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Fate Apocrypha》 · 東出佑一郎 · 4.1萬 字
吞下流出的血之後,甜美的鐵鏽味在口中擴散。損傷並不至嚴重的程度,但毫無疑問需要治療。目前的傷勢,早已超過可以靠自然治癒能力恢復的程度了。
過去只是過著在魔力供應槽裏面浮浮沉沉的人生的人工生命體,現在變成擁有齊格這樣特定名字,且不是人類、英靈,也不是人工生命體的奇妙存在。
他不經意看了一下自己的左手背。原本使用令咒之後只會留下些許痕跡後消失,但齊格的令咒只是輪廓變得比較模糊,仍明確地殘留在手背上。而且不只這樣,他的手甚至以消失的令咒爲中心發黑,但並不痛,應該是消耗令咒造成的反作用吧──總之齊格先在心裏這樣下了結論。
齊格才覺得身體格外沉重,就發現雙臂環在自己脖子上的騎兵露出嚴肅的表情瞪了過來。
「……你是不是有話該對我說?」
齊格想都不用想,已經知道自己該說什麼。
「我覺得很抱歉。」
「是啊,抱歉,你該抱歉。你這樣不就把我的努力都丟到水裏了嗎!」
騎兵雙手揪著齊格的衣領拚命搖晃,一臉快哭出來的樣子。
「你朝著『紅』劍兵莫德雷德猛攻然後身亡!之後馬上覆生!甚至還變成了使役者,現在又恢復成原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啦?你說,你說啊!」
「……關於這點,其實我自己也搞不太清楚。我爲什麼死而復生了呢?」
「我說你,這種事問我這個笨蛋也不會有答案啦!你這笨蛋!笨蛋!笨~~蛋!」
大叫了好幾聲之後,騎兵突然一頭撞在齊格的胸口上。他維持臉朝地面的狀態低聲嘀咕:
「──幸好你還活著,真的太好了。不過你聽好了,你不可以,絕對不可以再這樣做了喔。知道嗎?知道了嗎?」
齊格很順口地對淚眼汪汪凝視著自己的騎兵說:
「不,這點我無法保證。」
「……喔咦?」
眨了兩三次眼睛的騎兵馬上鼓起臉頰。
「你這是什麼意思啦!一般來說,這種時候你就要流淚反省:『對不起,我不該這麼亂來,下次不會再這樣了。』然後我再原諒你,給你摸摸頭纔對啊!」
「我就是爲了亂來才折回來……騎兵,我還是想拯救夥伴。我想回報那時候慈悲對我的他們。」
騎兵覺得很歉疚似的抓抓頭。佇立在兩人跟前的,是一位戴著強調攻擊意味的方框眼鏡的冰山美人。那是「黑」騎兵阿斯托爾弗的主人──塞蕾妮可‧艾斯寇爾‧千界樹。
對塞蕾妮可來說,齊格這一招應該完全出乎意料吧。只見她反射性地往後一仰想躲開這一劍。
這麼一來,令咒的命令效果應該會自動取消。當然,騎兵得以留在這個世界上的因果線也會跟著消失──但這個問題還有一個方法可以應對。
「住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將基於合理性,「準備一個最能讓騎兵痛苦的結局」。在這樣的狀況下,騎兵甚至考慮過自己會死。若只是用令咒逼他自殘,這個樂天的騎士肯定不會陷入絕望。
「第四位『黑』以令咒命令之。『殺掉那個人工生命體』。」
這是壓倒性的惡意表露。塞蕾妮可根本沒想過自己用了兩道令咒之後該怎麼辦,她不在乎聖盃戰爭的結果如何,甚至不考慮自身的死活了。她只是專心一志地想要──貪戀讓自己的使役者陷入絕望而痛苦的喜悅。
「快、逃……!」
「……哦~~」
「……主人,拜託,請你取消命令吧。」
塞蕾妮可揪住因痛苦而蜷縮的齊格的後腦杓,一把往地面砸下去。
「或許吧。不過呢,這樣你也很清楚了吧?我不認爲你是阿斯托爾弗,你只是我召喚出來,非常棒的玩具罷了。」
她的目的是打擊騎兵的心,使之絕望。爲了達到目的,這位主人會毫不猶豫地做出任何事吧。
「『紅』劍兵莫德雷德……!」
「黑魔術啊,是一種下流、陰險、噁心、殘忍的玩意兒。算算目的只在於給對象造成痛苦的術式,隨隨便便也超過百種。其實我是很想仔細地一個一個用在你身上,但很遺憾,我沒那麼多時間,所以就這樣放你──」
「好了,我要用上第二道令咒了。」
這也不用多問──「因爲她滿腦子想著要凌遲騎兵」。
「騎兵,你錯了。聽好,你只是從這個英靈身上分離出來的使役者罷了。換個說法,你只是劣化的複製品。不管你擁有怎樣的生前記憶,不管你怎麼活用了生前擁有的力量,名爲阿斯托爾弗的存在早就已經消失殆盡了。」
「……這……」
騎兵邊哭邊吼。當然,塞蕾妮可並沒有慈悲到會在這時候停手。就在她深吸一口氣,準備下達「殺了人工生命體」這道命令的瞬間──
「哎呀,我覺得我可以斷定耶。不管我是英靈還是怨靈,主人你都不會對我表示敬意吧──」
砍下塞蕾妮可首級的是一位纖細的少女。她將略短的金髮簡單地綁在腦後,身上穿著運動風小可愛背心跟紅色皮夾克,下半身搭配露出整條腿的牛仔短褲,手中握著與那身打扮非常不搭調的巨劍。騎兵馬上就發現來者何人。
塞蕾妮可的頭隨著這句粗魯的發言消失了。她的意識瞬間斷絕,想必連她本人都不知道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事。從她是處在歡欣的情緒之下死亡這點來看,起碼還算是幸福吧。
齊格現在才發現自己已經無計可施。若是向前,大概可以多創造出三分鐘左右的有效時間,但就只是這樣。那麼,要不要嘗試看看殺害塞蕾妮可呢?
塞蕾妮可再次舉起刻有令咒的左手臂,這下騎兵臉上真的變成充滿絕望的表情。
「哎呀,效果不太好呢。」
塞蕾妮可甜美地低語般說道。騎兵儘管對這唐突的提問感到不解,仍老實回答:
但塞蕾妮可卻出乎他意料地面帶微笑。她一臉陶醉的表情,雙手抱胸看著兩人。
「啊啊,就是這個!就是這個表情!好棒,棒極了!我就是想看你露出這樣的表情!不,『我只想要你這樣的表情』!」
「真的、真的、真的,你這個人喔、這個人喔、這個人喔……啊,真是~~!」
當然,她大發慈悲的可能性是零。不過至少目前她只是用以威脅,不至於立刻啓用令咒。
傾注全力的一劍只劃破了一層皮。塞蕾妮可急忙往後一跳躲開,並努力壓抑自身恐懼般叫道:
令咒──這是主人手上的王牌,是可以撕裂身爲英靈的榮譽、矜持、信念等所有束縛的命令執行權。
「『黑』騎兵,別啦別啦。令咒的束縛還有效力耶,若不在魔力消失之前安分一點,你的身體會去奪走你最疼愛的『這傢伙』的小命喔。」
……然而這只是延後毀滅到來的時刻罷了。塞蕾妮可橫豎還是會在十秒,或者二十秒之後啓用令咒。
塞蕾妮可又抓著齊格的頭往地上砸了一次,接著拿出看起來像魔術道具的舊鐵釘,打進齊格的右手。非比尋常的痛楚讓齊格以沙啞的聲音發出慘叫。
齊格看了看自己的腳邊,仔細凝視地面之後,發現可以看到一點點黑色的痕跡。看樣子塞蕾妮可用黑魔術設下了陷阱。
知道失手了的感覺令齊格全身汗毛直豎,同時產生暈眩跟想吐的感覺,讓他無法好好站著,跪倒在地。
騎兵也一樣。沒錯,狀況演變到這個地步,仔細回想一下就會發現,自己的主人塞蕾妮可從來沒提過想對聖盃許下的願望是什麼,面對這場聖盃戰爭的態度也是有些消極──當然她有打算取勝,只是騎兵還是有些在意她跟其他主人相比之下,執著程度比較低這一點。卡雷斯不拘泥聖盃戰爭勝敗的原因還好理解,因爲他不想跟親姊姊菲歐蕾骨肉相殘,這很合理。
「不要,絕對不要!啊啊,就是這樣!我就是想看到你這樣!欸,騎兵,你現在很絕望吧?然後你也知道吧,現在你雖然靠著寶具的反魔力勉強處在抗衡的界線上──」
齊格發現塞蕾妮可根本不關心自己在做什麼,便悄悄將手按在腰際的細劍上。他已經沒有遲疑的餘地了。
齊格也驚訝得說不出話。難道她真的只爲了殺掉自己,就要用掉兩道令咒嗎?這怎麼可能…………不,不對,就是有可能。說要殺了自己,其實真正的意義上不只是殺害一個人工生命體。
她會分解感情,並將思緒轉化成極爲合理的狀態。只不過,思考的方向性本身並沒有改變。她會以一千倍的憎恨奉還所承受的恥辱,以一萬倍的殘忍奉還所得到的侮辱。
他以左手摸索配戴在腰部的劍,搶在對方察覺之前毫不猶豫地出劍。瞄準的目標當然是塞蕾妮可的脖子──!
「──第四位『黑』以令咒命令之!」
但齊格拔不掉右手上的釘子,即使他不在乎右手掌穿孔,用力抓著手腕想抽起自己的手,也只換來足以讓全身抽搐的劇烈痛楚,就是無法逃離。
騎兵強行拉起齊格的手臂,準備往正要崩塌的千界城堡去──但他立刻停下腳步。理由很簡單,因爲有一位魔術師阻擋在兩人面前。
塞蕾妮可的臉因喜悅而扭曲,帶著殘忍光芒的眼熠熠生輝,簡直像野獸的雙眼。這是身爲黑魔術師的塞蕾妮可平時隱藏起來的本性,只有在她因自身興趣虐殺人的時候纔會表露於外。
「別說這麼多,快走!」
「齊格,你快逃離這裏。」
「什麼嘛,原來是指這檔事啊。這種事等碰到再想怎麼辦就好啦!好,我們走!」
「齊格,你快逃……快點!」
但就算沐浴在過去曾被譽爲英雄的「黑」騎兵這樣的目光之中,「紅」劍兵依然保持輕佻的笑容。
這麼一來,齊格就會死在騎兵手下。齊格的「龍告令咒Dead t Shapeshifter」還沒準備好啓動第二道。
「咦,什麼好不好?」
齊格有點被這樣怒吼的騎兵嚇到,但還是往後退開準備離去。然而,塞蕾妮可立刻伸出左手臂,秀出上頭的令咒。
但這個最有魔術師樣子的魔術師爲什麼不拘泥於獲得聖盃呢?
騎兵借給齊格的細劍掛在他的左側腰際,因此一般說來,他必須以右手握住劍柄才得以順勢從劍鞘抽出。
重要的是時機。每一舉手一投足都必須很順暢、很自然地動作。
即使如此……即使如此──他還無法在當作這一切「沒有發生過」的情況下去過自己的生活。
「……!」
「哎呀,你挺努力的嘛。」
而即使侵犯他也一樣,就算慢慢凌遲他到體無完膚,他也只會因痛楚而掙扎吧。但是──只有一個,只有這一個手段可以讓英靈阿斯托爾弗陷入絕望。
騎兵點點頭,認爲這說法確實有其道理。雖然很侮辱人,但騎兵本來就是不太在乎他人侮辱的個性。
齊格無法採取行動,因爲只要他準備逃跑,塞蕾妮可就會毫不猶豫地啓用第二道令咒吧。在寶具仍有作用的現在,騎兵還勉強可以忍住。充分享受了騎兵絕望表情的塞蕾妮可,暫時只是用第二道令咒威脅騎兵而已。
黃金騎槍對準了齊格挺出。騎兵顫抖著咬牙,非常苦澀地壓著槍。
看到塞蕾妮可露出冷酷的笑,騎兵迅速架起了手中的騎槍。儘管這完全不是該對自己的主人做出的行爲,騎兵仍在腦中對自己發出了某種警訊。
就在齊格一鼓作氣踏出一步的瞬間,塞蕾妮可轉頭面向他,臉上帶著確定自己會獲勝的殘忍表情。
「嗚哇,看這樣子,我還覺得她火冒三丈比較好哩。」
動啊、動啊、動啊……………………好!
「好,我是個複製品,那又怎樣呢?」
就算能啓動好了,齊格也只能維持變身狀態三分鐘。若塞蕾妮可用第二道令咒強迫騎兵下殺手,齊格並不知道這樣的命令效力會維持多久……恐怕連騎兵和塞蕾妮可都不知道吧。
「什麼……?」
「住……手……!」
「哎呀,被發現了。想來也是,畢竟你在那座城堡裏面看到了嘛。」
騎兵粗魯地搔搔頭,整個人跳起來。齊格已經做好騎兵會生氣的心理準備,沒想到停下動作的騎兵卻是臉上表情一亮,接著大叫:
齊格心想她應該正怒火中燒。畢竟他聽騎兵抱怨過,這位主人塞蕾妮可對騎兵抱持著可怕的非分之想。
聽到騎兵這麼嘀咕,齊格也表示同意地點了點頭。
這還用說──「因爲她放棄了獲勝」。那她爲什麼會放棄獲勝呢?
齊格啞口無言,心想怎麼可能。他完全沒預料到塞蕾妮可竟然、竟然會把令咒用在這麼無聊的事情上。
「也就是說,我願意對英靈阿斯托爾弗表示敬意,畢竟他可是查裏大帝十二勇士之一,是留名歷史的英雄。但是呢,騎兵,你認爲我會對你這個仿造品表示敬意嗎?」
「你這個臭人工生命體……居然……居然敢這樣對我!」
『吵死了啦。』
「……這樣好嗎?」
「憑你區區一個人工生命體還真敢瞧不起我,你以爲可以超越我嗎?黑魔術師對敵意跟惡意是很敏感的。在你握劍的瞬間,我就已經掌握到你想做什麼了。」
齊格承受到的並非只是手掌被鐵釘貫穿會有的痛。那種彷佛拿鋸子撕扯裸露在外的神經般的劇烈痛楚,就算現在齊格獲得了強健的肉體也很難承受。
「住、手……求求你,我什麼都願意做,就只有這個不可以……!」
騎兵聽完齊格訴說的內容,不禁誇張地長嘆。
「沒有……我只是覺得這不管怎麼想,都不是其他使役者會容忍的狀態。」
「太棒了!嗯,你果然就是這種人!就算你拋棄大家,也不會有任何人責怪你,但你自己卻無法原諒自己!我也多虧了你才做出覺悟!那樣果然不對!錯得離譜,錯得無可救藥!好!拯救吧!出手拯救吧!」
「欸,騎兵,說說看你的真名吧。」
但現在他的右手被釘子貫穿,他勢必得用左手來抽出左側的佩劍。加上他現在跪在地上,照理來說無法在這樣的姿勢下完成出劍動作。儘管如此──儘管如此,齊格仍沒有愚蠢到會放過這樣千載難逢的機會。
塞蕾妮可並沒有生氣。說得更正確點,她已經過了火冒三丈的階段。她這個人的怒意一旦超過某個點,就會「凍結」起來。
但既然劍招已出,就可順勢轉化爲劈砍。要一招,一招取下首級──但是,若想以左手抽出配戴在左方的劍,就必須用反手的方式抽劍。
「阿斯托爾弗,是查裏大帝十二勇士之一喔。」
用沙啞的聲音擠出的懇求只造成更加煽動塞蕾妮可虐待意圖的結果。像只小動物一樣顫抖著淚眼婆娑的騎兵,看起來是那樣美麗、楚楚可憐又誘人。
「唔……!」
聽到這句話的「紅」劍兵低聲回了一句「答對了」,露出得意的笑容。「黑」騎兵阿斯托爾弗依然提著槍沒有放鬆,視線充滿了強烈殺意與敵意。
「很痛吧?可是啊,我可是比你痛得多喔。因爲我的使役者啊,竟然爲了你這種『被榨過的渣滓』般的存在而痛苦萬分呢!」
「……」
在到達這個階段的過程中,一切迷惘或猶豫都會消失,這之中甚至包含了損益評估。沒錯,即使塞蕾妮可命令騎兵撤退,騎兵也無動於衷,打算去守護人工生命體的時候,聖盃大戰的勝負就已經從她進行評估的條件中消失了。
「我知道,我其實知道這是個幾乎無法實現的願望。你說得沒錯,我應該不要回頭,去過全新的人生纔對。這樣我或許也可以獲得幸福。」
「騎兵,你安靜一點。我會讓你送他上路喔。」
也就是說,這樣的出劍方式跟用右手握劍出招相比,無法攻得那麼深入。
不管怎麼想抗拒,使役者本來就無法違背令咒。但若擁有非常高的反魔力,那又另當別論了。
這話毫無疑問是事實。若主人沒有主動取消令咒的命令,蘊含在令咒中的魔力消耗殆盡之前,執行中的命令會持續下去。目前因爲第一道令咒的命令仍在執行,即使塞蕾妮可已經死亡,仍無法將之取消。
但令咒基本上是拋棄式,而且塞蕾妮可也不在可以使用下一道令咒的立場了。因此,只要騎兵持續抗拒,令咒的魔力就會無謂地不斷消耗──一旦消耗殆盡,騎兵就可以解脫了。
只不過反過來說,在他解脫之前,即使敵人就在眼前,他也無法採取有效的行動。
「──哼,很遺憾,我沒空理你。我們要去那座空中花園,你就像個雜兵一樣乖乖窩在這裏吧。」
「咦……?」
這出人意表的發言讓騎兵和齊格都不禁睜大了眼。「紅」劍兵看向齊格──當然,方纔跟她廝殺過的齊格因此開始戒備。原本釘在他右手上的釘子,因爲塞蕾妮可死亡而消失了。
但少女眼底沒有浮現類似戰意的情緒……甚至讓人覺得她帶著幾分同情。
「唉唉,真是找麻煩……我要去獲得聖盃。如果你們打算妨礙我,我就會砍了你們,就算下次讓我撞見,我也是會砍了你們。所以你們還是放棄聖盃吧,那不是適合你們的玩意兒。」
一邊搔著頭一邊這麼說的「紅」劍兵就這樣一副對兩人毫無興趣的樣子消失蹤影。看來她像是經過這邊,然後順手殺了塞蕾妮可──似乎就是這麼回事。
「騎兵!」
「哇、哇、哇!笨蛋,不要過來!要是我殺了你怎麼辦!」
聽到騎兵難得發出的焦躁聲音,原本打算接近過去的齊格急忙停下腳步。騎兵的額頭冒出汗水,臉上表情顯得十分憔悴。持續抗拒令咒的命令有這麼難受嗎──不,應該不只是這樣。
「騎兵……你的魔力夠用嗎?」
「幸好我被允許可以『單獨行動』,所、所以還可以再撐一、下……唔……」
從騎兵口中發出的苦悶聲音聽來,實在不覺得他沒問題。確實,擁有「單獨行動」這項技能的話,就算主人輸送過來的魔力中斷幾小時到一天,也還能維持基本活動。
但現在的騎兵必須執行「抗拒令咒的命令」這種平常都不見得能挺住的行爲。
也就是說──他必須持續使用屬於寶具之一的書本。這樣下去別說一天,他應該撐不過幾分鐘吧……!
「騎兵!」
「我、我不要。我絕對不要喔……!我絕對、絕對不會殺了你。都到這一步了,我怎麼可以認輸……!就算我會因此消滅……我也不在乎!」
儘管額頭冒著汗水,全身發抖,騎兵還是輕輕地露出笑容,很輕易就跨越了對死亡的恐懼。但齊格壓根沒打算讓騎兵送死。
「……也沒什麼打不打算的。從現在這個狀況來看,可以認爲裁決者是站在我們這邊,加上『紅』你們那邊使役者們似乎也沒那麼團結。既然這樣,我不認爲我們有多不利。」
「你是想問前任主人吧?」
「瞭解……只是,你要小心術士。最執著於你的毫無疑問是他,雖說我想他現在應該前往那座空中要塞了──」
騎兵咂了嘴並退下。另一邊的弓兵則逼向抓下自己放出的箭的槍兵。
「哼,要是我認真,不論魚鱗、手臂還是你的臉都會被我刺穿。」
「──亞維喀布隆,你說得沒錯。我其實是想勸降你。」
齊格這麼嘀咕完,靜靜地呼了一口氣。
互相瞪視的少年與少女。有著褐色皮膚、銀色頭髮的少年臉上雖然露出穩重笑容,卻以帶著幾分邪佞,讓人感覺到不祥氣息的眼神看著少女。
「……這個嘛,以我的立場來說,我不能理解你們爲何不一舉殺過來消滅我們『黑』陣營。畢竟裁決者手中的王牌令咒對你不管用,加上姑且不論弓兵和裁決者,要是我被你們盯上,想必很快就會被打倒吧。既然如此,我就在想……『這之中一定有什麼想對我們說出的相關事項』。」
裁決者一副不容對方扯謊的態度逼向四郎。這時伴隨著嘲笑聲實體化的是四郎的使役者──「紅」刺客,塞彌拉彌斯。
「槍兵,你爲何出手妨礙?你該不會認可這傢伙是主人吧!」
他們應該選擇自身想走的路,決定自己的意思纔對。即使生命如蜉蝣那樣短暫,不,就因爲那麼短暫──齊格才更覺得不該停止思考。
服從吾,呼應吾語。是否願將其命運託付予吾!」
四郎這番話讓「紅」弓兵和騎兵幾乎同時採取了行動。弓兵立刻搭箭放出,騎兵的槍則鎖定了四郎的喉頭。
但臉上戴著面具,一身藍色打扮的「黑」術士無動於衷,只是直直地面向四郎。
聽到這句話,「紅」弓兵也不情不願地收手。
「我纔不想留這種名!話說,既然契約已經締結完畢了,你還是早點從我眼前消失比較好喔。啊,不,我的意思是在這道令咒的效力消失之前喔。效力解除之後,我會馬上追上去的。」
「騎兵,跟我定下契約吧!」
「不要鬧了……你應該很清楚,冬木的大聖盃並不是信徒們知道的那個聖盃。」
聽到四郎道謝,槍兵頭也不回地說:
「原來如此。的確很有可能是吾拐騙、教唆純真的主人,將他拖到邪惡的道路啊。但很遺憾,吾乃使役者,使役者便必須遵從主人吧?」
「──唔,竟然可以如此理所當然地貫穿神魚的鱗片啊,不愧是阿基里斯,閣下真是受神眷顧的神之子啊。」
「……你要在這種狀況跟我定下契約?在這種我只要一鬆懈,就可能像剛剛那樣出手殺害你的狀況下?」
「術士……?」
「既、既然這樣──離我遠一點!」
「是四位。劍兵、弓兵、騎兵、術士──」
「想來是呢。然而騎兵,你剛剛的舉動可是一種自殺行爲喔,畢竟你現在的主人是我。」
「──原來如此。那麼,『黑』術士,你又如何呢?」
「……雖然我是使役者,但同時也不是使役者。」
但「紅」槍兵迦爾納和刺客同時防堵了這兩波攻擊。槍兵徒手抓下射出的箭,刺客用左手擋下騎兵的槍。當然,她不是單純伸出手,如同黑色魚鱗的裝甲在她的手臂上展開。
四郎只是微微笑了笑便不再反駁。不過連說出這番話的裁決者本人臉上表情都是一陣苦澀。
弓兵這番話絕對不是在逞強,他有他的根據。至少他不認爲現階段「紅」方使役者會全數殺出來攻擊「黑」陣營,因爲他們對主人四郎所抱持的不信任感更是強烈。
「這點沒問題,我比誰都瞭解這個大聖盃。你不用擔心,我的願望和你的願望絕對不會重疊,理應可以分別實現。不過,前提是你的願望和我推測的一樣──就是了。」
閣下爲吾主,我乃是──你的使役者!」
「──哈,若是這樣,也沒必要這麼寶貝地守護這聖盃吧。」
「我可不記得有同意更換主人。就算根本沒有見過主人一面,但背叛主子這種事我可不幹。」
「我有一個條件。」
然而,現在使役者們應該正在那裏互相廝殺吧。最終究竟是誰可以實現什麼樣的願望呢?貞德‧達魯克──裁決者會怎麼裁定使役者之間的戰鬥結果呢?
而且這裁決者還以「紅」方主人的身分參加了聖盃戰爭。
「──吾宣告。
「那是當然。跟我信同一位神的你應該明白吧?」
汝若服膺聖盃所依,遵從此理此意,就回應吧。
「──在此提出我們的要求。這場聖盃大戰幾乎等於已經分出勝負,除了刺客之外,『黑』陣營的使役者只剩下三位。」
裁決者會對參加這場聖盃大戰感到悲傷嗎?或者會感到憤怒?
「天草四郎,你到底在想什麼?你就這麼想要聖盃嗎?」
§§§
從原本負責管理聖盃戰爭的裁判──也就是裁決者竟然有兩位的這個時間點開始,作爲一場聖盃戰爭來看,就已經處於異常狀態了。
「……契、契約……成立……了吧?」
騎兵聳聳肩回應四郎這番話。
他甚至會猶豫究竟該與千界樹一族爲敵,還是應當與他們尋求融合的共存之道。
齊格很清楚──騎兵目前正想殺掉自己,但他也知道若錯過這個機會,事情就會無法挽回,更知道現況已經不容一分一秒遲疑了。
而且現界的時間只有短短一百八十秒。因此,四郎並不重視齊格這個存在──相反地,裁決者認爲他非常重要。
「但若是如此,沒有殺掉我還能啓動聖盃嗎?必須消除的使役者數量已經夠了?」
「紅」刺客很平常地這麼說完,「紅」騎兵阿基里斯立刻制住打算衝出去的弓兵。話雖如此,「紅」騎兵的表情也充滿了敵意,甚至到嚇人的地步。
「不、不是。可是──可是,我不能把你拖下水啊。」
這一點齊格不僅愛莫能助,也認爲不可以出手幫忙。因爲若他出手了,這些人工生命體終究只是遵循某個人的指示行動,依然沒有自行思考。
抑或是……她或許會認爲這已是既定的命運而接受吧。不管怎麼樣,齊格依稀有股預感──
「……哎,是這樣沒錯。」
騎兵的槍雖然將裝甲粉碎,但也就此被阻撓了。
齊格這沒頭沒腦的提議八成讓騎兵一瞬間鬆懈下來,只見他手中的槍差點就要貫穿齊格的心臟。多虧齊格在危急之際避開,加上騎兵再次控制住自己的動作,才勉強以擦過作收。
身穿翠綠衣裳的「紅」弓兵阿塔蘭塔上前逼問。她的眼神如野獸銳利,彷佛要一鼓作氣咬碎刺客的喉頭。
可以確定的事只有一件,這兩人都認定對方爲不共戴天的對象。兩人都是使役者,且職階都是裁決者。
瞬間,閃光竄過彼此握住的手。通路強制打開,連結上因果線。
聽到這句話,齊格驚訝地退開。下一秒,騎槍就從齊格的眼前掃過。
「刺客,我們的主人怎麼了?」
「紅」刺客塞彌拉彌斯打造的空前絕後大寶具「虛榮的空中花園Hanging gardens of Babylon」,目前強行奪取大聖盃並將之收納其中的空中要塞,正被凝結般的沉默包圍。
齊格點點頭表示明白。前往千界城堡毫無疑問會有危險,因爲現在的齊格對千界樹來說,算是一個非敵非友的尷尬存在。說坦白點,就連齊格本人也還有些猶豫。
看來即使齊格成了新的主人,前一位主人塞蕾妮可的命令仍保有效力。騎兵重重地喘著氣,露出安心的表情。
沒時間猶豫了。齊格高聲唱出締結契約的咒語。
「紅」刺客繃著臉,摩娑淌血的手臂。
「好、好險……締結契約的下一秒就殺掉主人……哪有廢成這樣的使役者啊……」
「不用擔心,他們還活著。我說過了吧?他們是在非常和平的過程中將身爲主人的權力轉移給我。他們就在似夢似醒之間,深信已經在聖盃大戰獲勝。所以我們別吵醒他們,不然就『太可憐了』。」
說到猶豫的點,人工生命體們的前途也是一項煩惱。就算退出聖盃大戰,他們究竟該怎麼辦呢?爲了被殺害而出生、爲了被壓榨而出生的他們,今後該做出什麼選擇、該怎麼生存下去呢?
聽到騎兵這麼說的齊格點點頭,伸出右手。騎兵咬牙抓住齊格的手。畢竟第一道令咒下達的殺害命令仍強烈地侵蝕著騎兵,他必須花費大量魔力來抵抗令咒的效力。
「我死了的話,你也會死。這就像殉情一樣,所以你沒必要補償我……與其要我白白看你去死,還不如我死一死比較痛快。」
「咦?」
「我、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啦!既然這樣我也不管了!我會跟你定下契約!我會這麼做啦!」
「也罷,無所謂。『黑』刺客──雖然目前依然行蹤不明,但之前發生的連續殺人案件應該就是了吧?不管怎麼想都不覺得那一組是正常的主人和使役者。既然無法聯手作戰,那也先排除在外。好了,『黑』弓兵凱隆,在這樣的狀況下,你打算怎麼做?」
「我應該會被罵吧。」
仰望天空,可以看到足以遮住月亮的巨大要塞。齊格本身並不在乎聖盃,因爲他想實現的願望必須靠自身的力量努力去實現。
「想必會千古留名吧。」
「黑」劍兵──真名齊格菲,主人是一位人工生命體。但嚴格來說,他並不是一位完整的使役者。他只是透過「附身」在人工生命體身上才得以現界的極爲稀有的存在。
這句不能聽過就算了的話令裁決者和「黑」弓兵開始警戒。
「騎兵,你不明白嗎?既然我握有令咒,那我也擁有主人的資格。」
「這只是看法不同罷了,你並沒有背叛喔。」
「不必道謝,我本來就不是爲了你才這麼做。說起來,憑你的能力,無論要躲開或接下方纔的箭都不是難事。不要什麼事都指望我。」
「『紅』刺客……這就是你的企圖嗎?」
「你、你不要突然嚇我好嗎!你剛說什麼,定下契約?使役者和使役者定下契約不是違反規則嗎?不對,這從根本來說就不可能吧!」
「騎兵,或許我只是一個出生不到一年的小孩,同時是一個儘管擁有相關知識,卻不懂得怎麼加以活用的小鬼。但至少我還知道現在在這裏,我該做什麼。我要與你定下契約。」
齊格舉起刻有令咒的手臂給困惑的騎兵看。
「黑」騎兵獲得新的主人,得以暫時繼續存在於這片土地上。契約在此,於既是使役者同時是主人的齊格,和發誓與他共進退的騎兵之間締結完畢。
四郎苦笑著聳聳肩,然後重新面對裁決者。
汝之身歸吾管轄,吾之命運繫於汝之劍。
四郎聽到裁決者這樣指論,稍稍斂起表情。
「是啊。」
聽到裁決者直截了當的問題,「紅」刺客愉快地「咯咯」笑了。
「……即使如此,劍兵還是確實存在。」
四郎很乾脆地說出「黑」術士的真名,但這部分已經沒什麼好驚訝的了。四郎身爲裁決者,雖然沒有能用在參加聖盃戰爭的使役者身上的令咒,但還是擁有另一項特權「真名識破」,所以他早就知道在場所有使役者的真名。
「槍兵,謝謝你。」
「我知道了,那我要去千界城堡。現在這個狀況,魔術師們應該也無暇顧及人工生命體吧。所以我要再回去一次,確認一下他們真正的想法。」
「賭上騎兵之名接受此誓言!
「啥?……喔喔喔,嗚哇,危險危險危險!快~~躲~~開~~!」
「──嚴格來說,他確實是主人,我也沒有認同過更換主人。但你也太急躁了,在放箭之前不是該先把真相問個清楚嗎?」
「把劍兵算進來應該不太合理吧。照我看來,他能作戰的時間頂多幾分鐘罷了。」
另一邊的少女有著雪一般的白皙肌膚與金色秀髮,正緊緊抿著脣──並以帶著熊熊燃燒般火光的眼神直直瞪著少年。
「請說,我會盡全力配合。」
「我不介意更換主人爲你,但可否將我原本的主人羅歇‧弗雷因‧千界樹交給我發落?」
「意思是?」
「我不准你危害到他。」
原來如此──四郎點點頭表示理解。這時「紅」刺客塞彌拉彌斯愉快地笑了。
「喔喔,這可是個挺了得的使役者嘛,竟然會拿自己當作交換條件以確保主人的安全──」
「術士,你該不會──」
「黑」弓兵的聲音如結凍般寒冷。「紅」騎兵阿基里斯很清楚這是他怒不可遏的證據。術士不管弓兵的發言,徑自來到四郎跟前。
「那麼,請把手給我。」
「恕我戴著手套。」
「黑」術士毫不迷惘地伸出自己的右手。四郎握住他的手,開始吟唱以重新締結契約。
「術士,別這樣……!」
「黑」弓兵放箭想制止,但「紅」槍兵出面接下這招。槍兵以手中神槍將之彈開,刺進屋頂的箭伴隨巨響爆炸。
「紅」槍兵直直看著「黑」弓兵說道:
「在聖盃戰爭中,主人透過供應魔力以及手中的令咒得以差使英靈,但我們使役者也有選擇主人的權利。雖然我不清楚他術士的主人是什麼樣的人……但大賢者啊,他的選擇還是該獲得相應的尊重吧。」
「紅」刺客繃起臉抱怨:
「『黑』弓兵,你膽敢傷了吾之花園啊。憑你的能力無法破壞花園,只會徒勞無功罷了。」
「黑」弓兵嘆了口氣,心知果然還是無法挽回。仔細想想,這一切都有脈絡可循。
「黑」術士的確非常忠實地完成了自己的工作──製造魔像。但反過來說,他也毫不關心除此之外的任何事情。
不管是這場戰爭最終結果如何,或者他本人是否能獲得聖盃……所以這樣的發展或許是可以預料到的。
「紅」槍兵是印度的大英雄迦爾納;「紅」弓兵是在希臘神話中最優秀的女獵人阿塔蘭塔;「紅」騎兵是留名歷史的英雄阿基里斯;而「紅」刺客則是亞述的女王塞彌拉彌斯。
最初見面時戴著的頭盔早已卸下。閃耀的金髮、充滿野性的眼眸,以及──輕佻的笑。
「……我不確定,畢竟『紅』騎兵阿基里斯和弓兵都是自尊心很強的英雄。然而,現在他們的主人是四郎,既然四郎手中握有令咒,他們也無法做些什麼吧。」
「『紅』劍兵怎麼辦呢?」
「……問題就在於那是否爲真正的拯救了吧。」
「刺客,不是這樣……他只是想證明自己打造的魔像是最棒的存在。這之中並沒有他對自己的執著,有的只是單純的信仰罷了。」
當然,若在極爲狹小的範圍內,或許有可能達到人人幸福的目標。例如在故事中才出現的小世界,或者一個家族、一個集團、一個國家的範圍之內。
這個問題的答案當然早就知道了……世界上不可能存在那樣的救濟。不,應該說「不可以存在」。不可以僅憑藉一個人的思想、行動來拯救所有人類。
與工匠有決定性的不同。工匠會將自我灌注在自己打造的東西上,那會是靈魂、信念、榮譽以及技術。
然而,當這樣的世界愈巨大──不幸的存在就會非常具體地增加。
「要證明什麼?因爲加入咱們的陣營,想展現力量給咱們看?」
除此之外,「黑」術士也歸順了對面的陣營。傳說中的卡巴拉信徒,世界上最優秀的魔像工匠亞維喀布隆。
「若我跟你弓兵在那個地方被消滅,事情就等於完全按照四郎的想法走。我想她應該是討厭這樣才採取了行動──但她究竟會不會與我們合作就不得而知了。」
接著,某樣東西從離禮拜堂很遠的地方擲了過來。殘存的魔像雖然反射性地揮舞拳頭接招,但那之中似乎藏有某種機關,立刻噴出大量白煙,迅速填滿了禮拜堂。
「黑」術士上前,也不在乎不知所措的其他人,讓一尊魔像扛起自己,轉眼間就從禮拜堂消失了。
「什麼?」
「天草四郎時貞,我認可你爲我的主人。」
隨著四郎冷酷地宣告,「黑」術士一個彈指,魔像們便兇猛地撲了上去。
「『黑』弓兵,現在『黑』槍兵弗拉德三世與其主人達尼克已經消滅。以現階段而言,我們應該可以認爲『黑Noir』與『紅Rouge』對立的構造已經完全崩解了吧。雖然我並沒有打算站在『黑』陣營這邊,但我想協助你們。」
『老──老師?太好了、太好了!沒想到你還活著!』
他並不是爲了滿足個人慾望才搶奪了大聖盃,他是打算使用那個聖盃做出「更可怕的事」。
「那麼,就交給他處理吧。」
「紅」刺客震怒。
所謂人生就是諷刺與背叛的連續。想要實現夢想,就會面對非常巨大的障礙──然而,亞維喀布隆儘管悲觀,卻沒有放棄繼續向前的腳步。
透過聖盃戰爭收集英靈們的魂魄,並可藉此啓動的冬木大聖盃──天草四郎時貞打算用恐怕連打造大聖盃的艾因茲貝倫、遠坂、馬奇裏三大家都無法想像的方式來加以完成。
對「黑」術士來說,不論敵我雙方,甚至連自己本身,早就不是他需要顧慮的存在了。
「哈!你別一副裝熟的態度叫我的名字啦!」
「黑」術士維持處之泰然的態度,稍稍動了右手手指。
『……我明白了!』
「黑」術士之所以加入「紅」陣營,只因爲他想追求「最佳」。而這樣的他打造出的寶具──纔是在某種意義上就算說它犯規也很合理的對軍寶具「王冠‧睿智之光」。
『不好意思,我想請你幫我把「爐心」從工坊中帶出來。啓動寶具的時機似乎終於到來了。』
同時連大聖盃都被搶走了。這著實是壓倒性地被逼上死路,焦躁感也隨著時間過去節節攀升。即使如此,也不能弄錯該做的事的先後順序。首先最該做的事情,就是讓「黑」陣營這邊也認清目前的狀況。
『我沒辦法詳細說明,但請你放心。就算是現在,你對我也是很重要的存在。在接下來的作戰,我想將一項重要的任務交給你。』
亞維喀布隆讓自己搭乘的魔像加速。若是靠自己的雙腳追趕,即使花上一百年也追不到。但用這個方法,就可以在不會疲勞也無須焦急的情況下持續追蹤。
「黑」弓兵也同意正在急馳的裁決者所說的話。如她所說,目前的狀況早已脫離將會是哪方陣營獲得聖盃的階段了。
「不管他多有實力,對面同時有裁決者、劍兵和弓兵在的話,怎麼想都覺得他會被打倒。」
「我們該認定其他使役者都加入了對面陣營嗎?」
若他只是癡心妄想,那還好辦;若他只是陶醉於夢想,癡人說夢,那也還好辦。
──但即使如此,羅歇恐怕還是會來到自己身邊。
那枝箭是爲了以誇張的聲音與魔力告知我方目前的位置才射出。爲了讓「她」不迷路,直接往這邊過來,必須這麼做。
雖然吟唱甚至短暫得不滿一節,但這裏可是「虛榮的空中花園」內部,在這裏架構起來的魔術全都屬於大魔術領域。光之劍刃的目標當然不是裁決者,而是集中在「黑」弓兵身上。
「弓兵、槍兵、騎兵,如果可以,我希望你們也能投入作戰──不過兩人身爲英靈的尊嚴應該不允許這麼做吧。槍兵,你呢?」
「黑」弓兵和「紅」劍兵不發一語表示同意後,便動如脫兔般迅速逃出禮拜堂。
「沒問題。既然達尼克以那樣的方式消滅了,繼任的指導者將會是我的主人。若她理解了現況,我想她應該會同意吧。話雖如此,儘管有你裁決者加入,我方仍明顯處於不利的狀況呢。」
聽到四郎低語,刺客不禁歪了頭。
「『黑』弓兵,原來剛剛那一箭是爲了這個嗎……!」
既然被召喚成爲使役者,現在的他就站在無比接近夢想的領域。所有卡巴拉信徒都夢想著、所有持續打造魔像的人們都期望抵達的場所。
「你傻了啊?背叛的是你們吧!不就是你們玩弄奸計『想殺了我的主人』嗎!從那個時候開始,你們毫無疑問就是我的敵人啦!」
「黑」弓兵拉弓搭箭,裁決者則以聖旗迎戰魔像。兩者的實力雖然都不至於輸給魔像,但由「黑」術士直接操控的魔像,其動作靈巧與精準的程度甚至能與一流的使役者並駕齊驅。
「黑」術士亞維喀布隆則獻出了不一樣的東西,即是信仰,就是人們「因爲相信而仰望的東西」。因此,這之中沒有靈魂、信念,他只是默默地不斷打造魔像罷了。
接著呼喚「黑」弓兵。他也理所當然般點點頭,迅速往後方躍開。這時「紅」刺客高高舉起右手。
『好、好的,老師!我要做什麼呢?』
「老實說,我雖然非常不想採用這種卑鄙的做法──但裁決者,你就是礙事。麻煩你跟『黑』弓兵一起消滅吧。」
「唉,煩啊……!」
「四郎,我們追。」
少年的眼神毫無猶豫。
羅歇慌忙說完就切斷了念話。好了,若「黑」弓兵回到城堡,羅歇或許就有機會知道術士已經叛逃。
「事不宜遲,我命你包圍他們。」
『到底發生什麼事──』
不妙、不妙,那絕對不妙啊。獅子劫界離以與他外表相反的靈敏迅速的奔跑動作,與「紅」劍兵一起嘗試逃離空中花園。
突如其來的伏兵讓除了槍兵以外的所有「紅」陣營使役者都難掩驚訝之色。如一陣迅風衝進來的「那個」迸發紅色雷光,只消一揮手中巨劍就將兩尊魔像一刀兩斷──!
「……原來如此。」
儘管透過念話方式,羅歇動搖的程度仍非常顯而易見,而且含著淚水。想來也是,畢竟以他的立場來看,他可是突然被使役者中斷契約,也無怪乎會這麼慌亂。
「沒問題嗎……那傢伙可是術士耶。」
「劍兵!你打算背叛嗎?」
術士不禁對有這種念頭的自己苦笑。討厭人類、討厭小孩的自己,竟然在最後的最後必須相信他人。
「弓兵!」
術士對這點很有自信。就算羅歇確定自己已經叛逃,但如此崇拜自己的少年一定還是會過來吧。
四郎理解狀況後,露出淡淡的笑容迎接闖入者。
「黑」術士靠在一尊魔像上,於空中花園滑行,並以念話呼喚前任主人羅歇。
勾勒出弧線的劈砍隨著霸氣十足的話語而出,在禮拜堂內疾竄。這彷佛畫出界線Borderline的一招,將四郎與裁決者等人完全分隔開來。地板遭到破壞,木屑與石片飛散周遭。
裁決者刺穿魔像的喉嚨後,迅速調整好姿勢。
§§§
「……我沒興趣非難卑鄙小人。如果必須在這裏打倒他們,那就打倒。不過神父,你的願望並不會實現。」
下一秒,數尊魔像踹破禮拜堂大門殺進來,這些都是集「黑」術士能力大成的精選魔像。以青銅、鐵、土塊打造的東西有如生物般充滿躍動感。
「紅」槍兵雖然架起槍,但他的視線並沒有看著「黑」弓兵和裁決者,而是注視著方纔被魔像們打破的禮拜堂大門。
「儘管如此,他仍斬釘截鐵地說了,說他要拯救所有人類。我想他恐怕會用上我們想也想不到的方法。」
「不,這個請交給我辦吧。」
「弓兵、劍兵,撤退!快點,動作快!」
「原來『紅』劍兵是你啊。終結光輝榮耀的亞瑟王傳說──反叛騎士莫德雷德。」
「……來了嗎?」
畢竟那個劍兵對自己很有自信呢……裁決者如此自言自語。想來也是,她可是終結了亞瑟王傳說的反叛騎士莫德雷德。
所謂拯救全人類只是空話。不管怎樣的聖人、君王、國家,都不曾實現過。幸福與不幸是等量放在天秤的兩端,只要有人獲得幸福,就會有人獲得同樣分量的不幸。
「紅」劍兵不知不覺間從兩人跟前消失了,裁決者則與「黑」弓兵凱隆一同往千界城堡奔馳而去。
『這還用說,當然是拯救所有人類啊,貞德‧達魯克。』
好了,首先該聯絡現在應該正陷入混亂的前主人。亞維喀布隆發出念話,聯繫上羅歇。儘管兩人之間的主從關係已經斷絕,但透過利用魔術道具的方式,仍可輕易進行遠距離對話。
「遵命,我的主人。」
「──!」
然後,這些魔像以非常靈敏的動作包圍了兩人的上方、左右與身後。既然「紅」使役者們羣聚在前方,「黑」弓兵和裁決者現在就是甕中之鱉了。
「紅」槍兵迅速向前一踏步,以手中神槍往前突刺。但劍兵以巧妙的劍術化開這一刺後,爬上對自己做出反應的魔像,將巨劍砍進其頭蓋骨部位。
但那毫無疑問是單純地吐露出事實。他有計畫、縝密地安排,並反覆再反覆地思考……直到最後得出的這番話。
「────」
「拯救所有人類……」
「紅」刺客瞪向被打穿一個洞的天花板。「黑」弓兵方纔朝「黑」術士亞維喀布隆射出的箭,原來並不是爲了阻撓他們定下契約。
『羅歇,你聽得見嗎,羅歇?』
「嗯,我認爲是。我也明白他想實現這個願望,必須獲得聖盃作爲實踐的手段。只是,我無法預測他這麼做會造成什麼樣的結果。」
以及另一位裁決者,被譽爲奇蹟之子的天草四郎時貞。還有當時並未現身的「紅」術士,也毫無疑問擁有無與倫比的力量吧。
聖盃即使必須採用附身這種形式,也無論如何都要強行召喚裁決者出來的理由就在這裏吧。
「紅」劍兵哈哈大笑,並隨心所欲地揮舞手中巨劍。「紅」刺客咂嘴大喊:
這時,一道紅色閃電衝了進來。
「黑」術士很乾脆地捨棄與羅歇‧弗雷因‧千界樹之間的契約,成了言峯四郎──天草四郎時貞的使役者。
「現在無論如何都得阻止『紅』陣營……不,天草四郎時貞的行動。」
「裁決者,你認爲他──那個名爲四郎的少年所說的話是真的嗎?」
§§§
「……他或許想證明自己吧。」
「啊~~混蛋,果然沒有天天在過年的啊……!」
「嗯?主人,沒必要這樣抱怨吧!」
「當然要抱怨吧!媽的,使役者當主人這種犯規已經比扯鈴還扯了,遑論他是個裁決者?還是從六十年前第三次聖盃戰爭中倖存的?啊啊,爛透了!」
並肩狂奔的「紅」劍兵哈哈大笑說:
「哈哈哈哈哈,不覺得這樣也好嗎?挺好懂的。總之當所有人都是敵人就好啦!」
「一點也不好!總之我們有必要先跟『黑』那幫傢伙聯手啊。然後,那位手握旗幟的女騎士看起來是真正的裁決者……」
所以對方當然也會認定我方不是敵人吧。就是因爲這樣,獅子劫才讓「紅」劍兵介入那一片混亂的狀況之中。
地面開始搖晃,看樣子空中花園開始上升了。
「好,主人,我們撤了!」
「喂,你給我等────」
劍兵不等獅子劫回話就將他一把扛起,也不給他機會制止,就使用「魔力放射」的技能,一個跳躍逃離了上升中的空中花園。
這可不是利用跳傘下墜這麼簡單。真要說的話,比較像是被彈射架射出去的感覺,有點類似抓在以音速飛行的飛機外緣。
「你、啊、這個、太亂、來、啦──!」
「哈哈哈哈哈!別怕,沒事啦,相信我唄!」
「我對你的信任以現在進行式直線下滑啦!」
耳中響起尖銳的耳鳴。獅子劫當機立斷吞了一粒能暫時讓身體變強健的藥丸,強行壓下自身的恐慌狀態。不過,這樣的措施也只是求個心安罷了,要是劍兵一失手,肯定會造成慘案一樁。
劍兵將速度從次音速減緩到時速兩百公里左右後降落──雖然降落時帶來的衝擊都被劍兵在地面上滑行的動作抵銷,但彷佛被重量級拳擊手一拳打到的感覺還是傳到了獅子劫的腹部。
劍兵噠、噠、噠地小跳步蹬踏地面,隨後速度徹底減緩,劍兵和她身上扛著的獅子劫平安落地。至少身體方面沒有大礙,不過精神可是受到重大創傷就是了。
──還以爲死定了。
要獅子劫說最直接的感想就是這個。獅子劫在心裏發誓,下次要再入侵空中花園的時候,一定要帶可以讓人在空中飛翔的道具去。
對方收回戰斧。周圍的供應槽裏還是有許多人工生命體載浮載沉。他們稍稍張開的眼中不見一絲生氣,心臟確實在跳動,但沒有思考迴路。他們不是活著,只是存在著……不過,他們也跟過去的齊格一樣尋求幫助──只要有契機,他們一定會覺醒。
「人工生命體應該只要睡五個小時就夠了,但我的身體似乎相當疲勞。我是第一次……體驗到這種……想打瞌睡的……感覺──」
捏土塑形打造外觀,吹送氣息使之成爲生命。然而,許多魔術師就停在這個階段。想來也是,因爲再往前的領域屬於卡巴拉信徒們畢生的心願,並不是憑著一股半吊子的決心就能涉獵的地方。再加上愈是在鑽研魔像這個領域深入,就愈會發展成與魔術師們追求的魔像相異的存在。
「有人在嗎!」
儘管如此,她在最後的最後還是出言道謝了。儘管她覺得齊格守規矩到可悲的程度,仍說自己獲救了。
「既然活著就告訴我們你活著啊,笨蛋。」
「啊────」
如果在被瓦礫壓垮之前予以保護,是否就救得了她呢?這假設太愚蠢了。
「你冷靜點,我已經派人準備道具了。」
「──那麼,我得回去打掃了。啊,不過,我這樣會弄髒地板呢,這真是太糟糕了。我得快點換上新衣服,拿起掃把代替戰斧斧槍,但在那之前,更重要的是要先止血。」
一片安靜……儘管齊格知道千界樹的魔術師們還在這裏,但這片寧靜仍讓他覺得恐怖,於是他又喊了一聲:
「那我們來安裝『爐心』吧。主人,你準備好了吧?」
那早已是不該被界定在寶具這範疇內的奇蹟結晶。
齊格站起來,轉過身子。繼續留在這裏也無濟於事,自己還有需要完成的使命。去完成這項使命才能好好地超渡她──
趕來的人工生命體少女似乎是跑過來的,呼吸有些急促。她看到齊格之後睜大了眼,還挑了眉瞪過來──好像在生氣。少女伸手指著齊格說道:
……接著豎耳傾聽。對方可能是魔術師,但現在的自己已經是主人,與對方擁有對等的權限。或許千界樹的魔術師並不想認同,不過他們也不得不承認在力量的強弱關係上,現在的齊格是跟他們對等的存在。再加上齊格還擁有「黑」劍兵齊格菲的力量。
說來所謂的魔像到底是什麼?從普遍的認知來看,它們就是以某種魔術手段打造出的人造生命體,但這樣的解釋方式有一半正確,一半是錯的。
被「紅」狂戰士斯巴達克斯掃倒相當數量樹木的伊底爾森林,位在其最北邊的湖泊就是約定好的地點。
聽到齊格這番話,她呼了一口安心的氣。這樣的舉止實在很有人味。
「……這裏是我的出發點。」
少女的聲音透露出安心之情。
看樣子她在途中,或者是從一開始……就看穿了齊格的愚蠢行徑。齊格甚至連安慰少女,讓她在美好的夢中安心好走都辦不到。
「……老師?」
「因爲沒有指定具體數量,我們就儘可能準備。」
即使如此──這依然算不上稀有。羅歇是沒有親眼看過,不過據說某個魔女持有的魔像大小足以與此匹敵,甚至在這之上。
那裏是過去齊格誕生的地方,也就是設置魔力供應槽的地下室。他原本是爲了供應魔力而被打造出來,照理說應該就會在同樣的狀況下死去,卻偶然獲得了個人意志。
齊格強忍下差點要壓垮內心的悲傷與憤怒之情,內心只專注於拯救一事。要解放人工生命體們,需要的不是力量。力量只會帶來壓抑效果,真正需要的是話語。
人工生命體制止了打算接著說「釋放」的齊格。
若說這樣不足以歡喜,那還有什麼事值得歡喜呢?少年只是單純遵照指示不斷向前,眼中已經沒有聖盃戰爭了。只要自己的使役者能啓用寶具,那個瞬間對他來說便是獲勝了。
「你居然特地爲了我們跑回來,真是守規矩得可悲呢。不過,謝謝你,多虧了你,我才得以獲救。」
一位人工生命體拿戰斧對著齊格,其聲音有些熟悉。
「快點把他們──」
「你們該不會感覺到我死去了……所有人都這樣?」
將受難民族的信仰形象化的產物。
齊格很平靜地壓抑情緒──沒有讓雙手發抖,緊緊握住了少女的手。
齊格從被破壞的城牆入侵城堡,走廊以賦魔的蠟燭這樣精心的裝置作爲照明設備,但也似乎因爲之前「紅」狂戰士那一擊,幾乎全部損毀了。
三人點點頭,一股苦澀的感覺湧上齊格的心頭。千界樹打造的人工生命體之間會由一種微弱但類似主人與使役者間的因果線彼此連接,這應該是因爲大量生產才獲得的能力之一。這些人工生命體雖然缺少個人特質,但不管人在哪裏,都不需要特地透過念話的形式就能把「死亡」這種重大情報傳遞出去。
齊格看了看半毀的城堡,心情也跟著黯淡下來。在瓦礫堆的縫隙間可以看見的纖細手臂似乎是人工生命體的──齊格看到那條手臂好像抽搐了一下,連忙奔了過去。
瓦礫雖已粉碎,但很不幸的,似乎是走廊的燭臺貫穿了她的腹部。再加上可能是「紅」狂戰士斯巴達克斯放出的那一劍餘威直接命中,讓她的雙腳消失了。
『揮灑火焰以除病。不仁將粉碎己之頭骨,義將引導己身之血化爲清淨。』
§§§
「……嗯,結束了。」
『雲山般的巨大身軀如岩石堅硬。擁有守護億萬人民、統治億萬人民、支配億萬人民之面貌。』
「聲音──是從那個房間傳出來啊。」
「喂!」
痛覺不是原本就沒有作用,不然就是她將之截斷了。她只是淡漠地向齊格詢問自己是否已經完成了使命。
應該是在瓦礫擊中頭部時失去了大半的視力,只見她雙眼渾濁,往奇怪的方向伸出手。
原本平穩的湖水開始「啵」地冒出水泡。「黑」術士亞維喀布隆跟羅歇利用打造士兵魔像的空檔,暗中持續製作這玩意兒。
戰況陷入一片混沌,使役者們也均已出擊。至少只要還待在這座城堡的不是刺客一類,齊格應該都有辦法察覺。
他是引導於受難時代忍辱負重的人民前往樂園的王,也是他們的守護者。
「黑」術士保持沉默,並未回答羅歇的疑問。他胡亂將羅歇交給他的「爐心」往地面一插,接著蹲下將雙手浸泡在湖水裏。
記得她是齊格第一個搭話,並率先逃離戰場的人工生命體。
跟少女一同前來的人工生命體少年,以及原本就在場的少女齊聲表示同意。齊格因爲突然被批評而傻住,但稍微思考之後就想了起來。
少女一副很睏倦的樣子闔上眼,回握齊格手的力量愈來愈小。這段期間,齊格拚命思考有沒有什麼自己可以做到的事。
「非常好。」
有著古城般風貌的上半身終於完全出現後魔像便停止了動作。沒錯,魔像能做到的動作只有這樣。若沒有浸泡在這座湖裏,此尊魔像甚至連動都無法動一下……不過那也是截至目前的狀況。
齊格出聲之後,那條手臂又有了些許反應。彷佛在索求什麼一般手掌朝上,齊格認定那是在尋求救助後,將手放在壓著人工生命體的瓦礫上。他使用的魔術只會破壞施術的對象,並不會對壓在其下的某人造成進一步的衝擊。
當時的恐懼仍深植內心。儘管除了一副臭皮囊之外什麼都沒有,卻連要交出這臭皮囊都捨不得,只是不斷、不斷地往前。
齊格驚嚇地轉頭,並再次握起了少女的手,測量脈搏。但少女這次就真的徹底地氣絕了。
A級對軍寶具,最棒的魔像──「王冠‧睿智之光」。過去老師只是抽空打造出來的魔像,就已經用上超乎自己想像的技術、術式與材料。
「……你再多睡一點吧。」
「得救了,謝謝你。戰鬥結束了嗎?」
重現主的奇蹟──「扮演著毀滅世界的角色之人偶」。
羅歇推測若考量到神祕的古老性帶來的影響,那尊魔像應該較爲優秀。雖然打造此魔像使用的材料都很昂貴,但也盡是些隨處可得的玩意兒。硬要說的話,就只是它們都是些依然活著的天然材料吧。
「──老實說,我是真的覺得有點累了。如果能拜託你,那真是再好不過了。不好意思,我要休息一下,請在五個小時之後叫我起來。」
如果自己以全速奔跑過來,是否就救得了她呢?這不太可能。
最棒的魔像就是「重現亞當」。
然而,羅歇看到魔像還是不得不驚歎。
那是要將生命注入土塊之中而獻給上天的祈禱詞。
……自己真的非常無能。
這尊魔像打造的基礎概念就已屬異常了。不,若以「他術士」的角度來看,這樣做的出發點纔是再正常不過吧……
但不管怎麼想也不可能有什麼事可以做。之後,少女的手完全沒了力氣,齊格只是稍稍放鬆自己的手,她的手就這樣滑落下去。
巨大的手臂從湖中伸出,原始材料是石頭、泥土和樹木,不僅全都是有相當歷史的玩意兒,也是沒有加工用在城牆或木材上的自然材料。據說達尼克爲了收集到這些材料,花了他三成的資產。
『生於大地母親,吞噬風知性,填滿水生命。』
「黑」術士伸出食指抵在嘴脣上,以手勢示意羅歇「安靜」。羅歇連忙用雙手摀住嘴巴。
「──老師!」
就這樣,在寂靜無聲的湖泊前,「黑」術士開始朗聲吟唱。
「我接受你的建議,從戰場撤退回來……只能說我真的很幸運。那最後一擊的威力真的不是我們可以抗衡的。」
魔術迴路加速,完全理解了瓦礫組成分子的齊格迅速將之粉碎。用魔術的過程順利得不得了,壓在人工生命體身上的重物無一倖免地化爲塵埃……但他還是慢了一步。
「是!」
「這就是『最忠於原型的魔像』……」
「……你是……」
接著馬上有兩位人工生命體帶著幾個應該是用窗簾做出來的應急擔架過來。他們還帶了一些可以用來擦身體的牀單和衣服。
「這就是『爐心』,沒錯……吧?」
齊格直直地走在昏暗的走廊上,幾乎感覺不到夥伴們──人工生命體的氣息,讓他有股揪心的感覺。難道剛纔自己送走的她已經是這裏殘存的最後一人了嗎?
在走廊上走著走著,齊格就想起來了。沒錯,當時的自己往這條走廊的反方向走過去,身上一絲不掛,踩著跌跌撞撞的腳步──雖然內心害怕,還是持續向前。
「不,你別擔心,就讓我來處理打掃的工作吧。畢竟發生了這麼嚴重的狀況,你好好睡一下。」
被這樣的老師用「絕對」一詞形容的魔像,羅歇只是一介魔術師,卻有幸得以親眼拜見。
「太好了。不過老師,這個『爐心』應該是很久之前就打造完成了吧?之前之所以都未啓用它,是有什麼原因嗎?」
「黑」術士保持一如既往的態度,站在填滿清澈湖水的湖邊稍稍點了頭,迎接直直奔來的羅歇。
『擁抱聖靈רוח之汝名爲────「初始人類亞當」。』
至於現在……現在沒問題了。雖然有種不快感,但那是因爲反芻過去的痛苦回憶所造成,並不是有恐懼產生。
這些土壤、這些樹木、這身軀、這一切都是獻給天主之物。只有這位對名聲、權力毫無興趣的男人才能創造出來的極致神祕。
或者可說,這就是命運的安排。
一開始打造時,羅歇以爲這單純只是個體積龐大的魔像。約有十五公尺的身高雖然著實巨大,但也不至於大到誇張的程度。就算只憑羅歇一個人的本事,大概花個五年也能打造出這樣大小的魔像。當然,他能重現的部分只有尺寸而已,在品質這個層面上完全沒得比。
「這樣嗎?」
「──什麼啊,原來入侵者是你啊。」
「對啊。」「正是如此。」
他毫不畏懼地向前邁進。即使如此,內心還是有股難以言喻的不快感。當他自問爲什麼時,答案很快就出來了。
魔像意指「胎兒」或「無法成形之物」。意思就是主在創造人類亞當時使用的祕術。
『汝乃土塊也非土塊。汝乃人類也非人類。汝爲佇立樂園者、統治樂園者、引導至樂園者。汝爲我等之夢想、我等之希望、我等之愛。』
羅歇‧弗雷因‧千界樹讓馳騁用的魔像全速奔馳,因喜悅而全身發抖。他手中握著圓筒狀的巨大鑰匙。這就是「爐心」,也終於到要用上這個的時刻了。
「有沒有人在啊!」
齊格抱著這樣有些達觀的想法,推開了地下室的門。
若真心想救她,就必須由她自己做出選擇──做出不要投入作戰的選擇。
其實對於缺乏個人特質的他們來說,並不需要這樣的能力。自己以外的某人死了,不過是統計數字的變化罷了。除了一個人,除了成功逃離這座城堡的唯一人工生命體──也就是齊格之外。
他們缺乏個人特質,也僅擁有非常遲鈍的情感。儘管如此,起碼還是會想支持打算逃脫的齊格。
當齊格平安逃離的時候,他們內心究竟有多麼喜悅呢?而當他回到戰場卻喪命的時候,他們又有多麼失望呢?
「……不好意思。」
「無妨,總之你也來幫忙,我們要準備釋放他們了。所有使役者都出動的現在乃是最佳良機,若我們的主人來到這裏──」
所有人工生命體的目光都集中到齊格身上,齊格點頭表示明白。能對抗魔術師們的恐怕只有自己了。
「我明白了,危急的時候我會出來擋……釋放大家吧。」
──一旦開始動手,就會發現這工作意外地輕鬆。用戰斧擊碎供應槽,並取下吸收魔力的機械,接著拿牀單擦拭過身體,幫他們穿上衣服後放到擔架上。若要論不會手忙腳亂,冷靜地完成工作這點,擁有最佳資質的人工生命體確實可以完美執行任務。
「要送到哪裏去呢?」
「總之先送到我們的房間吧。那個房間很大,比較容易一起照顧。醫療組那邊應該還有生還者,叫他們過來看診一下,至少比我們這些戰鬥員或打雜的好。」
「明白了。好,準備移動。」
兩位人工生命體抬起擔架。
「啊……」
「患者」彷佛想吸更多空氣一樣嘴巴開開合合,但無法發出聲音,從未運用過的聲帶徹底生鏽了。齊格輕輕握住對方的手,祈禱對方能聽見自己的低語。
「放心吧……已經沒事了。」
擔架上的人工生命體點點頭,原本僵硬的表情放鬆了幾分。
從他的角度來看,是在不明就裏的情況下被丟出供應槽。就算反覆釋出「救救我」的訊息,會混亂也是當然。
「……是說,不好意思,麻煩你們在運送過程中儘量跟他搭話,起碼可以分散他的注意力。」
兩位人工生命體理解狀況後就一邊跟他說話一邊把他擡出去。後來,殘存的戰鬥用以及在城堡待命的打雜用人工生命體接連現身,投入協助的行列。
一開始就在這間地下室的人工生命體舉高戰斧,俐落地下達各種指示。齊格負責握著被釋放的人工生命體的手並呼喚對方使其安心的工作。
「看就知道吧……釋放他們。」
「……嗯,我也依稀感覺得到。」
「不過,只靠這個──」
『亞維喀布隆叛逃到「紅」陣營去了,現在正準備啓用寶具。術士的主人羅歇閣下有在那邊嗎?』
「……慢著、慢著、慢著!」
「……很遺憾,我擁有的只有劍兵的外表。我不知道他是基於什麼想法把心臟給了我,我也不知道他究竟有什麼不滿。」
戈爾德以疲憊的聲音說道。菲歐蕾瞪了齊格一會兒──接著瞪了在他身邊手握戰斧的人工生命體幾眼,最後看向軟弱地蜷縮在房間深處的人工生命體們,不忍卒睹似的別開雙眼。
騎兵若無其事地丟下炸彈,並大跨步來到齊格身邊。也無怪乎菲歐蕾等人臉上都止不住抽搐,畢竟騎兵因爲持有書本寶具,擁有A級反魔力,現代的魔術師根本動不了他一根汗毛。
「……」
也不知道騎兵是不是看出菲歐蕾的狀態,只見他聳了聳肩回話:
「……騎兵,我無所謂。既然已經成爲主人,當然早有覺悟要投身於爭奪聖盃的戰爭之中。」
姊姊菲歐蕾制止弟弟卡雷斯繼續嘀咕。即使他說的是真話,還是有不可以認同的事項。卡雷斯聳聳肩,別過臉去。
「唔唔唔」地低吼的戈爾德垂下肩膀。若要說哪裏不好,從第一項指示開始就全都錯了。不,從他誤認爲主人和使役者之間的關係跟一般的主人和使魔一樣開始,就已經錯了。
菲歐蕾非比尋常的態度讓人工生命體們體會到事態緊急,於是他們也點點頭,跟著卡雷斯之後行動。
齊格點點頭回應菲歐蕾的指謫。
「我──我過於害怕齊格菲的弱點太有名了,我怎麼也無法相信那樣一位英雄。我想說他可能會像生前那樣,落得被刺中背部的可恥下場。」
「咦?現在的主人是齊格喔。」
「那麼,接下來你們打算怎麼辦?老實說,你們──尤其是戰鬥用人工生命體也活不了多久,幾乎沒有可以去做些什麼的時間。」
「已經沒事了。」「放心吧。」「不用擔心。」
「卡雷斯!去找出羅歇,現在就去!」
「卡雷斯。」
「人工生命體,不好意思,雖然我纔剛說你們可以隨意,但我還是想拜託你們,麻煩去搜索術士的主人羅歇。記得要整座城堡滴水不漏地找遍!」
因爲姊弟之間對彼此的瞭解,讓卡雷斯也沒產生任何疑問,立刻動身找人。
「我聽達尼克叔叔說過,術士的寶具是A級對軍寶具。如果是這樣,就應該還有很多繼續作戰的方法。」
魔術師們都一臉沉痛地垂下頭。沒錯,是否真的還有方法可以逆轉這個狀況呢?象徵千界樹的聖盃被奪,而且前來奪取的是一座浮在空中的要塞,是千界城堡完全無法比擬的神話時代的奇蹟──毫無疑問的寶具。
「哎呀,沒的事。畢竟我們可是讓步釋放了人工生命體,當然會想索取些什麼作爲報償。若是身爲騎兵的主人,同時可以讓劍兵附身的人工生命體,那就再好不過了。」
「你不必這樣大吼……我很感謝你打造出我們,但可以告一個段落了。應該沒有什麼他們可以做的事了吧?」
「──人工生命體,爲什麼你們要這樣做?」
「菲歐蕾,別說了,釋放人工生命體吧。我們失敗了,留在我方陣營的只剩下弓兵和術士。若刺客如你所說,那也沒什麼希望吧,我實在不覺得可以指望一個瘋狂的殺人魔。」
其他人工生命體的情感比較淡薄,所以某種程度還能承受。不過齊格或許被英雄的心臟與自己曾經死而復甦的經驗影響,感受到一股強烈撼動內心的悲傷,才導致淚腺無法承受。
這句話讓手握戰斧的人工生命體們安心下來,連忙前往照看在房間深處的人工生命體。
『是。槍兵與其主人達尼克一起被殺害了。』
「……這可不成。」
『我聽說那是一尊巨大魔像,要啓用必須準備「爐心」。除此之外就──』
「所以說,姊姊,我們該怎麼辦?要派出使者向魔術協會投降嗎?」
「咦?」
「不、不行不行不行!齊格今後要過著悠哉的和平生活!不會受到任何人指使,也不會被任何人究責,只是和平地──」
聽到騎兵指謫,菲歐蕾聳聳肩,露出悠哉的表情回應他的抗議:
「你胡說什麼啊,是你叫他閉嘴的吧?那他還有什麼辦法?」
「……這……」
菲歐蕾豎起食指讓弟弟安靜下來,接著靠近齊格。她露出微笑並伸出手。
「所以說,呃──戈爾德先生?你確實對他說過『不要開口說話』吧。齊格菲的真名要是泄漏出去確實很致命,但在這種情況下要他閉嘴,就等於『你是外行人,即使下達的作戰指示錯了,你也得遵守』的意思喔。這樣就算有問題,他也無法指論啊!」
「這不就是被打造出來的他們該扮演的角色嗎?」
「嗯?齊格,好像有使役者往這邊過來了喔,人數是兩位。」
『還有,術士叛逃了。』
菲歐蕾微微咬脣。既然身爲領袖的他已死,現在自己就是指導者,必須振奮起來纔行。目前這股無法忍受的不安在弓兵回來之後應該可以消除吧。
但無論如何,這三位毫無疑問是難纏的強敵。齊格振作精神,瞪向戈爾德,而戈爾德則微微打顫。從他臉上的表情很明顯可以看出他不是在害怕,而是怒火中燒。
『……咦?』
「劍兵,爲什麼!你爲什麼要自殘!而且還是爲了區區人工生命體!如果你不想作戰,那你根本就不是什麼英雄!當我的使役者讓你這麼不滿嗎?回答我,齊格菲!」
「不對!如果你是『黑』劍兵齊格菲,我就是你的主人!」
門被粗魯地打開,齊格等人與處於應戰態勢的魔術師們相對。來者有三人,帶頭的是過去曾殺害齊格的戈爾德,他身後的兩人則是菲歐蕾跟卡雷斯這對佛爾韋奇姊弟。齊格心想:來人意外地少呢。姑且不論纔剛被「紅」劍兵莫德雷德殺掉的塞蕾妮可,沒想到連達尼克和羅歇都不在。
『……這樣啊。』
『主人,你有聽過達尼克閣下說明術士的對軍寶具「王冠‧睿智之光」的詳細狀況嗎?』
「怎麼可能。雖然我釋放了人工生命體,但並不代表我們敗了這場聖盃大戰啊。」
「除了戰鬥用的都先退下!」
戈爾德一口氣把想說的話說完,就無力地頹喪在地。
人工生命體都開始戒備──來者是使役者「黑」騎兵阿斯托爾弗。或許因爲三位魔術師都是親戚,他們已經察覺塞蕾妮可被殺害了。
「嗯,確實。但還有一種情況,就是當聖盃戰爭有可能導致世界崩毀時,裁決者就有機會被召喚出來。這是我直接聽她說的。」
「你安靜。」
從供應槽救出的不只有活體,應該是被壓榨再壓榨之後遭到捨棄的犧牲者也接連出現。他們恐怕都是在此次大戰中被「消耗」掉的吧。
『成爲「爐心」的是魔術師。』
「因爲如果只是城堡的攻防戰還好說,但現在連聖盃都很乾脆地被搶走了啊。」
戈爾德再次介入,他表露出明確的敵意逼向齊格。
手握戰斧的人工生命體們垂下頭……他們當然對此有自覺吧。他們跟打雜和供應魔力的人工生命體不同,既然被打造成專門負責作戰,所以作戰能力──也就是肌肉力量和魔力等都很優秀,卻得揹負壽命很短的代價。
「……我明白了,就解放人工生命體吧。隨你們想做什麼都行。」
「是說,可以了吧?至少這些人工生命體都沒有繼續作戰的意思了。既然這樣也是無可奈何,不是嗎?」
「我不是你們的夥伴,我只是來拯救他們而已。」
「臉、臉皮真厚!這行爲真的超不要臉耶!」
冷淡的聲音以及魔術師會有的態度,當中不包含怒氣,她只是平淡地想揭露真相。
「──既是騎兵的主人,也可以模擬性地召喚劍兵的人工生命體啊,你有沒有意思協助我們呢?」
就是壓縮生命,只爲馳騁沙場的生物。
菲歐蕾以毅然決然的表情強調還沒徹底失敗。
戈爾德逼上前,揪起困惑的齊格的衣領拚命搖晃。
「可是──」
「……你們在幹什麼?」
手持戰斧的人工生命體輕輕戳了他的肩膀。
聽到齊格平淡地回答,戈爾德發出低吼聲。菲歐蕾或許看出這樣下去沒完沒了,於是操作輪椅擋到戈爾德前方……考量到魔術方面的實力,她應該是這三人的領袖吧。
齊格回應:
「騎兵,你的主人……」
「是我不對嗎?但我確實很混亂,那是一個很混亂的狀況啊!可是,要是他能跟我說哪裏不好,我也會退讓啊!我、我──」
「……唉,是沒錯啦,現在確實沒什麼可以讓這些傢伙做的事情了。」
儘管菲歐蕾已經透過「靈器盤」得知現況,但像這樣聽弓兵親口說出來,一股無計可施的絕望感仍緊緊揪住她的心。
「……知道了!」
這下齊格也發現一股暴風的氣息從走廊直衝過來,看來……不是使役者,應該是魔術師,很明顯與我方處於敵對關係。
這時齊格的手輕輕放在騎兵的肩頭上。
「難道不是因爲這場聖盃戰爭是大戰──由七位對抗七位,原本並不可能出現的規模所致嗎?」
擠出來的嘆息,正是他終於願意面對自身失敗的瞬間。
他們則沒有使用擔架,而是用擦身體的牀單直接包起來。如果事後可以祭拜就好了──齊格想忍住湧上眼角的東西,卻無法忍住。
手握戰斧或鐵製燭臺的人工生命體們遵從方纔那位人工生命體的指示上前。相對的,負責打雜的人工生命體則一邊持續手中的工作一邊轉往房間深處。
「要哭是沒關係,但現在先忍一忍吧……非正規的,有東西要來了喔。」
「你……你就是那個被騎兵包庇的人工生命體吧?爲什麼?你爲什麼要妨礙我們!要拯救人工生命體?別鬧了!是我打造你們!所以我當然可以決定你們的任務!你負責供應魔力!你負責打雜!你負責作戰!早就定案了!『這是已經決定好的』!」
若如同菲歐蕾所說,裁決者只是因爲七位與七位對立而被召喚出來,那事情還算簡單。這樣聖盃大戰就是由「黑」與「紅」雙方陣營互鬥,然後裁決者負責裁定這之間的勝負關係。
「被榨乾魔力之後就這樣死去,太悲慘了。」
「是不是弓兵和術士呢?」
戈爾德退縮了,菲歐蕾再次開口:
「……戈爾德叔叔。」
『弓兵,你沒事嗎?』
『他不在這裏,雖然我已經請人去找了……』
「就是裁決者。她被召喚出來這個現象本身,似乎就代表著可能發生了某些奇怪的狀況。」
「戰爭還沒結束。那邊的人工生命體,你應該在方纔那一場戰鬥中化身爲劍兵了,也就是說你──」
「但也沒必要永遠扮演這種被強迫賦予的角色。」
雖然沒有一個人工生命體能出聲,但看看他們的臉就知道他們想說什麼──默默在場執行拯救工作的人工生命體們可以明確體會到。
「而且,我有點介意。感覺這場聖盃大戰──不單純是『黑』與『紅』的對立。」
菲歐蕾立刻送出念話。如果使役者已接近到可以察覺的距離,應該能進行念話。如她所料,弓兵立刻回應了。
菲歐蕾用力抓住輪椅的扶手,以冰冷的目光瞪著騎兵。從她的角度來看,騎兵確實有背叛的嫌疑。殺害塞蕾妮可的,說不定就是使役者──?
菲歐蕾說不出話了,弓兵平淡地繼續說下去。
『當時,術士原本預定拿戈爾德閣下來做「爐心」使用。我是從達尼克閣下那兒聽說的,所以錯不了。』
『戈爾德叔叔……在這裏。』
『那麼,術士選來作爲「爐心」的,應該就是他的主人羅歇閣下了。要成爲「爐心」的魔術師並不是誰都好,需要評估魔術迴路、魔術刻印的品質,還有成爲「爐心」者的精神狀況以及單純的適性問題──恐怕最適合的就是羅歇閣下。』
『但是……原本來說羅歇是主人,不可能這樣,纔想用戈爾德叔叔替代嗎?』
菲歐蕾不知道,自稱齊格的人工生命體其實也是「爐心」的候選人之一。從術士執著的程度來看,恐怕是看出齊格有跟羅歇同等,甚至在那之上的資質了吧。
『但羅歇跟術士──』
沒錯,身爲主人的羅歇打從心底尊敬、崇拜術士。想來也是當然,術士可是超越被譽爲打造魔像的天才少年,立於頂點的人物。儘管羅歇是主人,但他還是尊稱術士爲「老師」,打從心底仰慕他……
不過──
術士到底是怎樣看待羅歇這個主人的呢?
抱持好感?對於自己受到尊敬感到愉快?把他當成自己的小孩看待?
即使上述假設都是肯定,那這些足以讓「黑」術士亞維喀布隆捨棄他終其一生的夢想嗎──?
『我快到城堡了──』
與弓兵之間的念話突然不通了,事情唐突得彷佛原本連接的纜線被切斷。騎兵突然變了臉色大叫:
「……還有一位使役者過來了!」
巨大的「某種東西」打在地下室,地板「轟」地震動,天花板醜陋地凹陷,石片紛紛掉落下來,彷佛這裏位在太鼓內部。不論地板、天花板、牆壁,全都發出轟隆聲響震動著。跟太鼓不同的點在於,地下室在設計時並沒有考量到被砸的可能性──所以一旦被砸就只能毀壞。
「所有人快逃!」
騎兵當機立斷,一鼓作氣扛起所有蜷縮在地的供應用人工生命體。齊格等人也扛起剩下的人工生命體,跟在騎兵後面。
菲歐蕾踢開輪椅躍起──同時啓用背後的連接強化型魔術禮裝Bronzelink Manipulator,利用伸出的四條手臂,以異常的速度逃離地下室。
菲歐蕾從一樓走廊的窗戶跳出──在那裏看見了。她表露驚愕大叫:
「這還用說,叛徒愈早清掉愈好。」
有一位懷抱夢想的人類無法實現夢想。追究到底,也就是這樣的一段人生──
§§§
「既然這樣,爲何要瞄準我?」
「哼,弓兵,你要鎖定我嗎?這也好,但──」
菲歐蕾發出歡欣之聲。儘管弓兵已經來到附近,卻沒讓任何人感覺到自身氣息,應該就是爲了這一擊吧。
然後,最初的「奇蹟」發生了。踏上的大地彷佛讚頌巨人般開始高歌,長出草木。巨人接觸到的樹木立刻結出果實熟成,掉落於大地,並立刻增長出樹木。
「唔……!」
「算你勉強撿回一條命了啊,術士。但下一箭一定會收拾你。」
不僅如此。
箭隨著一聲痛苦的呻吟拔出。射出此箭者不用說,當然就是菲歐蕾的使役者,同時是千界樹最後的希望──「黑」弓兵凱隆。
儘管是由木材、石頭、土壤創造出的人工物體,但那彷佛直接將偉大的自然納入體內的樣貌,確實值得人們以美麗讚賞。
嘆氣────────射箭。第二箭與第三箭幾乎同時射出。
術士按著肩膀面對弓兵。他受到的傷害很大,說穿了術士這個職階本身就不適合打貼身肉搏戰,遑論亞維喀布隆生前可是一個體弱多病的人。
這句話讓羅歇體悟了,自己跟他無論如何都無法互相理解。身爲使役者的他沒有理解自己是無可奈何,但「自己也沒有完全理解他的一切」。
羅歇擁有的魔術迴路、魔術刻印、令咒全都成了驅動「王冠‧睿智之光」的資源。
「老師,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我尊敬老師!也崇拜老師!可是,爲什麼……!」
「該不會是寶具……『王冠‧睿智之光』……?」
沒什麼、沒什麼,這沒什麼了不起,只是枝微末節────────不對!
「我沒有矇混的意圖……不,說得也是,這邊就讓我貫徹邪惡的角色吧。我確實背叛了你們成爲敵人,而且我要消滅你們,以這至高無上的寶具『王冠‧睿智之光』拯救世界。」
也就是「自律式固有結界」,這纔是「王冠‧睿智之光」的真面目。
這不是恐懼之情,也不是覺得他很強悍,比較接近覺得他很美,而且不只是普通的美。就像是神創造出的美麗事物,自出生以來便奠定榮耀的唯一生物。
最後羅歇忽然閃過一個──就這個狀況來說相當諷刺的念頭。
羅歇認爲其他事情都無關緊要,所以一直漠不關心。不論是他討厭人類的想法、他的病痛、他對魔像抱持的看法、作爲信徒的夙願,羅歇沒有關心過其中任何一項。
「術士!你背叛了……?背叛了我們嗎!你是說你背叛了自己的主人嗎?」
「沒錯!所以我完全不怕!不管你想強調你打造出了什麼,『說穿了不就是一種寶具而已嘛』!」
「若要問我是不是背叛──我想至少我辜負了期望吧。」
「犧牲……」
他真的不知道,無法理解這一切──也「不想理解」。被術士一把拎起脖子隨意地丟出來。被丟到魔像的胸口位置,接觸到的瞬間,融解的石頭與土壤便困住了羅歇。他清楚知道自己確實被放進魔像體內──「不懂爲什麼會這樣」!
聽到菲歐蕾發聲,站在魔像肩膀上的術士輕輕點個頭,然後揮了揮手。
這些鳥獸連一滴血都不留地分解──變成純粹的能量被巨人吸收。它們自願這麼做,沒有知性的野獸們都非常渴望能依附它。
「術士……!」
術士沒有以魔術架設防衛,腦部與胸腔被箭貫穿。儘管他搖晃了一下,差點從巨人肩膀滑落,還是勉強撐住了。然而弓兵知道,那已經是致命傷。
亞維喀布隆登上魔像的肩膀,開始朝千界城堡進軍。魔像輕易跨過陡峭的懸崖,踏上半毀的城牆,睥睨魔術師與使役者們。
再加上包含大地在內的周遭環境都活化起來,空氣中開始飄出一股淡淡的甜美蜂蜜香氣,只是透過呼吸將之納入肺部,就會被一股壓倒性的幸福感填滿。
術士的宣告讓騎兵更不放棄地進逼。
『老師明明討厭人類,跟我一樣覺得紛擾的人類世界很討厭,但這個人爲什麼──想打造人類呢?好奇怪喔。』
聽到弓兵這麼說,術士不禁歪頭。
只有騎兵一個人毅然地挺身面對。他並不懼怕魔像,直直瞪著駕馭魔像的術士。
「混漲東西,你別鬧了!術士,你這是在幹嘛!」
「不好意思,你雖然很期待,但不是這樣。我孤獨、討厭人類,纔打造魔像給自己把玩。最終的目標雖然演變成想透過這種方式仿效主,夢想卻在途中破滅。」
「正在融解」。構成羅歇‧弗雷因‧千界樹的肉體正被融解成泥糊狀。而且這並不是單純的融解,而是以細胞層級進行融合。略顯髒污的木頭與石塊正融解成泥,融解、融解、融解──
「你在說什麼?可、可是!可是!我!是主人!是老師你的主人!」
「不……不要……!不要!不要、我不要~~!救我!救我……誰來救救我,來人、來人啊啊啊啊啊啊!」
「你是笨蛋嗎!光憑那種木偶怎麼可能拯救世界啦!」
同時,獲贈「爐心」的魔像雙眼發光,從湖水中抬起的腿氣勢萬均地踏上大地。術士不禁感嘆:好美啊。
「……亞維喀布隆,別名所羅門‧伊本‧蓋比魯勒,是哲學家、詩人、卡巴拉教徒。天性厭世、討厭人類、體弱多病,患有皮膚病──差不多是這樣吧。」
術士一臉平常地點了頭。
「我討厭人類又厭世,因爲討厭跟他人對上眼而戴起這副面具,因爲皮膚脆弱而緊緊包住全身。『你爲什麼會相信我沒有做好拋棄你的打算呢』──?」
「當然是因爲你是一個適合作爲『爐心』的魔術師。達尼克雖然要我用戈爾德將就將就,但既然狀況演變成這樣了,直接拿你來用也沒有問題。」
原本應被千界樹結界排除在外的鳥獸也不知從何處出現,彷佛具有趨光性的昆蟲那般輕飄飄地被巨人吸引,毫不猶豫地攀附在上。
羅歇‧弗雷因‧千界樹在近代的魔術師中,與魔像之間的適性之好乃是頂尖等級。所以他才能召喚出亞維喀布隆,所以──才最適合擔任「爐心」。
「黑」陣營的主人與使役者們就這樣與巨人相遇了。站在巨人肩上的,就是方纔很乾脆地反叛到「紅」陣營的「黑」術士──亞維喀布隆。
羅歇打從心底敬愛的術士竟滿不在乎地這麼說……因爲他說得滿不在乎,就表示他真的不在乎。
自己知道的只有他是打造魔像的天才而已。
誰都好!拜託,誰都好,請快點來救救我!我不奢求什麼,我反省了,對不起,原諒我。但我應該求誰原諒?我到底做了什麼?啊,等一下,拜託、拜託,請等一下。我好怕、好可怕,不要,我不想成爲魔像,不想,我雖然想打造魔像,但根本不想成爲魔像啊────────
「──你真不敬啊,難怪會被說成理性已經蒸發。」
「騎兵,還有那位是成了劍兵的新使役者吧。看你們還好真是太好了。」
羅歇根本搞不清楚。
「好了────我的魔像啊,讓我們開始拯救世界吧。戰鬥、殺戮、將之消滅,建構世界的樂園吧。這麼一來,無聊的戰爭會結束、無聊的社會也會結束。」
「弓兵,很可惜,我的任務已經全部結束。既然這寶具已經啓動,我也沒有任何遺憾了。」
原本默默執行手邊工作的「黑」術士突然回過頭來。
§§§
這是多麼平凡的人生。
只要這尊巨人存在,便會持續改寫世界吧。而被改寫後的世界名爲「樂園」,是過去神所賜與,初始的人類們亞當與夏娃生活的土地。
那是關於術士亞維喀布隆想打造「初始人類」的諷刺的念頭。
──然而,你思考看看。
聽到戈爾德嘀咕,齊格和騎兵都以愕然的表情看向術士。當然,率先憤怒地對術士怒吼的,就是騎兵了。
「若說我對聖盃也沒興趣,則是謊言。對我來說最重要的是啓動這尊巨人,這究竟能否實現卡巴拉信徒的夙願──成功仿造初初始人類亞當?我是爲此回應召喚,爲此而生。很幸運地,『紅』陣營的主人接收了我,既然這樣,拿你當『爐心』自然比較好。」
「……應該就是背叛了吧。」
這是多麼平凡的存在。
「──嗯,原來沒有人死啊。」
「啊────」
接受了──────「紅」陣營主人的提議──────背叛──────對勝負沒興趣──────有興趣的──────只有魔像──────
「沒錯,原本我無法將你用作『爐心』,但方纔『紅』的主人向我提議了。所以,我已經不再是你的使役者了吧……我啊,覺得『黑』陣營獲勝也好,『紅』陣營獲勝也罷,我對勝負本身不太有興趣。」
「那個,老師,這、這是──」
「什、麼……?」
「弓兵……!」
因爲不需要心,所以將之塗白。
所以會有這樣的結果也是非常理所當然。只是沒有互相理解的主人與使役者最終失敗了而已──
「果然,不管他人怎樣認爲我癡心妄想,這依然是我該實現的願望,就算爲此要做出犧牲也一樣。」
「──我想你應該很理解我。」
「是啊,我想就算收拾你──那寶具也不會停下吧。」
緊急之下架起的單薄防衛輕易遭到粉碎,雖然箭的前進軌道略微偏開,仍紮實地貫穿術士的肩膀。
「不要玩文字遊戲朦混!」
……若說想俯首稱臣可一點也不誇張。只是看著他就會湧出一股明確的敗北印象。
「啊啊──這就是樂園伊甸。」
「老、師……?」
「老師,爲什麼!老師,爲什麼、爲什麼?爐、爐、爐、『爐心』?爲什麼我要變成那種東西──!」
「……主人,你不懂嗎?都到了這一步,好歹也該理解你就是『爐心』了吧。」
「咦?」
然後,騎兵自信滿滿地挺胸宣告:
「不、不、不要!我不要!我不要這樣!住手!住手!住手!啊、唔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句話讓齊格不再緊張。騎兵說得沒錯,那只是一種寶具,說穿了只是術士打造出來的玩意兒。
羅歇保持沉默,想聽他繼續說下去。他究竟隱瞞了什麼重大的祕密呢──
沒錯。這就是許多卡巴拉教徒追求的至高無上的魔像──其終極型態,擁有隻是存在就能將世界改寫成樂園的力量。
從空中傳過來的這番話,讓術士回頭──但太遲了,這位術士沒有方法能擋下以音速射來的箭。
「……這做法很不合理,我沒想到你會在憤怒情緒驅策下采取行動。」
『那麼神聖的感覺是怎麼回事?』
「……儘管彈劾、批判我吧。你確實尊敬我,也崇拜我,我也覺得你對我抱有的感情很令人愉快,這之中絕對沒有虛假。」
這樣的恐懼讓羅歇慘叫失聲,不斷揮舞手腳掙扎。不,他只是想揮舞手腳,但早已沒了四肢的知覺。下半身與雙手直到肘關節的部位,已經徹底被融進了魔像內。
看一眼就可以理解,那個──那尊魔像跟她至今看過的所有魔像完全不一樣。層級跟羅歇的魔像和「黑」術士打造的魔像士兵都「太不相同了」……!
……騎兵這番話充分表現了他完全不畏懼神明的心態。齊格儘可能不去看術士腳下的那尊魔像,而且不光是齊格,菲歐蕾和戈爾德也一樣。
「──說得沒錯,因此我沒道理要猶豫該不該放箭。」
羅歇依然存命於現世,但並不能算活著。他的心被抹滅,他的腦與肉體已經在魔像內部融解。
術士說謊了。可以的話,他希望能看看這寶具帶來的樂園是什麼樣子。他當然有遺憾,而且可多了。然而──既然已經承受了致命傷,這也無可奈何。
而且,嗯,弓兵說得沒錯。
不管怎麼辯解,自己都是爲了達成自身願望背叛了主人。這項事實不會改變,且持續留下一種不快的感覺,揮之不去。
所以,亞維喀布隆決定了。
爽快地接受背叛這條罪名的報應。死是術士剩下的唯一贖罪手段,除此之外沒什麼可以給的了。若要說有,也只剩「他亞當」,但術士不可能將之交出。
爲了讓他誕生,術士犧牲了一切,甚至包括自身的主人。
所以──他唯一做不到的,就是在此宣告結束。
「『睿智之光』!剩下的交給你了。若是你,想必……想必可以在這片大地上創造樂園!拯救世界、人類以及我們的子民吧!」
直到最後的最後,「黑」術士亞維喀布隆仍沒有卸下面具、露出肉身,如同方纔那些鳥獸一樣融解在魔像體內。他的志向乃是成爲自身寶具「初始人類」的養分。
「什、麼……?」
「怎麼會這樣,不可能!」
周圍的魔術師和使役者都不禁愕然。
……或許因爲吸收了使役者這種擁有龐大魔力的存在,只見魔像的力量立刻增強。他看了看周圍的魔術師和使役者,將目光停留在菲歐蕾身上,舉起右手──現出武器。那是一把散發冶豔黑光的劍。
「……!」
菲歐蕾僵住了。這尊巨人方纔丟過來的是明確的殺意。看樣子這尊巨人理解弓兵的主人就是她……!
「不妙,快逃!」
騎兵揪起菲歐蕾的肩膀,以崩毀的城牆爲立足點,毫不猶豫地往下一跳。
千界城堡東邊是一整面懸崖峭壁,如果從城牆往下躍,就會摔落一百多公尺。
「你有因應墜落的對策嗎?」
面對菲歐蕾的猛烈抗議,騎兵露出一個充滿自信的笑容。
接著一聲大喝──黑曜石劍彈開,裁決者狂奔而出──躍起,並扭轉全身,將畫出螺旋線條的聖旗打在巨人膝蓋上。關節粉碎,無法承受的巨人往後方一躍逃開,跳下懸崖,落在地上。這下戈爾德、卡雷斯和人工生命體們就暫時安全了。
巨人並未停止猛攻,只見他一個跨步斜劈──裁決者以旗幟尖端化開,強行改變劍路軌跡,讓他的劍只能以劈開大地做收。
「紅」劍兵呼喚齊格,露出彷佛在消遣他的笑容──齊格見狀先深呼吸一口氣,選擇了忍耐。
「好,成交!那就一道,給一道令咒來!」
裁決者一臉沉痛地否定不知是誰吐露出的驚訝話語。
『主人,請給我指示。』
雖然她不在巨人與裁決者交戰的範圍內,但已卸下頭盔,面帶桀傲不馴的笑容。
但更有問題的是腦與雙腳。那巨人比起人類,更像使役者,頭部也有靈核存在,即使能射穿心臟,也會因爲頭部還有靈核,無法立刻致命。
也難怪「黑」術士願意將一切託付給他。面對絕對長生不死且強攻不下的大巨人,人類根本沒有可以獲勝的方法吧。
如果只需要一擊,弓兵總有辦法完成。算上現在已經變回人工生命體的那位少年,就可以再加諸一擊。但無論如何都湊不到三招。
『話說,如果失敗了會怎樣?』
……雖然有一個,但那也是禁忌的一招,至少不是適合在這時候拿出來的方式。
裁決者巧妙地化解巨人揮下的黑曜石劍,同時接受了「黑」弓兵凱隆的提議。看來他應該有什麼對策,而且也已經判斷出還在這附近的使役者是誰。
「好!弓兵,抓好時機!人工生命體,快點變身啦!讓我們在三分鐘之內收拾這個巨人!」
「裁決者,首先要靠你。我們需要你開出一條路,接著由我將之拓開──最後則是這兩位下手粉碎。」
裁決者舉起聖旗,高聲宣告:
弓兵那對看遍森羅萬象的眼睛甚至可以分析、掌握巨人的內部構造。心臟確實是巨人的重要器官,從魔力的流動來看,這點無庸置疑。
沒錯,對「初始人類」來說,這塊絕望的大地還沒成爲樂園。所以才能用箭傷害之,但那也只有短暫的時間。只要作爲樂園的力量持續增加──也就是隻要巨人持續存在於世上,他的恢復速度就會三級跳地上升。
「當然有嘍!好了,來吧──鷹馬!」
「什……唔……!」
沒錯,她的行爲都只是拖延時間,裁決者沒有能收拾他的決定性手段。
「紅」劍兵聽到這番話,朝天高舉巨劍克拉倫特,並以威風凜凜的態度高聲宣告:
「我、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啦!回頭給你,現在先……!」
「我知道啦,咱們好好相處唄。那邊的人工生命體!你應該也沒問題吧?」
想要再多一個人,只要再有一個擁有必殺一擊的英雄────不,確實有!
騎在鷹馬上於天空盤旋,不斷干擾巨人的「黑」騎兵阿斯托爾弗出聲抗議,但齊格對他搖了搖頭,示意他別說了。
在樂園不會有人流血,也就是說,箭傷「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弓兵緊接著拉滿弓準備射出下一箭,動作流暢、自然且迅速。凡是跟戰鬥有關的事項,弓兵的腦中就不會有同情二字存在。他接連瞄準應該是眼球的部位,奪走對方的視力,並採用不斷從安全的地點放箭這種單純、效果超羣且狠辣的戰術。
接著在場的魔術師與使役者都觀測到龐大的魔力漩渦,鋼鐵騎士從被掃倒的樹木後方現身。齊格整個僵住,來者就是剛纔曾一度殺害自己的使役者……「紅」劍兵。
騎兵忘了先前自己衝進空中花園的時候,曾受到「紅」刺客塞彌拉彌斯魔術的強烈攻擊──在無計可施之下,只能強行讓鷹馬撤退。
「請你去問──弓兵!」
「是、是這樣、沒錯……!」
因此若要完全粉碎「王冠‧睿智之光」,必須有三股力量。
因爲「紅」劍兵已經準備解放寶具了。
旗幟跟劍強碰之後,較不堅固的黑曜石劍粉碎。然而或許劍也被認定爲「初始人類」的持有物,只見其立刻開始重生。無窮無盡的耐力、無窮無盡的治療能力,而且隨著時間前進──將有可能變成永不受損。
不僅不能失敗,也不能等待絕佳機會到來。首先必須從自己創造絕佳機會開始。
弓兵以念話對兩人說明。
「等等,主人!弓兵!你想讓我的主人做什麼啦!」
『……嗯,弓兵,解禁你的寶具。不過還是至少再花個一分鐘,評估過能不能確實收拾之後再下手。』
裁決者──不,裁決者必須負責應付黑曜石劍揮出的連續攻擊。就是因爲有她貫徹防守,巨人才會有破綻出現。一旦她轉守爲攻,那三招之中就可能有一招被巨人擋下。
「齊格!我也需要你幫忙,你有辦法再讓齊格菲現身一次,並解放寶具嗎?」
「裁決者!我們還需要一位使役者!這一帶除了我們,應該還有使役者!」
沒想到巨人竟然在捱了一箭的情況下就能掌握弓兵的攻勢,並擊落飛來的箭矢。接著,巨人做出更驚人的行動。一躍而起的巨人拉開與弓兵之間的距離──並且拔出插在眼睛上的箭,而他的傷勢很明顯正在痊癒。
就算是裁決者,面對巨人的劍招也不可能輕鬆應對吧。只見她因爲隨時處於使出全力的狀態,疲勞的汗水已經從額頭滑落。
「可以吧?裁決者手中的令咒應該跟主人的令咒沒兩樣啊。」
「不、不、不可以!我不可以將這令咒轉讓──」
「裁決者,就這樣撐住!」
「但兩道真的不行!最多隻能一道……」
菲歐蕾咬牙。這樣的話,只能拿出弓兵的寶具了。雖說弓兵的寶具屬於對人寶具,但威力與剛纔射出的那幾箭完全不是同一層級,而是如字面所述的一擊必殺。如果連這寶具都無法收拾──
「唔……騎兵!你有沒有可以收拾他的寶具?」
該驚訝的是裁決者的力量,還是儘管正面接下魔像這一劍卻沒有折斷的旗幟呢?不管過了幾秒、幾分、幾小時,裁決者貞德手中的旗幟都不會再讓黑曜石劍靠近頭盔一分一毫。
裁決者聽到「紅」劍兵這麼厚臉皮的要求,不禁說不出話,弓兵和齊格也因爲她這麼不要臉的要求而啞口無言。
「黑」騎兵的指謫非常合理,但「黑」弓兵和齊格都沒有餘暇跟他一起吐嘈。
「……哼,是你啊?」
巨大的石劍──黑曜石之劍被擋在少女的頭盔之前。站在城牆上的是裁決者,她腳下的石地板在剛纔那一記的餘威之下毀了一半。
不,不要猶豫。菲歐蕾警惕自己,合理地思考,現在只剩這個方法了。
弓兵理解主人的指示後,以他那雙看過無數英雄、梟雄和魔物的眼睛冷酷地盯著巨人。
「我知道了!那麼──」
「我無妨!」
「……哎呀?這傢伙狀況不太好耶。喂──加油喔──!」
「──紅雷啊!」
『不可能。』
「不,不對。我想……那恐怕『是來自大地的祝福』。」
不,說不定──連使役者都無法。
「裁決者,我來啦。所以,想要我幹啥來著?」
更何況更大的問題在於那雙踩在大地上的腳。那尊魔像可以從腳底吸收由大地傳遞而來的大量魔力。
菲歐蕾看著眼下這般情境喊道:
「沒問題,也可以使用寶具。」
然而「黑」術士寄託希望的這個巨人可不是一般的魔像。
面對弓兵的問題,齊格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背。使用第二道令咒……從那時候到現在過了一段時間,剛變身之後出現的那種致命感覺已經淡去許多。
裁決者躲開巨人揮下的一擊,趁空檔刺出聖旗。這一刺原本就無法刺中胸口,因此瞄準了伸出來的手臂。
「雖然不可能──讓過去一切付諸流水,但至少先暫時忘了吧。現在應以攻下那個爲優先。」
「抱歉,沒有!號角和書本應該不會有效,槍也沒辦法給他多少損傷。唯一可以依賴的只剩下鷹馬──但因爲它受傷了,無法使出全力攻擊!就算能進攻,也無法擔保可以獲勝!應該說不可能啦!」
『這尊魔像會變成再也無法打倒的存在,整個世界都會隨他所欲吧。至少,羅馬尼亞這個國家將會變成異世界。』
當然,弓兵不會放過這個空檔。使出渾身解數的一箭從拉緊的弓弦射出。巨人因爲刺進眼球的箭而退縮了一下。
儘管氣喘吁吁,鷹馬爲了主人再次一飛沖天。下一秒,黑色的劍從他們身後劃過。
但這麼一來,裁決者就必須單獨面對巨人。
「什麼……?」
『巨人的原始材料是木材、石頭、土壤,以及作爲「爐心」的魔術師。弱點當然在「爐心」這個心臟部位,只要擁有能一擊貫穿這裏的力量,或許就能打倒…………不,不對。』
弓兵的念話也來催促菲歐蕾做決定。
但迅速收回的大劍擋下了這一刺。如此一來,裁決者只能不斷振作自己因爲面對巨人太神聖的樣貌而鬆懈下來的精神,繼續執行「拖延時間」戰術。
「那──給我那個,兩道。」
……不用說,這是先提出過分的要求,遭到拒絕後強推真正要求的基本談判手法。裁決者不僅完全被這個手法騙了,還主動提出優渥條件給對方。
仍打算追擊的巨人停下動作,往背後揮劍──衝撞、巨響、空氣震盪,魔力殘渣在周圍交錯飛散。
『爲了一舉消滅他,需要拜託兩位使用寶具。「紅」劍兵,請瞄準頭部;齊格,你瞄準心臟。我會射穿那巨人的腳腱,請抓準他的腳離開地面的瞬間出手。』
『瞭解,我會判斷變身的時機。』
「『紅』劍兵!以我真名貞德‧達魯克之名,要求你前來參戰!你應該不至於在聲音傳不到的地方,速速前來!」
就算拍拍鷹馬的脖子,它也只是一副怨恨的表情看了騎兵。
「……竟然是『初始人類』……『黑』術士還真留下了棘手的玩意兒呢。」
「哇哈──!這還真快耶!主人,你要小心別被他盯上喔!」
身爲自律固有結界的「初始人類」只消存在便可將周圍環境改變成異世界。
「哎呀,裁決者,你等一下!」
儘管膝蓋跪地,巨人還是一一打落飛來的箭。光是這樣就值得讚歎了。儘管他身形巨大,但即使是使役者也很難擊落完全消除氣息的弓兵所射出的超音速飛箭,連「紅」騎兵阿基里斯在第一次交手時都被弓兵徹底封鎖了行動。
「我、現在、很忙耶……!」
「要快點打倒他!一旦這一帶環境全都變成樂園,『他就會變成不死之身』!」
沉默只消一瞬。
「我記得裁決者保有可以命令各使役者的令咒對吧?」
「爲什麼會是你在指揮啊?」
『可惡,這麼一來只能拿出真本事了啊。』
焦躁不斷加速,裁決者拚命壓下這股情緒,揮舞旗幟化解劍招。
「治癒……魔術……?」
鷹馬劃破天空飛來,菲歐蕾和騎兵則坐上了鷹馬的背部。尖銳的聲音穿透雲霄──但是……
「黑」弓兵一派輕鬆地說出嚴重的後果。若沒能一擊收拾,且若三人之間的時機掌握沒能完全配合,就會陷入他有可能復甦的危急境地。
「紅」劍兵儘管理解狀況,仍遊刃有餘地哈哈笑並說:
第一,能確實破壞頭部靈核的一擊;第二,能完全破壞心臟部位「爐心」的一擊;第三,能將其雙腳扯離大地的一擊。
「燦爛閃耀王劍克拉倫特」隨著嘎啦嘎啦的電子雜音變換外型,在憎恨驅使下扭曲,化身爲邪劍。
齊格看著這光景,也舉起左手宣告:
「──以令咒命令我之肉體。」
肉體產生變化,捲起限定世界。法則遭到扼殺,僅有三分鐘時間──這般奇蹟降臨在名爲齊格的人工生命體身上。
近距離目睹的戈爾德和卡雷斯都說不出話。
「『黑』──劍兵齊格菲。」
爲了得到一百八十秒的結晶時間,又消費了一道龍告令咒。
接著輕鬆架起屠龍聖劍「幻想大劍巴爾蒙克」,立即準備解放寶具。
裁決者和弓兵見狀,互相使了個眼色。從現在起,以秒爲單位的時間計算將變得非常重要。
裁決者在巨人跟前高舉聖旗,一邊化解巨人的劈砍一邊漸漸將其引入弓兵的射程範圍內。但巨人──「初始人類」也絕不愚笨,雖然他肯定沒有戰鬥經驗,但這個缺點也在陸續過招之中補強。
巨人以猛烈的加速度接近超越一流戰士的英雄,出劍的方式也漸漸產生變化。
裁決者──開始被壓制了。
「唔……!」
這般猛攻足以令人聯想到雪崩或海嘯一類的天然災害,或者暴風,而且那是「調整過的天然災害」。精準而分毫不差的連續攻擊──甚至每一下的威力都強得只要有一點閃失,就足以將裁決者的身體一分爲二。
此景連一旁觀戰的使役者和魔術師們都徹底心寒。符合巨大身軀的臂力與不符巨大身軀的精細技巧。若只有一股蠻力,英雄便能化解;若只有技巧,英雄便能承受。
一般英雄確實無法抗衡融合力量與技巧的「初始人類」的劍擊。
可是裁決者仍堅持著。即使她只能化招,即使她不斷承受足以消耗全身精力的劈砍,她的手臂仍然沒有無力發抖。
所有在場的人都覺得可怕,而且不是覺得巨人可怕。巨人的強確實令人驚訝,但不是畏懼的對象,所有人都體悟到真正可怕的是裁決者。若是原本實力就能壓倒巨人的英雄還好懂,例如對「紅」騎兵或「紅」槍兵這般大英雄來說,要正面與巨人分出高下應該是很輕鬆的一件事。
裁決者絕對不足以壓制「初始人類」,她的力量比巨人小,甚至連技術都差一步。現在的她只是孤立於暴風雨中的細小樹木。
然而即使如此──即使如此裁決者還是絕不退縮,有如在黑暗中走鋼索,而且是不管退後一步或回頭一下都會立刻死亡,失去平衡會立刻死亡,錯過前進時機也會立刻死亡,但她仍勉力繼續走著。
齊格要保護「紅」劍兵般上前,幻想大劍和黑曜石劍伴隨著彼此威猛的怒吼,互相沖撞。
「王劍啊!」
騎乘鷹馬時利用「一觸即摔Trap alia」進行的衝刺攻擊直接命中巨人的膝窩,雖然對巨人來說這只是像蚊子叮咬的一記攻擊──但那巨大身軀卻以騙人般的不自然態勢輕飄飄地翻滾在空中。
所以不能輸。
巨人獲勝的條件太容易,只需要持續存在就夠了。光是這樣,就一分一秒地踏入無法掌控的領域之中。
身爲活生生寶具的巨人已經理解自己被鎖定了。
培育優秀英雄的千古無雙弓手。
蘊含龐大魔力的兩枝箭劃破黑夜急馳。
焦躁愈發強烈──但不死之身的心臟齊格菲告誡齊格。
驚愕的話語究竟是由誰發出的?弓兵射出的箭直接命中巨人的左臂。
因爲「黑」術士對騎兵瞭解不深,才造成了這樣的後果。
與她相比,區區固有結界的巨人算得了什麼……!
弓兵平淡地,彷佛毫不介意自己的箭沒能射中般嘀咕。
「黑」劍兵怒吼。
「紅」劍兵的直覺告訴自己不可錯失此一良機,全力解放了「魔力放射」。主人雖然可能會抱怨,但只要獲勝他應該就會忘了吧。
巨人開始自我修復,只要還有一隻腳立足大地,這個世界就會祝福「初始人類」。
至尊且原始的巨人咆哮。他很明白自己將會失去雙腳其中之一,但能避免兩者皆失。只要在幾秒內復原完畢,他們就無計可施了──!
所以巨人才會貫徹慎重的攻勢。那並不是因爲他消極,而是純粹的戰術運用。
可是──無法制造空檔。弓兵要能同時射穿巨人的腳,就必須製造出即使是轉瞬也好,可以讓巨人忘記弓兵存在的狀況。
所以要獲勝。
齊格舉起劍與之正面抗衡。對手的巨大根本不足爲懼,齊格身邊有一位明明比自己嬌小許多,卻能毫不留情地打倒自己的豔紅騎士。
「幻想大劍巴爾────」
不需要配合呼吸步調。既然已經配合過一次,只需回想起當時的感覺便可──
乘坐幻馬鷹馬遨翔天空,以黃金騎槍打倒敵人的騎兵──其真名爲阿斯托爾弗。
而且若巨人看見遠方的弓兵所在位置,就會察覺到他的目的吧。
計畫必須單純且令人驚奇,太過複雜的計策只會被憨直的高牆擊倒。
「黑」術士亞維喀布隆恐怕已經弄懂了齊格的變身,以及那之中的機關吧。他的知識就這樣繼承給了巨人。
承受巨人可怕臂力的齊格皺起臉,彷佛打造出這尊魔像的術士所抱持的信念的重量就這樣壓上來。
揹負亞瑟王傳說結局的反叛騎士。
「紅」劍兵說完就放射出魔力,藉助此力攻了過去。
經歷衆多冒險成就屠龍大業的最強劍士。
也不是他的選擇,更不是他借用來的東西。
巨人領悟到無法揮劍打落箭──揮劍的軌跡跟不上箭的速度。
黃昏光芒與紅色極光重疊,編織出複雜的光彩。周遭的人們都只能爲這壓倒性的美麗光景屏息。
每一位都是優秀的大英雄──但不可以忘記,還有一位英雄在場。
「黑」劍兵齊格菲有如兇猛野獸般縮起身體後一舉跳躍。
可說從騎兵救出弓兵的主人菲歐蕾時,計畫就已經開始執行了。在場所有人都在認爲他們已經脫離此戰場的前提下行動。
浮在空中的瞬間,就無法接收來自大地的恩惠。爲了創造這短短几秒的空檔,大賢者精心安排了徹底的計畫。
同時理解只要能防禦弓兵的劍,就能掌握勝利。
手臂被扯得粉碎四散,但如此犧牲獲得了相應的回報。這樣弓兵就沒能滿足同時粉碎兩邊腳踝的勝利條件。
不,說得精確一點,他就像踩到果皮滑了一跤般跌倒了。
「術士,你的巨人確實有機會改寫世界。拯救受難的衆生,將之引導到樂園吧。」
手腕瞬間重生完畢,巨人立刻重整態勢。這強大的再生能力只能令人驚歎了。
所以「紅」劍兵憎恨巨人。憎恨、同情──但還是憎恨。
想拯救夥伴──令人傻眼的單純、明快,且漸漸擴張的願望。
自己比這尊巨人進步一些,自己不是爲了被賦予的目的行動,而是終於懷有自身創造出的寶貴希望,擁有覺得就算捨棄生命也無所謂的崇高願望。
彷佛被砸向地面似的下墜,「紅」劍兵緊急扭身以雙腳落地,卻還是損傷慘重,鎧甲各處出現裂痕。主人獅子劫立刻開始治療,不過再度於大地站穩腳步的巨人打算乘勝追擊──!
因爲那個人給了自己力量,足夠用以拯救不管怎麼掙扎都無法得救的他們。
巨人一個搖晃,失去了平衡。
『就是現在……!』
「紅」劍兵咂嘴,拿手中的劍防堵劈砍。儘管她擋下這一劍,卻無法在空中抵銷劈砍本身的衝擊力道。
噢──既然這樣,自己齊格就非獲勝不可。
「紅」劍兵激昂。
「好了……剩下交給你了,主人!」
「什────麼────!」
「黑」弓兵凱隆搭起兩枝箭,拉緊弓弦,將大量魔力灌注於箭上。兩枝箭同時射出,兩枝箭同時射穿巨人的腳。
巨人不怕死,但若賦予他的任務無法完成,他就會反抗到底。
先前受到的屈辱要加一萬倍奉還。瞄準腦部,對「初始人類」懷抱的諸多敬畏早已轉化爲憎恨。
插圖021
那就只能靠三個人去製造出空檔。雖然這麼一來掌握時機的難度會往上翻個數倍,但現在必須以「製造空檔」爲最優先。
說不定連「初始人類」也一樣。
「怎麼可能……!」
相對的,我方則明顯處於劣勢。直接投入作戰的四位雖全是英雄,但他們獲得的攻擊機會僅有一次。
你沒有做錯,你的選擇絕對沒有錯,因爲下達指示的是培育了許多英雄的大賢者,而那位賢者依然只是保持沉默。
爲了拯救故國揮舞旗幟、馳騁沙場的聖女。
一枝確實貫穿了巨人的腳踝,並將之破壞。然而,巨人的精神打從一開始就全部集中在一枝箭上。超音速的箭帶著等同飛彈的破壞力逼近巨人。
巨人無法承受他的猛攻,退後了一步。此舉終於讓裁決者抓到天大的好機會。
不管對方是使役者,還是儘管身爲寶具卻能自立的「初始人類」,也毫不例外。
齊格承受這股重量。
原本這就是可以強行讓觸及的對象跌倒,既滑稽又致命的概念武器。
那麼,這樣的戰法就沒有錯。齊格非常信任那位弓兵。
能力弱小,志氣卻無比高尚的最佳騎士,因爲理性蒸發而無懼一切神魔的英雄。
絕妙的瞬間此時降臨,聖女猛力踏步,隨著戰吼朝上一揮聖旗──可謂使出渾身解數的一記命中黑曜石劍。
騎兵很弱,沒有能一擊毀滅巨人的武器。但他能毫無顧忌、輕鬆地趁虛而入。因爲這個騎兵連神也不怕──!
「退下!」
齊格不發一語地點點頭,以「黑」劍兵的身分舉起幻想大劍奔出。
「唔……!」
自己是否有資格承受的念頭瞬間閃過腦海,但他還是苦撐著。
超高難度的狙擊──「黑」弓兵凱隆毫不緊張地輕輕點了頭,放箭。
也理解現在正處於生死交接的界線。
自己沒有空也沒有餘力,更沒有權利迷惘。現在弓兵寄望齊格的,就是大口喘氣地奔馳──只是這樣而已。
他的目的只是「黑」術士亞維喀布隆所賦予,現在他還沒有想調整的念頭。
很巧地,這與聖盃大戰中兩位劍兵互相沖突的光景相同,不過有一點與當時不同。兩把劍瞄準了同樣的目標。「黑」術士投注畢生所學創造出的無上寶具「王冠‧睿智之光」。
巨人用令人驚奇的方式躲開以流星般的速度衝刺而去的「紅」劍兵的攻擊。
在這個時間點,他們已經完全從巨人的腦海裏消失了吧。考量到他必須應付的這四位,也確實沒有餘力分配精力來注意騎兵的舉動。
紅色閃電奔馳。
「但就連獲得睿智的你都會誤判一件事情。理性蒸發的那個英雄『就算面對真正的神』也不會懼怕。」
「……行啊,就上吧~~」
巨人以可怕的速度躍起,來到遠遠高過「紅」劍兵的位置,接著揮舞黑曜石劍。
「區區一尊人偶囂張個屁啦!」
一旦錯過就無法獲勝,尤其齊格的問題最是致命。他能變身的時間只有短短三分鐘,巨人只要撐過這三分鐘便可,只要等弓兵焦急地出手攻擊便可。
人造生命──只會執行接收到的命令的人偶怎麼可以阻撓自己?
裁決者迅速趕到,一記重擊打在巨人手腕上。齊格抓準巨人手腕粉碎、力量減弱的機會,以全身力量推回巨人。
呼應「紅」劍兵的憎恨,賜予王的劍;顯示王之權威的名劍染上憎恨,進而扭曲。
他知道召喚出「黑」劍兵這項奇蹟只能維持短暫時間。
巨人的膝窩感受到一股衝擊,仍存在的那條腿輕輕浮起。在巨人漸漸產生出來的思緒之中增添了一種名爲驚愕的感情。
齊格心想:沒錯,因爲這「初始人類」身爲寶具,擁有足以改變世界的美妙力量。但他的目的不是出於自身意志培育下的產物。
「向崇高的父親Clarent────」
「紅」劍兵莫德雷德一口氣放射魔力,如槍彈襲擊而去。
齊格以暴風般的劍術砍殺巨人,扯出無數傷口,將之擊潰。他完全不退縮,只是一股勁兒地上前再上前。
巨人身爲救世主,同時揹負了引導受難衆生的任務。只是存在就足以改寫世界的無上巨人是品嚐了禁忌果實,獲得睿智之光者──
「齊格、『紅』劍兵莫德雷德……你們有辦法插手嗎?」
然後,剩下就是兩位英雄上場的時刻了。
「──原來如此。說穿了,你就是個人造生命魔像。」
但巨人的思考非常合理,這當中不包含什麼覺悟,只是有必要就去做罷了。
由石頭、樹木、土壤打造出的人偶甚至朝那美麗的光芒伸出手。
然而,那是屠龍者與滅英雄者兩名大相徑庭的劍士劍兵所掌握,攻擊一切的毀滅之光────!
「────天魔失墜蒙克!」
「────掀起反叛Blood Arthur!」
放射的紅貫穿魔像頭部。
膨脹的黃昏完全破壞了魔像的「爐心」。
從裁決者高舉旗幟、弓兵射箭,到騎兵絆倒對方之後不到短短三秒鐘的時間。一切的一切就在這瞬間結束。
「爆頭啦,木偶小子。想要樂園去其他地方找。」
「紅」劍兵豎起中指大笑。
周遭的樹木比魔像崩解更快開始枯萎,大地已無法成爲樂園,而理應不死的「初始人類」也滅亡了。
「好耶!」
「黑」騎兵阿斯托爾弗朝天振臂歡呼,魔術師們吐露安心的氣息。
齊格看著此景,認爲自己暫時算是完成任務──並因爲自己可以繼續實現願望而感到安心。
鎧甲解除,無論無力感還是疼痛,他都不太介意。
「齊格小弟!」
裁決者奔過來,齊格舉起右手錶示沒事。但或許因爲舉起右手的動作太過虛弱無力,反而讓裁決者更加不安,她有如撲到齊格身上般摸索著他的身體。
「……你沒受傷吧?」
裁決者再次確認。齊格心想她真的很容易操心──開口回答:
「是還有點隱隱作痛,但也只是這樣……我沒事。」
「男生說的沒事都不太值得采信。」
「黑」弓兵凱隆對正在祈禱的裁決者這麼說。
「OK。對了對了……他說別忘了在今天之內支付報酬喔。」
「這樣就夠了,但我想我們可以共享彼此的情報。無論是你還是你的主人,應該也沒能完全掌握在那座空中花園發生的所有事情吧。」
「報酬……噢,我手中的令咒是嗎?」
「裁決者,吾主表示有話想跟你說。」
──戰鬥告一段落,原則上成功消滅了「黑」術士與其寶具,但現況也確實難以說是好轉了。
「……嗯,我也很驚訝會在這麼快、這麼意外的狀況下再見到你。」
然而裁決者還是祈禱著,名爲貞德‧達魯克的聖女祈禱著。
獅子劫界離似乎在意外接近的位置觀戰不消五分鐘就到場了。迎接他的是使役者『紅』劍兵莫德雷德和裁決者,以及「黑」弓兵和其主人菲歐蕾。
但總之裁決者應該是接受他沒事了。她接著雙膝跪地,雙手交握,朝漸漸消失的巨人祈禱。那究竟是爲了悼念「黑」術士的靈魂或成爲「爐心」的魔術師靈魂,還是悼念儘管出生卻無法獲得生存意義的胎兒魔像呢?齊格不得而知。
「對,至少──現在不是。」
感受到美麗的同時,也有種惹人疼惜的感覺。齊格知道祈禱傳不到任何地方,倚賴神明不會有一丁點好事發生。
不過其實獅子劫也有同樣看法。
不過──他覺得祈禱的裁決者很美。
「紅」劍兵露骨地咂嘴,轉向背後,簡單與自己的主人獅子劫通完念話。
彼此呵呵笑了。菲歐蕾隔著墨鏡可以非常確定,這個男人的眼神根本沒在笑。
「還有『紅』劍兵,你也是。」
少女一臉平淡地想回應舉起手笑著的獅子劫……但表情有些僵硬。這方面她實在無法像身爲傭兵的獅子劫切割得這麼乾脆。
「至少現在不是。」
聽到這番話,裁決者不免面露愁容。話雖如此,既然都答應了也無可奈何。至少還留有一道,可以防止最糟糕的狀況發生吧──裁決者無奈地垂肩,答應履行約定。
齊格心想總有一天要問個清楚她究竟是對誰祈禱。
而她自己應該比誰都清楚這點,世上並不存在能藉由祈禱拯救的事物。
齊格無法反駁。
「喔,是菲歐蕾‧佛爾韋奇‧千界樹啊,昨天才見面啊。」
「唉,別這樣說啊。這場聖盃大戰從聖盃被強行奪走的那瞬間就進入第二回合啦,我和你們不是敵人了。」
「只能聊聊,合作免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