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Fate Apocrypha》 · 東出佑一郎 · 3.6萬 字
搖搖晃晃地打算站起身子,手摸到冰涼的粗糙岩石。在自問這裏是哪裏之前,察覺到在眼前的動靜,一股寒氣竄過身子。
呼吸「咻咻」地吐出,但不知爲何自己以全身接受著那股氣息。
……是因爲那個應該存在於眼前的「某種東西」非常巨大,懷著兇猛的憤怒與邪惡,正等著充分享用自己。
自己的呼吸變得急促。想逃走,得儘快以全速逃跑、逃跑,非逃不可。儘管如此,身體卻像被釘在影子上動彈不得,冰冷不快的汗水像蛞蝓那樣滑過全身。
──好冷。
身軀因恐懼而凍僵,全身卻無比發燙的原因或許就在眼前的玩意兒是比任何火焰更兇猛的存在吧。
吸入的空氣有如劇毒,伴隨著痛楚呼出,但那玩意兒絕不會主動出手。
那玩意兒沒有現身,沒有發出聲音,緩緩地轉向。並不是要逃走,也不是要離去,只是把巨大的身軀移往深處。
那玩意兒想傳達給自己的話語只有一句。
「不要忘記」。這句話就像刺青深深刻在男人的皮膚上。
──這不是夢,也不是現實,是位在夢與現實界線的夾縫世界。
絕對不要忘了那玩意兒,馬上就會再次相遇。
就這樣,如同被針刺的胸痛和如烈焰燃燒的血的感覺──促使他醒了過來。
§§§
結凍般的空氣、凝結般的寂靜,森林只是又黑又安靜。一直因爲太感動而啜泣到方纔的「黑」騎兵──阿斯托爾弗總算站了起來。
他拉起倒在地上的人工生命體。原本應該比騎兵矮小,或者頂多一樣的身高,現在卻成長了不少。看樣子是因爲吞下「黑」劍兵──齊格菲的心臟,導致身體產生了劇烈變化。
人工生命體以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握了自己的手兩三次,雖然心臟破裂造成的悶痛還殘留著,但已經不會構成障礙。
「看樣子劍兵的心臓有順利運作。」
騎兵感佩地點點頭。人工生命體將手放在心臟上,明確而強烈的脈動傳來,足以令人冒汗的炙熱鮮血正在全身流動。
「啊啊──」
人工生命體對於自己能毫不痛苦地發出聲音有點感動,沒想到吸氣、吐氣竟是這麼舒暢的事!
「──沒有喔。你已經從這場戰爭中解放,現在是自由之身。另外我推測你的壽命應該變得跟普通人類一樣了吧,所以可以正常地活著、正常地死去,如果是這樣,拯救了你的劍兵大概也會很高興。」
因爲他太老實地說出一切,甚至加入了自己的感想(「哎呀,其實很爽快耶!」),也難怪「黑」方槍兵──弗拉德三世會氣到七竅生煙。
「啊哈哈,齊格,多指教嘍!」
塞蕾妮可打從心底這麼想,使役者沒有真正的肉身真的很可惜。
「好了,你快走吧,這邊我會想辦法。」
……雖然不去不行──
騎兵不會殺害現在還活著的戈爾德。畢竟戈爾德是個主人,如果令咒還留著,就有可能跟新的使役者締結契約。
騎兵如是下定決心。
啊~~這個人工生命體不再是需要庇護的存在了。他擁有強健的身體、一流的魔術迴路。如果是這樣,要偷偷混進人類世界裏生存下去也不是不可能吧。
「謝謝,那我就叫做齊格。」
「做什麼都好!現在的你什麼都做得到!到鎮上與其他人見面,喜歡上某人或討厭某人,去過愉快的人生吧!」
「啊──如果從現在開始這麼做,可以幫我解開這個嗎?」
塞蕾妮可又給了騎兵一掌,對毫不在乎的他更加不耐,抓住貫穿他雙手雙腳的樁子搖動。
「說得也是……嗯,我覺得齊格應該是個不錯的名字吧?」
儘管如此,齊格還是被他拯救。感謝之情不斷湧現,不知如何才能報答這份恩情。
聽說「黑」劍兵真名的其他主人們都毫無例外地以非難的眼光看向「黑」騎兵。畢竟劍兵是低地國的「屠龍者」齊格菲,對「黑」陣營來說,是可以當作王牌的存在。
「既然身爲使役者,就表現得像個使役者,乖乖跟在我身邊,也不至於落得這種下場。」
「不,這不是我的責任。劍兵表現得像個英雄,出色地實現了自己的心願。」
胸口有點揪緊,讓他覺得痛,但他儘可能忽略,想辦法踏出腳步。
槍兵下令幽禁騎兵之後立刻靈體化,雖然他的主人達尼克嘗試安撫,但短時間內應該無法消氣。如果是還在世的他,毫無疑問需要有人犧牲性命換取他消氣吧。
騎兵「嗯嗯嗯」地大大點頭。
塞蕾妮可錯就錯在認爲自己的使役者是個「正常人」。騎兵完全無法理解她爲什麼要說去恨人工生命體這番話,就算已經被「黑」槍兵的樁子貫穿,被主人痛罵也一樣。
就這樣,齊格緩緩踏出腳步。雙腳有力地踏出,在結凍的地面踩出淡淡腳印。不過他的腳步仍顯緩慢,因爲他每往前一步,就會回頭以目光追逐漸漸遠離的騎兵背影。
這時他忽地將手按在心臟,是英靈賜予他的心臟。那麼起碼──
「……爲什麼?」
「……我的名字啊……」
就正直地、老實地、抬頭挺胸地說,他做了正確的事吧。
但劍兵死了,而且是因爲把心臟送給自己才死。說白一點,這就是一種自殺行徑。儘管他們是使役者,但對他們來說現況毫無疑問是真實的,在幾乎等於獲得第二人生的情況下,爲什麼要做出這種事?
塞蕾妮可露出無情的笑,貼近他耳邊說:
──說起來,這也不是他第一次被關起來、被幽禁了,他甚至有被某個魔女變成樹木的經驗。
他顯得有點興奮地環顧周圍,目光停在一棵樹上。
他沒有受傷,目前的身體狀況在他短暫的生命之中爲最佳狀態。體內有熱度;心跳強而有力;雙腳沒有任何異常。腦部異常──沒有;神經損傷──沒有;因爲病毒引發的疾病也沒有。
儘管知道這沒道理,儘管知道自己沒有做錯事,騎兵仍不抗拒接受懲處,因爲他在回到這裏之前就下定了決心。
騎兵想到這裏,就再也不思考聖盃大戰的趨勢問題,畢竟自己只需要在空中飛舞作戰。當然,他還得好好想想該怎麼說明關於劍兵的事──不過他不擅長說謊,也不覺得自己有做錯什麼。
騎兵思索了一下,雖然覺得這樣說可能會捱罵,還是低聲嘀咕:
原來如此,這聽起來確實挺愉快。齊格也認同……心中某個地方好像有種貼著薄薄皮膜的不協調感,但他儘可能不去關注這個部分。
人工生命體心想沒這回事,只有騎兵,一個人回應了自己的聲音,伸手錶示願意幫助自己。他毫不猶豫地做出沒有任何報酬也無法獲得回報的事……或許就是因爲有這樣的他所說的話,劍兵才願意在最後的最後幫助自己。
齊格對離去的背影詢問,騎兵又一個轉身帶著滿臉笑容大叫:
「喔,對了,畢竟不知道路上會發生什麼事,所以這把劍給你吧。」
一會兒之後,騎兵總算放開齊格。
好了,總之先按照騎兵所說,去鎮上看看吧。話雖如此,也不太可能潛入托利法斯,那裏畢竟是千界樹一族的管轄地,所以他就直直走,往村莊方向前進。
騎兵滿足地嘆氣。
「不不,沒必要因爲這麼無聊的小事弄得陣營分裂。如果這次的事情因爲我捱罵並受到懲處可以了事,那就這樣吧。」
「而且也得帶這傢伙回去。」
──「明明只要這樣就夠了」。
就算是塞蕾妮可,也只能搖頭否定這項提議。至少「黑」槍兵不可能允許她這麼做,她可不想被連累。
「騎兵!我該做什麼纔好?」
塞蕾妮可前腳剛走,「黑」弓兵──凱隆就前來看騎兵。剛纔在所有主人跟使役者都在的場合,他沒有說任何一句話。
見騎兵滿臉笑容+手比V字──人工生命體找不到理由拒絕,於是把劍掛在腰際。雖然只有一邊有重量讓他有些在意平衡問題,但應該早晚會習慣吧。
「……嗯。」
「不是齊格菲?」
人工生命體雙手抱胸,心想:真是個困難的問題。這也是當然,如果他是作爲女僕或戰鬥用而特別鑄造的個體,就會被賦予個別辨識用的名字。但他原本只是大量生產的工業產品之一,當然不需要擁有名字。
騎兵只擔心一點,如果弓兵說自己也在放走人工生命體這件事上幫了一把,槍兵可能就會疏離弓兵。
看到他這麼做的騎兵有些寂寞地點點頭。
但對他來說很神奇的是,儘管已經看不見騎兵的身影,腳步還是走走停停,遲遲沒能前進。
有目標,身體狀況正常,雙腳也不是動不了,卻不動。
他不自覺地自言自語──喉嚨不會痛這點讓他有點高興。他很熟悉身爲人工生命體的自己,沒有什麼事情不知道。起碼不能不知道這些與自己身體異常有關的事項。
「可是……」
騎兵以茫然的表情看著塞蕾妮可說完後離開的身影,歪著頭說:
騎兵說得沒錯,位在千界城堡的主人們應該也會逐一確認使役者的狀態。如果劍兵是來追蹤騎兵和人工生命體,很有可能再派其他人前來。
雖然「黑」陣營也打倒「紅」陣營狂戰士【斯巴達克斯】,並將之納爲手中棋子,但劍兵跟狂戰士實在不能相提並論。
齊格聽到騎兵這番有些拒人於千里之外的話後,點點頭退後了一步、兩步,緩慢但確實地離開騎兵。騎兵雖然依依不捨地揮著手,後來仍像斬斷什麼迷惘一樣頷首,一把扛起戈爾德後轉過身背對齊格。
以結論來說,「黑」騎兵阿斯托爾弗不僅雙手雙腳被打樁貫穿,還被流體型魔像封住所有行動,事實上跟「紅」方狂戰士一起處於幽禁狀態。
「我明白。謝謝你,真的幫了我很多。」
「──只有在要你出面作戰的時候纔可以解開這些。你在這場聖盃大戰將會被徹底當成『棋子』運用。」
「有沒有什麼事情是我能爲你做的?」
「別鬧了!劍兵可是消失了啊!在使役者之中最優秀的劍兵!而且甚至還沒上場作戰,連作戰都沒有!怎麼可以因爲內訌這麼愚蠢的事情而消失!都是你害的!」
「……嗯,如果是這樣,之後就算只有你自己也沒問題吧。既然劍兵已死,如果沒有人快點說明,事情會變得更麻煩。」
§§§
「要恨,就去恨人工生命體吧。」
「可是,這樣一來你就──」
「……希望你能好好用它。我好像誤會了劍兵那傢伙。就是,該怎麼說,我以爲他是個悶騷、不知變通的無趣傢伙。」
「啊,我除了劍以外還有槍跟書本,而且更重要的是我有幻馬【鷹馬】啊,實際上我不太用劍的。」
「早知道就向騎兵請教一下移動雙腳的方法……」
騎兵理解自己爲何會受到懲處。不管做的事情正確與否,以結論來講,劍兵死了是不爭的事實,所以作爲王的槍兵當然需要找出懲處對象。既然最應該懲處的劍兵已經不在,那麼除了自己以外也沒有別人了。
主人塞蕾妮可把其他人請出地下牢房之後,給了騎兵一巴掌。而且這一掌的聲音很小,對她來說更是不悅。騎兵臉上雖然帶著嚴肅表情,卻沒有因爲痛楚而呻吟──更重要的是,他沒有表現出絕望的態度。
騎兵露出有些難熬的表情,緩緩地搖頭。
……齊格不知道劍兵的願望是什麼。自己不是他的夥伴,也不是朋友,甚至根本不認識他。以同樣是如渣滓消耗的性命這點來看,某種意義上算是有一點共通之處。
「甭客氣、甭客氣,我也沒幫上什麼忙。」
「知道喔。拯救了一個人工生命體……只是這樣。」
人工生命體調勻呼吸,啓動魔術迴路,將手輕輕搭在樹幹上,確認接觸到的樹木材質,並釋放魔力將之破壞。樹木就像枯枝一樣輕易折斷,但人工生命體的身體完美地承受住了啓動魔術迴路的衝擊。
「叫齊格如何?」
插圖012
「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幹了什麼好事?」
確實「黑」劍兵【齊格菲】將心臟給了人工生命體後逝去,這在聖盃大戰中或許是致命的行爲,但那又怎樣?以結論來說,獲得第二人生的他還是「做了想做的事」。那不是被誰強迫,是無私的──正義行爲。
「嗯,爲什麼會這樣呢?」
當然,千界樹付出的代價太過龐大,尤其在打聖盃大戰的情況下,失去號稱最優秀的劍兵實在太過致命。
所以必須從現在起自己思考,總不可能一輩子都以「人工生命體」這個名稱度過。
塞蕾妮可因爲騎兵總算表現出痛苦的樣子而滿足。那是不管她在牀上做了什麼都無法看到的表情。
人工生命體這時候才發現自己又落單了,也發現今後再也沒機會見到騎兵了。
「──如果你讓我處理這件事,就不至於受到這麼嚴厲的處分。」
騎兵以很輕鬆的態度,彷佛不當一回事地將掛在腰間的細劍交給人工生命體。人工生命體儘管困惑,還是收下了。雖然是一把細劍,但以鋼鐵打造的劍帶給他的雙手沉重的手感。
這是真的。槍兵很欣賞弓兵的戰略眼光,也很信賴他高潔清廉的人格。只要他開口維護騎兵,騎兵只是捱罵幾句作收的可能性很高。
「好痛、痛痛痛痛痛!呃,等、等一下,饒了我吧!」
但騎兵一開始就對弓兵微微使了個眼色,阻止他這麼做。
「……模仿全名太讓人戒慎恐懼了,但如果因此被遺忘又太可惜,所以我想可以用齊格這個名字。」
騎兵伸出手,人工生命體猶豫地回握,彼此都理解今生永別的時刻即將到來。
「話說,我之前就想問了──你叫什麼名字?」
「……也罷,不追究,總有辦法吧。」
到了這時才忽然想到。
問題在於騎兵可能受到處罰。除了天生保有的知識以外,齊格不知道任何聖盃戰爭的詳情,但他起碼知道劍兵被譽爲最優秀使役者。
騎兵輕輕拍了拍被劍兵打暈過去的劍兵主人……戈爾德‧穆席克‧千界樹的頭。以兩人的體格來看,戈爾德實在不是騎兵可以扛起來的對象,但騎兵好歹是個英靈,只是要扛走他不是太大的問題。
身體很正常,然後眼前的目標是「前往村莊」。因爲必須找一個託利法斯以外的地方作爲落腳的據點,將村莊作爲據點的成功機率約有八成多吧。如果運氣不好,偶然被千界樹的人馬發現,可能就會落得悲慘的下場。
騎兵以少女般溫柔的動作將雙手撫在齊格的臉頰上笑著說,接著彷佛感動至極地拉過他的頭,搔亂他的頭髮。
戰爭再過不久就要全面開打,要是王跟軍師鬧不合可就傷腦筋了。如果只是一個不用腦的騎士受罰就可以了事,戰線還不至於徹底瓦解。
「這樣就好了啦。而且只是失去劍兵並不代表我們就輸了,對吧?」
騎兵勾出一個囂張的笑容。
「──對,你說得沒錯。」
「黑」陣營確實失去了劍兵,但按照弓兵的考量,這並不代表他們完全喪失優勢。只要將「紅」狂戰士【斯巴達克斯】投入戰線,肯定能給對手造成莫大打擊。雖然只是無心插柳,但當時採取的捉拿戰術的確是那個狀況下的最佳選擇。如果打算消滅對手,或許會承受更多、更大規模的損害。
說歸說,但使用起來毫無疑問要小心謹慎。
「……不過,我沒想到劍兵居然會那麼做。」
「啊,關於這點我有同感。嗯,或許該多跟他說說話交流一下才對。到了現在,我才後悔沒有那麼做。」
「但既然主人戈爾德禁止他說話,我們也很難與他交流。」
「啊……」
對劍兵來說,最不幸的一件事應該就是在千界樹一族之中,偏偏是那個人當上他的主人吧。騎兵也不禁嘆息,那個稀世大英雄竟然被那樣的膽小鬼……更正,那樣謹慎的主人使役,只能說不幸到了極點。
「話說,他沒事嗎?」
「嗯,大概因爲吸收了劍兵的心臟,不論是身高或面容都變成優秀的勇士模樣了。那樣的他沒有問題,依我看至少可以活上百年吧。」
「哦──」弓兵難得表露驚訝之情。
「劍兵……齊格菲是沐浴了龍血而變成鋼鐵身軀,並且聽說他喝下龍血使之在體內循環。心臟是輸送血液的器官,或許在這過程中混入了身爲龍種的血統吧。」
「真好耶,屠龍者。我也想要屠龍者這個稱號啊!」
「──不管怎麼說,我想他應該可以順利融入這個世界活下去吧。」
不論是弓兵或騎兵,都不擔心這個部分。這座城堡爲數衆多的人工生命體當中,只有他一個勇敢地明確表現出自己「想活下去」的意志。
不論是多麼困難的狀況,他一定可以強健地生存下去吧。
「話說回來,爲什麼弓兵這麼幫忙啊?」
少女身上穿著鎧甲──毫無疑問是使役者,不管是「紅」還是「黑」陣營,都不是自己應該有所牽扯的對象。
裁決者來到城門前,還沒報上名號,門就自動開啓。一邊撼動地面一邊打開的大門另一頭,站著一位手持法杖的「老人」。
「────」
裁決者不帶感情地回應。
彼此沉默,目光交錯,齊格陷入混亂。仔細想想,剛剛自己到底打算做什麼啊?
「少一位……?」
§§§
總之,今晚的戰鬥到此結束……就在裁決者這麼想的時候,身體突然沒了力氣……自己似乎是「想睡」了。說得更精確一點,不是身爲裁決者的貞德‧達魯克想睡,要求睡眠的自然是蕾蒂希雅的肉體。話雖如此,想睡覺這件事本身對使役者來說算是一種缺陷,這之間的落差爲貞德帶來一種新鮮的衝動感覺。
但心中還是有一股無法掌握的疑慮。都已經像這樣在夜晚前來調查戰鬥痕跡了,還是無法得到什麼線索。果然唯一的線索就是「紅」使役者們想排除自己。裁決者知道「紅」槍兵是個高尚的人物,纔會在主人的命令下前來收拾裁決者的性命。
「……總之,這算是場一般戰鬥。」
在那瞬間,齊格覺得靈魂都被奪走了。
聖女貞德‧達魯克在此次聖盃大戰以裁決者身分被召喚出來。她仔細檢查過作爲第二戰中「紅」狂戰士【斯巴達克斯】和「黑」槍兵、騎兵之間,以及「紅」騎兵、弓兵和「黑」劍兵【齊格菲】、狂戰士、弓兵之間戰鬥舞臺的森林之後,鬆了一口氣。
「喔,聖女連人造生命都珍惜嗎?我們有違反您的規則嗎?」
「瓦拉幾亞王弗拉德三世是我的使役者,『黑』槍兵。」
踏進稍微偏離山路的森林裏,想說聲音確實是從這附近的方向傳來而環顧周遭──發現了。
貞德決定之後再來思考怎麼處理這個問題,總之先用聖水再次探測使役者所在的位置。如果沒有發生任何問題,今晚的任務就到此結束。
「你是千界樹的魔術師吧?我是──」
聖盃戰爭原本是世界上最小又最大的戰爭,應該是七位主人與七位使役者便足夠的狀況……不過這次的情況差別實在太大了。
達尼克點點頭,露出足以讓裁決者抱持警戒的笑容宣告:
裁決者來到城門前,抬頭仰望到感覺脖子都快折斷了。這座城堡毫無藝術性可言,實質上只因一個目的而被建造,易守難攻,但這座城堡真正的特性並不在此。
「負責裁定此次聖盃大戰的貞德‧達魯克對吧?能夠迎接聲名遠播的聖女乃是我無上的光榮。我叫達尼克‧普雷斯頓‧千界樹,是逗留於此座千界城堡的魔術師一族,千界樹的族長。」
是追兵嗎?但沒有使用魔術的氣息,也沒有感覺到如同使役者那樣強大的魔力。齊格猶豫了一下,想說如果只是去看看應該還好,於是一個旋踵。
裁決者雖然低喃了一聲,還是毫不猶豫地踏入謁見廳。王座上坐著「黑」槍兵──弗拉德三世,還有「黑」陣營的三位使役者弓兵、狂戰士、術士隨侍在旁。
……看樣子果然得想辦法接觸「紅」陣營的主人。
齊格嘆氣,似乎無法甩開覆蓋腦海的那片霧靄。如果自己要以一個人的身分活下去,是不是就得一輩子跟這片霧靄爲伍呢?
「唔。」
爲了自己的這一步,一位英雄授與自己生命,一位英雄療愈了自己,然後一位英雄跟著自己一起走。
完全沒有可疑的部分,完全沒有──
這股睡意真的不是她可以靠意志克服的問題,必須回到鎮上、回到教堂、回到閣樓房間的牀上纔行。然而,身體太唐突地要斷電了。
……但是,以目前的戰鬥規模考量,也可說是無可奈何。裁決者確實沒有餘地以違反規則論處,很難說千界樹一族沒有強制人工生命體,但也很難說他們是小孩。他們只是被打造成這樣而已。
「好了,天快亮了。裁決者啊,你有何貴事?」
「說到底,我們只是沒有實際肉體的虛假亡靈,但這樣的我們就算刻劃一個東西在世界上,應該也無妨吧。」
必須儘快找出那一位不見的使役者,但要怎麼找?有可能在沒有任何方向性的情況下找出來嗎?
裁決者堅決的目光讓「黑」槍兵【弗拉德三世】嘴角勾出笑容。他大概認爲這沒什麼好大驚小怪,只是鄉下姑娘講出的笑話吧。
不過,這是單純比力量的評斷。使役者之間可以考量的因素包括有利與否、寶具能力、戰術、地點等不勝枚舉,狀況很有可能因爲直到現在都還沒現身的「黑」刺客、「紅」劍兵、術士、刺客的特性而產生相應變化……
「領主……?」
遭到破壞的只有戰鬥過程中被掃倒的樹木一類,而且沒有佔去森林太大範圍。若「紅」槍兵──身負太陽的大英雄迦爾納也加入,森林就很可能化爲一片焦土了。
人們稱這樣的日子爲──「自由」。
微笑的少女如此宣告的瞬間,齊格心想:就算她是敵人──或者自己會在這裏被砍頭,但看過這個笑容也就值得了。
§§§
因爲結界在運作,森林一如既往地沉寂,沒有生物的氣息。但已經離那座城堡有一大段距離,就算千界樹透過結界知道齊格大概在哪裏,也不至於再派人追蹤了吧。
這或許就是所謂被藝術品奪走目光的狀態。齊格不知不覺走向少女身旁,正當他蹲低打算伸手觸摸少女臉頰的瞬間,掛在腰際的劍警告般發出聲響。
「黑」陣營五位與「紅」陣營一位在城堡內,那一位「紅」陣營的使役者應該是狂戰士。雖然是很大的獵物,但看來他們順利完成更換主人的程序了。這不算違反規則,變更主人或變更使役者是理所當然的事──不,等等。
先不論據守在千界城堡的「黑」陣營,她沒有看到應當進攻的「紅」方主人身影。不過若考慮到這場戰爭纔剛開打,那麼這種情況絕非不可思議。參加聖盃戰爭的主人大多是魔術師,並不習於戰鬥這種事。
「──嗯,與裁決者信仰同一神明,令孤感到莫大助力。」
騎兵聽到這句話,「唉」了一聲,怨嘆:「有一好沒兩好啊。」
「人工生命體也是毫無關係的性命。」
對方投以挖苦的笑容,裁決者稍微繃起臉回答:
「太好了……我見到你了!」
除此之外,魔像與手持戰斧的人工生命體也齊聚一堂。
雖然腳步依然緩慢沉重,即使如此──只要繼續向前,總有一天道路會敞開。
害怕的程度還不是覺得這座城堡受到詛咒這麼簡單。支配託利法斯的就是這座城堡──居民們的認知大多如此,實際上這樣的認知也屬正確。
『停下來!』
一切都是爲了踏出這一步。
「嗯,怎麼了嗎?」
「我覺得你才應該當王耶。」
駐留在城堡的「黑」使役者應該有六位,剩下一位怎麼了?就算將探查範圍擴大到極限也找不到。
那麼──她看了看五位使役者駐留的城堡,直接去問他們或許還比較有建設性。
不過,不太對勁。不是身爲裁決者使役者的感覺,而是貞德‧達魯克的直覺訴說著,就在自己不知情的狀況下發生了什麼事。
「深夜時,你們有與『紅』陣營發生戰鬥吧?對手應該是騎兵、弓兵和狂戰士。」
通往謁見廳的門開啓。
「我不擅長站在第一線啊。」
……當然,既然是使役者,力量肯定非常強大,其中就屬「紅」騎兵特別突出。按裁決者判斷,他應該擁有足以與「紅」槍兵【迦爾納】匹敵的力量。
竟然想伸手觸摸蜷縮的少女,這是何等下流的行爲啊。於是他急忙打算縮回手,少女卻倏地握住他的手。
她輕輕碰了城堡一下,一股麻感瞬間竄過,應該是兼具強烈妨礙與探查功能的魔術造成。因爲這裏施了無數防禦魔術,即使是使役者出馬,要攻陷這裏也需要相當大的破壞力。
以暗示操控村民的意識應該用不著一天。也就是說,如果是在那座村莊就能獲得平穩的日常生活,或者也可能以這個地方爲跳板,前往不同城鎮、不同國家。
「──我沒有這麼說。」
在穿過樹木縫隙灑落的黎明微光照耀之下,微微飄動的頭髮有如金色絲線,凝視著這邊的紫水晶般的眼眸無比澄澈,讓齊格不禁產生一股不必要的罪惡感。
「這我當然明白,但總之請您先見見我等領主,他得知您來的消息後非常開心。」
騎兵嘀咕著若被槍兵聽到,很可能小命不保的危險發言。但弓兵只是搖搖頭,苦笑著說:
「我們跟對手魔術協會不同,賭上了我們一族的存亡,請您也將這點考量進去。」
就算身體變得健康,這也實在有些異常。齊格推測應該是「黑」劍兵齊格菲的心臟帶來的力量。
越過山頭,齊格看到眼下遠方有一座稱不上城鎮的小小村莊,那裏應該跟託利法斯不同,沒有被魔術師【千界樹】染指。
……想要更多可以思考的事情,想委身於複雜奇怪的方程式中。這麼一來,或許可以稍稍從剛纔就一直纏繞於腦海揮之不去的真相不明的霧靄中逃脫。
至少「黑」陣營還想拉攏自己,不會像「紅」陣營那樣打算殺無赦吧。
「……正因爲信神,所以希望你能理解我追求公平的態度。」
達尼克搶先誇大地行禮,之所以宣告貞德的真名,與其說是爲了表示親近之意,更像是警告意味濃厚。但貞德的真名就算泄漏出去也無妨,更該說如果她持續隱瞞真名,就很難獲得各主人和使役者信賴,纔會故意在教堂以貞德自稱。
她沒有人工生命體那樣精巧的造型之美,也不像騎兵那樣有一種只是陪在自己身邊就令人心情雀躍的可愛,她擁有的是非常缺乏現實感的夢幻般的美麗。
貞德伸手按在大樹樹幹上支撐身體,但這樣還不夠,她只好捏了捏自己的臉頰,痛楚讓她的意識勉強清醒過來……這肉體還真不方便。因爲召喚過程不上不下,雖然可以長時間忍耐,然而一旦超過極限,恐怕就會像斷電一樣瞬間失去意識。
所以只要踏出這一步就能開啓那樣的生活。不管怎麼說,沒有比之前的自己更糟的狀況,而且只要踏出這一步就能使之好轉。
就算貞德說得如此冷漠,達尼克還是維持臉上的笑容回應:
弓兵的聲音顯得非常穩重。
但他還是勉強抬起腳──
達尼克一邊慢慢走著一邊如此嘀咕。這確實符合聖盃戰爭儘可能不要連累毫無關係的人類這個基本原則,但是──
「……保險起見,我再表明一次。在此次聖盃大戰,我沒有打算協助『黑』或『紅』任一陣營,之所以來這裏是爲了詢問兩三件事。」
不管怎麼說,現在還算在一般聖盃戰爭的範疇之內。即使進入十四位使役者的全面戰爭狀態,託利法斯這座城市人口只有兩萬,且處於一種孤立於外界的狀態,只要使用裁決者纔有的特權就可能將損害壓至最低吧。
……有股不祥的預感,應該──不是死了。十四位裏頭要是有人退出了,裁決者一定可以透過某種感覺察覺,而現在並沒有使役者退出。
沒錯,雖然參戰的使役者人數較多,但戰法合乎常理。弓兵在遠距離狙擊;狂戰士突破;術士以魔術統率駕馭魔像;槍兵召喚樁子刺穿敵人──騎兵和劍兵也不是逾越英靈範疇的不合常理的存在,不論「黑」或「紅」都一樣。
但是爲何?爲什麼?自己卻抗拒踏出這一步呢?
「我們認爲連累的人類數量愈少愈好。」
城堡屹立在睥睨整座託利法斯的小山丘上,略微朦朧地浮現於黑暗中的輪廓令人聯想到亡者蠢動的巨大地獄。雖然雄壯的外觀與人口只有兩萬的小都市太不相襯,但鎮上的人也都不打算將之當作觀光景點。儘管原因之一在於這座城堡不是公共建築,而是建造在私有土地上的個人建物……但更重要的是,鎮上所有居民都害怕這座城堡。
……雖說威脅意圖很低,但這種集團性的敵意還是帶來相當程度的威壓。儘管如此,裁決者還在世時就已經體驗過身邊全都是敵人的狀態了。
來到山腰附近,開始可以聽到輕快的鳥囀,這就代表驅趕生物的結界已經沒有效力了。雖然因爲大樹林立,導致周遭一片昏暗,不過似乎快天亮了。也就是說齊格已經走了好幾個小時,但身體還沒有產生任何疲勞。而且以他身上的穿著,要在晚秋的山區行動也顯得太過單薄,他卻完全不覺得冷。
她並不畏縮,處之泰然地來到王前。因爲不是臣子,她並沒有低頭致意,王的表情也完全沒變。
裁決者在達尼克引導下踏上石板地走廊,來往的僕人們接連鞠躬致意。她從這些人的面貌太過統一,以及體內蘊藏的魔力迴路看出他們都是人工生命體。
「我是在此次聖盃大戰中身負裁定任務而被召喚出的裁決者,貞德‧達魯克。」
制止自己的聲音跟接著出現的聲音讓齊格急忙回頭。剛剛的聲音不是自然界的聲音,而是某種沉重物體倒下的聲音。
他甚至無法吐出嘆息,只能看著倚靠在巨大樹木上痛苦蜷縮的少女。
一切都是好事,都很美妙。不論怎麼做,都不會有比之前更糟糕的狀況,而要扭轉這樣的局勢,只需要踏出一步即可。
這也難怪,畢竟他是頗負盛名的大英雄。只要他存在,就可以扭轉戰局。光是有騎兵和槍兵,「紅」陣營在使役者的「質」這個層面上就佔了優勢。
雖然這想法偏樂觀了點,但不採取行動就不會有進展,裁決者決定直接堂堂正正地前往城堡。
「唔……不行……我還……」
齊格一邊走一邊心想:行有餘力是好事。如果是以前那副只走幾步就疲勞不已,甚至覺得痛苦的身體,連邊走邊茫然地想事情都很困難。
裁決者很確定不可能找到。神明只會幫助自助者,漫無目標地亂找只是一種停止思考的行爲。
如果要說她是敵是友,那毫無疑問是敵吧。但齊格覺得離開這裏是非常可惜的事。
「以結果來說,騎兵和弓兵撤退,狂戰士則似乎遭到你們俘虜──但在那之後,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
裁決者的問題讓「黑」弓兵【凱隆】有了一點反應。不,不只他,握著戰斧的人工生命體們也表現出些許動搖。
但反應比任何人都劇烈的是「黑」槍兵。
「……真不愉快。」
槍兵只消說這些,謁見廳就充滿了殺氣。這反應跟小孩子鬧脾氣一樣沒道理,不過槍兵的力量卻與廣範圍鎮壓兵器相等。裁決者一派輕鬆地接受這有意識的兵器所投來的殺意。
這股殺意還不比她以一介村姑身分在席農城堡晉見王太子查理的時候,或是以俘虜身分遭到異端審問時接收到的惡意嚴重。比起當時她一舉手一投足只要有什麼奇異之處就會遭到誅殺要輕鬆多了。
「如果不便回答,那也沒辦法。我說完了,我會自己想辦法調查。」
就在她轉過身的瞬間,槍兵立刻放鬆了殺意。
「──失禮,孤似乎調侃過頭了。」
裁決者不禁對把方纔那股殺意說成「調侃」的「黑」槍兵感到傻眼。不,這或許是他的本意。對王來說,喜怒哀樂都是爲了爲政。明明不悲傷卻得爲了臣子哭泣,明明不開心卻得收下進獻品。對他來說,或許連憤怒都是一種表演吧。
「劍兵自裁了。」
「什……」
連裁決者聽到這句淡淡說出口的話都不禁啞口無言。「黑」槍兵則顯得悲傷地搖頭嘆息。
裁決者本想說「怎麼可能」,卻連忙閉上嘴……看樣子「黑」劍兵【齊格菲】是真的自裁了。不過這之中有一個矛盾之處。「黑」劍兵雖然快死了,卻還活著。
……主人不可能感受不到使役者的死活與否,如果感受不到,就代表因果線【Line】已經切斷了。
然而,裁決者擁有更勝「靈器盤」的察覺能力,她能夠明確地說,儘管微弱,但「黑」劍兵還沒切斷與這個世界的聯繫。雖然她無法得知對方身在何處──總之應該還活著。
「有人能具體說明狀況嗎?」
「前來報告的是『黑』騎兵……似乎是他教唆劍兵這麼做,因此孤將他關入地下牢房以示懲戒。」
「……這樣啊。」
英雄就是因爲生前的事蹟才得以成爲英雄,沒有人期望他們做出生前沒能做到的事情。
爲了讓主停止哭泣,爲了撫慰主,就由我前往這個世界的地獄吧。身披鎧甲、腰配利劍、手握旗幟──奉獻我的性命吧。
裁決者這麼說完,騎兵就「喔喔」理解般點點頭。
「黑」騎兵狐疑的眼光跟一副覺得事情變好玩了的微笑,讓裁決者思索了一下,接著脫下護手、捲起袖子,露出「那個」給騎兵看。
有慘叫、有嘆息、有嗚咽,也有悲傷。
騎兵呼了一口安心的氣,敵意立刻煙消雲散。
「……劍兵的確消失了,但是他將『心臟』分給了那個人工生命體,對吧?」
「儘管信同一位神,還是有人把我送上火刑臺。你我不相容也是當然。」
騎兵以輕佻的態度回應。
「好喔好喔,只要是我能回答的就隨你問嘍。」
但是,主在哭泣。
如果槍兵方纔散發的殺意屬於廣範圍制壓兵器,現在這番話就帶有樁子般的尖銳。裁決者有預感,只要說謊或說出槍兵不滿意的答案,就會當場被刺穿。
……但應該不可能。不管是劍兵還是其他使役者,裁決者都能透過感覺知道這十四位全都還在,都還「活著」。他現在應該還在這個世上。
「你們人工生命體期望參加聖盃戰爭嗎?」
「什麼……?」
啊──我一定……無法忍受這一點,無法忽視這一點吧。
裁決者聽了,嘻嘻笑著搖搖頭。
「……我明白你的心情。如果你沒說謊,那他真的只是受害者。只要他沒有意願,我就不打算過度干涉。」
而且,贈與心臟的是「黑」劍兵……也就是沐浴龍血,獲得與龍種相近的肉體,變成幾乎是不死之身的英雄齊格菲。若因此對人工生命體的身體造成什麼影響也不奇怪。
「……確實是如此。」
「……我聽說『黑』劍兵【齊格菲】脫隊了。」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謝謝。」
「這個下次再說嘍。」
裁決者靜靜地離開地下牢房,留下的「黑」騎兵忽然想起劍兵臨終時。
如果是這樣,也只能予以尊重。
好了,重點在關在另一間牢房裏的使役者。
「哇……」
「說得沒錯──儘管如此,我還是祈禱大家都能成爲贏家。」
『聽到了主的嘆息。』
騎兵理解般點了好幾下頭。
「當然,因爲那是打造出我們的主人的心願。」
「黑」槍兵這麼說完,再次露出笑容。
「──好了,裁決者啊,孤就單刀直入地說吧。我們在毫無建樹的情況下失去了可謂關鍵的劍兵,那麼我們當然想補充不遜於劍兵的戰力。不覺得這想法很自然嗎?」
這回答淡漠且毫無窒礙,裁決者回了一句「這樣啊」……至少這狀況沒有背離聖盃戰爭的規則。他們和魔像都有遵從主人命令的意志,就算只是被製造出來的生命──那之中還是有意志存在。
「……可以。嗯,你確實是裁決者。原來如此,那就是裁決者的『特權』啊。真好,我也想要!」
對使役者來說,參加聖盃戰爭等於獲得第二人生,是幾乎在萬分之一的機會下才可能發生的奇蹟。所以如此輕易地──只爲了一個不認識的人工生命體捨棄,實在太不尋常了。
原本臉上帶著樂天笑容的騎兵突然以帶著些許敵意與強烈決心的眼光瞪向裁決者,眼神之中有非常堅定的決心。
裁決者離開謁見廳之後,直接前往地下牢房。那裏應該關了在戰鬥中擒來的「紅」狂戰士【斯巴達克斯】,和另一位「黑」陣營的使役者。照槍兵所說,那應該是「黑」騎兵。
「對喔,好像有聽說這類的被召喚出來了耶,不過你沒騙我嗎?該不會是『紅』陣營的使役者吧?」
「祈禱『紅』陣營是羣想要你性命的愚蠢之徒。」
「是的,沒有。」
「……這也沒辦法,但『紅』陣營想要你的命是事實。我們只是想要拉攏你,看來對方不是這麼回事。」
那是很可怕的事情。一個鄉下的村姑竟然要跳入人類殺意席捲的戰場,可不是一句「瘋了」就可以說明。
地下牢房有一股長期未使用的感覺,八間牢房幾乎只看得到腐朽的木材、稻草和蜘蛛網而已。
少年一臉傻愣的表情歪頭。雖然是不經意的動作,但束縛他的封鎖比方纔的狂戰士還嚴密。手腳被樁子貫穿的模樣,看了都替他覺得疼。
這句話讓在場使役者們微微起了騷動。
所以主才嘆息──祂的聲音傳到了我【貞德】的耳裏,我接收到那不論是誰都會忽略的細小呢喃。
「……謝謝你告訴我這麼多,願你成爲這場戰爭的贏家。」
「就算是使役者,也不一定就會做出跟生前同樣的事。甚至該說,就是爲了抹去在世時的悔恨才做出完全不同事情的人也不在少數吧……哎,不過呢,做這些事大多會以失敗告終啦。」
爲了拯救人工生命體而毫不猶豫地獻出生命,滿足地微笑著的那個男人算得上「贏家」嗎?
「嗯,我在那裏與他分道揚鑣,然後他就順路往山道走去了。之前我試乘鷹馬的時候看到那邊有一座村莊,現在他應該在那裏吧?」
雖然發展令人震撼,但同時裁決者總算理解了。
「不會,我只是祈禱所有參戰者都能成爲贏家。」
世界直線朝著地獄滾落,沒人能阻止。不,或許那個──其實就是地獄本身吧。
裁決者一臉輕鬆地說,這句充滿戲謔的話讓「黑」槍兵愉快地笑了。
「方纔我也表明過,我是裁決者,經由聖盃召喚而出,是這場戰爭無可動搖的裁判……我有我的目的,而那不是與你們同在。」
騎兵笑著說起關於劍兵的事。那內容跟英雄事蹟相去甚遠,簡直可算是聖人般的故事;然後,被這位英雄拯救的無名少年【人工生命體】則爲了追求自由踏上旅途。
「總之就是這樣,我也因此被獨自關在這間牢房裏嘍。哎,雖說『紅』狂戰士在旁邊,但他根本不說人話啊……你好嗎──?」
「不好意思,可以告訴我詳細一點的狀況嗎?」
「但被攻擊的話,又是另一回事了。」
「喂喂,裁決者,你怎麼這麼貪心啊?聖盃戰爭的原則不就是贏家只有一組嗎?」
「──關於這部分,裁決者也屬例外。要能以裁決者身分被召喚的條件之一,就是對現世不抱有任何願望。」
裁決者提問,人工生命體沒有停下腳步也沒有點頭,只是出聲回應:
「是呢,以我來說也必須調查『紅』陣營葫蘆裏到底賣什麼藥。雖然我沒有與之敵對的念頭──」
那不是以魔力編織成的劍或鎧甲,也不是像頭髮那樣的東西,而是對人類來說跟腦一樣重要的心臟。就算是使役者,靈核也是存在於心臟和腦中。用手挖出心臟贈與他人可是前所未有的行爲。
「甚至被神捨棄的你沒有願望?」
「咦?你要偏袒我?」
「關於這一點啊,我希望你不要害他被這場戰爭連累呢。」
「黑」槍兵【弗拉德三世】瞪著裁決者一會兒,最終搖搖頭後坐下。
「你沒有願望嗎?既然被聖盃召喚,你應該有私人的願望纔是。」
如果算就好了──不,騎兵打從心底認爲必須算得上纔對。
「貞德‧達魯克,孤知道你的下場!被所有事物背叛、奪走一切,最後落得冤死的你怎麼可能沒有願望!回答孤,不許你說謊!」
「沒有。所有人都認爲我臨終時一定非常悔恨,認爲我期望復仇或者期望獲救。但是──我走過的人生有著只有我才知道的滿足。雖然不是任何人都能與我有同樣感受,至少我對自己的人生沒有一絲悔恨,也沒有希望透過聖盃實現的願望。若要說有,只有把這場聖盃戰爭調整成正常狀態。」
裁決者凝視了槍兵一會兒,用足以壓過他氣勢的冷靜聲音說:
「……你要去見他嗎?」
「沒問題,請說。」
若是貫徹騎士道,而且是徹徹底底的濫好人的阿斯托爾弗這麼做,還算是可以理解的行爲。但「黑」劍兵是齊格菲,是一位王族,也是低地國的王子。當然,保護悲嘆的弱者、打倒驕傲的強者是非常符合英靈身分的行爲,不過這之中也有限度。既然是被召喚來參加聖盃戰爭的使役者,他應該也有希望聖盃協助實現的願望。至少不至於捨棄性命,只爲拯救一條甚至不是自己主人的生命。
──所以,我想至少接收了這些啓示的自己要讓主停止嘆息。
「多謝理解。好了,騎兵,不好意思,我有些事情想請教。」
「──這樣說才真的是愚蠢。主沒有捨棄我們,不,說起來主沒有捨棄任何人,祂只是什麼也做不了。」
「嗯,如果你所言屬實,會散發使役者氣息的除他之外,別無他人了。」
裁決者繃起臉,覺得話題往可疑的方向發展了。
爭端沒有結束的一天,血不斷流下濡溼大地。
「騎兵,爲什麼劍兵會出手拯救那個人工生命體?如果換作是你站在劍兵的立場,那我還可以理解。如果是查裏大帝十二勇士之一的阿斯托爾弗──」
裁決者道謝,「黑」騎兵則露出有點複雜的表情詢問:
「你是『黑』騎兵嗎?我是裁決者使役者,名叫貞德‧達魯克,爲了管理此次聖盃大戰被召喚出來。」
「嗯,是呀。」
「紅」狂戰士在一間牢房裏,被某種像是蠟的流體泥濘完全封住身體。雖說已經完成更換主人的手續,但「黑」陣營也不會隨便放他出來亂跑吧……在這種情況下,臉上持續掛著笑容的樣子實在詭異。
主嘆息著,這是多麼悲傷的事啊。人們甚至不被容許簡單地活著,被迫只能選擇變成野獸,不然就是變成食物。
聽到騎兵如此嘀咕,裁決者提出了一個她仍不理解的疑問:
「我不打算奉承權力的走狗,話雖如此,還是回答你的問題吧。我很好,如果能解開這些束縛就更好了──」
其實我很清楚,只要聽了這道聲音訴說並且回應,就代表要捨棄自己至今的一切。
槍兵怒氣衝衝地「咚」一拳打在椅子扶手上並站起來,表現出過往的瘋狂,帶著怒氣大吼:
回程路上不是由達尼克,而是一位人工生命體僕人爲裁決者帶路。一語不發地以正確步伐前進的人工生命體果然就像個人偶。
「聽你這樣說,我就放心了。嗯,只要他還活著,我落得這個下場也值得了。」
「我有件事情想請教,方便嗎?」
不論是簡單的村民生活,或者愛人、被愛的喜悅都要捨棄,除此之外還沒有回報。我一定會被敵人和同伴──被許多人類嘲笑。
沒錯,我從主那兒獲得的啓示不是榮耀與勝利,不是義務與使命感,主只是嘆息,只是表達了悲傷。
「不論是祈禱或奉獻貢品,都不是爲了自己,而是爲了主而做的吧?我們是爲了療愈主的嘆息、主的悲傷而祈禱。沒錯,我確實──」
「──咦?你是哪位?」
「黑」騎兵【阿斯托爾弗】出聲打招呼,隔壁牢房也傳來回應:
「這樣可以證明嗎?」
「……裁決者,你沒有願望嗎?」
「好啊,我正好無聊得發慌呢。」
「──雖然信同一位神,但你與孤似乎並不相容。」
「送到這裏就好了,謝謝。」
抵達城門後,裁決者鄭重道謝。以清澈眼眸凝視著她的人工生命體則深深一鞠躬,並且在打算背對裁決者離去的瞬間,先是有些猶豫地清咳了一聲後說:
「他會受到什麼樣的懲罰嗎?」
回過頭來的裁決者因這意料之外的問題而歪過頭。
「『他』是指?」
「他就是『他』,害我們主人的使役者劍兵喪命的人工生命體。」
原以爲眼眸中沒有動搖也沒有感情……但裁決者再仔細觀察後,從他眼中的角落發現些許擔憂「他」的神情。
「不,照我聽說的內容,劍兵只是回應了他想『活下去』的願望。想活下去本身並不是罪。」
她不是以裁決者,而是以一個人類的身分篤定地回答。不管是多麼邪惡的人,想要活下去的意念本身都不是罪惡。當然,想活下去行惡則另當別論。
「……謝謝你。」
人工生命體的表情稍稍放鬆。噢,他們果然「活著」──裁決者嘆息。他們的命運幾乎已經底定,短時間內創造出來的生命代價就是短命。
但是,身爲裁決者的她就因爲是裁決者,什麼也做不了。她並沒有權利拉起求救對象的手。
裁決者重新振作精神,往方纔騎兵說的山頭方向踏出腳步。
「黑」騎兵【阿斯托爾弗】嘴上雖然那樣說,但從方纔起不祥的預感就揮之不去。在聖盃戰爭之中,使役者自殘的情況絕非稀奇,狀況雖然千百種,但若是狂戰士職階,常有因爲魔力用光而自滅的情形發生,也有使役者因爲使用了強大寶具而跟著主人一起毀滅。
雖然前例不多,還是有使役者爲了主人選擇自裁,也有爲了保護無辜民衆而使用寶具的善良使役者。
但是現在這個狀況不一樣。因爲是英靈本人挖出心臟,生前也沒有類似事蹟──完全沒有這類因素和理由,從根本上就徹底不同。如果不是這樣,使役者應該會只剩下十三位。
那麼爲何還是維持十四位呢?爲何直到現在自己還認爲「黑」劍兵【齊格菲】「活著」呢?這場聖盃大戰果然很怪,有些地方不正常,而那位人工生命體是否就是造成不正常的原因之一?
不,這只是推測,實際情況不清楚。就是因爲不清楚,更只能追上他問個清楚。
「聽說他是往這片山頭過來了……」
佈滿結界的夜晚森林安靜得令人耳朵發疼,而且人工生命體不會散發如使役者那樣的氣息。也就是說,裁決者必須想辦法找出打算徒步穿過這片森林的「某人」。
齊格當然也不打算這麼衝動,然而……現在的他想不出什麼好對策。
少女覺得很抱歉地低聲說,少年則純真地點頭回應。
裁決者說完,他卻搖搖頭否定了這種將來。
接著以黯淡的表情說了聲「我覺得很對不起騎兵」後垂下頭,裁決者則安慰他:
不行,還得──還得先撐住。
「……我無法阻止你啊。」
「……你是說,你想拯救那座城堡裏的人工生命體?」
「因爲身爲裁決者的特性,我能感受到參加此次聖盃大戰的所有使役者是否退出了。現在,我認爲所有使役者都還健在,不過呢──」
如果要用一句「沒辦法」帶過是很簡單,只要用這一句話,自己就能輕易割捨掉他們。不過,絕對不能說這是沒辦法,因爲之前儘管人工生命體夥伴們接收到搜索命令,仍然放過了自己。
雖然是非常短暫的人生,卻有一些幸運的遭遇。其實自己跟其他人工生命體沒什麼不同……沒錯,其他人工生命體跟自己有不同遭遇,他們將會死到一個也不剩,但自己能活下去。
雖是使役者卻沒有主人,只致力於運作這場聖盃大戰的少女;既不是人類也不是使役者,甚至連人工生命體都不是的少年。兩人在聖盃戰爭這場儀式裏都算是異端存在。
只是這樣嗎……?只是這樣,應該只是這樣。那麼,現在這種被逼急了似的使命感到底是什麼?
那麼,願望就再明顯不過了。
裁決者對露出驚訝表情的他點點頭。沒錯,這就是裁決者最大的特權。跟各個主人所保有,能強制命令使役者三次的絕對命令執行權──也就是使用「令咒」的權力。
在以爲綿延不絕的路上前進、再前進──來到穿過森林之後的另一頭,接近山頂附近的位置時,終於看到一個茫然佇立的人影。
「啊,那個,呃,我不是敵人。」
「……目前我必須認爲人工生命體是自願參與聖盃戰爭。至少在我詢問某位人工生命體時,她是這樣回答的沒錯。」
儘管聽到聲音的對象不同,但他跟她有著一樣的決心。少女回應了主的悲嘆,少年則想要回應夥伴的悲嘆。儘管裁決者聽不到他們求救的聲音,但少年確實聽到了吧。那麼──
「但是……那並不是騎兵所希望的吧?」
她呼出一口安心的氣,然後纔像意識到現狀一樣急忙抽回手,接著一副愧疚的樣子道歉:
事後從騎兵那兒聽到這消息時,感覺到的喜悅究竟是什麼?難道不是因爲感受到一種超越主人命令的夥伴間的羈絆嗎?
「我知道……不過,那種和平的日常生活,那樣的夢想……不是我的夢想。」
「拯救誰呢?」
「是沒錯──」
但也因爲如此,才更需要自律。如果不能做到這點,就不再是裁決者,而變成單純的獨裁者了。
「怎麼了嗎?」
「畢竟事情昨天才發生,我想這麼大的變化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切換過來……但說不定是你自己有其他願望?」
「但是,你正憑藉自我意志行動。」
忽然放心下來……但這一放心似乎成了致命錯誤,視野突然轉暗,世界跟著搖晃。
「若說沒有任何夢想,那就先試著享受自由,再尋找自己的夢想吧。不過,如果已經有了夢想──我認爲你應該試著用正確的形式說出口。」
「不過,以裁判身分來說,除非有非常嚴重的狀況,不然我不能使用令咒……不,這當然只是一種自我規範。」
「不,無所謂……我沒問題嗎?」
她開始覺得……這應該是一件相當困難的事情。重點在於人工生命體正打算逃離千界樹掌控,應該能比一般人更敏感地察覺魔術師或使役者的氣息。
會這麼說當然是因爲說得極端點,只要裁決者使用令咒,甚至能控制由誰取得聖盃,因爲只要命令自己不希望的對象自裁便可。
騎兵給予的未來藍圖毫無疑問充滿魅力,但不知爲何不吸引自己。那麼,就是自己有其他願望……有期望的將來嗎?
「這樣下去幾乎是零吧,但我不能逃避。」
齊格的話讓裁決者抽了一口氣。
少年有些不安地詢問,裁決者搖搖頭回答:「沒問題。」老實說,雖然很難相信,但「心臟」的確在發揮它該有的功能。扣除擁有魔術迴路、可以使用魔術這點,他跟一般人類沒什麼不同。
「嗯,如果我確實『自由』──也可能迎接這樣的未來吧。但不知爲何,我完全沒有想要這麼做的意願。」
「對不起,我不小心就──」
一陣頭暈──但沒有餘力介意。
「騎兵也是說劍兵已經退出了,但不可能會這樣。照我的感覺來說,使役者還是十四個沒錯。然後你身上散發著使役者的氣息,不過當我像這樣面對你之後,就理解你並不是使役者。」
──兩人就這樣相遇了。
「就如『黑』騎兵【阿斯托爾弗】所說,你自由了。」
齊格老實地吐出自身煩惱,裁決者覺得很奇怪地歪歪頭。這是因爲她知道「黑」騎兵在那座城堡裏曾興高采烈地訴說少年的將來。
但這個狀態下的身體能力會變得跟一般人類沒兩樣。雖然頭上有月光照耀,但要仰賴這麼微弱的光線于山路行走,非常消耗體力。
這說不定是致命性失敗。此時踏過草地的細微聲音傳進如此悔恨的裁決者耳中。她心想「不會吧」抬起頭,意識也變得鮮明瞭些。一位纖細、面貌優美的少年正戒慎恐懼地朝她伸出手。
「我想請教身爲聖盃戰爭裁判的你一個問題,『黑』陣營利用像我們這樣的人工生命體供應魔力,這種做法在聖盃戰爭算不算違規?」
「請別魯莽亂衝,這樣等於踐踏騎兵的好意。」
「如果是出於自我意志參加聖盃戰爭,那我就不好插嘴。我們能以詢問的方式來判別人工生命體是否有參戰的意願嗎?」
沒錯,那位使役者只希望人工生命體能幸福地度過不需作戰的和平人生。
「我的夥伴,跟我同種的存在們。包括明明希望獲救卻無法出聲求救,以及甚至沒想過要求救,只是爲了死去而出生者。」
因爲有主人命令,所以願意作戰。這不光會發生在人工生命體身上,也是許多人類都會做出的行爲。說起來,使役者就是依循著這種基本原則參戰。
「停下來!」
「……不,不對,方纔『黑』劍兵退出了。」
腦裏瞬間閃過「別找了」的念頭。原本那位人工生命體就是不想與這場戰爭扯上關係才逃跑,對他來說,想帶自己回戰場的存在只會是惡夢一場吧。
「泡在腐水裏,只能擔心害怕。雖然世上萬物共通的未來乃終將一死,但直接被定案成至死之前『什麼也做不了』的話,實在太沒道理、太悲傷了。」
「就像騎兵拯救了我一樣,我想拯救他們。這麼一來,若將來我再見到騎兵,自己就能抬頭挺胸面對,說我拯救了想要自由的衆人──」
我自由了,所以也想讓大家自由,就像騎兵、劍兵、弓兵給我這樣的機會一樣。
「──心跳強而有力,有著跟普通心臟一樣的功能呢。太好了,果然他不是隻選擇了毫無意義的死亡。」
「我們的個體意志極爲薄弱,是一種只會遵照命令的存在。」
壓縮魔力,勉強控制在剛好可以讓結界失效的程度。這麼一來,至少不會被察覺自己是使役者,而且可以接近對方到能以肉眼辨識的距離吧。
「有是有……但次數有限。說得更具體一點,就是我擁有能『命令各個使役者兩次』的權力。」
裁決者脫下護手,將手輕輕按在他的胸口,且毫不在意他困惑的樣子,感受著他的心跳。
齊格點頭正面回應裁決者的問題。
應該是因爲這是人類【蕾蒂希雅】的肉體。目前早已超過她的活動極限,現在的裁決者只是憑藉一股意志力走下去。面對這急迫的狀態,裁決者壓抑內心焦躁。走在深夜的山路上可不能大意。
裁決者的表情略略一沉。沒錯,他的目的是拯救人工生命體,但前途有太多困難。眼前最大的問題,就在於這種做法經過嚴格比對規則之後,究竟算不算違規這個尷尬的點吧。
……莫名的罪惡感竄過他全身,雖然沒辦法解決,心裏卻希望「能改善」。
「我是以擔任此次聖盃大戰裁判角色的職階──裁決者身分被召喚出來的貞德‧達魯克,我有事想請教原本是千界城堡裏的人工生命體的你,請問方便嗎?」
然而──
人工生命體說不出話了,因爲很難斷定是否能以這種方式獲得理想答案。畢竟他們自出生以來,人生的一切就在回應他人的命令,幾乎沒有反抗意志可言。
爲什麼要費這麼大的苦心──那是因爲自己想見他。想見見讓「黑」騎兵出手幫助、「黑」劍兵毫不猶豫犧牲自己性命的人工生命體。
……不過身體卻與精神背道而馳,愈來愈失控。
不,還是先別想這個。想見他的理由就先當成是出於自我意志吧。
「我聽到了,聽到『某人』渴望獲救的願望,我無法對此視而不見地活下去。」
「這──」
「你評估的成功率有多高?」
少女搖搖晃晃地起身站好之後,說出自己的名字。
夢想,自己的夢想,那究竟是什麼?齊格閉上眼──回顧自己的人生。爲了求生而逃脫,乞求幫助,爲了活下去而試著逃跑卻失敗,甚至一度面臨死亡,現在則像這樣復生並獲得自由。
強忍住想休息的誘惑,只是專心一志地往上走。或許是因爲切斷魔力輔助,鎧甲的重量令她有些喫力。
這對他來說可謂一種枷鎖,經歷許多幸運的人工生命體非常理解其中的喜悅……理解有人抓住自己伸出的手時的歡喜之情,這應該是其他人工生命體一輩子都接觸不到的情緒。
就算出聲呼喊,對方也不會主動露臉,甚至很有可能害怕地逃走。
體力完全用盡,意識在採取什麼對策之前就要先斷線,只能倚著一旁的大樹蹲下。動不了。雖說不至於因此死亡,但現階段實在不可能再動了,必須睡一下。不過──剛纔的聲音應該會讓人工生命體知道自己正被追蹤,如果這時候不追上去就再也沒機會見到他了。
「……雖然想過很多方式,但基本上是這樣沒錯。」
他很高興騎兵有這樣的心意,儘管如此,自己還是想那麼做。
「他一定會造訪村莊,然後把那邊當作墊腳石,接著前往城鎮吧。與許多人接觸,有時獲得療愈、有時受傷,並且繼續往前,然後愛上某個人。啊~~真是太美妙了!」
那麼──
裁決者這麼說完,人工生命體不禁沉下臉。裁決者見狀疑惑地問道:
裁決者反射性地對著他說,同時「失策了」的想法閃過腦海。自己明明爲了不要嚇到對方纔這麼辛苦,居然在最後的最後出聲叫了他。
「不,先別說這個。簡單來說,你打算回到城堡,並說服那些人工生命體逃亡,是這樣沒錯吧?」
「……想拯救。」
裁決者反射性地抓住那隻手,呼了一口安心的氣,低聲說:
只是往前一步就嚴重地消耗體力──但告訴自己只要再忍耐一下。
「但這的確是不容忽視的狀態。供應魔力原則上必須在主人和使役者之間行使,如果是這麼大規模且公然無視規則……或許可以算是一個問題。不過,即使我下達修正命令,他們也沒有義務遵守。」
「嗯?我想……以你的能力,應該有很多方法可以阻止我。」
「既然是裁判,不就應該有這種權力?」
『太好了……我見到你了!』
「……我隱約知道你不是。」
「啊──」
「沒有,我自認理解『自由』這個詞的含意,但是……我不知道該做些什麼。」
「他們希望獲救。我聽到了他們的聲音,沒辦法當作沒聽到,也沒辦法逃避。賭上英雄託付給我的心臟,只有這點我絕對不能逃避。」
「其他願望……」
少女調勻紊亂的呼吸,祈禱自己能追上對方,一股勁地登上山路。
「願望。我的願望、我的夢想是……拯救。拯救照這樣下去應該只能一死的過往的自己……拯救夥伴。」
「嗯,沒問題。」
看人工生命體失望地垂肩,裁決者有種揪心的感覺。他沒說錯,要求人工生命體有「自我意志」確實太苛刻了。
「……我也想請問一點。如果由你去問,你認爲人工生命體會敞開心房嗎?他們會願意表現出支配這方所看不到的真相嗎?」
「這……」
少年「唔唔唔」地開始思考,如果是同種的他出面,人工生命體們或許願意訴說目前的困境,這麼一來,裁決者就能夠稍微採取行動。起碼可以讓出面尋求幫助,希望退出戰鬥的人工生命體離開城堡──
「如果夥伴可以獲救,我會想試試看。」
「這樣啊……那麼──」
老實說,目前的行爲已在裁決者管轄範圍的界線上,她太偏袒這個人工生命體了。
但是……假如在這裏說出自己無法出手幫助,他應該也不會就此罷休。
只要「黑」騎兵【阿斯托爾弗】在,他就毫無疑問會給「黑」陣營帶來混亂。「紅」陣營想要自己性命的現況已經夠麻煩了,裁決者不能眼看秩序進一步遭到破壞。
她輕咳一聲,挺起胸,刻意用有些帶刺的態度說:
「──沒辦法,畢竟這是無可避免的狀況,今後就由我來管理你的行動。你不用擔心,我會盡可能回應你的需求,但請你儘量避免做出未經思考的行動,明白了嗎?」
「唔……」
「現在的狀況不是靠你一個人就可以解決吧?」
「是這樣沒錯……可是……」
「更重要的!如果現在讓你一個人回去那座城堡,『黑』騎兵……阿斯托爾弗不知道會做出什麼,我很擔心這個……」
裁決者一副打從心底感到不安的態度嘀咕。
「……確實是。」
畢竟他可是個理性全都丟到月球的英靈,一個搞不好或許會爲了人工生命體【自己】大鬧千界城堡。
「所以,要麻煩你遵從我的指示,可以嗎?可以吧?好!」
少年被積極逼過來的裁決者的氣勢壓倒,連忙點頭應允。
如果有不在這些邏輯之下的寶具,那要不是讓單一英靈擁有顯得太過巨大的東西,就是──因爲還沒有完成,所以只是刻劃在傳說之中的物品。
「刺客的主人還沒來聯絡嗎?」
「菲歐蕾,你怎麼沒敲門──」
「是的。叔叔,你怎麼看?我認爲不能放置不管。」
召喚本身成功這點有記錄在「靈器盤」上,但無法看出主人是不是相良豹馬。
醒過來的戈爾德在槍兵的質問之下,慌亂到讓人不禁可憐起他的程度,甚至開口痛罵劍兵跟騎兵。就算身爲使役者的弓兵來看,也會對他這行爲感冒。
「紅」劍兵與其主人──賺懸賞金的死靈魔術師獅子劫界離會往錫吉什瓦拉去,理由只有一個。
「雖然我不認爲人工生命體身上有魔術刻印──」
『你繼續監視託利法斯,但還是希望能有多一點關於錫吉什瓦拉的情報,若有餘力就分配到那邊。』
「……感覺前途多難啊。」
裁決者一轉身背對山麓的村莊,踏出一步、兩步、三步之後就虛弱地軟倒在地。
就是那個該不會,沒油了。回想起來,喫過晚餐之後直到黎明時分,裁決者沒喫沒喝地去了那裏又跑來這裏,還使用聖水搜索,根本沒時間休息,而且剛剛纔發生過短暫失去意識的狀況。
正當達尼克認真思考時,術士傳來了念話。
菲歐蕾手指著一張女性照片,雖然照片解析度不算高,但仍可清楚看出受害者端整的面容。照片下面的圖說寫著「身分不明」。
如果是使役者就完全不用介意,但身爲人類,她消耗太多熱量了。如果花費大量魔力,是可以繼續行動──但她必須一直忍耐這強烈到令人絕望的飢餓感。
也就是除了相良以外的人成爲主人的可能性很高。「黑」刺客──開膛手傑克的傳聞歷史雖然尚淺,而且是個與英靈相去甚遠的連續殺人犯,但以其職階特性來說,肯定非常擅長殺害主人。
菲歐蕾沒有回答,不發一語地在桌上攤開報紙,達尼克和弓兵的視線集中在全版報導上。
最壞的狀況閃過兩人腦海。身爲千界樹一族的相良豹馬特意前往自己家鄉的極東國度,在準備萬全的狀態下執行召喚。
「我知道了,那麼我們走吧。」
達尼克苦笑著低聲說。
「就是成爲主人的七人,與那個人工生命體了。」
「──也就是說,這個連續殺人魔擁有能夠殺害魔術師的能力了。」
達尼克思索了一會兒,決定派遣幾位駐留在託利法斯的一族魔術師前往探查。
達尼克無奈地仰頭。
這句話讓達尼克知道事態有多嚴重。如果只是一般連續殺人案,或許還可以用偶然帶過;但如果犧牲者裏面出現魔術師,就不可能這樣看待了。遑論她可能是被派遣到託利法斯的魔術師之一。
寶具是使役者在召喚現界時帶過來的東西,當然是由魔力構成。若說必需符合條件還好理解,但一般來說,啓動寶具本身並不需要素材。
「你、你怎麼了?」
「我們需要術士的寶具。」
弓兵在心裏點頭同意,那個人工生命體的魔術迴路確實屬於一級品。也是因爲如此,那虛弱的肉體才無法承受啓動魔術迴路時帶來的衝擊。
§§§
「如果是二流、三流魔術師,那要準備幾個出來都沒問題。但是繼承了上百年程度魔術刻印的魔術師,真的沒辦法輕易拿出來。」
『似乎打算前往錫吉什瓦拉。如果要以千里眼監視那座城市,會分散掉一些城堡這邊的人力……怎麼辦?』
「我、我知道了……我會服從你。」
如果劍兵沒有遵從主人的命令,代表他基於自身信念而不願意遵從,但戈爾德想以高壓態度強迫劍兵接受的做法實在太離譜。弓兵甚至覺得,或許槍兵就是看到戈爾德囂張跋扈的態度而消了大半對騎兵的怒氣。
『移動了……知道往哪裏去了嗎?』
達尼克表情嚴肅地說,弓兵聽他說到這裏,終於理解一連串事情的前因後果。
闖進來的是「黑」弓兵【凱隆】的主人菲歐蕾‧佛爾韋奇‧千界樹。以平常總是用優雅態度處理任何事情的她來說,臉上帶著略顯困惑的表情。
要說的話,應該就是那寶具如今仍存在於世上,是現存之物。但這種情況下需要的是寶具本身,而不是素材。
「沒錯,『爐心』的性能會直接反映在術士的寶具上,要說我們一族之中,擁有這樣程度才能的人──」
「……我聽說啓動寶具所需的素材還沒湊齊。」
「不,不是這樣,『只叫齊格就好』。那個英雄的名字對我來說負擔太重了,我想我一定無法活得像他那樣。」
遑論「黑」劍兵可是低地國的大英雄齊格菲,扣除那個「紅」騎兵,不管對上哪位使役者,應該都能居於優勢對抗。
戈爾德雖然失去了劍兵,但手上還留有一條令咒,也還保留著身爲主人的權限。如果要重新締結契約,對象自然是「紅」狂戰士──
寶具並非神祕兵器,只是與該英靈有關的傳說昇華而成的尊貴幻想【Noble Phantasm】。因此按原本來說……寶具應該是已經完成的存在。
『報告,「紅」劍兵和其主人似乎離開託利法斯了。』
「如果沒有他,我就活不下來。想到這裏,就覺得這個名字比較恰當……這是我的想法,你覺得呢?」
一道聲音以事實勝於雄辯的態勢回答齊格這個問題。那是胃的蠕動聲,也就是所謂的肚子叫。
「她是會被連續殺人魔殺害的魔術師嗎?」
「必須找個人當成材料交出去犧牲,這樣對吧。」
「……如果真的是『黑』刺客【開膛手傑克】,魔術師應該無法對抗吧。」
強迫一個擁有無限寬廣未來的少年奉獻自身性命,只是一種無比可怕的傲慢行爲。就算他的外表是個明白事理的成熟大人,但他──還很幼小。
「叔叔、弓兵,可以打擾一下嗎?」
「嗯,在這個狀況下,對象只有一個人了。」
裁決者一臉非常抱歉的表情,對急忙跑來關心的齊格說:
達尼克的表情沉鬱。這也難怪,被譽爲七位使役者中最優秀的劍兵是應該要保留到最後的人才。雖說與術士或刺客這類擅長針對對手弱點攻擊,或者騎兵這樣以豐富寶具壓倒對手相比──劍兵並不會明顯有利,但跟較易受有利、不利影響的他們不同,劍兵不管面對怎樣的敵人都能全方位應對。
「對不起,你有名字嗎──」
「她叫佩梅崔祺絲──是跟我同科的魔術師。」
「嗯,從『靈器盤』可以看出刺客還沒退出──」
戈爾德忘了劍兵不僅是他的使役者,同時是古今馳名、舉世無雙的不死身英雄齊格菲……與其說他忘了,不如說他刻意忽視了這點。
「紅」陣營也因爲狂戰士遭俘虜而剩下六位。如果自己是「紅」陣營的指揮官,就會想在對手採取失去劍兵的應對方案前先下手爲強,還沒重整旗鼓的現在是致勝良機。
刺客使役者──開膛手傑克,他該不會來到羅馬尼亞了吧。那麼,他的主人到底在想什麼?從對方眼睜睜看著異常事態發展到上報程度來看,這個主人的腦袋想必不太正常,遠遠背離了魔術師要儘可能隱匿神祕的大原則。
少年顯得有些自豪地將手放在胸前說道。
「那樣素材是?」
「後悔已經發生的事情也於事無補,『紅』陣營遲早會發現劍兵退出吧。一旦被他們發現,他們一鼓作氣攻打過來的可能性絕對不低。」
不管是多麼弱小的使役者,畢竟仍是英靈,是已經到達幾乎可謂神祕極限領域的存在,而且對方還是在殺害主人方面擁有特殊強化技能的刺客。
齊格老實地點頭應允。裁決者很窩心地心想:他真是個好孩子,接著才重新伸出手。齊格有點戒慎恐懼地回握裁決者的手。
「……不是。佩梅崔祺絲是特別專精在諜報技術上的魔術師,如果算上使魔們的戰鬥力,一般魔術師根本無法與她對抗吧。」
「槍兵怎麼了?」
待在城內一個房間裏的千界樹一族族長達尼克,正和弓兵面對面探討今後的策略。
「請叫我『齊格』,雖說這不是我,而是他的名字。」
如果連續殺人魔只是單純比她高明的魔術師,那還好說,但他們腦海中浮現的是遠遠強過魔術師的著名怪物。
他有些悔恨地低聲說道。
「這樣啊……嗯,我明白了。」
「這是理所當然,因爲你纔剛站上總算可以做些什麼的立場,並不像他那樣是個做到應做的事情的英雄。」
「我原本以爲是偶然,但請看犧牲者一覽這邊──」
不過以術士爲代理主人的契約儀式已經完成。
就這個層面來說,其實刺客纔是作爲敵人最可怕的使役者。
「領主沒有靈體化,坐在王座上思考事情。與裁決者的會面似乎讓他有些想法。」
「不過照現在的狀況來看,能抓回那個人工生命體的希望渺茫,也就是說……」
「那麼事不宜遲,我們先回城堡吧……如果遇到騎兵,你要想個好理由搪塞,避免惹出麻煩。」
聽到弓兵這麼說,達尼克彷佛不願去想般搖搖頭。這時房門突然打開,兩人同時往門的方向看過去。
脫下護手準備伸出手的裁決者這才發現自己忘了問他的名字。
「爲什麼?」
達尼克連忙仔細讀起報導內容,雖然殺人的詳細過程省略,但似乎已經有超過三十人遇害,整個羅馬尼亞都陷入了恐慌狀態。
「如果『紅』陣營有兩位刺客,那就是最糟糕的發展了……」
「……原來如此,所以術士纔想要那個人工生命體啊。」
弓兵推測那人恐怕是戈爾德‧穆席克‧千界樹吧。劍兵之所以選擇一死,跟那個主人絕對脫不了干係。
「素材還缺一樣,只要補上那個就可以發動。」
「那個……非常抱歉,我們還是去山麓的村莊吧。」
「連續殺人魔似乎出現在羅馬尼亞的布加勒斯特,然後從布加勒斯特北上,現在甚至波及錫吉什瓦拉。」
「……原來如此。」
「雖然我想該不會──」
自己一定做不到毫不猶豫獻出性命這種事──
「我們是不是該親自前往探查?」
「這是……」
菲歐蕾的提案確實合理,但要離開託利法斯前往錫吉什瓦拉又另當別論。在這種情況下派出使役者,弱化城堡防禦力──
「對不起,還要麻煩你揹我,我肚子太餓了,一步也動不了……」
裁決者無法反駁。
「嗯,出發吧!」
「……一級『魔術師』。」
「我完全不期待狂戰士的主人能有什麼作爲,只要把戈爾德的令咒轉移到術士身上,以此誘發狂戰士失控就完成他的工作了。」
「但那個人工生命體沿用了艾因茲貝倫的技術,很難保證不會在製造過程中產出突變的怪物,術士應該就是看穿了這一點吧。」
「我明白了,你叫齊格菲對吧。」
「『紅』狂戰士【斯巴達克斯】的主人轉給術士就好嗎?」
「沒想到劍兵會這麼早退出……」
不是去收拾「黑」刺客,就是想與其主人結盟吧。不管是哪一種,都不是該袖手旁觀的狀況。
現在這邊雖然有六位使役者和六個主人可運用,但只有一位能派做偵察的斥候。考慮到防衛層面,也不能派出兩位使役者。
「弓兵和弓兵的主人菲歐蕾啊,請你們前往錫吉什瓦拉。『黑』刺客和……『紅』劍兵在那裏。」
「紅」劍兵這個詞讓菲歐蕾的表情閃過一絲緊張。這一去就很可能與此次聖盃大戰數一數二的強敵使役者,以及其主人獅子劫界離交手。就是因爲這樣才緊張吧。
「……明白了,我們準備完畢就出發。弓兵,我們走吧。」
點頭回應的菲歐蕾雖緊張卻不害怕。除了她信賴使役者外,還因爲──她對自己的能力抱有絕對的榮譽感。
「主人,明白了。達尼克閣下,先失陪了。」
菲歐蕾跟著弓兵一起離開房間,達尼克呼了一口氣。
「世事果然不盡如意啊。但無所謂,原本我們就決定賭命叛離魔術協會,這點程度的意外還在預料之內。」
達尼克當然想過自身失敗,一族遭到抄家滅門的可能性。但那又如何?達尼克記得很清楚,過去有太多魔術家族甚至無法獲得抵達根源的機會,只在暗地裏一一滅亡。
但現在自己一族獲得了這個機會,光這樣就是格外幸運了,而達尼克當然沒打算就這樣走向失敗。
§§§
──不是我的錯。
戈爾德一個人躲在自己的房間裏,被屈辱跟害怕逼到快崩潰。
「那不是我的錯。」
戈爾德這麼嘀咕,顫抖著一口氣飲盡杯中酒,不肯面對自身失敗。放在牀頭櫃上的昂貴酒類味道並不好,有一種刺激舌頭的苦澀。味道不好,卻喝不醉簡直就像詐騙一樣。
「對,詐騙,那個臭英雄……怎可能是齊格菲。」
不可能──喝不醉。醉了,自己確實醉了──但頭好痛,回想起來的都是那個劍士的眼神。
光是想起這個,思考和精神就漸漸找回冷靜。
那眼神與美醜無關,也並不冰冷或充滿殺意,只是「在等待」而已。
「該怎麼辦?」
我方的劍兵脫隊了,而且是以自裁的形式脫隊。羅歇原本以爲英靈都該更理性一些,但似乎不是這樣。
爲此羅歇願意做任何事。如果需要人命,不管幾條都可以殺;就算會折損一族利益,他也甘願接受。
之所以在那種狀況下可以毫不恐懼地笑,就是因爲他是「黑」騎兵嗎?看著另一位當事人戈爾德拚命找理由解釋,卡雷斯心裏只覺得那是他咎由自取。
「?」
寸步不離跟在他身後的,是他的使役者「黑」狂戰士【弗蘭肯斯坦】……簡直就像附身的背後靈一樣,卡雷斯都不禁覺得她靠太近了。
他的願望就是「黑」術士獲得肉體重生。術士還有想在世界上實現的願望,那麼,自己能夠幫上一點忙就好。
只是要說狂戰士本身有沒有問題呢,問題可大了沒錯……
……羅歇希望那是因爲自己還不成氣候。不過,從「黑」術士【亞維喀布隆】不時吐露出的話語來看,那魔像應該非常巨大,而且他也這麼說過。
但既然狂戰士擁有「少女的貞潔【Bridal Chest】」,就不用擔心魔力問題。當然,一旦狂戰士失去寶具就會陷入危機──不過如果狀況變成那樣,他也早就沒有其他解套方式了。
自從成功召喚「黑」騎兵【阿斯托爾弗】以來,就有一樣塞蕾妮可無論多想要也得不到的東西。
「愚蠢,現在想這些有什麼幫助?」
好想看看騎兵絕望的表情,無論如何都想看看。如果能看到查裏大帝十二勇士中最可愛的阿斯托爾弗因絕望而扭曲的神情,就算死了也無所謂。
雖然只要有人工生命體供應,就不用擔心魔力枯竭的問題,但人工生命體的數量畢竟有限。更重要的點在於,卡雷斯懷疑人工生命體們究竟養不養得起除了劍兵以外的七位使役者。
結果,這種不上不下的狀況只會在戰場上招致混亂,這纔是最糟糕的。本來戰場就總是被混沌支配,要是在那之中更加入招致混亂的因素,根本不知道會產生怎樣的結果。卡雷斯不喜歡這樣賭博,既然劍兵死了,那麼打造新的秩序便可。
──同時也非常憎恨讓騎兵如此癡迷的人工生命體。
讓卡雷斯覺得恐怖的不是敵人,而是同陣營的夥伴「黑」槍兵。
很遺憾的,我方陣營【千界樹】失去了「黑」劍兵。
──噢,好可怕。千界樹一族佛爾韋奇家長男卡雷斯‧佛爾韋奇‧千界樹一邊走在走廊上,一邊想起方纔的光景,不禁抖了一下。
劍兵那冰冷無機的眼神會不會有什麼變化呢?是否能迎向不一樣的未來呢?
羅歇想幫助他。若無法幫忙,起碼想在一旁觀看。老實說,聖盃大戰對羅歇來說只是一項麻煩的活動,但如果沒有爭奪聖盃,就無法親眼看到召喚英靈這種奇蹟儀式,當然也無法與「黑」術士──亞維喀布隆相遇了。
不過實際上他也知道,想利用戰鬥型魔像拿下劍兵應該是想太多。
如果要用一句「無聊」打發當然很簡單──但卡雷斯心知肚明自己也是被束縛的人,因此無可奈何。所謂世界、所謂人生就是這麼回事。
狂戰士大概在意起突然自言自語的他,探頭過來觀望。
羅歇根本沒想過要使役對方,自己纔是那個該被他教導的人。然後總有一天,自己要在他身邊看著他實現願望的景象。
……沒錯,從注重名譽的魔術協會的角度來看,根本無法忍受這千界城堡多存在一天、一小時。
塞蕾妮可打算用連魔術師都不屑的噁心娛樂,暫時消除一下累積已久的壓力。
一口喝乾。儘管如此──戈爾德心想,如果當時接受劍兵提議──不,愚蠢,太蠢了,還是別想了吧。自己是輸家、是脫隊者,剩下的事情只能交給別人了。
「你過來一下。」
──甚至該說,我們得決定用什麼方法可以令它死去。
關鍵在於術士的對軍寶具「王冠‧睿智之光【Golem Kether Malkuth】」。當然,目前推測術士的這款寶具也是一種魔像,但說到具體的型態,不知爲何術士都顧左右而言他。
這就是狂戰士原本該有的魔力消耗,對不論自認還是公認都是三流魔術師的卡雷斯來說,負擔實在太重。
如果對自身的答案有所期待,或許還有思考的餘地。如果那是冷漠或蘊含怒氣的眼神,他也知道自己應該會害怕──即使自己是主人也一樣。
但兩人彼此心靈相通,只是知道這一點對羅歇來說也是收穫。
結果狂戰士只是活動揮了幾下戰錘,卡雷斯頭就暈了起來。這種狀況大概只要持續五分鐘,卡雷斯應該就連站都站不了了吧。
「黑」陣營的主人都太小看魔像了。確實,魔像被「紅」劍兵一刀劈成兩半,但那是打造來監視用的魔像。雖然不代表它比其他魔像遜色,但最基本的功用不是戰鬥,而是探查和報告。如果是能十足發揮戰鬥性能的魔像,就不至於遭到那樣單方面的踐踏。
另一方面,召喚出來的使役者們都不太懼怕槍兵,這點也讓卡雷斯歎爲觀止。不難理解身爲第三者的弓兵、狂戰士、術士可以處之泰然,但不管槍兵怎樣震怒,應該身爲當事人的「黑」騎兵【阿斯托爾弗】都還是很平常……甚至可說他很開、心地笑著。
──事情很奇怪呢。
……羅歇知道這只是紙上談兵,但這樣的可能性絕對不能算低。
人工生命體沒有權利拒絕,同時塞蕾妮可也對人造生命【人工生命體】的僕人們不抱一絲感情,更何況消費可是魔術師的美德呢。
「你什麼都不懂」。
要是「紅」陣營獲勝,就放棄自己的願望與作戰,用上三條令咒侵犯騎兵直到死爲止。
或許以魔術師而言,這是必要的現象。既然對家族的愛有時會給追求魔導造成沉重負擔,那麼打從一開始不愛就好了,至少弗雷因家族採取了這種方針。
羅歇‧弗雷因‧千界樹嘆了一口氣,接著搔搔一頭亂翹的頭髮,想好好整理混亂的思緒。
召喚狂戰士之後沒多久,卡雷斯在不以她的寶具吸收魔力,同時切斷人工生命體供應魔力的狀況下,嘗試了模擬戰鬥。
「那怎麼可能是英雄。」
眼前明明擺著一桌高級美味大餐,卻無法動手。不僅無法動手,甚至是拿叉子叉了都硬得無法咀嚼。
既然這樣何不乾脆一點,丟一個集束炸彈下來就解決啦──但魔術協會當然不會採用這種方式。
──所謂魔像,不單是讓泥人動起來的術式。所謂魔像是創造生命,也就是模仿人類之祖【亞當】。
「啊,抱歉,沒事。」
他當然也打算這樣教導兒子,他打算這場戰爭結束後,按部就班將魔術刻印移植給兒子。
那就是英靈,就是使役者,何況槍兵是以苛刻的執政手腕與穿刺馳名世界的弗拉德三世,是能毫不猶豫刺穿親戚貴族的的男人。
這就是術士的目標,跟只想著要打造優秀魔像的羅歇相比,術士的想法給他帶來很大沖擊。
得到這個結論後,戈爾德終於開始有些醉意。
想看騎兵苦悶的表情,想讓他的表情變得更扭曲,想蹂躪他、凌遲他,讓他充滿絕望──塞蕾妮可勉強壓抑邪惡的衝動,只要這場戰爭結束、只要能獲勝,就沒有問題。
但他不是這樣,只是無機地靜靜等待,等待自己做出「是」、「否」的決定。
原本我方就有地利,以聖盃戰爭的系統來說,不可能採取長期抗戰的方式。再加上四散全世界的魔術師都已經知道託利法斯的戰爭了。
沒辦法,這是爲了實現老師的、「我們的」夢想──
「黑」術士聽到羅歇的願望之後,對他說了聲「謝謝」,不僅不改淡薄的態度,也不會因此疏於指導。
塞蕾妮可決定:就找他吧。
自己只是去做該做的事,要是在途中死去,就代表自己只能到那裏卡雷斯得出這個結論。
從他的角度來看,自己就是達到目的途中的一塊石頭。因爲礙事,所以踢到一邊去,應該只有這點程度的認知吧。
這場戰爭打起來應該更行有餘力纔對啊。
或許因爲塞蕾妮可走起路來太怒氣衝衝了,只見她「咚」一聲撞上一個正在配膳的人工生命體。少年帶著空虛的雙眼低頭致歉。
卡雷斯嘆口氣,雖說只是去做該做的事──但他也拿這個狂戰士沒辦法。失去理性的她一旦上了戰場,就只有剷平眼前的敵人一途。
突然覺得,如果有如果。
名譽、傳統以及習俗……世界上有太多不盡如意的事,魔術協會和千界樹一族都被這些束縛著。
爲什麼不把那些感情給自己?對方明明如此可憎,而且跟孑孓一樣只擁有虛渺的生命。
但實際上不可能只爲了尋找一個人工生命體而花費太大功夫。如果利用塞蕾妮可的黑魔術,當然不至於找不到。但要做到這個程度不僅需要相應的準備,而且爲了一個行蹤不明的人工生命體使用優秀魔術,也只是損失罷了。
這之間沒有主人和使役者的牽絆,甚至沒有認知到彼此乃有智慧的生命。戈爾德認爲──自己只是一塊石頭。
「就這樣吧。」
這也當然,對戈爾德來說,除了自己以外的一切都是這樣。他的目的是復興榮耀的鍊金術師穆席克一族。之所以加入千界樹,只是要把千界樹當成墊腳石罷了。他「被教導成這樣」,父母這麼說,祖父母也這麼說。
兒子也是把自己當成道具看待。看看他那想隱瞞卻有些糾葛,一副看清一切的眼神,很快就能明白……畢竟,那眼神跟鏡子中的自己眼神極爲相似。
……他知道這並不正確,雖然知道,卻沒想過要改正。走在安排好的軌道上很輕鬆、很安心,遲早有一天要給大家好看的復仇心推動祖父母、父母與後進們。
事情當然不可能這麼順利,但是……總之,只要知道對手是誰,就有辦法採取對策。當初我方預定以「黑」劍兵爲主軸安排戰術戰略,但既然真名可能被看穿,就必須重新考量。不過──其實真名也可能還未泄漏出去。
何況,羅歇是弗雷因家加入千界樹一族之後,被譽爲最高傑作的小孩。
卡雷斯雖然還無法完全掌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但似乎主人戈爾德和「黑」劍兵之間出了一點狀況。
原本塞蕾妮可無論如何都想找出那個人工生命體,她不僅在魔術上的造詣一流,偏執的資質也不輸給千界樹一族中的任何人。對她來說,人工生命體除了是害蟲以外什麼也不是,而且是必須挖出來斬草除根的程度。
──我打造的魔像將獲得生命,也因此會死。
如果自己能像佛爾韋奇家姊弟那樣,不把他當成使役者,而是當成一個擁有人格的英雄看待。
「黑」槍兵接到這項報告之後毫不意外地勃然大怒,那樣子就是氣瘋了。槍兵的魄力誇張到連冷血的黑魔術師塞蕾妮可都嚇到花容失色。老實說,卡雷斯認爲自己現在還活著根本就是奇蹟。
若對方提出穩重且包含某些利弊的提案──戈爾德可能會拒絕,但並不會像那樣暴怒。
塞蕾妮可伶俐的美貌因憤怒而扭曲,腳步粗重地走在走廊上。不管她怎樣凌遲自己的使役者,都只換到對方膚淺的笑容,讓她怎樣也愉快不起來。
首先,既然齊格菲是屠龍英雄,對方一定會避免讓繼承龍血的英雄對上齊格菲。反過來說,身爲屠龍英雄卻沐浴了龍血的齊格菲,也可能因爲對龍有強大效力的寶具而造成致命傷害。
總之,以結果來看,劍兵還沒上場戰鬥就退出了,這樣的發展有如惡夢一場。成功捉拿了「紅」狂戰士【斯巴達克斯】,並完成轉換主人的程序,使我方的使役者將有七位。儘管刺客尚未會合,但至少我方在戰力上將處於優勢──纔剛這麼想,就出了這麼大的問題。
當然,最終魔像還是會被「紅」劍兵擊敗,但魔像可有上百尊,若一口氣派出十幾二十尊魔像圍攻,就有可能讓劍兵負傷。而且要是上百尊魔像接連不斷波狀攻擊,又會怎樣呢?
所以,投入作戰是沒辦法的事。羅歇還有很多事情想請教術士,可惜聖盃大戰本身實在太過短暫……因此,羅歇已經決定好自己的願望。
「唉,感覺好愚蠢啊。」
──真是可恨。
然後那件事──因爲戈爾德錯亂而強制以令咒想讓劍兵解放寶具,導致劍兵的真名可能已經泄漏。如果「紅」陣營藉此得知齊格菲的真名,自然能夠採取多種對策,並不會單純伺機偷襲他的背。
這時候召喚出天才的羅歇一開始受到震撼,接著產生崇拜之情。跟自己同等……不,對方說不定是爲了配合自己而壓低自身水準的傑出人物。
對於在黑魔術老婆婆們溺愛下成長的塞蕾妮可來說,忍耐就等於拷打。她唯一能夠忍受的,只有跟魔術有關的事情。
被使役者看穿這點的恐懼、恥辱、悲傷。其實說到底,是自己讓事情變成這樣。不跟他說話,也不讓他說話。就像戈爾德把他當道具【使役者】看待,劍兵也只是把戈爾德當成道具【主人】對待。
也就是說,她根本不需要卡雷斯的指示。
但卡雷斯並不太悲觀地看待這件事情本身。看樣子「黑」劍兵是低地國的大英雄齊格菲,雖然因爲沐浴龍血而成了無敵的化身,但也因爲貼在背上的一片樹葉導致他被貫穿背部,迎來了悲劇性死亡。
儘管如此,這個狂戰士對卡雷斯來說還是難得好配合的使役者,因爲她不需要卡雷斯供應魔力。她能夠吸收戰場上的殘餘魔力,如永動機那樣持續作戰。
如果想讓塞蕾妮可扭曲的臉恢復原樣,恐怕得將騎兵包庇的那個人工生命體帶到她面前,挖出人工生命體的眼珠、砍斷手、拔掉舌頭,並且讓他吞下自己的腸子。這麼一來,想必連騎兵都會絕望地悲嘆吧。
那應該算是愛情吧。以愛憐、疼惜爲基礎的喜悅,是塞蕾妮可最難理解的感情。
戈爾德對自己的想法哼笑了一聲,倒酒進酒杯中。
只要有「黑」槍兵【弗拉德三世】、「黑」劍兵【齊格菲】、「黑」弓兵【凱隆】以及自己和術士的聯手搭配,羅歇有自信能打倒任何敵人。說得更精確一點,是能夠造出可以應對任何敵人的魔像。
羅歇自己也知道這一點。他閱讀祖先以血淚留下的許多祕籍後,心裏只有一個感想──爲什麼要花這麼大篇幅說明這麼簡單易懂的事情呢?
──這尊魔像絕非無敵。
他很清楚自己只是在埋怨──卻刻意不面對,一直不肯面對。爲什麼呢?因爲這等於要面對自身的愚蠢。
過去羅歇從不覺得與他人交流如此有趣,更別說「黑」術士是他可以打從心底尊敬的對象。羅歇的父母對他沒興趣,不,以弗雷因家的傳統習慣,小孩都由魔像養育成人來說,這雖然是無可奈何,但除此之外他一次也沒有從父母身上感受過愛情。
把對方逼急說不定還會被反咬一口,根本得不償失。看來關於這個人工生命體,只能忍耐到這場戰爭結束爲止了。
這時熟悉的輪椅嘎吱聲傳進卡雷斯耳裏,他停止思考往前一看,親姊姊菲歐蕾‧佛爾韋奇‧千界樹就在那兒。幫她推動輪椅的則是她的使役者,「黑」弓兵凱隆。
「……姊姊?」
卡雷斯覺得情況有異而停下腳步。情況有異並不是因爲使役者幫姊姊推輪椅,而是她大腿上的黑色行李箱。
「哎呀,卡雷斯。」
「姊姊,你抱著那麼大一個箱子要出門?」
看樣子沒錯,只見她一臉嚴肅地點點頭。
「嗯,我打算去接觸『黑』刺客【開膛手傑克】和其主人。」
「接觸……如果只是這樣,感覺你很謹慎呢。」
收在菲歐蕾行李箱裏面的,是她自己設計的連接強化型魔術禮裝【Bronzelink Manipulator】。
「卡雷斯,你愛玩電腦是沒關係,但也該看看地方報紙。」
菲歐蕾板著臉嘮叨了一下卡雷斯,看他「好啦好啦」地隨便回應,菲歐蕾更揚起了眉,但弓兵推了下輪椅,阻止菲歐蕾繼續說教。
「……真是的,我回來再找你。」
「好啦好啦,等你回來我會乖乖聽你說。」
「是嗎?那我走了,要好好看家喔。」
菲歐蕾留下這番話,與弓兵一同離去。卡雷斯嘆著氣目送兩人離開,這時袖子被狂戰士拉了兩下。
一轉頭,就看到長長瀏海下的銀灰色與黃金色眼眸中彷佛燃燒著熊熊火焰。
「怎麼,你生氣了?」
點兩下頭。
看樣子狂戰士正在氣頭上。氣誰?當然是卡雷斯,但因爲卡雷斯無法跟她以言語溝通,所以不清楚她到底在氣些什麼。
「是因爲姊姊的事情嗎?」
卡雷斯說完瞥了電腦一眼,收到的電子郵件裏面記載了駐留在錫吉什瓦拉的魔術協會魔術師一一遭到殺害的消息。
「令咒?爲何?」
安寧與墮落的生活佔據腦海,一切看起來是那麼光輝耀眼。沒有榮譽、沒有名聲,只有安穩的時光無意義地流逝而去──
有個人點點頭說:「原來如此。」
這狀況──非常不妙。
雖然獵豹使魔和會鑽進體內引發劇烈痛楚的大羣蚯蚓,對上使役者根本撐不過一秒,但拿來應付魔術師可會有一定成效吧。
她的使役者「黑」弓兵也是一流英靈,從我方陣營【千界樹一族】的角度來看,「黑」槍兵是象徵,「黑」弓兵則是關鍵。
沒錯,聖盃大戰結束了。雖然裁決者中途投靠了千界樹陣營時真的嚇出冷汗,但在他的應變之下也總算度過難關。這場戰爭打得確實辛苦,從開戰前準備──沒錯,從開始準備時就很累人了。
「『這種東西真的夠嗎』?」
「……這麼說來,似乎是如此。」
就這樣,史上最大規模的聖盃戰爭──「聖盃大戰」宣告結束,「黑」陣營失敗,「紅」陣營則被認定獲勝。遺憾的是大聖盃的機能已經停擺,所以無法實現願望,但魔術協會給出的莫大報酬安撫了大家。既然大聖盃已經停擺,這時候也沒必要彼此相爭了。
但只要卡雷斯加入,「紅」魔術師就會選擇撤退,使役者當然也會撤退。如果自己不需要出力,只需要在那裏就能得到這樣的結果,還算是一件輕鬆的差事。
「……沒什麼,我只是要去幫姊姊忙。」
「這也是沒辦法,反正我們持有也沒用。」
「謝謝稱讚。」
「黑」狂戰士【弗蘭肯斯坦】雖然希望可以同行以保護主人卡雷斯,但也認爲主人要求她守住城堡的命令很合理。
四郎露出喜歡惡作劇的少年般的表情,逗得在場所有人都笑了。開戰當初,大家都認爲他是教會派來的刺客而倍加戒備,但打完之後回顧下來,他還真的做了很多事情。
「放心吧,我沒打算戰到跟對方互相廝殺的程度,面對二打一的狀況還打算打下去的人不是超強,就是超笨。」
「辛苦各位了。」
「噢,對了對了,我想到了,要麻煩各位將令咒交給我。」
總之,以三流魔術師的自己和寶具刁鑽的狂戰士組合來說,只能絞盡腦汁想好作戰對策。雖然身爲魔術師的本事是三流,還是得做好身爲主人可以做到的一切事情。
肯定。原來如此,狂戰士擔心的點的確很難算是杞人憂天。
然後,這雖然是推測,假設「黑」刺客及其主人與千界樹一族爲敵,同時也與「紅」陣營爲敵……那麼「黑」弓兵【凱隆】、刺客與「紅」陣營之間很可能發生衝突,也就是將演變成三方抗衡的狀態。
當然,這款寶具可以在不解放限制的情況下使用,但威力就會打折。卡雷斯爲了儘可能避免「事出突然」,也測驗過在不解放限制下發動寶具時的威力。
「反正請款的對象是教會,不是我。就當作是我對他們把這麼重責大任丟給我一個年輕人處理的一點小報復吧。」
卡雷斯的衣服又被拉了兩下,狂戰士的眼神要求他說明。
就因爲這樣,才更怕有什麼萬一。若「紅」陣營使役者抓準了「黑」弓兵和「黑」刺客衝突的機會打倒弓兵,那我方就真的玩完了。
──終於,到最後的最後魔術師都沒有發現可疑之處,決定將有時候甚至應該比性命還重要的「那個」無償轉讓給滿面微笑的少年。
「辛苦你完成監督的重責大任,雖然我們也想好好慰勞你──」
「各位是怎麼了,『聖盃大戰不是已經結束了嗎』?」
「我想你應該明白,絕對不可以挑戰那個騎兵喔,知道嗎?」
「各位的主人權啊,作爲報酬來看很值得吧?」
「比起這個,各位想怎樣花用報酬?」
「那就不客氣了。」
卡雷斯心想好險那時候是採取團隊作戰。如果這是普通的聖盃戰爭,老實說不管狀況怎麼變化,他都不覺得自己可以獲勝。雖說「少女的貞潔」是很方便的隨時運作型寶具,但狂戰士手中另外一樣寶具,解放所有限制後使出的「磔刑雷樹【Blasted Tree】」……這個雖然擁有非比尋常的威力,但必須付出的代價也很大。
卡雷斯突然想起方纔菲歐蕾說的話,於是叫人工生命體拿今天的報紙來。道過謝接下報紙後攤開,卡雷斯讀起菲歐蕾應該會在意的報導內容。
兩人回到卡雷斯的房間面對面而坐,卡雷斯坐在椅子上,狂戰士則直接往地板一坐。是說在千界城堡裏面,卡雷斯的房間肯定最奇特。書架上擺著幾本魔術書,桌上有水晶球,房屋角落則爲了張設結界而安置了西洋棋子。這些都還好,問題在坐鎮於書桌上的電腦。
「好了,狂戰士,不好意思,麻煩你看家一下。」
「……說得也是。」
戰爭結束了,之後只需要領取報酬。話說,他們其實不明白一點。
「紅」陣營的主人們各自抱持想法休憩,消除戰爭帶來的疲勞。
「自己是怎麼獲勝的」。
「……你不滿的是這個嗎?明明是遲早要一決雌雄的對象,我卻被她壓著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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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情報意味著兩點:一是至少殺害那些魔術挪的並非千界樹一族;二是既然菲歐蕾準備前往,那麼有很大機率是使役者所爲。
「?」
明明是非記得不可的事,不知爲何沒有一個人可以回答。可是一喝下紅茶,就覺得這都無所謂了。
「隸屬魔術協會也真不輕鬆。我呢……」
「噢,關於這點無須介意,因爲我也確實從各位身上獲得了東西。」
「……對了,姊姊好像叫我看報紙?」
「我是監督官,必須回收各位的令咒,以準備應付下一場聖盃戰爭。雖然抱歉,但這點真的無法退讓。」
雖然達尼克皺眉、戈爾德嘲笑、菲歐蕾嘆氣,但卡雷斯認爲不該就這樣捨棄科學技術。說來時代已經改變,現在的魔術師也該學會應對與此相關的情報技術,意外的是學習黑魔術的塞蕾妮可倒是在這方面有一定涉獵,似乎透過網路研究咒術一類。
卡雷斯推測只要能在極近距離下解放限制使用寶具,應該能夠收拾絕大多數使役者吧……但代價真的太大,用這種一個換一個的方式實在太不划算了。
「哎,我沒有笨到自知會敗還殺上去壯烈成仁啦。而且更重要的是要先面對與『紅』陣營的戰鬥吧。如果弓兵所言爲真,那對面的騎兵就真的『太犯規了』。」
如果我方沒有召喚出他,在當下就已註定失敗。當然還有不打倒使役者,直接殺掉主人這種做法,但以狂戰士和三流魔術師的組合來說,這是個希望渺茫的方式。
說起來沒有神的血緣就無法打倒的英雄本身就太破格,但幸好「黑」陣營有弓兵。雖然將他以英靈形式召喚出來使他降級了,但他毫無疑問繼承了神血。
喝下一口,清涼的香氣湧進胸腔;舒暢的感覺不光來到肺部,甚至充滿所有內臟。雖說或許跟毫無窒礙地完成工作有關,但成爲魔術師以來,還是第一次這麼沉靜。
「好茶。」
令咒是──非常重要──的東西──是在戰爭中──取勝──所必須──
「嗯,當然。那麼我要準備轉移儀式,請各位慢聊。」
狂戰士目送卡雷斯離開房間後,突然將目光停留在電腦上。看樣子卡雷斯忘了關電腦。這個主人真的很隨便,節約用電明明很重要──狂戰士嘆氣,毫不猶豫地拔掉電腦插頭。
狂戰士猛力搖頭,看來交手過一次讓她學到教訓,當攻擊根本無法生效時就一點辦法也沒有了。
「就這麼辦。」
卡雷斯先試著這樣猜測,狂戰士就給予了肯定的回覆。卡雷斯必須花費心力,想辦法從她肯定與否定的態度中找出答案。
但威力頂多到C,運氣不好甚至只有D吧。卡雷斯利用拜託羅歇拿來的魔像測試威力,離狂戰士愈遠,雷擊的威力就愈弱,相反的,在她身邊的魔像則如同文字所述,化爲塵埃。
有人問起那是什麼,四郎露出一如往常難以捉摸的笑容說:
「……這麼說來,好像是這樣。」
「我會以私人名義捐獻給學會,畢竟預算被砍了。」
言峯四郎就像一開始見面那樣奉上紅茶。
「現在無論如何都不能失去弓兵。狀況是一對一就可以專打對方的魔術師,這纔是專家。但如果變成二打一就算我再弱都可以逃跑,因爲我也是專家。只是,我們也確實必須好好守住這座城堡,所以你要留下來看家。總之若有緊急狀況,我會以令咒呼喚你。」
白天在森林設下趕人結界,並退到自認安全的距離下發動寶具。
「不然各位可以向教會請款看看?如果是以我們花錢購買令咒的形式──」
「不,我雖擅長沖泡,卻不太習慣喝紅茶──」
「……狂戰士,雖然我覺得不用我叮嚀,你不能解放『礫刑雷樹』的限制喔。」
嘆著氣這麼說的卡雷斯眼中產生了一種有如鄉愁的氣息。儘管一邊抱怨姊姊是怪物,但話中又帶著一些自豪的感覺。
「我們應該會逍遙一陣子吧,這陣子的工作壓力太沉重了。」
「這樣比較能接受……但真的好嗎?」
「鐘塔似乎要辦魔術書籍的拍賣會,有了這份報酬,至少可以買進三本長年想要的書。」
聽到卡雷斯警告,狂戰士覺得很不可思議地歪歪頭。果然,雖然她智商很高,但狂戰士畢竟是狂戰士──卡雷斯忍不住嘆氣。
……原來如此,她說的確實有理。讀完有關殺人魔的報導後,卡雷斯站了起來。
其代價就是死亡。當「黑」狂戰士弗蘭肯斯坦解放所有限制,並開出寶具的最大威力時,就會停止所有機能。既然弗蘭肯斯坦博士留下的設計圖上都明白地這麼寫了,卡雷斯只能相信真的是這麼回事。
卡雷斯的話沒有任何虛僞,他真的不打算交戰。總之姊姊很強,別說一般魔術師,甚至對上一流魔術師都不見得會輸。被譽爲僅次於達尼克的變質型魔術刻印精緻得有如精密機械。
他苦笑著將白開水倒進自己的杯中。魔術師茫然心想:日本人就是這麼回事吧。
身爲使役者做出的貼心舉止,應該可以得到主人稱讚吧。
「哎……雖然我知道對使役者說這個很沒說服力,但我家老姊是個怪物啊。」
「四郎,你不喝嗎?」
卡雷斯從書桌抽屜取出幾個用來召喚低階惡靈或野獸的魔術道具,並將之穿戴在自己身上。刻了野獸名字的手環套上手腕,鞋子前端則塞入黑蟲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