量掌握下,被拖了出來。
我應該知道,我應該知道,我對他根本……!
不過來不及,迸出的火焰如同洪水裹住全身的速度更快上許多……!
簡而言之,應該是個會被人覺得討厭的傢伙,但因爲天生好個性,每個人都很喜歡這位騎士。
看樣子我順利從不是夢境也不是現實的那個世界逃脫出來,我呼著安心的氣,仍有一股心臟被一把掐住般的不安感覺。
但是,只模仿了他外表的我──或許會跟那時候敗給「紅」劍兵莫德雷德一樣,無法戰勝這條龍。
雖然這是一個廣大無比的洞窟,但同時又有種「難以言喻的狹窄壓迫感」。理由有二,一是佔據洞窟一半以上面積的財寶。只需抓一把,就能保證一輩子富貴榮華的寶藏山。
當我回過神,一臉憂鬱的裁決者面孔呈現大特寫。
雖然勇氣十足,但很弱小,數度經歷挫折,卻一次也沒被打垮。
總之不用多說,那位騎士非常自由。儘管生爲英格蘭王之子,卻全面拋下王位之類麻煩的事情。
那個魔術師慘叫。也難怪,因爲眼前有一名使役者,同時有一名疑似該使役者主人的女性。目前聖盃大戰打得如火如荼,所以不管在哪裏看到使役者應該都不奇怪。
如果在這裏被喫掉,可以保證自己還是能醒來嗎?
這恐怖強烈到甚至覺得不可思議,內心竟然沒有因此崩潰的程度。或者是其實已經徹底粉碎了,所以根本沒有自己已經崩潰的認知呢?
我遮住雙眼,希望能從夢境中醒來。即使膚淺、滑稽,我仍選擇了逃避。
──作了一場自由的夢。
不對,即使作爲使役者被召喚出來時並不知情,但在那之後他們曾交手過兩次。
聽到這番,阿基里斯略顯驚訝,同時點了點頭,接著急忙轉過身,用手臂抹了抹眼睛。凱隆和凱瑞珂龍則慈祥地看著少年這樣的舉動。
蒼蠅與人類……不,差距更甚於此吧。只要擦到一下,就無關自身幸運與否,肯定會斃命。
那是沒有任何後悔的滿足笑容。騎士泡在從身上流出的血泊之中,儘管受到漸漸邁向死亡的痛苦所折磨,仍打從心底覺得愉快。
恐怕就連齊格菲都陷入苦戰、絕望,尋找著些微光明,在激戰後最終才得以成功討伐這條龍。
成爲英雄的少年直到最後都沒有讓人看到眼淚,踏上了旅程。在那之後,誠如凱隆所說。阿基里斯成爲出色的英雄,在各方面都極爲活躍。
儘管如此,戰況是四十萬大軍對上兩萬,當一個人必須面對二十名士兵前仆後繼的狀況延續下去,無論是怎樣的勇者都撐不了多久。
大聲怒吼以轉移自身恐懼,往身體一刀,再轉朝尾巴一擊。屠龍者感覺是那麼遙遠,自身死亡卻是如此貼近。
但也如同其母忒提斯的預言,阿基里斯因在特洛伊戰爭中過於暴虐的行爲,遭到太陽神阿波羅追究,被藉助了阿波羅力量的帕里斯射穿全身唯一仍是「人類」的腳跟部位後,接著射穿了心臟。身受致命傷的阿基里斯在大鬧一番之後死於戰場上。
所以兩人這次道別等於是這輩子再也見不到面了。
──不可能贏。
這或許只是臨死之際意識迷糊中脫口而出的話語,不過這是正確的願望,該被實現的念頭。
肉體根本就是在生存本能或除此之外的某事物強行驅策下行動。那某事物拚命告訴我不得不這麼做。
「這個家很漂亮呢。不過傑克,不可以喲,這裏是魔術師的家吧……如果聯絡網遭到破壞,一定會先調查出問題的地方。」
根本無法別開目光,也無法拿起武器抗戰──不需要這麼做。我理所當然般知道。
這個使役者堂而皇之地入侵自宅,並事先關閉所有警報。不僅如此,還把自己給「■■」了,完全不留任何抵抗餘地。
自己也很清楚……這其實是很空虛的抵抗,但腦中莫名地並未浮現「逃跑」這個選項。
這一劍當然直接被彈開,被打飛的身體在地上打滾,遭到火焰灼燒。聲音早已沙啞,甚至連低語都辦不到。
──「並不是我的錯」。
騎士總是會因爲某些小地方疏忽導致失敗,與強敵對峙也偶爾會戰敗──偶爾會戰勝。若論強弱這方面,騎士的能力平庸,但若論經歷過時冒險的質與量,其非凡的成就不是一般騎士能夠望其項背。
然後,眼前又是一暗。
彷佛無數蟲子鑽過背部的惡寒讓自己反射性地滾倒在地。接著一條尾巴粗魯地從頭上揮過。
確認魔術師已死,使役者說道:
這項事實促使腦部損壞,因爲太過恐懼而失去意識。一旦斷電之後,就再也不會醒過來了。
恐怖緩緩灼燒皮膚。若這是夢,之後會醒來。但眼前的景象──真的是夢嗎?
我抬起臉──與異形團塊對峙。口中軟弱地嘀咕「不可能獲勝」,明明可以找出成堆失敗的理由,但獲勝的理由卻只有「現在的自己是齊格菲」。
在不知道該如何攻擊的狀況下,只是一心一意地揮著劍。儘管每一劍都灌注了全身的力量,卻幾乎沒有「砍中」的感覺。
……照理來說是如此,然而我完全看不到任何通往勝利的道路。龍爪連同胸甲撕裂我的胸膛,身上的鎧甲就像紙屑那般粉碎,從胸口噴出鮮血,身上的肉大舉被颳走。
對騎士來說,那是最美好的一段回憶吧。據說地上沒有的一切事物均存在的無盡頭世界,沒有任何人看過的異次元另一端Beyond。
§§§
但──自己並不是主人。
那是隻允許一條生命存在的場所,也就是說,除「邪龍法布尼爾」以外的所有生命都將死絕的場所。
當我察覺這點時,不禁愕然。凱隆與阿基里斯之間確實存在親愛之情,那是他們身爲父與子、兄與弟,以及家人的明確羈絆。
『啊啊,好想再去一次那裏喔。』
但是,我的身體齊格菲確實收拾掉這條龍了。那麼,沒道理我打不倒它。
那麼,現在正打算撕裂他們之間情感的是什麼?
最後那團火毫無疑問殺死了「那一邊」的我吧。那麼在當時,「這一邊」的我怎麼樣了呢──
驍勇善戰的勇士接連倒下──而這位騎士也在這些倒下的勇士之中。他嘆口氣,想往空中伸手──接著露出笑容,停止了。
騎士沒什麼慾望,總是很隨性地把從敵人手中奪來的貴重物品贈與他人。騎士不懂絕望,因此被可怕的魔女阿厄琪娜變成一棵香桃木。
「那麼,老師,我走了!」
──「我讓他們親子互相殘殺」。
他的死也是很乾脆明瞭。在隆塞斯瓦耶斯隘口戰役中,面對突如其來的背叛,查裏大帝的勇士們仍持續奮戰。
那麼就能一戰──心裏懷抱著類似這樣的渺茫希望,可以不別開目光,直盯著這條惡龍看。
現在在這裏只讓人感到無比可怕,即使想逃,雙腳也像被定在地上動彈不得。一動就會死,甚至覺得「看到就會死」的念頭有如常識。
兩人搜刮走一些必要的物品之後,準備往其他地方移動──就在此時,發現了過去闖入的家中都沒看過的珍奇物品。
「哎呀,是鋼琴呢,我都不知道原來魔術師也會彈琴。」
那是放在一個小房間內的平臺鋼琴。房間周圍的牆壁較厚,可看出這間房應該有改裝成隔音間。牆壁上刻有幾種術式,並設置了魔導器。從這些安排來看,這位魔術師似乎在研究以聲音爲媒介的魔術。
說起來,對連魔術師都不是的主人──六導玲霞來說,這些安排毫無意義,重點是這裏有一架鋼琴。
「媽媽主人,你會彈嗎?」
「以前很常彈喔。」
那是她的父母還在世時的事情。雖然有些懷念,但她並不想回到那段時光。玲霞認爲自己配不上那麼幸福的生活。
掀起琴鍵蓋一看,這架鋼琴雖常被使用,但也有確實好好保養。傑克興致盎然地看著琴鍵,輕輕用食指戳了一下。
清脆的聲音「咚」地迴盪於房內,傑克似乎喜歡這音色,於是又敲了琴鍵好幾下。
「傑克,我彈幾支曲子給你聽吧?」
「……可以嗎?」
傑克抬起臉,眼中閃爍著異常興奮的光芒。玲霞要傑克去關上門後,坐上椅子。
接著將手放在琴鍵上──思索著有什麼曲子適合女兒她。儘管如此,玲霞本身會的曲子也沒多少,現在仍有自信可以彈好的的曲子更是屈指可數。
「我說傑克,你有沒有想聽什麼?比方說悲傷的曲子、快樂的曲子,什麼都好。」
「嗯~~……我想聽溫柔的曲子,不要悲傷,也不要快樂的。」
母親玲霞嘀咕了一聲「這樣啊」,接著想到適合傑克的曲子,將手指放在琴鍵上。
「那麼,這首曲子應該最適合你。」
玲霞開始演奏鋼琴。如她所說,這曲子的旋律非常溫柔,並不悲傷,但有點揪心的感覺;並不快樂,但可以感受到一點安心感。
傑克聽得出神,詢問這首曲子的名稱。
「夢幻曲,是童年即景的第七首曲子。」
「我一開始以爲你是千界樹的魔術師,畢竟這座城市真的沒什麼觀光客。後來收到聯絡之後,我也喫了一驚呢。」
之前是兩個人都累到極限,勉強在狹窄的牀上睡去,所以就算他現在一個人佔據一張雙人牀,這點程度的小奢侈也是可以被允許的吧。
「齊格小弟!」
「這樣嗎……嗯,若是這樣就沒問題。聖盃大戰屬於我的管轄,所以我會處理。」
即使如此,那位偉大的元帥後來變成那樣──仍讓人無比遺憾。
「記得曲名是採用了德文的『Träumerei』,即『夢』的意思。」
不是煞車,而是後燃器,不僅會容許齊格做出莽撞的舉止,還會在那上面添柴火的使役者。
但是這樣當面聽到對自己的崇拜之情,實在不知該如何反應。
這是──當那片草原處於激戰時,在託利法斯鎮上發生的事情。
§§§
這麼說可能會讓齊格有些不開心,但他們真的有種人造物的美。
確實,沒盯著他會有點擔心。裁決者覺得齊格非常知性、溫和──話雖如此,他也是一旦覺得「要這樣做」就會一股腦蠻幹的類型。
裁決者重振精神,造訪千界城堡。從時間來算,與這些人道別後還沒超過半天,但黎明時分常有的那種陰鬱氣氛已消散不少。
裁決者歪頭,艾瑪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說:
……齊格睡得很熟,或許該讓他繼續睡到自然醒。
與歡喜之人共同歡喜,與哭泣之人共同哭泣,這纔是作爲信徒的前提。
「不,跟我自己沒有關係。而且,火刑並不是因爲神沒救我,那只是──『我選擇了自身命運』得到的結果罷了。」
然而儘管艾瑪聯絡聖堂教會,卻沒能及時應對,導致在聖盃大戰開打之前,聖堂教會都無法介入。
「呃,啊,唔……這麼說來,的確是這樣呢。只是……說偉大的聖女、給世界帶來光明什麼的,是不是有點太過了……」
「夢幻曲?」
「哎呀,貞德,你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喲。」
裁決者跟艾瑪開心地聊了一段時間後,才總算離開教會。雖然不捨,但也不能一直在教會逗留。
「原來還在睡啊……」
「也是,我們其實沒有完全掌握狀況,要在派遣的監督官背叛的情況下介入──只會招致無謂的混亂吧。」
「是,請說。」
「……這個嘛,我想這樣認定應該沒問題。我們認爲不需要如此拘泥在虛假的聖盃上。光是這項認知,就會讓我們覺得言峯四郎竟如此執著於想獲得所謂可實現許多願望的那個聖盃,實在令人遺憾啊。」
「哎呀,是嗎?不過老實說或許該感謝你這麼做。畢竟我們現在跟魔術協會也起了一些爭執。」
裁決者害羞地低頭。確實,自己的本名還算爲世人所知,不然也不能作爲使役者被召喚而出。
平穩的呼吸就在這之後突然變化。
裁決者負責維持聖盃戰爭的秩序,換句話說是監督官。雖說此次聖盃大戰的監督官單方面協助「紅」陣營,但剛來到託利法斯的裁決者也不可能掌握到這個部分。而到了現在,她已完全掌握現況,也知道那是言峯四服獨斷造成的失控。
話說回來──裁決者想起不捨地揮手道別的艾瑪,心想留名後世還真是一種奇妙的感覺。
「那麼魔術協會與聖堂教會基本上還是保持觀望態度,不會採取行動嗎?」
如果說「黑」騎兵阿斯托爾弗是如清純綻放的花兒般美麗──那麼像齊格這樣的人工生命體,就是仔仔細細琢磨的精粹寶石,兩者間並沒有孰優孰劣之分。
燉菜終於完成了。
然後他的使役者又是公認的亂來莽撞騎士,阿斯托爾弗。
裁決者在教會的閣樓房間醒來,大概睡了五個小時。或許因爲睡得夠久,她的思緒沒有任何窒礙,非常清晰。
這和率軍解放城鎮時,受到鎮上居民歡迎又不太一樣。他們是將解放故國、在戰爭中獲勝的夢想託付給我。
「應該說,即使你是聖堂教會的成員,而且知道我是誰──這也不構成問題。」
「關於這點,應該是大前提就錯了……懷抱在大災難來臨之前就想被提的願望,便是一種傲慢。」
卻沒想到會遭到監督官背叛,而且這是對方打從一開始就計劃好的,魔術協會當然覺得面子掃地。如同獅子劫所說,若不是目前還算是合理範圍內的犧牲──也就是說,犧牲的不是自由魔術師的話,協會或許已經正式採取行動了。
就在裁決者茫然思考這些事情的時候,引路的人工生命體停下了腳步。
「……是裁決者啊?」
天真的小孩沉睡作夢。知曉所有善惡的大人作著回想自己過往的夢。這兩者之一,或者兩種解釋都正確──總之玲霞認爲這首曲子非常適合傑克。
「……我當然相信。」
傑克在鋼琴旁邊作夢般──聆聽著玲霞編織而出的音色,讓玲霞甚至不想結束彈奏曲子。
她搖搖頭──雖然不能忘記這件事,但也不需要太煩惱,於是切換想法。
「不,並不是這樣……」
裁決者瞬間閃過請聖堂教會協助的念頭,但如果他們在這時候介入,恐將招致更混亂的局面。天草四郎時貞絕非被認定爲聖人,但考量到他隸屬於聖堂教會,不排除將演變成同樣組織之間的鬥爭狀態。
「──是嗎?這果然還是『跟你沒有獲得救贖有關嗎』?」
「就是這裏。也差不多到其他人工生命體該起牀的時間,所以我要換班去睡覺了,就此失陪。」
而監視對象突然在幾個月前採取行動。族人從世界各地聚集而來,漏夜舉行儀式,運送大量資源入城,且明顯有使用過強大魔術的氣息。
老實說,房間很亂。脫下來的衣服到處亂丟,還有好幾支喝光的紅酒空瓶。石牆上某些部分還有粉碎的痕跡,究竟爲什麼會這樣呢……?
「……其實也……可以算是這樣?」
艾瑪肯定地答覆裁決者的問題,這讓裁決者安心地呼了口氣。雖然希望對方能出馬協助,但真的干涉又很麻煩。這場聖盃大戰的混亂狀況真可謂異常。
目送人工生命體離去後,裁決者重新面對門板。試著敲了兩下,但沒有回應,難道還在睡嗎?裁決者猶豫了一會兒才戰戰兢兢地打開門。
「哎呀,這個跟那個沒關係吧?這間教會永遠爲有需要的人敞開大門啊。」
……艾瑪似乎是奉命監視千界樹一族的聖堂教會監視者。只要有動靜便加以呈報,若沒有就在教會當個普通修女。雖然不輕鬆,但在她開始負責這項任務的二十年來,千界樹一族都沒有什麼像樣的動靜。
裁決者出聲嘀咕,他仍睡得安穩。沒看到騎兵,但知道人就在附近,所以應該是靈體化了吧。
聽到這番話,裁決者睜圓了眼。
「請你們按兵不動就好……那個,我可以問最後一個問題嗎?」
廚房突然被沉默籠罩。
聽艾瑪這麼說,裁決者看著湯鍋,默默地搖頭。
「你相信主嗎?」
結果,同一首曲子她彈了三遍。
艾瑪是這麼說的,這或許值得驕傲,但──覺得有點不對。
話雖如此,裁決者也不是一直懷疑艾瑪直到剛纔。
「啊,你是來看齊格的狀況吧。請跟我來,我爲你帶路。」
「等我們穩定下來,我可以盡情彈給你聽喔。」
「我也可以問一下嗎?你爲什麼不驚訝呢?」
當裁決者發現這一點時,稍微陷入了憂鬱的情緒中。
玲霞溫柔地摸摸提出要求的傑克的頭。
她仔細打掃過這借住的房間後,剛好來到午餐時間。她向艾瑪提出願意幫忙,兩人於是一起做燉菜。
所謂有影響,自己的存在「也確實給這個世界帶來了災難」。
艾瑪表情和善地回答。
「是裁決者閣下啊,請問狀況有什麼劇烈變化嗎?」
裁決者急忙上前搖晃他的肩膀,並呼喚他的名字。待重複兩次之後,齊格才倏地睜開眼。
裁決者心想:這也合理。按照「紅」劍兵莫德雷德的主人獅子劫這男人所說,魔術協會也是以高昂的價格僱用了自由魔術師,在準備萬全的情況下投入作戰。
或許因爲原本是人工生命體,齊格的臉跟城內的大多數人工生命體一樣,屬於偏中性的感覺──硬要說的話比較偏女性,臉上看不到一根鬍渣。
「她不是負責限制,而是讓他運轉起來的那一個吧。」
來到城門前,人工生命體開門迎接。
這離譜的問題讓裁決者瞪大眼睛回過頭。艾瑪面帶困擾的微笑,等待少女回答。
「唔,若你以爲我是魔術師,怎麼還收留我住下來呢?」
「謝謝你。」
『你爲世界帶來的影響遠超過你自己的想像喔。』
齊格無聲無息地皺起臉露出苦悶錶情,皮膚白得像大量失血的人。他的生命力瞬間虛弱得連裁決者都不禁嚇出冷汗。
「……齊格小弟?」
「貞德‧達魯克,你是爲這個世界帶來光明的偉大聖女。有想跟這樣的人說說話的念頭,難道是錯的嗎?」
人工生命體的眼神略顯銳利,手中握著戰斧──是那位負責指揮人工生命體的領袖少女吧。
不過,艾瑪不是。她知道貞德‧達魯克最後的下場,對貞德這個存在抱持某種──類似信仰的情緒。被處以火刑燒死的聖女……這似乎就是流傳後世的「貞德‧達魯克我」的標準形象。
但這都是在遙遠的過去已經結束的事情,無法解決,也無法交付給未來。
「大概只知道我方派遣的監督官已經失控這點吧。」
「唔……」
「嗯,什麼事呢?」
當裁決者不斷攪拌開始冒出香氣的大湯鍋,在一旁烤麪包的艾瑪突然說道:
「所以說,艾瑪,你們究竟知道多少呢?」
那些事情都已經結束了。即使被烈火燒盡,或許如果能跟他說說話就好了,或許能夠安慰他。
「貞德,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房間中央有一張較大的雙人牀,蓋著被子的齊格整張臉埋在枕頭裏面睡覺。
「我原本就不認爲在託利法斯這座小鎮能有像樣的教會存在。先不論其他魔術師,千界樹是靠廣佈血脈得以存活下來的一族。」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懷疑我的?」
「還想再聽呢。」
「信者纔會獲得救贖,這是在人間常被拿出來挖苦的一番話。換句話說,不信者將無法獲得救贖嗎?也不打算救嗎?」
艾瑪露出高尚的笑容,裁決者也跟著笑了。
「世上的人們知道你的奉獻無不流淚,也都感到憤怒。即使你並非刻意想做些什麼,但你的行動仍觸發了某些事物,我認爲這部分值得自豪。實際上──我就是知道了你的事蹟,才決定成爲修女。」
「你爲什麼要泄漏自己的真實身分呢?雖然不至於因爲這樣就起爭執,但你應該也不需要表態。」
齊格以沙啞的聲音低聲說,將手朝她伸過去。裁決者急忙抓住這隻手。儘管軟弱無力,但發現齊格回握了自己的手讓裁決者安心下來。然而即使如此,仍不改目前狀況嚴峻的事實。
「你還好嗎?我幫你治療──」
「不,我只是作了一場惡夢,只是一場夢而已,我沒有外傷吧?」
齊格這麼說罷,將手放在過去的英雄、現在自己的心臟上……確實如他所說,冷汗消退,身體也漸漸恢復血色。既然沒有外傷,一旦他說自己沒事,看起來也的確像沒事的樣子。死神已經遠離,他的靈魂在這裏。
「真的沒事吧?並不是被施了類似詛咒的魔術一類──」
「裁決者,不是這樣,這不是魔術……並不是魔術。」
齊格仍將手放在心臟上面如此嘀咕。既然不是魔術,那是什麼?正當裁決者想這樣提問時,才後知後覺地發現不協調之處。
睡在牀上的齊格已經抬起上半身,換句話說,只有剩下的下半身,也就是腰部以下整條腿的部分還蓋在被子下面──不過感覺這部分的隆起「特別長」,並不是錯覺。
「齊格小弟,騎兵上哪去了?」
「噢,騎兵的話──『在這裏』。」
齊格掀起被子,就看到「黑」騎兵緊緊抱著他的腿。儘管鬧出那麼大的騷動,但看她睡得那麼熟的模樣,實在與保護主人的使役者相去甚遠。
然而,比起這個──
「……齊格小弟,這片慘狀是怎麼回事?」
裁決者發出前所未有的低沉聲音,那是與進入備戰狀態非常相似,足以震撼五臟六腑的低音。如果是夥伴,想必會受到聲音中的勇猛鼓舞──但若是敵人,就會因爲其雄壯而顫抖吧。
齊格覺得奇怪,爲什麼現在的自己聽起來好像是後者?
「這個……應該是他睡傻了脫掉的吧。」
齊格瞥了一眼亂丟在牀邊地上的衣服。騎兵在入睡時確實換上了應該是塞蕾妮可爲他準備的睡衣。儘管想過只要靈體化就好了,然而一旦齊格這麼說,騎兵就會哭訴「你覺得我不在比較好嗎?」之類的話。
齊格欠缺魔術師相關知識,但畢竟是以魔術迴路爲核心打造的生命體,魔術迴路的品質堪稱一流。
因此,要持續讓騎兵實體化也不是什麼大問題──
「我不是說這個。」
「太好了,我還想說要是主人受了致命傷該如何是好。」
「纔不軟爛咧!我可是坐擁許多寶具的能幹使役者啊!」
「既然如此,我認爲應當可以將之當作一種不好的預兆。這只是我的推測,你──或許正要『成爲』齊格菲。」
好可怕。
「爲、什、麼!就是……你會跟齊格睡在同一張牀上!」
「──你不也跟他睡過?」
裁決者和騎兵持續對峙。這時齊格舉起手,希望能勸兩人冷靜下來,卻完全被忽視,讓他有些傷心。
「你們是不是在想一些很偏激的事情?」
「嗯,是這樣──」
「龍告令咒」──如字面所述,那是死之宣告。若能補充令咒,確實可以讓齊格菲多附身幾次。
「我敲過門了!是你自己睡昏頭!而且現在已經中午了喔!」
「變身一次可以維持三分鐘,這就是極限了。」
齊格默默搖搖頭。
聽到這句話,騎兵「呵呵」笑著揮揮手。
「……剛纔?主人,你怎麼了嗎?」
「……總之,煩請不要輕舉妄動。」
千界樹的人工生命體甚至容不下一位使役者,但若只是器官的一部分,而且是被賦予填補原本失去的器官的功用,同時當龍血這樣的不死象徵被注入體內時──所有原本不可能的事都有辦法變成可能。
不管怎樣發誓、限制、強制,一旦時機到來,齊格一定會召喚齊格菲來附身吧。
「嗯,什麼呢──?」
「是。」
「成爲齊格菲?」
「……所以說,爲什麼呢?」
「……」
「哪有這麼噁心的鬥志啦!」
「我先聲明,我無法明確判斷。應該說,齊格,你毫無疑問是世界上獨一無二,在過去的聖盃戰爭歷史也是從未有過的存在。」
「沒有。」
「即使是英靈也一樣!遑論齊格小弟還是個小孩,當然是身爲使役者的你該正經一點吧!」
「騎兵……你爲什麼老是……老是這樣……」
「可、可是啊,就算這樣也沒必要睡在同一張牀上吧!」
「關於這點,就算我們決定怎樣也無濟於事,關鍵只在於他有沒有意願要使用令咒罷了。」
弓兵先表示齊格的案例完全是未知領域。
「明明是英靈也要注意這個?這世上有很多全裸使役者耶。」
──這連問都不必,他「一定會選擇」,必須讓他選擇──不!絕不能讓他選!
騎兵挑釁般笑著瞪了過去,裁決者也一臉正經地瞪回來。
「那麼,就是那三百六十秒侵蝕了你的身體。我無法得知你今後可以活多久,但齊格菲的三百六十秒應該可以比得上你的一輩子。你最好想成每讓齊格菲附身一次就會更接近死亡一步。」
「軟爛使役者,快點起來。」
甚至無法用稀少來比喻,而是如字面所示的唯一,沒有其他相同存在。
「我們又沒做什麼虧心事,對吧──主人?」
「咦?喔喔,竟不知不覺脫了衣服……這樣很不檢點嗎?」
「幹嘛啦,很囉唆耶,有什麼關係,又沒有弄髒……大概沒有。」
即使揍暈他,或讓他口含銜枚、將之五花大綁也沒用,既然這樣,索性讓他永遠沉睡──當然更不可能。
「沒啊。」
先不管這個,齊格推測裁決者介意的是騎兵幾乎半脫了睡衣。睡衣的扣子全部解開,露出白皙腹部,睡褲也已經滑到腳邊,看來應該是下意識脫掉的。
但每附身一次,名爲齊格的存在就會崩毀──且無法復原。
嗯,確實這狀況有些不堪入目,甚至可算是半裸了。總之,應該叫他起來比較好。
「嗯。」
這句話讓裁決者一臉苦澀地點頭。
「……煩請你們注意不要做出違反善良風俗的事情。」
裁決者點頭如搗蒜,騎兵先「唔」了一聲,一舉脫下整套睡衣──立刻換裝完畢。
「我覺得扯破衣服真的有點超過。」
這回換騎兵露出搞不懂問題重點的表情,將頭歪了九十度。
弓兵離開後,氣氛硬是變得更爲尷尬。裁決者和騎兵都心知肚明。
「何止奇蹟。齊格,你確實兩度讓齊格菲附在自己身上吧?總計大概經歷了多少時間呢?」
「我拒絕!跟主人一起睡可以讓我更有鬥志!」
裁決者有些忿忿地看著齊格。
齊格向投以憂愁眼神的兩人問道。
「什麼爲什麼?」
「不過……!」
裁決者介入回答齊格的問題。
「哎呀,感情糾紛嗎?」
「復活啦──!」
「騎兵,不要穿著靴子踩在牀上啦!」
「啊,這不是裁決者嗎?早喲──……怎麼?發生什麼事了?」
「騎兵,起來了。」
接著齊格瞥了騎兵一眼。就算是騎兵,應該也不喜歡自己的過往被隨意張揚吧,而且那也不是說了會有幫助的內容。
「啊,不,那個,也沒什麼──」
「你說得沒錯……那樣的附身只能算是奇蹟。」
「意思是別再讓他附身了?」
齊格有些困惑地頷首。
即使是打造成用過即丟的人工生命體,在構造方面還是設計成能容納「容器」,只不過並未持有可容納使役者那般龐大靈魂的空間。
然後又睡下去。齊格無可奈何,只好扯著他的耳朵把他拉起來。
「而且,事情也並不一定就像弓兵說的那樣。很有可能只是我誤會,那真的單純是一場夢。」
「我想你的夢境毫無疑問是『黑』劍兵造成的影響吧……問題在於那是否真的『只是』一場夢。齊格,你自己怎麼認爲?你感受到的那些,真的只是一場夢嗎?」
「不過明天會怎麼樣可就不保證嘍。」
「可是──照我看來,心臟目前維持正常的機能。」
他擁有希臘諸神授與的知識,要分析夢境並非難事──但是……
「主人才不是小孩!他是個可以自己判斷、自己行動的出色成年人!而且你又怎樣!一大早連門也沒敲就闖進我們的房間,不覺得羞恥嗎!」
「那麼,我先失陪了。還有,吾主有事想與裁決者和騎兵商量。稍晚一點也無所謂,總之麻煩二位來會議室一趟。」
艾因茲貝倫的人工生命體著實是高級品,以他們的技術,甚至能打造具有自我管理能力的聖盃容器,也就是擁有「小聖盃」機能的人工生命體。儘管戈爾德‧穆席克‧千界樹也察覺到這樣的可能性,但達尼克命他打造的人工生命體並不需要這樣的功能。
「英靈的心臟這樣壓倒性的存在正在侵蝕你,這應該不值得驚訝吧?說起來,在那種情況下身體無法承受,侵蝕會引發崩潰,你會如字面所述,『由體內開始毀壞』。」
「要說有,的確是有,但可以先不要管那個,容我說句話嗎,騎兵?」
騎兵以平靜的聲音說道,裁決者整個人僵住,先是有如金魚張口閉口一會兒後才轉而面向齊格。
「這麼做會比較好吧。齊格小弟,身爲主人的你投身作戰並非明智之舉,戰鬥就交給使役者,希望你能以一位主人的角度採取行動。」
「但我們需要『黑』劍兵的力量吧。」
裁決者先清咳一聲,接著伸出手指指責騎兵。
騎兵發出小貓般的聲音,緩緩起身,裁決者見狀不禁驚呼一聲後倒抽一口氣。騎兵眯細了眼瞪了周圍一圈之後,纔像是察覺了什麼般點點頭──
齊格說明方纔的「夢境」,當他說到胸口被挖開的時候,騎兵急忙扯破他的衣服,確認上面有沒有傷勢。而齊格當下立刻用手遮住變黑的皮膚部分,因爲他覺得要是這時候讓大家看到,只會徒增混亂。
「裁決者,你忘了嗎?他可是曾經『變成了』齊格菲喔。」
「你因爲『黑』劍兵齊格菲的心臟得以活下來,又因爲『黑』狂戰士弗蘭肯斯坦使用的寶具復活。問題關鍵在於你的心臟,本來當『黑』劍兵離開這個世界時,你的心臟也會跟著消失,但因爲與你的魔力和魔術迴路連結,變成一種『道成肉身的狀態』。」
裁決者心想:弓兵說得沒錯,這個問題的關鍵就看齊格本人的意思。他要在接受弓兵的忠告下仍決定使用令咒嗎?他打算不管未來將會如何,仍選擇往前嗎?
「……唉,我也相信才過這麼短的時間,你們應該不至於做出什麼虧心事啦。」
弓兵介入仲裁。
──一道聲音突然傳來,裁決者和騎兵同時回頭,就看到弓兵從門後露臉,並用手掩著嘴嗤嗤笑著……以他來說,這樣的反應或許相當罕見。
反應超級戲劇性。起身的騎兵開始揮舞雙手,做出強烈的抗議運動。
奇妙的是,騎兵的笑聲聽在齊格耳裏只顯得無比空虛。應該說,瞪著裁決者的騎兵眼中完全沒有笑意,究竟是爲什麼呢?
「──不,我想不是。那不是夢,在那之前體驗的纔是夢境。」
「騎兵,早安。」
場面陷入沉默。裁決者別開眼,騎兵則揪著齊格的衣服不肯放開。
「我想說這沒什麼好隱瞞的……不應該說嗎?」
「因爲齊格是我的主人啊,然後我是齊格的使役者對吧?」
「嗯?嗯唔。」
「騎兵,那身不檢點的打扮是怎麼回事?」
「……你跟她說了?」
裁決者忍耐頭痛般按著眉心,弓兵則完全不介意這些,開始分析齊格敘述的夢境。
「才、纔不是感情糾紛……別說這些了,齊格小弟,我想重新跟你確認一下剛纔的狀況。『黑』弓兵凱隆,我也需要你提供看法。」
兩人同步搖頭否認,齊格從牀上起身。
「……這個問題應該沒辦法解決吧。裁決者、騎兵……我很感謝你們的好意,也知道不應該忽視你們的心意。」
但是,即使如此。
即使如此────────
「抱歉,我打算去看看人工生命體他們的狀況,麻煩你們去找魔術師吧。」
裁決者和騎兵面面相覷,接著一同嘆息。
「我知道了。」
「瞭解。主人,你不可以隨便亂跑出去喔。要出去之前記得說一聲喔。」
「我又不是小孩子。」
兩位使役者一起離開房間,前往會議室並牽制般瞥向對方。
「……該怎麼辦呢?」
「怎麼辦纔好咧~~」
結果,不讓齊格變身的方法只有一個,讓狀況變成不需要他變身就好。以壓倒性的力量作戰,擊潰敵人……如果能做到這點,也不必這麼辛苦就是了。
「能不能善加利用你持有的令咒?」
裁決者搖搖頭否定這個想法。
「令咒對應各使役者的職階,原則上算是變成一種類似『鑰匙』的狀態。也就是說無法挪爲其他顏色、其他職階所用。如果可以,我早就動手了。」
「爲什麼要搞得這麼麻煩啊,一般令咒不是不管怎樣的主人的哪種令咒,都可以直接挪給其他主人用嗎?」
騎兵說得沒錯,所以一般聖盃戰爭纔會由監督官保管令咒,甚至有因爲改變規則而作爲報酬贈送出去的案例。
「因爲不能保證我不會變成太執著於某位使役者就刻意將令咒全數挪給該人使用的裁決者。這是爲了預防最糟糕的狀況發生。」
「我還是希望能設想到現在這種狀況就是了。」
裁決者制止般說道。點頭同意的菲歐蕾的眼睛正謹慎地窺探裁決者的狀況。
「是的,其實是關於『黑』刺客的問題。」
「……這個案子,我不太想拜託『紅』劍兵和其主人獅子劫界離。」
說起來,聖盃大戰本身就是很異常的狀況,系統會擔憂更低機率的事情發生也無可厚非。
即使使役者沒死,一旦陷入動作遭到封鎖的狀態,很明顯會敗北。話雖如此,要因此支開使役者也是愚蠢。
在召喚刺客時,通常會從自稱哈山的十九名對象中召喚一位出來……雖然也有可能召喚除他們之外的刺客,但機率非常低,基本上可以忽略。
「……唉,我現在纔在後悔,自己當時太注重『紅』劍兵,導致忽略了『黑』刺客這點。」
「嗯,我沒問題。」
「裁決者和騎兵,我想拜託二位的是──」
「對不起,我不清楚。好奇怪,應該有讀取對方的參數纔對…………哎、呀?」
雖然菲歐蕾想抓準機會──鎖定兩者交手的瞬間,但「黑」刺客只受了輕傷,逃離戰場。另一方面,「紅」劍兵和「黑」弓兵則激戰了幾回合,結果平分秋色。
「呃,這…………」
裁決者悄悄呼出安心的氣。如果讓他參戰,他肯定會讓「黑」劍兵附身吧。必須儘可能減少他使用令咒的機會。
「說來丟臉,刺客的主人似乎被搶走了使役者。」
儘管沒被選上成爲主人,這十人裏面有幾位的能力在卡雷斯之上,也是擁有悠久歷史的魔術師家族。如果是跟魔術協會的魔術師交手,還是有很多方法可以取得聯絡,然而卻沒有聯絡──想來應該是無法聯絡吧。
對當時纔剛失去「黑」劍兵齊格菲的千界樹一方來說,必須最先打倒的就是「紅」劍兵。
「無妨。但我希望能不要讓齊格小弟參加,可以嗎?」
「也就是說,我們必須從尋找開始著手……這樣對吧。」
「我們只能確定一點,就是刺客已經失控了。」
「現在這個狀況一般都不會設想到吧。」
「咦,爲何?」
每當包括亞種在內的聖盃戰爭開打時,主人之間會確定幾項戰術。基本上必須最優先打倒其主人且嚴加戒備的對象,其實不是包含劍兵在內的三騎士,而是刺客。
若是普通的聖盃戰爭,通常只會在要給對手使役者最後一擊的狀況下使用寶具。一般來說都會採用將風險壓到最低、持續隱瞞真名的戰術。若是在一對一且其他主人無法目擊的狀態下,就會非常難纏吧。
弓兵這麼安撫嘆息的主人。卡雷斯也同意弓兵的說法。
但是,因爲被選爲裁決者的使役者不同,也會有無論是不是鬧到檯面上,只要連累毫無關連的人類,就必須加以懲處的人存在。
「啊,我想要衣服!最新流行的款式,還要騷包的!」
「照那篇報導來看,『黑』刺客已經抵達羅馬尼亞,並且做出非常不合魔術師原則的行爲,於是我們前往調查。」
「是的,沒錯,畢竟是要出面討伐特定使役者。」
哈山‧薩瓦哈──中東傳說中的暗殺教團首領,也是成爲「刺客Assassin」一詞來源的人物。但是,歷史上自稱哈山的人總計有十九位。
「那麼,我們只是知道『黑』刺客的真名爲開膛手傑克,其他包括外觀、能力,遑論寶具什麼的都不知道嗎?」
貞德‧達魯克便是這類其中之一。她會嚴格判定聖盃戰爭的「外」與「內」,面對打算從內跨越界線來到外面的對象會毫不留情,而打算從外面侵入內側的對象則會盡可能以穩健的方式加以排除。
菲歐蕾看了一眼裁決者和騎兵手邊的報紙。
「沒錯,這或許──是一項意外困難的任務呢。」
「我想應該是過往的聖盃戰爭中從沒有被召喚過的刺客,也無法想像寶具會是什麼。但問題在於『黑』刺客──」
菲歐蕾閉上眼,應該是想回想參數吧,但她立刻一臉困惑地看向弓兵。
「唔,真可惜。所以,有其他事情嗎?」
「附帶一提,可以搜查與討伐『黑』刺客的時間,只有在飛機抵達此地前的三天內。在那之後,我們必須將一切資源投入追蹤『花園』。」
「確實,那位殺人魔可是英國最大的謎團,甚至連他是男是女都無從論定。」
「『開膛手傑克』……」
「是的,族人魔術師相良豹馬認爲原本應召喚作爲刺客的哈山‧薩瓦哈已經來到極限,於是在最新穎的刺客開膛手傑克身上找到了出路。」
「白天就開始搜索吧,我們會準備現代服裝,避免各位太引人注目。」
騎兵挺出身子跟上話題,但菲歐蕾以略顯冰冷的眼神看過去說道:
但不幸中的大幸是對手四郎那邊雖幾乎湊齊了「紅」陣營每個職階的三道令咒,但這些令咒對「黑」陣營並不管用,而且他手中並未握有「紅」劍兵莫德雷德的令咒,他不可能透過令咒約束我方使役者。
這時菲歐蕾驚愕地以手掩嘴。
「話說,菲歐蕾找我們有什麼事啊?」
集合地點是跟昨天同樣的會議室,菲歐蕾帶著有點疲憊的臉露出笑容,「黑」弓兵凱隆如同管家隨侍在她身邊,卡雷斯則站在離她一步的位置。
弓兵很難得說到一半就停下來。所有人都看向他,不懂是怎麼回事。
「是的,相良豹馬在執行召喚前有與我方聯絡,在那之後就斷了一切消息。當初我們以爲是魔術協會的某人打倒相良豹馬,強行奪走『黑』刺客──」
「喜歡炒作話題的新聞大標有時候會道出真相。諷刺的是,被他們以開膛手傑克稱呼的殺人魔,是『絕無虛假』、『真正的』開膛手傑克。」
「原來如此……菲歐蕾,你在意的是這會不會與我身爲裁決者該扮演的角色牴觸,是嗎?」
再加上必須隨時戒備刺客會趁兩位使役者專注於戰鬥時執行暗殺。
「是這樣沒錯……一般認知來說,所謂的刺客,是隻要能撐過其突襲就容易打倒的對象,但要主動找出刺客並加以打倒卻很困難。更遑論目前沒有任何情報,會變得更加困難。」
「主人,你知道『黑』刺客的參數嗎?主人應該親眼看過刺客對吧。」
「當時主人的判斷很正確,是沒能順利收拾的我有問題。」
「在決定要召喚哪個英靈爲『黑』刺客的時候,相良豹馬重視的是相關情報多寡這個層面,纔看上了最新英靈開膛手傑克。」
裁決者因爲穿著蕾蒂希雅的便服,基本上沒問題,只需要切換就好。
若不是能讓使役者隨侍在側,幾乎不可能防範活用「斷絕氣息」進行的偷襲。但是,若爲了保障安全而將使役者安排在肉眼可見的範圍內,又會在與其他使役者對峙時衍生別的問題──被牽扯進戰鬥的可能性會非常高。即使是英靈,要在保護某個對象的情況下作戰,依然會陷入壓倒性不利的局面。
並非隱瞞真面目,而是隱瞞這個行爲本身才是與殺人魔的主體性相連。
「……這是刺客的既有技能或寶具的效果吧。」
「總之以結果來說,沒有收拾『紅』劍兵莫德雷德是不幸中的大幸,也沒什麼不好。後悔已經過去的事情也於事無補啊,姊姊。」
「……你們召喚了開膛手傑克作爲刺客嗎?」
裁決者皺眉,菲歐蕾垂肩回應:
「喔喔,真的很丟臉耶。」
「我也不知道……應該是跟要前往空中花園所必須安排的飛機有關吧?或者她已經掌握攻略的線索之類。」
菲歐蕾露出尷尬的表情。
例如四郎就是召喚出了塞彌拉彌斯作爲「紅」刺客──
「弓兵,怎麼了?」
「不,不只不清楚對方的參數,我和主人都目擊了刺客的樣貌,卻『連對方的長相都不記得』。」
但是,因爲採取了防範措施而得以擊退哈山的機率也飛躍性地提升。最後演變成召喚出刺客的主人不是獲得聖盃就是死,一翻兩瞪眼的賭博──這已經是參加亞種聖盃戰爭的主人間會有的認知。
「我們家的家訓就是『人盡其才,物盡其用』啊。」
「飛機這邊請再給我一點時間,目前預定會在三天之內抵達。」
儘管有許多不利搜索的因素,她卻是在至少殺害了五名女娼的情況下,完全不留任何線索。再加上還有一個運氣糟糕透頂的插曲。當時的警察署長因擔憂引發人種問題,把可能可以作爲證據的塗鴉消除了。
「……確實,我聽說那個人工生命體只能再讓『黑』劍兵附身三次,確實不需要把這僅剩的三次浪費在『黑』刺客身上。」
「開膛手傑克當初曾被稱爲開膛手吉兒Jill the Ripper,因爲他下手的對象都是女娼,而且對方几乎都在毫無抵抗的情況下遭到殺害。不過,犯人是女性這個推論似乎很快就消失了……一般來想應該是男人沒錯。」
「說穿了,『紅』劍兵的主人獅子劫大叔是魔術協會的人。如果讓他參與討伐『黑』刺客的工作,就必須把我們的狀況告知對方……哎,雖然我覺得他應該多少察覺到了,但畢竟我們還是要顧及面子問題,並不想欠他人情。」
說正確一點,是對連累了許多毫無關連的人類──而且還鬧到檯面上所必須給予的懲處。
而弓兵和菲歐蕾在當地目睹了「黑」刺客與「紅」劍兵對決的場面。
「不過姊姊,我們也不能放著刺客那傢伙不管吧。」
騎兵邊賊笑邊嘀咕,菲歐蕾則一臉毫不在乎地說:
聽到騎兵單純的問題,菲歐蕾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這時卡雷斯看不下去,於是出面解釋:
騎兵對憂愁的菲歐蕾直接說出感想。裁決者想起四郎曾提及「黑」刺客的事,記得當時他是說──
總之經過許多次聖盃戰爭,十九位哈山別說本名了,連寶具的效用都已泄漏出去。
「這個嘛,就像『紅』劍兵裝備著可以隱瞞真面目的頭盔,『黑』刺客就算擁有可以隱瞞真面目的『某物』也不太奇怪。」
「紅」劍兵的寶具效用能暫時隱瞞真名,一旦解除寶具也就不介意露出真面目了。
卡雷斯將報紙丟給裁決者和騎兵,拿到報紙的裁決者露出苦澀表情。
「很遺憾,事情沒這麼順利。」
「討伐『黑』刺客,是吧。」
「而且對方並不是在場三位使役者無法處理的對象,我也曾經──」
「換句話說,就是『如果想在三天內出發,就出手幫忙吧』的意思吧?很詐耶!」
聽到騎兵的話,菲歐蕾只能面帶憂愁地點頭。
卡雷斯搖頭否定騎兵這番話。
「戰鬥中並沒有什麼不自然之處。我想應該是當我們認知刺客消失之後,我們獲得的情報也跟著抹滅。」
雖然是結果論,但就是因爲當時沒收拾「紅」劍兵,裁決者和弓兵才能活到現在。
「……這麼說來,直到最後『黑』刺客都沒有現身呢。我還以爲是千界樹這方爲了暗殺主人而令其待命。」
「咦?傑克不是男的嗎?」
「謝謝,那麼就由我、騎兵和弓兵出面……若可以,也希望一度和對方交手過的『紅』劍兵能參戰。」
菲歐蕾搖頭否定裁決者的說法。
……但「黑」刺客的情況可不一樣,與其說她隱瞞真面目是基於戰術層面,更該說這其實是開膛手傑克的生存之道。
但是,哈山會作爲刺客被召喚出來,毫疑是「刺客」這個詞成爲觸媒。因此,如果能在追加詠唱上做一些變化,透過加入非屬於哈山的觸媒,想召喚出哈山以外的刺客也絕非不可能。
有一段佳話是某次亞種聖盃戰爭,刺客的主人僅花三天就結束了該次聖盃戰爭。因此,主人們都會發瘋似的強化戒備刺客的措施,畢竟會召喚出來的刺客大名早以廣爲人知。
「如果是後者就好了──」
羅馬尼亞的開膛手傑克Jack the Ripper,至今仍未掌握真面目。
即使如此,哈山‧薩瓦哈仍非常可怕,被他們突破防範對策而遭殺害的主人不計其數。
「你請放心,『黑』刺客已經連累了許多毫無關連的人類。即使是普通的聖盃戰爭,在那個時間點也已經是必須處以嚴重罰則的狀態。」
「……然後剛纔駐紮於託利法斯的族人傳來線報。就在昨晚,我們與『紅』陣營交手之前,潛伏在鎮上的魔術師們似乎失聯了。失聯的人有十位,而且幾乎都是儘管不算一流卻仍相當幹練的魔術師。」
「……那個,我們不是去玩的喔。」
「我知道、我知道!……唔,真想帶主人一起去啊──」
「騎兵?」
如果方纔菲歐蕾的眼神只是略顯冰冷,那現在這聲音絕對堪稱降至冰點。
裁決者的眼神有如冰柱刺在身旁的騎兵身上。
「我想不用我多說,你也知道不可以連累齊格小弟。」
「呃,可是反正現在才中午,到傍晚爲止應該可以當作出去玩──」
「不可以玩。」
「就小玩一下……」
「一丁點都不行。」
提案立刻被乾脆地駁斥,騎兵對裁決者沒得商量的態度感到不悅,於是趴在桌上。
「騎兵看起來突然沒了幹勁呢。我開始有點擔憂了,應該不是想太多。」
「喂,拜託你們了……」
姊弟傻眼,弓兵則露出苦笑。
「那麼,我和卡雷斯去別的房間換衣服吧。」
「我們的衣服呢?」
「我會請人工生命體拿過來。對了,關於提供弓兵魔力,暫時會由我和卡雷斯分擔這項工作。」
將戈爾德安排由人工生命體供應的魔力切換爲以卡雷斯爲主提供,不足的部分則由菲歐蕾補足。在出現主人間對決場面的可能性降低的現在,這麼做也不會造成太多負面影響。
而人工生命體這邊,雖然有點受到形勢所逼,但他們獲得在這座城堡的居住權,代價就是必須負責執行日常生活的雜事。
「這樣很好,這樣纔是理想的主人與使役者間的關係。」
「我叫愛琪雅,請多指教。」
「如果主人要陪我練招,我就可以只出五分力。」
場面瞬間凍結。騎兵和刺客一時之間都無法理解身爲主人的他回應的答案。
她慎重地,只是無比慎重地等待時機到來。
「很遺憾,我可以斷定在場的所有成員之中,應該沒有比騎兵更不適合擔任斥候的英雄了。」
菲歐蕾顯得有些驕傲地微笑,弓兵則和卡雷斯一起走在走廊上。
「紅」弓兵輕輕頷首,立刻化爲靈體,抹去了氣息。
「不過就是短短三天,耐不住性子難道是在前線作戰的英雄本性嗎?」
「唔,卡雷斯有勝過主人的地方嗎?」
「面對印度數一數二的英雄卻只出五分力也太失禮吧,我認定只有要跟他廝殺的時候纔會交手。」
換句話說,無論擁有多強大的反魔力也無法反抗他。
四郎表情溫和地一舉推翻「紅」騎兵的意見。
「很無聊嗎?」
「唔……考量到事有萬一,若騎兵離開這裏確實會有些困擾,但你現在正無聊得發慌是嗎?」
「那麼,請兩位更衣。」
「畢竟我的腳是這樣,要在白天進行追蹤調查有困難。但若能使用魔術,情況就不太一樣了。」
「是的,我會派一位熟悉魔術的人工生命體跟隨你們。」
「關於這點,我想對方必須準備能追上這座空中花園的『馬匹』纔行──依狀況不同,可能會花上更多時間。」
「謝謝。」
回話的是「紅」弓兵阿塔蘭塔。畢竟他們待在飛行於空中的花園裏,也無法外出。才過了半天,兩個使役者就已經閒到發慌了。
四郎出面安撫互瞪的兩人。
「──喔,沒想到堂堂阿基里斯這般勇者,也會選擇避戰啊。」
而「她」很清楚,只要殺害主人,無論對方是怎樣的英雄都不值一懼,對殺人魔自己而言,無論是魔術師還是女娼──都一樣是獵物。
「OKOK,沒問題!哎呀──這件好可愛,那件也可愛,等會穿了請主人幫忙看看好了!」
雖然這是參數的差距、戰鬥狀況的不利因素、身爲英雄的格調不同,以及其他諸多因素全都對自己不利所致──但「她」認爲,並非完全沒有機會可乘。
戰鬥必須一對一進行,但殺害必須單方面纔行。考慮到這點,與「紅」劍兵莫德雷德之間的戰鬥對她來說也算是意外狀況吧。
「紅」騎兵和弓兵一齊發出不滿的聲音,刺客則嘆氣著嘀咕:
──騎兵出言挑釁。見他邊笑邊說,看來他自己也不是很認真當一回事。世界聞名的大英雄阿基里斯跟東方的小英雄天草四郎時貞之間的功勳、出身等差距都太大了。
她現在跟母親分頭行動,因爲兩人都分別找到了絕佳的藏匿之處,短時間內並不打算離開。說實在的,她是按捺下想要玲霞彈鋼琴的情緒──因爲她擅長埋伏,也很擅長忍耐。
「好了好了,兩位,別吵了。我這邊有一件事情想拜託弓兵。」
自己的一擊甚至無法切斷她的喉嚨,而她的一招就能讓自己屍首分家。
刺客理解狀況後便不再訕笑。身爲女皇也專長權謀術數的刺客無法理解兩人的想法。不過即使從自己的角度來看,他們拘泥的點都是些無聊的小事,也不該加以取笑使對方不悅。踐踏英雄的尊嚴是愚者的行爲。
菲歐蕾藉由應用降靈術的連接強化型魔術禮裝來補強自己不方便的雙腿,但這並不是可以在大白天拿出來用的禮裝。
「嗯,只要可以排解無聊就無所謂──噹噹斥候這點小事不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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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我比她懂電腦。」
「……唔?」
話雖如此,但因爲託利法斯是一座小城市,觀光客不多,再加上隨處都有魔術師監視,無法隨意採取行動。儘管如此,「她」已經在昨天殘殺了十位魔術師。
菲歐蕾覺得很抱歉地回覆。
雖然光是回想就令人煩躁,但當彼此面對面時,「她」毫無疑問確定自己會輸。
「我說主人啊,有沒有什麼事情可以派給我做?」
「……等、等等、等等,你瘋了嗎?」
「想請問一下,卡雷斯你供應了多少比例的魔力?」
人工生命體一致點頭表示同意。
卡雷斯心想弓兵這問題真討厭,只能略顯不悅地回答:
兩位訕笑的態度令刺客更是不悅地瞪了過去。四郎一邊安撫刺客一邊對弓兵說:
但只要有令咒便不足掛齒。
真正下手的時間總是在夜晚,即使再怎麼評估錯誤也不會賭上自身性命。關鍵在於有多少機會可以下殺手,而「她」又選出了這之中的多少個機會。
「咦?你呢?」
「……對了,術士好像在招募助手呢。」
「原來如此,那就是我們成爲你的手腳執行調查了。」
「不然你去跟槍兵簡單練幾招如何?」
「無妨。因爲我繼承了其他主人的令咒,跟作爲裁決者被召喚而出的她不同,能將所有令咒集中使用在單一使役者身上。我手上握有狂戰士的份,所以在這邊用上一道也沒問題。」
參數的差距,可以用自己的力量彌補。只要在夜晚斷絕氣息,將不會有任何人察覺自己。
話說這邊所謂的助手,是要從書堆中選擇指定的資料,只爲了攤開資料書籍給術士看就必須一直站著的工作。
「探查使役者的氣息、殘渣與其他線索的工作交給二位,魔術相關的探查則由愛琪雅負責。我打算透過念話聽取彙報之後,再加以分析。」
「而且,即使在自己的房間也是可以進行分析工作。」
刺客或許是想報復方纔被揶揄而愉快地笑著說,騎兵則不悅地「哼」了一聲回答:
「算是吧。我們先當作『黑』那幫傢伙三天後會抵達就可以了吧?」
非常悠哉地「呼啊~~~~」打了個大呵欠的,是「紅」騎兵阿基里斯。
「菲歐蕾你不去嗎?」
面對騎兵與裁決者的問題,菲歐蕾困擾地微笑,看了看自己的雙腿。
「戈爾德叔叔現在怎麼樣了?」
「就算用上我所有魔力,大概也只能幫忙供應你兩成左右吧。總之你當成是備用電池比較好。」
四郎瞥了刺客一眼,刺客則略顯不滿地「哼」了一聲別過眼去。
原本就因爲身形瘦小,哪裏都鑽得進去,只要穿上「母親主人」在布加勒斯特購買的衣服,搭配「斷絕氣息」,甚至可以完全融入大多數的人潮之中。
「因爲這點小事使用令咒好嗎?」
見弓兵一副理解狀況的態度,卡雷斯更是不開心了。
目前刺客就算已經跟主人一同潛伏在這座城市也不奇怪,如果能在白天找到某些線索──最理想的狀況,當然就是能直接找出主人了。
「喔,雖說是刺客,不過畢竟是『這個樣子』嘛。」
「可惡,不要你管啦,這方面姊姊是壓倒性地強啊,不論魔術迴路的質、量,以及相對應的魔力儲備量。如果說我是一個塑膠油桶,她可就是石油工業區。」
弓兵本來想說:「身爲魔術師,這能算是優點嗎?」但還是刻意保持緘默。畢竟男人有時就是即使逞強也不想認輸。
「甚至會不會斷絕氣息都很可疑,也沒辦法啊!」
就像每個人都要證明這點,她必須透過殺人行爲來證明「我確實存在於此」。
「既然我是你的主人,精神層面上就會彼此連結。只要能用念話呼喚你,便可使用令咒將你召回。不管對面的裁決者怎樣命令你,我都能以令咒封殺。」
「刺客,你應該有讓龍牙兵使用的槍或劍吧。把那個借我們,總比我們都用自有的武器好。」
「……我果然算是打輸了吧。」
「不能控制自己只出五分力嗎?」
「那麼,就麻煩你了。」
「嗯,但我要怎麼回來?」
「天明時表示自己的工作已經做完,又開始喝酒了。雖然很感謝他拯救了我們的性命,但還是對他的態度有些敬謝不敏。」
騎兵和裁決者與對方握手錶示善意。
「駁回。」
「我想請你出馬當斥候偵察『黑』陣營的狀況,雖說這任務原本該由擁有『斷絕氣息』的刺客擔任──」
「可以喔,反正在大聖盃穩定下來之前,我也沒什麼事做。」
在刺客瞪視下,騎兵正想說「我開玩笑的」時──
成爲兩位使役者的主人的言峯四郎領著他原有的使役者「紅」刺客塞彌拉彌斯前來。
魔術師使用的「空間轉移」是一種幾近魔法的神祕,對沒有學過洗禮詠唱以外的魔法的四郎來說,當然是一種不可能的範疇。
被指名的弓兵困惑地板起臉。
「呃,我──」
「她」與那外表和行爲舉止相反,慎重地行動。對她這個生來就像是特別強化了殺人的怨靈集合體來說,殺人並不是工作,也不是嗜好,硬要說,殺人才是她存在的理由,同時是生存動機。
「我說啊,跟槍兵怎麼可能只是『簡單練幾招』,一旦交手,我們都會戰到獲勝殺了對方爲止。」
「好閒喔。」
裁決者他們等了一下,人工生命體們便接連走進會議室,手中抱著尺寸是騎兵可以穿的當代風服飾。
敵方使役者總計三位──或者四位。「黑」弓兵凱隆、「黑」騎兵阿斯托爾弗以及一位不是「黑」的「某人」,而問題的關鍵在於「黑」劍兵齊格菲。他一下子在、一下子又不在,是有點難以捉摸的狀態。
「於是,我想最適合擔任斥候的應該就是你了。」
「大致上都拿過來了,但我不負責管適不適合的問題喔。」
「這也駁回。」
「她傑克」潛伏著。
菲歐蕾說完,留在當場的人工生命體對兩位使役者低頭示意。那是一位少女型人工生命體,臉孔跟齊格相似,但留著一頭長髮。
「原來如此,難怪我會覺得聯繫感有些薄弱。」
「……我會請他之後注意一點。」
這裏是千界樹管轄的託利法斯,雖然安插了許多老練的魔術師,但這些人也沒有本事追蹤或是發現使役者。
「你想找架吵,我隨時奉陪啊。」
「真的很閒。」
「這個嘛……要問我是不是瘋了,我自己也不太有信心呢。」
四郎很平常地這麼說,將手伸往刺客。騎兵原本因這意料外的狀況而默不作聲,後來突然放聲大笑。
「喂喂、喂喂喂!主人,你傻了嗎?就算你是英靈,居然說想跟挑戰了整座特洛伊的我交手?」
這話並非嘲弄,而是在道出事實的同時包含了怒氣。騎兵雖然知道關於天草四郎時貞這個英雄的詳情,卻不清楚他的戰鬥技術。只不過,他有自信自己所經歷並一路戰勝下來的戰爭,比任何人的都嚴酷。
如果拿四郎當對手,很可能會與他的自尊牴觸。
但四郎平淡地接受騎兵的怒氣,握起刺客準備的劍後,將槍扔給騎兵。
「如果我損害了你的尊嚴,那我道歉,但要是這麼做能排解你的無聊……我隨時願意奉陪。」
四郎架起劍,騎兵先是露出不滿的表情,轉頭看向旁邊──
瞬間。
鋼鐵碰撞。
完全沒有準備動作的這一槍有如子彈,而接下這槍的四郎反應速度著實令人瞠目。
騎兵稍稍呼出略顯佩服的氣息,接著一轉已經刺出的槍,重新擺好架式。
「──你居然能化解剛剛那槍啊。好,就跟你玩玩吧。」
「……煩請手下留情。」
「這我不保證喔,畢竟我活到現在,使槍時手下留情的經驗寥寥可數啊!」
騎兵跨步過來的時間甚至連轉瞬都不到,在四郎的腦袋理解之前,一槍就已經穿了過來。
四郎不是用腦,而是身體做出反應,勉強化解了這一槍。
於是,玩鬧程度的廝殺於焉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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託利法斯這座城鎮,儘管鄰接羅馬尼亞首屈一指的重要城市錫吉什瓦拉,但過去都沒什麼值得注意的發展,想來今後也會是如此。
普雷斯頓──改名爲千界樹前的達尼克一族,看上這裏有羅馬尼亞最一流的靈脈經過而定居於此。當然,這麼優秀的靈脈不可能沒有別人發現,儘管經歷過相當程度的廝殺爭奪,仍無人能敵過當時正處於極盛時期的普雷斯頓一族。
「從噴出來的血跡範圍如此大來看,應該是切斷了頸動脈吧。像這樣……頭往後仰的狀況。」
聽騎兵如此嘀咕,裁決者露出僵硬的笑容。
裁決者一臉蒼白,同時搖搖頭與手錶示不要。
裁決者佩服地嘀咕,騎兵則得意地挺胸。
裁決者冷酷地說。
不起眼、不在歴史上留名,儘管與鄰近的錫吉什瓦拉相似,卻因交通不便,必然導致觀光客人數稀少。雖然靈脈本身極爲優秀,但這裏設置的強大包圍網足以讓外來魔術師無法下手。張設的結界甚至靈敏過頭,說到底即使與魔術無關,這座城鎮本身就對來自「外界」的人非常戒備。實際上,聖堂教會的監視者艾瑪‧佩崔西雅花了二十年的時間,才終於排除了戒備。
「問題在於刺客現在到底躲在哪裏呢。」
愛琪雅回覆騎兵的疑問。
託利法斯分成被城牆包圍的老城區,與城牆外的新市鎮。雖說是新市鎮,但這邊的建築物也是從排除了鄂圖曼帝國以後開始建造,同樣有幾百年以上的歷史──
「下一個點在老城區裏面。」
「所謂『什麼』是指?」
「從手臂的生命反應來看,幾乎大多數的傷勢都是在死亡前受到的。他並不是死後才被分屍,而是苟延殘喘直到被大卸八塊。」
然後,房間中央可見一具人類屍體,這具屍體算「新鮮」,血的氣味也較濃。
「不過呢,都是些看起來很熟悉的建築物呢……如果在美國紐約舉辦聖盃戰爭,就可以在現代化的大樓裏面一決勝負了。」
一踏進房子,騎兵就動了動鼻子如是嘀咕。裁決者也嘗試聞了聞氣味,卻沒感覺到血的氣味。
愛琪雅這麼說,組織了一小節魔術。那是很單純的「感知」魔術,目標是血。於是淡淡的藍色光點浮現,強調出殘留的血跡。這樣就可以看出房內到處都沾了血跡。
騎兵指了指天花板,裁決者也板著臉點頭。這幢房的天花板還算高,既然血都能濺到這種地方,恐怕──
「心臟被挖掉了。」
普雷斯頓在取得支配城鎮的權力後便積極採取行動。他們不是選擇默默守候他人打造出來的城鎮,而是積極參與其中,將城鎮打造成理想狀態。
地下室跟地上的儉樸生活空間天差地遠,到處堆滿了魔導書,地上也有淡淡的魔法陣痕跡。從天花板垂掛下來的,則是藥草與化爲木乃伊的小動物屍骸。
「我覺得比起這個,更重要的問題是心臟……菲歐蕾說過,照報紙的報導來看──『黑』刺客開膛手傑克的作案手法都是會挖出受害者的心臟。」
「應該還有三位失蹤的魔術師──」
「有是有,但因爲騎兵的反魔力強大得可與劍兵匹敵,所以也是白搭。」
三個人……嚴格來說大多是騎兵鬧哄哄地走在沒什麼人車經過的路上,不要五分鐘就抵達第一個搜索地點。
騎兵說完,踩著輕快腳步衝進地下室。
地下室入口設置在客廳角落被書櫃擋住的地方。或許因爲來回推動附輪子的書櫃很多次,在地板上也留下了摩擦痕跡。
「脖子以上如裁決者所推測,只是切斷了頸動脈啊──話說血的氣味明明這麼強烈,爲什麼都沒有人提及啊?」
「我說,光是想像在那種大城市發生聖盃戰爭就夠讓人胃痛了,麻煩不要。」
「就因爲是自家,才更會嚴格訂定可以使用魔術的地點。屋主魔術師不會在這裏使用魔術,而是廚房,應該頂多就是解剖儀式用的小動物一類。」
騎兵點頭同意。
「打開了──」
在愛琪雅帶頭之下,兩人走在石板地上。鎮上一片寧靜,偶爾可見的稀少人影都戒備著三人般離得遠遠的。以目前的狀況考量,甚至要感謝他們這麼做。
「啊啊,原來對方有『徹底打掃過啊』,難怪這麼難以分辨。」
愛琪雅發問,裁決者搖頭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裁決者、騎兵以及愛琪雅負責新市鎮,弓兵和卡雷斯則負責老城區。原則上目前的計畫是一行先按照這樣分別前往魔術師潛伏之處,摸索失聯的理由並找出相關線索。
「沒錯沒錯,因爲心臟對我們來說跟腦部一樣都是靈核所在之處,若能食用接近那裏的部位,確實可以補充大量魔力。」
「明明是魔術師家耶。」
「……嗯~~不覺得有股血腥味?」
愛琪雅出言制止要將手放在門把上的騎兵,但騎兵當然不可能聽進這樣的忠言,只見他「哼」一聲一舉往上拉開了門。
雖然這座城市不大,但人口還是有將近兩萬,每個人都知道這陣子的不祥騷動,所以靜靜躲在家裏。即使動員所有在地的魔術師,也很難進行地毯式搜索,而且若隨意追查導致行跡敗露,只會讓對方躲藏得更加隱蔽。
「哈哈哈,裁決者,命運是很可怕的喔。我肯定你遲早──會以裁決者的身分被召喚到不是紐約就是倫敦、東京之類的地方展開的聖盃戰爭,然後必須執行亂七八糟的裁判工作。」
託利法斯完全是一座受到魔術師支配的城鎮,如果將並非魔術師的相關人士計算進去,這座城市總人口的兩成以上都或多或少與千界樹有關係。
房內狀況如從外觀推測的質樸,可以看到客廳、廚房、浴室,寢室八成在二樓。裁決者覺得這間房子裏面缺乏色彩,一般來說人類住在一棟房子裏一二十年,都會讓房子染上一些自己的「色彩」,但這幢屋子完全沒有給她這種感覺。
當然,在此次聖盃大戰中,這些人也收到相應指示。即使城鎮治安本身良好,但鎮上的氣息卻顯得劍拔弩張。
「真慘。」
裁決者的低語讓兩人歪頭。
「因爲這兩種感官在戰場上都很重要啊──」
「我是沒有聞到──」
「我們去別的地方看看吧,我猜應該可以發現同樣狀態的屍體。」
「別說這個了,裁決者,你不覺得──天花板也有血跡很驚人嗎?」
裁決者一行花了幾個小時調查鎮上的魔術痕跡,卻沒有什麼理想的收穫。
「確實有些殺人魔喜好拷問,但加諸此人身上的拷問已遠遠超過享受快樂的程度。除此之外還有一點,方纔的屍體幾乎沒有拷問的痕跡,只用了割喉並挖出心臟這樣單純的殺害手法,但這具屍體卻出現了徹底凌遲的痕跡,落差太大了。性別、年齡、人種、職業、技術──可能因爲這些不同所導致,或有更不一樣的『什麼』造成原因。」
「……剛剛有沒有什麼魔術啓動了?」
雖然每一具屍體的心臟都被掏空,但拷問的嚴重程度分別非常明顯,不存在中間值。有的屍體已經被肢解成肉塊,也有除了心臟之外只受了輕傷的屍體。
「……演得挺生動呢。」
「……我認爲光是這樣就能察覺的騎兵非常厲害。」
「卡雷斯大人應該會去確認這三位的狀況。我們要不要與他們會合,整合目前收集到的情報呢?」
愛琪雅檢查了一些小東西后說道。裁決者和騎兵將趴在地上的屍體翻過來,同時皺起眉頭。
現代魔術師無法傷及騎兵分毫,但潛入的「某人」應該是慎重地解鎖了魔術吧。
「是我的錯覺嗎?」
「……我想或許不是。」
雷克薩姆家屬於老舊的石造房屋,呈現單純的立方體外型。如果是開放式的房舍,容易造成魔力流失,所以對不樂見魔力流失魔術師來說,這種封閉的構造乃屬理想。
千界樹之長達尼克也倒臺了,但知道這點的人不多──也不知道這場聖盃大戰往奇怪的方向扭曲了。
「我們使役者確實是噬魂者Soul Eater,但會因爲生前的喜好而偏愛不同情緒。這樣看來,傑克應該『特別喜愛恐懼的情緒』。」
「如果是,應該會留下使用了魔術的痕跡……但這裏沒有。」
「不是因爲──這樣很好玩嗎?」
『潛伏在託利法斯的十位魔術師失聯了。』
騎兵和愛琪雅的吐槽令裁決者紅著臉,清了一下喉嚨。
「哎,畢竟是連續殺人魔啊……」
裁決者和騎兵帶著擅長魔術的人工生命體,在菲歐蕾提供的情報下,決定先回溯他們留下的痕跡。
「那我們先去探查第一個人吧,往離這邊最近的魔術師家出發!」
一行將處理屍體的工作交給千界樹,繼續巡視新市鎮。下一位拜訪的魔術師施威特‧科切夫同樣於自宅身亡,不過他的狀況跟前一位有決定性的不同,就是屍體除了心臟之外的許多部位都遭到破壞,甚至無法保有人形。
「原來你不光是鼻子,連耳朵也很靈敏啊……」
絕對不會有人出手拯救,即使有也只是增加犧牲者。
「不不、不不不,請不要做這麼恐怖的想像,我絕對不要!」
「請等一下,保險起見,讓我使用解鎖魔術──」
將魔術師的屍體交給千界樹處理後,三人往下一個點移動,打算與卡雷斯會合。
「……唯一可以確定的,就是『黑』刺客幾乎毫無疑問已經抵達託利法斯。當然若有人可以身兼連續殺人魔和魔術師身分,那又另當別論了。」
雖然沒了臉,但從屍體上受到的傷來看,可以很清楚得知他體會了多麼大的痛苦與恐懼。
愛琪雅使用菲歐蕾交給她的萬能鑰匙,解開內部嵌入了術式的門鎖。雖然那一旦發現不法入侵行爲便會啓動魔術警告位在託利法斯的族人──但若之前侵入此處的是刺客,應該不會有任何影響。
裁決者仰望天花板,做出按著喉嚨腳步踉蹌的動作。
裁決者的預言說中了。
「被割喉而亡的人不是這樣嗎?」
「不過啊,這年頭聖盃戰爭不是到處開打嗎?既然這樣,我想紐約遲早也會變成戰場嘛。而且大概根本無法做好隱匿工作什麼的──裁決者就會被召喚出來喔──」
要怎麼在那座大城市裏打聖盃戰爭啦。
「看樣子這邊的魔術師專門研究黑魔術。」
「可是,這樣的逼供行爲有什麼意義呢?」
「可是──看屍體這樣痛苦的表情,事情可能並不單純。」
「……明顯有逼供的痕跡呢。」
察覺地下室存在的人依然是騎兵,看樣子他是從踩在地板上傳回的些微聲音分辨出來的。
「說得也是,也去那邊的家看看好了。」
「好耶,發現屍體!」
騎兵幹勁十足地舉高拳頭,裁決者覺得有些丟臉地保持距離,愛琪雅則一臉冷靜地看著託利法斯的地圖,也就是說沒人理騎兵。於是他露骨地鼓起臉,放下舉高的拳頭。
「好像有地下室,會不會是那裏?」
騎兵傻眼。
「應該就是卡爾‧雷克薩姆了,從這邊往前走兩百公尺左右的路左轉。」
愛琪雅一早便以念話與菲歐蕾聯絡,但根據菲歐蕾調查的結果,性別、年齡、人種的差異似乎並非影響拷問程度的原因。當然,比方男女之間還是存在差異,但這並不影響拷問行爲的嚴重度。
「我、我只是想讓你們更容易理解而已。話說回來,要打掃這些血跡應該很累人吧……難道是利用了魔術打掃?」
「不是砍掉,就是砸爛了腦袋吧。」
菲歐蕾爲防情報泄漏,於是隱瞞了一切。說起來,這件事早晚會被魔術協會知道……但現在必須最優先解決的問題是聖盃大戰。
簡直像飯店客房,有種整齊劃一的氛圍。如果不是剛搬來──就是房屋主人的「色彩」體現在別的房間了。
「可以不必特地表演,用口頭說明應該就夠了吧。」
「我想應該是利用魔術隱匿了氣味吧。黑魔術一般都會發出相當難聞的惡臭,所以若在鎮上使用,很難不像這樣遮蔽……所以若將屍體藏在這裏,無論散發多難聞的臭味都不會往外泄漏。」
騎兵者這番話讓裁決者等人急忙衝進地下室。
裁決者大概是經由這番話進行了具體的想像,只見她一副怨恨的態度對騎兵說:
「……騎兵,你這個人挺壞心眼的耶。」
「會嗎?我只是表達明確的推理結果罷了。」
騎兵掩著嘴「嘻嘻嘻嘻」地笑著。裁決者見她這麼笑,忽然說道:
「你該不會其實是想跟齊格小弟一起逛街?」
騎兵突然停下腳步,轉過來的臉上泛著些許紅暈。
「那、那又怎麼樣嘛。」
「──不,沒什麼。原來如此,我就想說是不是這麼回事。」
「唔,看你一臉理解的樣子,我就覺得莫名火大耶,真是的!」
形勢突然變成騎兵找起一臉平淡的裁決者麻煩,聽見背後傳來這番對話的愛琪雅一個轉頭就說:
「兩位,我們就快到了,麻煩之後再放閃好嗎?」
「……這並不是放閃。」
「真要說的話,應該算是關於所有權的問題吧。」
愛琪雅露出一副很想說「不是一樣嗎?」的表情。
卡雷斯並不喜歡屍體。如果只是看到,還不至於那麼難受,問題在於──氣味跟聲音。這次的氣味是一種像是烤過的肉的氣味,並非惡臭。然而,就因爲「不是惡臭纔有問題」。
平常用餐時會出現的氣味跟惡臭混雜在一起飄散,真的只能用慘烈形容。
「你還好嗎?」
「還好,沒事,但是……我先去吐一下。」
卡雷斯跑到廚房流理臺,將早餐喫下去的培根嘔了出來。爲了補充體力而選擇肉類爲主的餐點真是糟糕透頂的判斷。
「可惡,我決定了,暫時不要喫肉。」
雖然不值一提,但卡雷斯本人很不擅長這重播思念的魔術。因爲當施術者重播這些殘留思念時,一定或多或少會與當時的狀況同步。
「卡雷斯閣下,你突破盲點了。」
啊嘰嘎
「卡雷斯閣下,這裏的魔術師──」
裁決者和騎兵前來會合,還有一個擅長魔術的人工生命體──愛琪雅也同行。
「你們那邊檢查的屍體也是嗎?」
聽愛琪雅這麼提議,卡雷斯張嘴「啊」了一聲。召喚術裏面確實存在一種魔術,可以重播過去在場曾存在的意念。
「黑」弓兵凱隆這聲呼喚總算讓卡雷斯醒過來,渾身冒出的汗水溼透了衣服。儘管解除同步就會立刻消除,但兩條手臂上仍殘留了駭人的燒傷痕跡。
使役者和人工生命體面面相覷後,先離開了地下室。卡雷斯先呼了一口氣,接著面容緊張地看著燒焦的屍體。
不,但是,這真的如字面所述,是「超乎想像的痛苦」。最糟糕的是儘管這痛苦如此劇烈,思考卻無比鮮明。給出這些痛苦的那方充分理解了人體結構。影響給予痛苦的關鍵在於點、量、手法,以及給予方式所帶來的視覺效果等四點。
「……只要重播殘留思念不就行了?」
慘叫之間斷斷續續夾雜著對話,弓兵將臉湊過去,集中精神在聽覺上。
他們看到的是坐在木頭椅子上閉著眼睛的卡雷斯。騎兵本來想出聲搭話,但愛琪雅阻止了他,低聲說:
「目前的狀況還不夠讓我有看法,因爲我們甚至不知道這是不是刺客做的。情報一,『犯人』燒燬了魔術師。」
「呃,所需材料……都有呢,我知道了,我試試看。麻煩你們都先離開地下室,我要集中精神。好了的話我會彈指,聽到之後你們就可以下來了。」
「卡雷斯閣下,這有可能嗎?」
「時形倒流,加速──停止,重播。」
之前感覺到熱度的是自己的血流。但是以科學方式提煉出來的汽油,搭配工業製造品火柴所帶來的極度正確物理性熱量,將「真正的熱度」刻劃在他的身上。
「那就是『開膛手傑克』做的了,報紙也有寫到她無一例外都挖出了心臟。」
用杯子裏面的水漱口後,總算清空胃部暫時平靜下來的卡雷斯再次回到地下室。
救救我
「弓兵,在嗎──?」
不,殺了我吧!拜託!「讓我解脫吧」!我無法忍受,雖然痛楚令我無法忍受,但自我存在崩毀更令人無法忍受!
「啊──嗯,這個嘛,應該……大概、或許、可以吧。」
卡雷斯下定決心,打開櫥櫃裏面的小瓶子的瓶蓋,滴了一滴具有刺鼻氣味的液體在手背上,接著舔一口。舌頭麻痹,頭暈目眩。
那是足以致命的痛楚,而這具燒死的屍體甚至體驗了在這之上的痛楚。爲了逼供嚴刑拷打,且在迅速獲得解答之後潑灑汽油點火。光是這樣就已經是非比尋常的痛苦了,拷問者竟然還「活生生將這個人的心臟挖出來」。
卡雷斯和裁決者表示佩服般彼此點頭。
專攻降靈術的菲歐蕾應該也能使用類似的魔術,但爲了這點事就特意把在城裏的她叫過來也太丟臉。
裁決者摀著嘴看著屍體,這番話讓弓兵和卡雷斯面面相覷。
啊啊,原來如此,難怪你在這過程中保留了我的眼、鼻、耳朵和舌頭。眼睛必須看到拷問過程;鼻子必須聞到這股惡臭;耳朵必須聽到你的問題;有舌頭才能說話!
「準備同步。」
「原來如此這些魔術師也是因爲受到千界樹這邊掌握,纔會這麼快被發現吧。如果他們是魔術協會那一邊的人,應該就真的找不到了。」
『……只有……這樣……?』
「嗯,從報章報導來看,她從布加勒斯特移動到錫吉什瓦拉,再從錫吉什瓦拉移動到託利法斯的途中雖然殺害了幾十人,卻完全沒有目擊者。這不是因爲她收拾了目擊者,而是打從一開始目擊者便不存在。」
痛楚有如雪崩席捲卡雷斯。他連忙想截斷這超乎想像的痛苦,卻無法妥善控制精神。小時候,他使用魔術時曾差點失控。那是常見的意外,只記得當時承受了非常劇烈的痛楚。
「應該說,這麼做不太有意義吧。刺客應該可以徒手殺了魔術師,爲什麼要刻意燒掉呢?」
聲音裏帶有感情,而感情有時會感染在物質上。但是,最容易感染的不是別的,正是屍體。留在屍體上的意念將會不斷反覆死前的輪迴,當然隨著時間過去仍會消失,但愈是悽慘的死亡就愈會留下強烈的意念,甚至感染到無生物傢俱或建築物上,這就是形成鬼屋的機制。
「不是想到什麼就做什麼嗎?」
卡雷斯掏出手機,離開地下室,打了一通電話。過了五分鐘後,他帶著困惑的表情回來。
頂多想到雖然職階是刺客,但會不會像狂戰士那樣也保有狂暴技能。
「……………………卡雷斯閣下!」
儘管因爲火燒讓人「失去所有判斷能力」,還是能判斷自己失去了內臟。那瞬間究竟有多麼令人絕望呢?
「亞維‧迪凱爾,跟我一樣專攻召喚術……本事比我好,應該是主人候選之一吧。雖然本事沒得挑剔,但只能說運氣不好。」
『……要……嗎……?』
卡雷斯確認了從達尼克書房帶出來的魔術師名單,同情地嘆了一口氣。話雖如此,卡雷斯也不覺得他被毫無道理可言的命運束縛。很遺憾,魔術之路就是如此殘酷,而他走上了一條最糟糕的路線,只是這樣而已。
「難道是灑了汽油之後點火燒了?」
「真、真的嗎?這小弟看起來非常不妙耶。」
「……就是說擅長隱匿。」
「我從潛入錫吉什瓦拉警察署的人那裏問到了。每一具屍體的心臟都被挖出來,所以死因是這個或因呼吸困難造成的窒息──不管是哪一個,都代表就算已死,還是會將心臟挖出。然後,之前從未發現燒死的屍體或被肢解成肉塊這種過度拷問的痕跡。」
技術好的魔術師雖然可以調整同步與遮蔽痛覺之間的平衡,但這方面卡雷斯實在很難說做得好。也就是說,若要儘可能正確地掌握殘留意念,即使不需要照單全收,他也必須承接受害者相當大部分的苦痛。休克死亡的案例在召喚術者之間算是衆人皆知的狀況,是剛踏上這條路的魔術師常會發生的意外。
「狀況怎麼樣?」
燃燒。
「……喫!……了!…………用…………!」
弓兵、裁決者、騎兵以及愛琪雅的目光都投射過來。
「我總覺得哪裏怪怪的,這之間找不出任何必然性。」
「……啊啊,可惡,同步太深入了。」
「是我們,我們已經調查過位在新市鎮的魔術師了。」
我說的話就讓我死了吧!拜託……拜託了。
『……要招供嗎?』
「你真沒出息,對自己有自信一點啊!你可以!你一定可以!大概!」
「唔……」
弓兵看著屍體,思索這項情報。卡雷斯也嘗試思考了一下,但他根本無法得知傳說中的連續殺人魔Serial Killer開膛手傑克腦子裏會想些什麼。
「黑」弓兵說著把像胎兒一樣蜷縮成一團的屍體翻身成仰躺,接著慢慢拉開雙腿,然後指著貫穿胸腔的洞說:
「燒死的屍體啊……」
熱
卡雷斯困惑地詢問,弓兵歪了頭回答。
「……我想應該沒問題。」
「誰要招供啊」的信念不到一秒就消失無蹤。
「所以說,分成有受到嚴厲拷問跟沒有的,這樣嗎──」
回溯時間,肉體融解,只有精神回到過去。這時,卡雷斯的額頭突然冒出汗水,「好熱」……這是正在燃燒的感覺,被放火燒著。
「嗯,但如果是刺客做的,這真不像刺客會採用的方式。」
『……要不要告訴我?』
在倒轉一些之後開始重播。卡雷斯命令肉體彈指,使役者們便再度回到地下室。
「刺客不是狂戰士?」
卡雷斯痛苦地慘叫,但愛琪雅仍阻止打算衝上去的騎兵。
「……好,來試試吧。」
「所以,這慘烈的拷打確實有其意義在,問題在於我們該怎麼查出她的用意──」
就是隻有這樣但有這樣就夠了吧所以拜託不要不要不要不要那是什麼那是什麼這是什麼好臭好臭好臭好臭好臭好臭好臭好臭不行不行不行那個只有那個拜託────
「進行同步──時形倒流。」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情報二,『犯人』挖出了心臟。」
「啊──有的是心臟被挖開死了,有的是被弄成五花人肉三十克多少歐的狀態,很多種。」
我說,我都說,我什麼都會說!所以快點抽出這把小刀、快點把這根針從手指裏拔出來,好痛、好難過、好痛苦。
『……要……告……』
「可能性暴增了呢。但是,這麼一來就跟情報有些牴觸。我也讀過報紙的報導,上面應該從未提及『犯人』燒燬屍體的記述,能確認一下嗎?」
「黑」弓兵凱隆指了放在地下室的塑膠油桶。卡雷斯拿開摀著鼻子的手帕,忍著想吐的感覺,聞了聞土的味道,就發現裏頭混了汽油味。
……重播殘留思念並不是太困難的魔術,那是一種撿起烙印在此處的「聲音」的魔術,比起召喚惡靈或低級魔獸,實在不值一提。
「不要緊,這只是重播殘留思念而已。」
這次的狀況,受害者死亡到現在有沒有超過一天都很難說,而且死狀悽慘。這具屍體的意念毫無疑問會留在現場吧。
好,我說,我說。沒問題,「如果是我就可以回答她的問題」。太好了,我真是幸運,所以快點回答問題吧。
撤退──也就是「理解現況對自身不利所做的轉進」。
『……告……吧……』
「我、我知道了!我做、我做就是了!不要把臉湊過來!」
「黑」弓兵就像老師那樣豎起一根食指。
「不。雖然關於『黑』刺客的記憶消失了,但我還記得當時遇到她的狀況。我和主人趁著『紅』劍兵莫德雷德與『黑』刺客交手的機會,打算一舉打倒她們而放箭,但我兩邊都失手了。『紅』劍兵轉而迎戰我,『黑』刺客則當場撤退了。」
「要開始了。」
「啊──……雖然被稱讚不是壞事,但我的腦力大概就到這裏了。你怎麼看?」
說人是靈魂的生物什麼的根本胡扯,只要把內外都亂搞一通,這樣的存在便早已不是人,而是怪物!擁有腦的肉塊說穿了還是肉塊!可惡,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住手住手住手住手「請不要捏著我的心臟」!
「這又怎麼了嗎?」
「屍體全部位在兼作爲工坊的地下室……這個也很慘呢。」
「沒有發現魔術痕跡,應該是用了這個──」
「……你等一下喔。」
聽取騎兵等人收集來的情報後,弓兵更加仔細地開始思考。
幸好時間已經接近傍晚──乃黃昏時分,儘管不如深夜,但不同於白天,波長將比較容易穩定下來。
騎兵的鼓勵讓卡雷斯嚇得瞪大了眼猛點頭,然後打開櫥櫃,從中取出幾樣魔道具。
他在嚴刑拷打下步向死亡、在烈火燃燒下步向死亡,最後因爲心臟被挖出來而慘遭殺害。
「……所以?知道了些什麼嗎?」
「很遺憾,我只知道刺客是爲了逼他說些什麼才加以拷問。只是被拷問的魔術師途中嘀咕了一些令我在意的內容。」
「是什麼?」
「『如果是我就可以回答她的問題』。」
「……我帶來的清單呢?」
愛琪雅遞出清單,接下的卡雷斯迅速翻閱,突然變了臉。
「我去聯絡姊姊。」
卡雷斯取出手機,衝出地下室。城堡裏面沒有設置市話,菲歐蕾和卡雷斯雖說是魔術師,但仍舊是年輕人,很輕鬆就能學會使用手機。
電話響了一聲,菲歐蕾就接聽了。
『怎麼了?』
「姊姊,你手邊有沒有魔術師清單?」
『你在說什麼,我不是已經給你了嗎?』
聲音透露出傻眼。卡雷斯忍下焦躁,再度詢問:
「沒錯……但我手上這份只有寫每個人專攻的範圍和擅長的術式對吧。」
『除此之外你需要什麼嗎?』
「我想知道城堡的防衛機制跟哪些人有關連。」
『唔,這很難知道。不過城堡的結界大部分是達尼克叔叔設置的,除此之外就是戈爾德叔叔和塞蕾妮可了。』
「在我們一族之中的召喚魔術師Summoner亞維‧迪凱爾有沒有涉獵?」
『你等一下喔,我現在正在整理達尼克叔叔的遺物,記得確實有相似的清單──啊啊,有了。』
「我說啊,我們已經打了一個小時,你差不多該死心了吧?」
順著人工生命體微弱的聲音,齊格拚命拖著身體向前。伸出去的手被某人抓住──並強行被拉了過去。冷水一舉灌在齊格與他扛回來的人工生命體身上。
「大家都沒事嗎?」
「是嗎?反正這輪不到我多嘴──」
聽到陷入錯亂的戈爾德如此大喊,齊格也在焦躁驅使下吼了回去:
『保養負責城堡警衛的低級惡靈。』
霧氣已經濃得非比尋常,簡直像一切都籠罩在一層紗之下。齊格膝蓋跪地,爬行著揮舞雙手,一邊祈禱能摸到三個人工生命體其中之一,一邊不斷摸索。
圖兒說完笑了……接著突然看向天空嘀咕:
卡雷斯大喊的瞬間通話就切斷了,他急忙看了看液晶螢幕──並不是沒有訊號。接著他嘗試使用念話聯絡──這個方法也失敗了。
(……可惡。)
「你聽好,雖然可以靠這個方法正常呼吸,但眼睛就沒辦法防範喔!」
「你都不知道了,我怎麼可能會知道!」
「哪有……」
「……這邊!在這裏,快點!」
如果是使役者的腳力,不用五分鐘就可以回到城堡吧。但很有可能因爲晚這五分鐘就造成致命的結果,卡雷斯只能祈禱最後那番話有正確傳達給姊姊。
齊格「呼」地短促呼一口氣,打算果敢地殺進她的懷裏。槍與劍的攻擊範圍有差,出招的速度也不盡相同。
木槍直接命中齊格的側腹,他被戰鬥用人工生命體特有的怪力打飛出去。
「我可以自豪嗎?」
「迪凱爾負責什麼?」
圖兒很自豪似的說道。
就在圖兒跟齊格一起折回城堡的途中,她突然臉色蒼白地倒地。齊格正打算上前關心時,也突然覺得一陣暈眩,膝蓋跪地。
§§§
只不過在幾公尺的距離間折返,但足以令人發瘋的痛楚就不斷由外往內刻劃。
「……話說,我好像沒有跟你道謝。」
「刺客逼供出來的情報是潛入城堡的方法!拷問的殘酷程度之所以有差異,取決於對象是否知道城堡警衛相關情報!面對知道的對象,她就會『很仔細地問出想知道的情報』!」
「老實說,大概剩下兩個月到三個月吧。」
……儘管如此,餘暉將一切染成橘色的模樣有種虛幻感,讓齊格覺得著實美麗。時間來到傍晚,使役者們應該再過不久就會回來了吧。如果他們能掌握到關於刺客的情報就太好了。
「我認爲可以喔。」
疼痛馬上獲得舒緩,接著再用毛巾按住之後就妤解到思考能力得以恢復的程度。
「如果你打算以這個模樣作戰,還是老實點放棄或者躲起來吧。所謂使役者,是在你就算花上百年鍛鍊也無法到達的領域的怪物們。不管看起來多麼弱小、多麼可愛──依然不改他們是專門強化了鬥爭與殺戮的存在這項事實。」
「這什……麼……?」
圖兒也顯得毫不介意地回答:
齊格咬牙,仰賴依稀的記憶勉強沿著路前進。皮膚整個被融成潰爛,貫穿全身的痛楚實在駭人,甚至有血從眼球流出。
儘管是雙手劍,攻擊範圍仍不及戰斧。因此,他必須先以衝刺展開這一招攻擊。但對於手持戰斧的戰士來說,這是常套手段,很輕鬆就被預測了。
「嗯,我知道……!」
「弓兵!快化爲靈體回去姊姊那邊!」
齊格立刻察覺,那是某種滲透肌膚的可怕東西。是霧,這陣霧絕不是自然現象!
「……嗯,但我有必要在最前線作戰。」
騎兵連忙點頭後化爲靈體,裁決者則轉眼間已超越卡雷斯,加快速度往前奔。
齊格態度平常地問出口。
痛楚每過一秒就增強幾分,視野每過一秒就縮小一些。好像全身都要融解的感覺著實可怕──讓人感覺無比恐懼。齊格不斷要自己冷靜點,自己的心臟可是「屠龍英雄」的心臟,不管碰到什麼狀況都不可能停止跳動──!
這句話讓齊格轉頭看向扛過來的人工生命體──啊,原來如此。確實如她所說,齊格拚命救回來的人工生命體已經氣絕。
聽到這句話,一股令人全身發毛的恐懼感貫穿卡雷斯。「警衛」,也就是城堡關鍵的魔術防禦。不管是走廊或是房間內,要塞內部都張設了警報結界。
「這……」
說起來,昨晚入侵城堡的齊格原本就是內部人士,所以警報當然不會作用。但如果跟千界樹沒有瓜葛的人必須入侵的時候──
齊格按照圖兒所說,呼籲在城內的人工生命體們「不要出去」,並打算出去救在外面的人工生命體。
「在尋找凱隆的觸媒時有發現阿拉克妮的布匹……!應該收在倉庫裏,跟我來!」
對話突然中斷,兩人茫然看著選來作爲練習場的中庭。一直到昨天還美輪美奐,「黑」狂戰士弗蘭肯斯坦常來摘花的花園已經悽慘地遭到成堆瓦礫壓垮。
他早已忘了方纔那些拷打體驗所承受的痛苦,只是一心一意地奔跑──
過了一會兒,齊格的手臂碰到人工生命體的身體。幸好,她們似乎也察覺到了異常而集合起來,所以齊格很快就發現剩下的兩人。
戈爾德爲身爲戰鬥用人工生命體,同時是領袖的她取了「圖兒」這個名字。
一起來就覺得一陣頭暈。因爲眼睛沒有保護,視野立刻變模糊。他時而以手帕擦眼睛,勉強保有一定程度的視野,並將兩人拖回城內。當裏頭的人工生命體接下兩人之後,他立刻折返救援。
齊格用戈爾德取出的那塊布掩住口鼻後,在後腦杓打結。
齊格只嘀咕了一聲「這樣啊」,又把目光轉往中庭。齊格心想:在她死之前,應該會持續扮演這種角色吧。
感覺對方沒有回應。倒在地上的人工生命體共有三位,齊格不知道該先救誰,只能先扛起兩人。雖說人工生命體因缺少肌肉,較人類輕,但他還是頂多只能扛起兩個。
起身的齊格默默地撿起劍,臉上表情顯得有些欠缺霸氣。
人工生命體覺得無趣地呼了一口氣,旋轉戰斧迎戰,接著往後退開拉大間距,漂亮地化解了齊格逼近過來的殺招。
感覺腦袋與脊椎都被燒過的針突刺攪拌似的。
他很清楚這點,雖然很清楚──
圖兒突然這樣嘀咕,唐突得令齊格不禁歪頭。
清脆的聲音在中庭響起,長度約與戰斧相當的木製長槍與仿造雙手劍的木劍彼此劇烈衝撞。
儘管不像鐵製品那樣會迸出火花,兩把武器之間的衝突仍蘊含了敵意。
來到這一步,裁決者等人終於知道刺客屬於連環殺人魔中最棘手的類型。她不僅擁有無論如何就是想殺人的特性、擅長湮滅證據,甚至可以安排能完全獲勝的戰略。
「也就是,迪凱爾知道解除城堡警衛的解除戒備暗號對吧?」
「喂,你站得起來嗎?」
「基本上,你不可能打贏我這種專爲戰鬥強化設計的人工生命體,更別說要面對使役者了。」
倉庫裏塞滿了被認爲在現階段的戰爭派不上用場的東西。據說是由阿拉克妮編織出的掛軸破片。畢竟是進貢給神的貢品,能防止一定程度的穢氣。
「老姊,現在立刻逃離城堡,『刺客很有可能在那邊』!」
「被這樣點破,還真有點失落……」
「……別管我,去照顧其他人……!」
『咦?你到底在說什────────』
聽到卡雷斯這麼說,弓兵只消一個點頭就立刻消失。愛琪雅等人喫驚地看著卡雷斯奔了出去,接著也連忙跟了上去。
圖兒虛弱地說完便閉上眼睛。冷汗瞬間竄過齊格的背,不過看來她只是昏倒而已。
「我想我理解。」
「戈爾德!喂,戈爾德‧穆席克‧千界樹,這座城堡裏面有沒有可以截斷毒素的魔術禮裝?」
「你最後扛進來的人工生命體……已經死了。」
「我就不客氣問了,你什麼時候會死?」
手碰到柔軟的物體。已經不能再爬了,只好強行站起搖搖晃晃的身體,灌注全身力量扛起最後一人。但一回頭,只看到滿滿的霧氣、霧氣、霧氣──
齊格知道外出晾衣服的人工生命體們在屋頂上,於是奔上樓梯,來到戶外。
「啊啊,可惡,是使役者嗎……還是魔術協會那幫人……?」
棘手,無比棘手。儘管無謀,但那個殺人魔是真心打算打倒所有使役者,而且是利用打倒主人這種刺客最擅長的戰術……!
「……」
「振作點……!」
齊格勉強起身,抓著圖兒的肩膀強行將她拖進城內,接著一甩門板關上,並拍打圖兒的臉頰。
聽到人工生命體平淡的聲音,齊格先喘了一口氣,接著問:
「這樣應該所有人都回到城內了。」
接續的話語不安定地擺盪,就這樣消失。做出選擇的是他們,齊格只是稍微推了他們一把而已。
齊格抓著戈爾德的雙肩猛搖,他才總算恢復冷靜。
「快進去裏面!」
「喂,人工生命體!這、這陣霧氣是什麼鬼?」
世界上擁有爲數衆多信仰的英雄分靈,爲了在聖盃戰爭取勝而受到召喚的極小卻最大的奇蹟,這就是使役者這類存在的真面目。
每吸一口氣,肺部就有種灼燒的感覺;每呼一口氣,喉嚨就被壓迫一次。幾乎只能靠摸索的方式爬行前進,並一邊祈禱一邊吐出詛咒地向前。
「道謝?」
「欸,發生什麼事了啊?」
無論是「黑」騎兵阿斯托爾弗、裁決者,都是能以一敵百的強者。即使是穩重的知識分子「黑」弓兵凱隆,一旦讓他握起弓,也會立刻變爲無比精確的狙擊手。
但他光是將手伸出窗外,就有一股令他渾身起雞皮疙瘩的痛楚竄過──看樣子不準備一些對策就這樣出去,無疑是自殺行爲。
騎兵這麼問,卡雷斯邊跑邊回答:
還有一個人。齊格再次回到霧中──這回不光是視野,連方向感都開始出問題了。
看到齊格這樣無力垂肩,圖兒笑了。
圖兒眼見此景,將木槍立在土地上說:
『應該就是這麼回事,但這又……』
「騎兵,你也快點趕過去!你的主人也有危險!」
「你身上確實有劍之英靈附身吧,而且因爲那個心臟,讓你雖然身爲魔力供應用的人工生命體,卻擁有破格的生命力。但戰鬥能力只是一般,平凡、平庸,沒有特別值得一提之處。」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氣溫降低,起霧了。也流了不少汗,先回城堡裏吧。」
「對,道謝。多虧有你,我們才能得救。因爲你來到這裏、因爲你逃跑了、因爲你想要逃跑,我們才能獲得自由,也可以像你一樣逃離──並投入作戰。」
「……可惡!」
他遮住臉,原本就快剝落的皮膚就這樣一片片掉下來。
「但一開始的兩個人得救了,都是你的功勞。」
人工生命體這樣安慰,但齊格只是詛咒自己的無力。這時一陣尖叫,接著是玻璃破裂的聲音傳來──齊格立刻站起來。
剛剛的聲音不是人工生命體。充滿強烈感情的聲音……應該是菲歐蕾發出來的。
「我去。」
「喂,你等等……!」
齊格靜不下來,把痛楚什麼的都拋諸腦後,只是一心一意地往前奔。他心裏有股憤怒,也有股無法拯救大家的遺憾。
等他回神,發現已經不再覺得痛,視野也變得清晰許多。反正只要衝進霧氣,又會開始痛了吧──但現在齊格只關注這股怒氣。
不管對方是魔術師、使役者,或者任何人,都一定要打倒。
§§§
「喂?卡雷斯……?」
通話切斷,菲歐蕾看了看液晶螢幕,上頭顯示沒有訊號。雖然纔剛到傍晚時分,但周遭天色感覺突然暗了下來。
對魔術師來說,直覺是很重要的能力,也是一種才能。菲歐蕾的直覺已經敲響劇烈的警告。直到方纔爲止的平穩時光早已結束,現在已是一瞬間的判斷就將決定生死的激烈戰場。
周圍沒有任何人,剛剛人工生命體幫她送了紅茶過來,但很快就退下了。然而說到底,即使那個人工生命體留下,也因爲不是戰鬥用的,無法做些什麼吧!
(啊啊,真是的,我要冷靜啊!)
深呼吸一口氣,然後用拳頭敲敲額頭──找回冷靜。
(首先該做的是裝備魔術禮裝。這裏是叔叔的書房,我的禮裝則放在自己的房間。所以我該先回房去,而且若是在我房間的工坊裏,就設有很多防範措施。好……)
她小心翼翼地留意輪椅發出的嘎吱聲響,緩緩離開走廊。從達尼克的書房到她的房間距離約三十公尺,既然不知道刺客是否已發現自己,就無法使用魔術。
冷靜點,慢條斯理地──但要儘快。只不過是短短三十公尺,而且是平常理所當然經過的走廊。
走廊非常安靜,平常稍微可以聽見的人工生命體之間的對話或使役者吵鬧的聲音都已不復存在……這也是當然,沒什麼好奇怪的。因爲使役者全都出去,且人工生命體的人數大幅減少。
在這個時期,託利法斯不太可能起霧。當然,自然現象千變萬化,也不可能斷言一定不會──儘管如此,認定這陣包圍城堡的霧氣屬於魔術造成的現象比較妥當吧。
義肢對敵對行爲做出反應,自動射出光彈。擁有感測體溫能力的這款魔術禮裝在什麼也看不見的情況下,是非常實用的戰力。
那簡直不像聲音,只表達了事實般,義肢就這樣輕易地停止功能,同時菲歐蕾也失去平衡,悽慘倒地。
無論是誰,都希望能確認到追著自己的白色物體只是塑膠袋,敲得窗戶鏗雜作響的其實是強風。
「這是你的寶具重要的東西嗎?對不起喔,我不想給你用。」
然而──
「全手臂自動行動──目的設定爲『擺脫霧氣』。」
「不管哪個魔術師,房間的擺設都差不多呢。」
這時突然「當!」一聲,讓菲歐蕾的心臟猛跳了一下。不,不對,這是時鐘的聲音,時間是十六點,只是某個房間內的大型立鐘響了罷了。對手是殺人魔刺客,最擅長無聲無息地逼近吧──
倒數計時,想到結束之後自己會有什麼遭遇,腦海裏只有壞的想像不斷浮現。義肢爲了尋找出口來來去去,到現在仍無法抵達。
一條手臂發射光彈,刺客用小刀砍過去將之彈開。但菲歐蕾已掌握刺客的技能,遑論其真名既然是開膛手傑克,對魔力的抵抗能力應比一般魔術師差──!
但是──「這樣就好了」。
「嗯!」
尖叫聲衝到喉嚨,感覺聲音好像從背後來,又好像直接當著自己的面宣告一樣。
「這是……」
『就像吸入硫酸那樣──』
『霧之都倫敦!』
菲歐蕾一臉恐懼地往後退。
沒什麼好奇怪,這條走廊理所當然會一片寂靜,並不奇怪。
「你就是『黑』刺客開膛手傑克……嗎……?」
菲歐蕾又往後退了一些。房間角落擺了書桌,上面有一個手提箱。
無論從速度層面還是距離層面來看,都應該快來到城堡的出口處了。即使如此,還是完全無法擺脫這片霧氣,周遭甚至傳來「嘻嘻嘻」的訕笑聲。
那是一名少女。而且別說刺客了,她看起來甚至不像使役者。頭髮缺乏色素,面孔稚嫩,穿著束緊全身的緊身衣,以及──簡直沒有任何情感的冰藍色眼眸。
冷靜地……冷靜地……當!啊啊,真是的!吵死了,會讓人分心!立鐘敲響的間隔是一秒,所以這樣就過了三秒。
「──開封。」
沒有任何不協調與不自然的感覺,「少女」融合在背景之中,跑了過來動作明明像獵豹那樣充滿動感,但踏出的每一步都寂靜無聲。
少女興致盎然地環顧房內,菲歐蕾一邊後退一邊感受到一股不明就裏的恥辱。因爲比起自己,敵人還對房間比較有興趣──這代表她不把菲歐蕾當成敵人,而是當成獵物看待,就像自己被偷窺狂看個精光的羞恥。
『零。』
刺客是根本不在乎那些警報結界的對手──
「……『黑』刺客,聖盃不在這裏喔,已經被人帶走了。」
門板的防禦力能不能撐十秒都是問題,但這十秒非常關鍵。目標就在桌上,快點、快點、快點……!
『一──』
『開膛手傑克活躍時的倫敦,工業革命造成的污染正好開始受到重視────』
菲歐蕾接連以光彈掃射,刺客就站在通往走廊的門旁,只要她一動,自己就會遭到殺害的前提條件仍然沒有改變,不能一直留在這個房間──但充斥整片霧氣的戶外也非常危險。
菲歐蕾強行忍住想要回頭的衝動。如果對方已經潛伏到自己身後,回頭確認只是浪費時間。
「我知道喲,是『紅』陣營的人拿走了對吧。」
如果──
她轉頭往設置在走廊的窗外看出去──「一片白」。
「鎖門Claudere!」
菲歐蕾說完,以具有些許反魔力效果的手帕掩嘴,接著閉上眼睛。手臂遵從她的命令自動運行,打破窗戶玻璃,衝入霧氣之中。
義肢雖然努力地想動起來,但既然都已失去平衡,剩下兩隻手應該也很難說是平安無事。
(覺得車輪的嘎吱聲似乎比平常大聲。)
「咦……?」
(覺得走廊好像沒有打掃乾淨。)
醫療用手術刀插在手提箱上,原本伸出手的菲歐蕾發出尖叫。看來刺客確實看出她打算伸手拿取桌上的東西。
「同在Educere!」
所以,這真的只是偶然。
雖然周圍就像被顏料抹成了一片雪白,但絕稱不上明亮。不管怎樣看,都只能看到窗外一片白。
「嗚……!」
『霧之都倫敦!』
這就是開膛手傑克「活著時」的倫敦的空氣,以及讓真面目不明的殺人魔得以引伸的結界寶具──「暗黑霧都The Mist」。
「戰火之鐵腕Mars!」
過不到半分鐘門就開了,愕然的菲歐蕾回頭──總算看清楚少女的樣貌。
工業革命之後,倫敦因爲伴隨工業發達產生的煤煙與頻繁發生的霧氣混合,造成了空氣污染。包含煤煙在內的二氧化碳在大氣中產生化學變化,變成硫酸般的霧氣。
因爲衝得太快,導致輪椅車輪嘎吱作響,但菲歐蕾顧不得這麼多了。一想到說不定對方已經來到身後,她根本無法保持平常心。
『霧之都倫敦!』
『三──』
「你是主人對吧?我記得……是『黑』弓兵凱隆的。」
「……爲什麼……」
這不是下雪……是霧氣。
『──幾乎所有人類的肺都潰爛──』
平常是花多少時間走過這三十公尺?如果是全速奔跑……大概要花兩分鐘吧,房間在這走廊底端的左邊,要坐在輪椅上開門非常不方便,所以菲歐蕾早已決定使用開鎖的咒文。她只需要吟唱一次就夠了。
(覺得走廊好像變長了。)
菲歐蕾只差一步就可以拿到手提箱,但要拿起手提箱、打開、將裏面的東西穿戴在背上──這期間她究竟會被殺死幾次呢?
然而──
出口的話語乃禮裝的啓動咒文Gate Word,自動感應使用者主人的體溫,像蛇一樣蠢動之後,轉眼間便包覆菲歐蕾的背部,擴張成四隻手。
(覺得好像從哪邊飄來了血的那種獨特腥味。)
刺客擁有既有技能「斷絕氣息」。因爲這個最適合利用來殺害主人的技能,只要沒有親眼見到對方,就絕對無法看穿對方是否已在自己身邊。即使如此,也應該會被架設在城堡內的多重警報結界其中之一逮到纔對。
可是,就這樣下去肯定也是死路一條。
(快點、快點、快點──)
(我得動動手臂……)
「哦──欸欸,你想要那個嗎?」
這是下意識的動作,她沒有感受到氣息,也沒有任何聲音,完全沒有那種有人站在自己身後的獨特氣息傳來。這甚至不是直覺,只是她進入了安全區域後,想確認一下至今讓自己忐忑不安的「什麼」是否真的存在而已。
「……?」
「啊……!」
若要說幸運,就是這條筆直的走廊上沒有任何可以讓少女躲藏的地方。在驚訝地發出慘叫之前、非歐蕾已經從輪椅上滾下來,搶先跌進房裏。
『二──』
然而即使如此,只要不踏進死地,就毫無疑問會死。
「是嗎?沒關係,既然這樣我就用這個吧……!」
當!第四聲,這聲音靜下來之後就沒什麼特殊狀況了,只有一片昏暗、一片寂靜。
還有十公尺。
皮膚接觸霧氣的瞬間有種要潰爛的感覺,儘管眼睛緊閉,仍感受到一股刺痛,隔著手帕吸進的空氣既冰冷又刺激。
「先從好處理的地方下手不是常識嗎?」
這時傳來奇怪的「沙」一聲。
但是,面對這個使役者仍毫無意義。霧氣乃是她的寶具,只有她能在這片霧氣中一如往常地行動。其他使役者的敏捷參數會自動降低一階,魔術師和人類則會永無止盡地持續受到傷害。
少女以可愛的動作點了兩次頭,然後右手轉著小刀把玩,小刀上滴著血……看來在來這裏的途中收拾了什麼吧。
菲歐蕾伸手拿取擺設在外的義肢。她邊後退邊尋找的是不必打開手提箱便可取得,直接擺在外面的舊型禮裝。
「什……你既然知道,爲什麼還來襲擊這裏?」
愕然的聲音絕對不是演技,因爲收在手提箱裏面的,的確是她現在所用的最新型連接強化型魔術禮裝。
菲歐蕾停在門前,低語開封Aperio與解鎖的咒文。門打開後,推動輪椅──瞬間,她不經意往左方看過去。
這聽來天真無邪的聲音讓菲歐蕾不住顫抖,有種好像在自己耳邊呢喃的錯覺。
「還問我爲什麼,我剛剛不就說過了?我耳朵很好啊。」
動動手臂,感覺命令從腦部透過神經傳導的速度比平常慢。
來到門前。
「啊……」
時鐘又「當!」一聲響起。對喔,因爲是十六點,所以應該會響四聲。那這是第二聲,第二聲?才第二聲而已?難怪腳步幾乎沒有往前。時間被無止盡地拖延。
每吸一口氣,肺部就有種刺激的痛楚,遭到腐蝕──身體從內部開始融解。但菲歐蕾背上的義肢仍彷佛不把這當一回事,以俐落的動作打算逃出這片濃霧。
還有兩公尺。
時間的觀念已經從菲歐蕾的腦中離去,她也不管會發出聲音,只是盡全力讓輪椅往前衝。
(覺得走廊好像比平常昏暗。)
菲歐蕾驚愕地環顧周遭。好暗,「太暗了」!明明纔剛過傍晚時分,天色不可能這麼暗!
還有六公尺。
刺客接連用小刀指向物體──調整房內魔力的護符、架設結界的寶石、執行降靈術所用的衣服、剛開始打造的義肢,以及無數魔導書。使魔野獸則以毫無感情的眼睛看著刺客。
聲音有種奇妙的渾濁感。聽在菲歐蕾耳裏,好像有兩三道聲音說著同一句話。
「那麼,掰掰嘍。」
傑克朝仍閉著眼睛的菲歐蕾刺出小刀。菲歐蕾應該知道小刀近在眼前,只能發出悶悶的慘叫並呼喚自身使役者。
「弓兵……!」
只要割開喉嚨,就會如之前那樣安靜下來──傑克以俐落的動作將小刀抵在喉嚨上,一舉劃過。
但沒有手感,菲歐蕾的身影從眼前消失了。刺客瞬間感受到投射於自己身上的強大殺意,稍微怯懦了。
「使役者……?」
「正是。」
箭射出──但刺客以靈巧的動作在空中飛舞,於附近的高臺著地。
「動作真快呢,我以爲還要過一段時間纔會回來。」
「黑」弓兵在千鈞一髮之際抵達。全力狂奔也絕對來不及,即使放箭也會被察覺殺氣的刺客防禦吧。
最後留下的手段是令咒,但菲歐蕾無法使用令咒,應該說她甚至想不到要使用令咒。這片濃霧似乎連思考能力都能奪走。
但她還是呼喚了弓兵,不是在思考之餘,而是依循本能這麼做。
聲音傳到弓兵耳裏。他理解了狀況,便不是對著刺客,而是朝菲歐蕾射箭。這一箭上頭沒有箭族,相對地在箭尖加了能將物體彈飛的術式。
「──那麼,這回讓我們分出勝負吧,『黑』刺客開膛手傑克。」
「我不要,除此之外還有一位使役者吧,我沒有笨到在這種狀況下應戰。」
口氣天真無邪,說話聲音有如鈴聲清脆的少女平淡地分析刺客的狀況。而這樣的分析極爲精確。
「所以說,掰掰。」
只要在霧氣之中抹去身影,即使是弓兵也無法追蹤。刺客就這樣抹消身影──理應如此。
連弓兵和菲歐蕾都無法預測,充滿憤怒、使出渾身解數的一擊使出。
「咦……?」
「……刺客,那是我的臺詞。」
彼此的殺意都快達到沸點,但時間是殘酷的。騎兵使役者已經快抵達戰鬥領域了。
「那就是刺客?」
儘管眯著眼,少年仍沒被壓倒,瞪了回去。
也難怪刺客一臉茫然。就在她要完全隱身到霧氣中的瞬間,手臂一舉被砍下。
以■■籠罩這座城堡,拿著■■的■■使役者──刺客。
「──得救了。」
齊格也贊成這個方案。有關刺客的事項,他只記得一點。
「還有兩天,我們必須在這兩天內收拾那個刺客。」
「……」
如果就這樣放著她不管,實在太危險了……!
「沒錯,是開膛手傑克……很遺憾,已經連長相都不太記得了。」
戰鬥結束後會忘記一切有關刺客的情報──這就是刺客的技能「消除情報」。遭到襲擊、進行戰鬥、與之交手之類的記憶雖能留下,但具體的內容卻會從腦中消除。
弓兵這番話令齊格愕然。儘管他與刺客正面對峙,甚至被對方說「我要殺了你」──他卻「連刺客的長相都不記得」。
無論怎樣怒不可遏,刺客壓根都不打算挑戰打不贏的戰爭。
「──是誰?」
「黑」弓兵凱隆這麼說,抱起了主人。她看起來沒事。真虧她能在單獨對抗使役者的情況下存活下來。
但是,他卻傷害了自己傑克,「做出讓自己很痛的事」。就像那些女人一樣、就像那些母親一樣,做出了不可饒恕的事情。
沉默的少年以手按著雙眼。他看起來並不像能看見東西,也不像擁有能抵抗這片霧氣的力量。
不是使役者做的,如果是,刺客應該可以察覺;不是人類,人類無法承受這片霧氣的傷害;不是魔術師,魔術師下手根本無法傷及刺客分毫。
如果方纔的發言因爲天真而令人覺得恐怖,那麼這句話就只是充滿冰冷的殺意。
「我要,殺了你……!」
刺客就這樣隨著霧氣消失無蹤。霧氣瞬間散去,天空漸漸變回淡淡朦朧的暮色。
「下次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