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Fate Apocrypha》 · 東出佑一郎 · 3.2萬 字
「聖女心中只有善良、謙虛、誠實、質樸,以及信仰。只有這些。」
──某神學者的話
盧昂 老集市廣場
……叫罵如同遙遠國度的歌聲,並不會令人太介意。如果要說不痛,其實是騙人的,但並不是無法忍受的程度。
心裏不覺得害怕,而壯志未酬或悔恨這類情緒,則早在決定投入戰鬥時便已拋棄,再也沒有找回來過。
因爲不喜歡被拖拽,所以直直地向前走。下意識摸了摸胸口,但原本在那裏的十字架已經被沒收;沒了寄託心靈的東西,讓人有點難過。正當這麼想著的時候,一位英國人奔過來,恭敬地遞出看起來應該是臨時刻出來的木製十字架。小聲地道謝之後,對方淚流滿面地跪了下去。雖然很多人叫罵,但也有人爲了自己而哭泣。
如果叫罵是遙遠國度的歌曲,那悲傷就像母親的搖籃曲。
雙手被反綁在背後一根很長的木棍上,捆綁的人可能認爲絕對不可以被掙脫,因此綁得非常牢固。但她心想,都到了這步田地,也沒必要逃跑。
主教朗讀完最終判決內容,火把就被丟了過來,在腳邊開始延燒。對於認爲肉體消失最是恐怖的人來說,這應該是最嚴重的刑罰方式吧。
火焰漸漸灼燒皮膚、烤焦血肉、焚化骨頭,不斷反覆唱頌著神與聖母之名。
──你的祈禱是虛僞的。
幾度如此遭到彈劾、咒罵,她只覺得這非常不可思議。因爲,祈禱沒有真假之分,祈禱只是祈禱,不會因爲祈禱的對象不同而改變本質。
雖然很想這樣說,但喉嚨發不出聲音。眼前突然閃過以往的情景,純樸的村莊、平凡的家族,以及拋下這一切離開的愚蠢自己。
愚蠢嗎?嗯……或許很愚蠢吧,因爲「打從一開始就知道會有這樣的結果」,自己比周遭的任何人都更理解這個下場。
──要是假裝沒看見,就可以不必迎來這樣的結局。
沒錯,如果摀上耳朵不去聽那個聲音,拋下應該會喪命的士兵們嘆息之聲,過著理所當然的日子,應會理所當然地結婚,並與丈夫、孩子一起度過餘生吧。她也知道,自己其實有這樣的未來選項。
但是她捨棄這個未來,奔向了另一個。
她選擇了手中握劍、身披盔甲、掌握旗幟、坐於馬身,在最前線奮戰。
──你應該知道會有這個結果吧?
知道,當然知道。她知道只要持續戰鬥,這天終究會到來。所以,就算有人叫罵自己愚蠢也沒辦法,但是她絕對不允許自己嘲笑自己愚蠢。
──主啊,我將獻身予禰──
少女如此稱呼身體的主人。
──血統適合。
朋友應該還無法理解這句話的嚴重性吧,只是隨口「好啦好啦」地應聲完就要滾回被窩裏面過了幾秒,才整個掀開被子彈起來。
──體格適合。
──搜尋完畢。
「不好意思,我知道很突然,但我沒時間了。」
「但那裏跟錫吉什瓦拉不一樣,不是什麼觀光勝地,除了有一座很大的城堡之外什麼都沒有,而且那座城堡還是私有土地禁止進入。我是覺得弗拉德三世的老家錫吉什瓦拉還比較有學習歷史的價值啦……」
儘管如此,這次卻以附身在他人肉體上的形式被召喚,而且召喚出來的地點竟然是自己的祖國──現在還保留過去影子的法國。
「總之得想辦法前往託利法斯……」
──開始植入所有英靈的情報與現代必要知識。
不眷戀另一條路,也不渴望將來,只想靜靜地睡去。
「你胡說什麼啦!」
──保存至其他領域完畢。
──使役者職階,裁決者,現界完畢。
──配對作業完畢。
但在她可以搜索敵人的極限領域,也就是以自己爲中心半徑十公里的範圍之內,感受不到使役者的氣息。
但畢竟車子跟馬不同,不會半途疲累喘不過氣,目前卡車正以悠哉的速度往託利法斯前進。
「……唔。」
少女沒有以魔術對朋友下暗示,但身爲使役者裁決者的她,擁有讓第三者相信自己所言的能力。
專注祈禱、奉獻,如果每個人都要咒罵自己做錯了,至少自己不可以背叛自己。
──魔力適合。
儘管裁決者的搜索能力強大到連刺客的「斷絕氣息」都無法生效,但依然抓不出什麼,只有感覺到視線的話──
「好……那,晚安。」
「……千里眼魔術,不然就是使魔了吧。」
「好的,我知道了,我會祈禱。」
「如果是這樣那我就懂了,不過前座我要放置易碎物品,只能讓你坐在後面的貨臺上,可以嗎?」
──所有工程完畢。
「嗯,我會跟老師說明。」
「……蕾蒂希雅,容我暫時借用你的身體了。」
──靈格適合。
手中提著包包,踏著輕快腳步的少女,對羣聚在機場的扒手們來說,應該是絕佳的獵物。但不知爲何,扒手們都沒有找她下手的念頭,他們沒有無賴到會用骯髒的腳踏進清澈水塘。
「記得向神禱告不要下雨喔。」
結果,一個頭戴獵鳥帽、臉上掛著眼鏡的削瘦老人回應了她:
面對困惑的朋友,少女表示「這是一趟長途旅行」、「無論如何都得去」以及「不用擔心」。朋友張口結舌地聽她說,呆了一會兒,之後才理解地點點頭。
「嗯,晚安。」
她嘀咕著尋找開往託利法斯的巴士,但這裏似乎沒有車直達託利法斯。唯一的方法就是先前往中繼地點錫吉什瓦拉,接著再往託利法斯去。
她在飛機裏面整理了一下獲得的知識,目前已經理解作爲戰場的地點,是羅馬尼亞的小都市託利法斯。那片土地的管理者【Sed Owner】,正是主辦此次聖盃大戰的千界樹一族。與之對立的,是被宣告叛離的鐘塔魔術師們。當下的問題在於不是七位使役者互相爭奪,而是即將以七位使役者對七位使役者這種異常規模開打的戰事。
可以看到遠方的魔術大體來說有兩種方法。一種是使用千里眼魔術,透過水晶球或鏡子一類的東西觀察遠處的方法。只要有某些媒介,就可以在安全的工坊內監視外界,所以大多數魔術師都有學習這種魔術。
──開始將素體保存至其他領域【備份】。
儘管少女聽到那愛睏的聲音,心裏覺得吵醒她很過意不去,但還是明確地告知:
被遠見魔術觀察的感覺消失,鴿羣也一口氣鳥獸散。
儘管如此,這些鴿子的眼神就只是單純的鴿子,但它們很明確地在觀察自己。難道是給鴿子下了暗示並加以操控嗎……爲什麼要用這麼兜圈子的方法?
──開始搜尋。
睜開眼,這並非尋常召喚手段。過去從未發生過與現世連結如此薄弱的召喚,或許原因出在這次的聖盃戰爭……叫作聖盃大戰的這場戰役太反常了吧?
「這麼一來,下判斷就變得更不容易了呢……」
「──話說回來,反常也該有個限度吧。」
──植入必要情報完畢。
不斷響起像是踢飛空鐵罐的「喀啷」聲,貨車總算穩定下來開始前進。裁決者一邊感受車輛帶來的震動,一邊望著流逝而去的布加勒斯特的風景。
──獲得原本人格同意。
幸運的是,這副身體的少女原本就是住在學校宿舍,跟雙親離得很遠。因此就算進行最多一個月的旅程,也應該不至於被發現。
──開始執行因附身而暫時封印人格,與植入【Install】英靈靈格。
車子「叩」地大大晃了一下,排氣管開始排出黑煙。
老人讓她上了後方貨臺後笑著說。
裁決者認真地點點頭回應。的確,會不會下雨只能祈求上天保佑了。
總之先去羅馬尼亞的託利法斯,其他等到了之後再說。
本來裁決者應該不需要借用他人的身體,而會像一般的使役者一樣被召喚,在即將成爲戰場的都市現界纔對。
──人格適合。
這次聖盃大戰對裁決者來說,有一個部分非常有利。十四位使役者分別以七對七的方式歸屬兩個不同陣營「黑【Noir】」和「紅【Rouge】」,這就代表至少可以避免十四位使役者零散地分頭行動。
「從今天起,我要離開一段時間。」
告知教師與同學自己要出外旅行,並讓他們理解是一趟非去不可的旅途。雖然這種做法有些蠻幹,但少女也知道這是無可奈何,只能嘆口氣掃掉心中雜念。
光是想像十四個使役者隨性地大鬧,就覺得根本是惡夢一場,一個不小心甚至可能徹底毀滅整座都市。
……還好沒有墜機。
然後找出第一件該做的事,就是跟朋友打聲招呼。少女下牀,搖醒在旁邊牀上睡著的朋友。有點起牀氣的朋友聽到少女的呢喃之後總算揉了揉惺忪睡眼,醒了一半。
或許自己以裁決者身分召喚出來就是基於這個理由吧?因爲規模太大,大聖盃擔心中途發生什麼意外而召喚了自己……?不確定,現在應該還不到歸納的時候。
「不,因爲我有親戚在託利法斯等我,能不能麻煩你?」
少女的真名是貞德‧達魯克,身爲使役者的職階是「裁決者」。沒有主人存在,是聖盃戰爭的絕對管理者。
雖然同樣是交通工具,但馬那種生物性晃動跟汽車這種機械帶來的高頻率小幅震動還是不盡相同。或許因爲速度和耐力較優,因此犧牲了舒適度。裁決者回想起過去跟她一同馳騁沙場的白馬,那是一匹好馬……但在康白尼的那一戰失蹤了,想來不是被殺,就是被騎走了吧。
裁決者就這樣一路搭深夜巴士抵達機場,並從那裏飛往羅馬尼亞的布加勒斯特。如果她能夠靈體化,長途跋涉的問題就會更好解決,但似乎做不到。無可奈何之下,只能自費(嚴格來說,是花蕾蒂希雅的錢)購買機票。光是想到之後是不是該跟聖堂教會或魔術協會請款,就讓她感到有點鬱悶。
很少有人會經歷過兩次,甚至三次聖盃戰爭。就算有,基本上也沒有人經歷過裁決者顯現的聖盃戰爭吧,所以對方應該是想掌握裁決者的實力。
少女的夢到此結束,現實探出頭來,然而還沒結束。少女的夢的確結束了,但聖女的夢現在纔開始。
「但還是有因此得救的性命,所以這條路絕對不是錯。」
「我知道了……如果無論如何都得去,那也沒辦法。」
但是下一班開往錫吉什瓦拉的公車要明天才來,裁決者在無可奈何之下,只能到處詢問有沒有車要去託利法斯,有的話願不願意順路載自己一程。
「這樣的話──」
不論過去的情景、不可能發生的未來,或者殘酷的現實,在她的祈禱之前,都毫無作爲地散失而去。
裁決者張望了一下灰色天空,發現無數鴿子正目視著這邊。看來,那些鴿子應該就是使魔……但不知爲何,這些鴿子的眼中卻看不出知性的光輝。一般來說,魔術師會將自身的頭髮或血液分給使魔,因此即使使魔無法說話,還是應該能夠感覺出某種程度的知性。
少女下定決心,不管怎樣,既然都以裁決者身分被召喚出來,只能排除萬難執行任務了。
「我確實打算去託利法斯一趟。」
「……果然還是跟馬不太一樣呢。」
「嗯…………什麼?」
──職階技能賦予完畢。技能「聖人」……選擇製作聖骸布。
「不是啊,什麼叫作沒時間,太突然了吧!爲什麼你可以在『晚安,明天見』之後立刻說這種話啦!」
「你願意讓我搭車就夠了,坐貨臺也不要緊,謝謝你。」
儘管自己身在殘虐且悲慘的光景之中──直到最後,少女心中仍然不抱一絲悔恨,只是清廉地祈禱著。
裁決者詢問駕駛座上的老人,他一邊哼著歌一邊回答:
算上轉機、等轉機等等的時間,少女抵達羅馬尼亞首都──布加勒斯特的亨利‧科安德國際機場時,前後花了一天半以上的時間。抵達的時間是下午,天氣很遺憾地是陰天,被一大片黑灰色的厚重雲層覆蓋的天空,真的很符合「泫然欲泣」這種形容吧。儘管已經獲得相關知識,但以最新建築技術建造的機場,看在少女眼中仍是非常新奇。
「爺爺,大概多久之後會到託利法斯?」
光是兩個使役者對打造成的餘波,都可能造成周圍建築慘遭蹂躪的結果;一旦規模變成七對七──兩方陣營全面抗爭,光想像究竟會造成多嚴重的破壞都令人無比憂鬱。
車速漸漸加快,放在貨臺上的幾個木箱也「喀噠喀噠」地搖晃起來。速度意外地跟馬差不多,但應該只是現在搭乘的這輛卡車性能在平均以下吧。用馬來比喻的話,就是即將邁入高齡階段。
另一方面,使魔則是在小動物或自身肉體上動點小手腳,藉此創造仿製生命體的魔術。跟主人之間連接了因果線【Line】,可彼此共享五感,這也是普通魔術師都會修習的初級魔術。
託利法斯在布加勒斯特的東北方,必須找交通工具搭過去。看是搭巴士,或者搭便車──
或許是因爲一直坐著,覺得腰部有些痠痛。漫長的空中旅程大概有一半時間拿來思考此次聖盃戰爭,另一半則用在祈禱這段旅途平安無事。多虧身爲使役者獲得的知識,讓她知道飛機是一種什麼樣的交通工具,但知道相關知識,與實際搭乘又是兩回事。老實說,雖然在知識層面上能夠理解那麼大的鐵塊爲何能在空中飛行,但情感層面上真心不想理解。
裁決者狠狠地往遠見魔術看過來的方向以及鴿子們瞪了過去,雖然這一瞪沒有灌注任何魔力,但視線應該已經將自己的意圖傳遞出去。
將必要的換洗衣物、護照、教科書裝進包包裏,少女離開了宿舍。這個出借身體的宿主──蕾蒂希雅還是個學生。原本出身農村的少女,其實沒有機會學習讀寫,所以在聖盃強行植入的情況下,獲得現代語言的相關知識,老實說真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
……基本上,裁決者不會參與聖盃戰爭。但因爲處在必須審判違反規則的使役者或主人立場上,自然必須有一定程度的戰鬥能力。
──完成植入靈格,開始配對體格與靈格。
說起來,裁決者通常會以第八位使役者的形式被召喚出來,但這次她是第十五位使役者。在過去執行的各種各樣聖盃戰爭中,應該屬這次的規模最大了。
現界本身勉強完成,規格也沒有太大問題,但這副軀體毫無疑問是個「法國人少女」,再進一步說,她其實也記得這位法國人少女大部分的記憶。與其說是一副肉體裏面有兩個人格,也就是所謂的雙重人格,還更像是兩個人格已經合而爲一了。或許因爲這個少女充滿感性,且信仰深厚,所以完全接納了寄宿於自己體內的聖女。
最後一句話。意識斷絕,從各種痛苦中解放。
不知道是因爲這次是有史以來最大規模的聖盃戰爭纔出現意外狀況,還是有其他理由。
──一項符合。
踏出機場的一瞬間,好幾道視線貫穿裁決者。
確認結果之後,裁決者吁了一口氣。
──賦予職階技能。
「嗯──照這樣開應該十二個小時左右吧。」
「需要這麼久嗎?」
「沒辦法,因爲途中會休息。」
「……原來如此,如果是這樣的確沒辦法。」
裁決者儘管有點意志消沉,突然想到一件事,從包包中取出教科書。
「像我這樣的農家子弟也可以接受教育……這個世道很好。」
聖盃雖然有植入在現代生活所需的必要知識,卻沒有告知教科書的所有內容。裁決者附身的少女教育程度,同時等於她擁有的知識極限。
「……完全看不懂。」
雖然有預感會惡戰苦鬥好一陣子,但裁決者還是認真面對起數學教科書。
§§§
外西凡尼亞高速公路
外西凡尼亞高速公路是通往託利法斯的唯一國道,不僅電車網路沒有鋪設到這一帶,連前往高速公路終點託利法斯的車輛都寥寥可數。一字排開的路燈有一半以上故障,加上沒有任何駕駛提出抗議,因此政府也決定節約預算而放置不管。
只有淡淡的月光根本無法照亮道路和路標,只能仰賴柏油路面的感覺,來確認是否開在正確的道路上。
──按照「鴿子」傳回的通知,裁決者不知爲何沒有靈體化,似乎利用了搭便車的手段前往託利法斯。
因此無須追蹤,只要在這條路上埋伏,裁決者搭的便車遲早會通過這裏。實體化的「紅」槍兵爲了執行任務,一直等在這外西凡尼亞的高速公路上。
槍兵從不去思考接收到的命令好壞,也刻意不思考這些命令將令事態怎樣變化。對他來說最重要的,就是遵從召喚出自己的主人命令。
儘管如此,他還是對這項命令抱持了些許疑問。因爲目標不是敵方主人,不是敵方使役者,甚至不是爲了補充魔力而去大量殺害無辜人士。主人的命令只是要他去誅殺第十五位使役者──應該是負責審判這場戰爭的裁決者,實在令他不得不歪頭費解。
說起來,裁決者不會支持任何一方。他們只會叮嚀違反規定者,並給予懲罰,是爲了避免聖盃戰爭本身無法成立而存在的使役者。
或許想藉由排除裁決者,來避免因爲違反規定而受到懲罰吧……就算是這樣,採用的方法也太無腦了。但除此之外,又很難找到必須排除裁決者的理由。
儘管如此,命令就是命令。「紅」槍兵不會反駁,應該說,他不會有想反駁的念頭。
如果主人叫他殺──那麼他該做的,就是執行一個都不留的全面殺戮。
「『紅』槍兵想要我的命,跟『黑』劍兵和『紅』槍兵要開戰,是兩件完全不同的事情。我身爲裁決者,有義務遵守這場戰爭的規矩。」
「請你等到早上再開車,接下來我會走過去,你不用介意。」
這可謂異樣的光景逼得「紅」槍兵立刻退後,拉開距離,以冰冷的目光瞥了「黑」劍兵一眼。
「紅」槍兵這麼嘀咕的瞬間,看到劍士露出微笑。那微笑只有一瞬間,幅度微小到甚至不會被任何人察覺。英靈齊格菲在那時候,確實鬆口笑了。
雖然早就確定了,但聽到對方通告還是讓裁決者相當失落。
「槍兵……!」
──巨劍隨風怒吼。
「──來者是裁決者吧。」
裁決者和「黑」劍兵的主人戈爾德都靜靜地退下。
強行說服繃起臉的老人並道別之後,她就抓起包包全力往前狂奔。或許對方張設了趕人的結界,往前幾公里之後別說車了,甚至連動物的氣息都感覺不到。
槍兵坐在高速公路巨大路標上,腳往外伸,只是等著裁決者過來。實際上,槍兵幾乎沒有任何裁決者到底是怎樣的使役者的相關知識,大聖盃應該嚴密地封鎖了與裁決者相關的一切情報吧。
裁決者以冷淡的表情對喫驚的戈爾德宣告:
重點在裁決者擁有特權,是可單獨管轄「聖盃戰爭」的使役者,想必非常難以殺害。不過,這也代表很有價值一戰。
英靈迦爾納──古印度敘事詩《摩訶婆羅多》中記載的不死英雄。由太陽神蘇利耶和人類女性貢蒂所產下,父親贈與他黃金鎧甲作爲父子之間的證明,正所謂天生的大英雄。
槍兵瞥了裁決者一眼。雖說目標相同,但對方的目的應該不是消滅,而是招攬。如果能招攬中立的裁決者加入,自身陣營毫無疑問會取得壓倒性的優勢。
「喔,我還沒拿出武器,就被看穿了啊。」
儘管如此,「黑」劍兵還是泰然地縮短著距離。這樣的行爲有勇無謀到就算裁決者應該知道與他相關的傳說,都不禁想出聲制止。
論彼此之間的距離,當然是一寸長一寸強的槍兵有利,畢竟「紅」槍兵手中的槍,長度誇張到光是槍身就超過一公尺。
「你是──」
寫在紙條上的內容非常簡潔──車款以及牌照號碼。雖然只有這樣,卻足以充分鎖定目標。
那裏出現一把巨大長槍,長度超過高挑青年身高的長槍,不僅大到讓人無法想像這是人類操使的兵器,外型也精巧到簡直是一種藝術。除了說不愧是神賜與的武器之外,找不到其他更適合的形容了。
戈爾德說不出話,一部分是因爲被污衊了膚淺而喫驚,另一部分則是驚訝於槍兵儘管與戈爾德本人甚是自豪的使役者劍兵對峙,卻還能遊刃有餘地說出那種話。
「『劍兵』,動手!」
驚訝立刻轉化爲憎恨,戈爾德帶著傲慢的怒氣大吼:
「紅」槍兵如此確信,並感到歡喜。那麼打一開始就不要有任何妨礙介入,讓我們戰到最後,廝殺到最後吧。
戈爾德低吟出不成話語的聲音,他搞不懂這個裁決者的價值觀。明明有人想要自己的性命,但她的意思是要等兩個人打完?
裁決者說出的名字足以讓「紅」槍兵站起來。
兩者劇烈衝突,火花像散落的生命一樣迸發,兩股巨大的力量彼此抗衡。
「……!」
「到底怎麼……」
「主人命令我在這裏收拾你,我只需依循契約照做。」
當然,「紅」槍兵的槍術絕對不負他馳名天下的英雄迦爾納之名。
放任亂長的頭髮爲通透的白色,眼光則像磨利的銳劍般犀利,嵌在坦露胸膛上的紅寶石與之呼應,醞釀出妖豔氣息。但更顯眼的,是覆蓋對方全身應該說彷佛與肉體「融合」、散發神聖光輝的黃金鎧甲吧。
就像炙熱的火焰傳達危險性,身爲生物的直覺告訴他們:這裏離得太近了。
一道粗獷的男人聲音響起的同時,支撐路標的鐵柱一刀兩斷。「紅」槍兵落腳的位置瞬間崩解,當然槍兵不會因爲這點程度手忙腳亂,只見他以極端冷靜的態度一躍,踏在柏油路上。
沒有怒吼、沒有裂帛的氣勢,然而雙方鬥氣如同烈焰染上週遭一切。
「『紅』槍兵啊!我們確實親眼看到你打算殺害裁決者了!竟然預謀殺害司掌聖盃戰爭的英靈,可謂徹底違反規則吧。這可不是給予懲罰就能了事的惡行,乖乖接受我劍兵……還有身爲裁決者的她下達的裁決吧!」
「劍兵!殺了他!打趴那個『紅』槍兵!」
「傷口很淺。」
這是既簡潔又拒絕溝通的回覆,「紅」槍兵接著說:
「我遇過一個跟你眼神相似的男人。」
青年「紅」槍兵饒富興味地點點頭。
心中警報瞬間響起,危險、危險!那個使役者非常危險!
「原來如此,你確實是裁決者。能夠看穿沒有拿出槍的我真名爲何,就是最好的證據了。」
我們是英靈,彼此都既是持續戰鬥到死的求道者,也是大狂人。即使獲得第二次人生現世,這份信仰仍不改變!
只不過是一介主人戈爾德,恐怕無法得知他在做什麼吧。
「……」
所謂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要在死裏求生──用說的當然簡單,要實行卻是一件天大難事,大部分的人都會直接落入死亡泥沼中。
「你……」
「『黑』劍兵嗎?看你那身莊嚴又強烈的劍氣,總不會是狂戰士或刺客之流吧。」
聲音從頭上傳來,抬頭往上看的裁決者眼中,看到一個單膝跪在高速公路大型路標上等待的青年。
「是的。所以『紅』槍兵,你爲何在此?」
與其對峙的劍兵無言地點頭。
儘管每一個部分都無比美麗,但統合這一切的青年卻給人一種超越美麗的強烈印象,是個難以言喻的奇妙青年。
但聽完戈爾德這麼說的裁決者只是以銳利眼光瞥了他一眼。
主人以代言人的姿態上前,恭敬地對裁決者伸出手。
放下包包後,她立刻把身上的衣服換成戰鬥裝束,以魔力編織而成的鎧甲包住她。看樣子,狀況比她想像的更緊迫,因爲對方明確地對被召喚出來的裁決者投射戰意。
──噢,原來如此,原來你也期望與我一戰啊。
瞬間──蒼白光芒看起來像貫穿了槍兵右手,但那只是原應該在他手邊的東西現界罷了。
「紅」槍兵以彷佛帶了寒氣的冰冷聲音低聲說道,並與到來的劍兵對峙。一位肥胖的男人在劍兵身邊面露恐懼與憎恨,並瞪著「紅」槍兵。看樣子他是主人。
這句話和瞬間膨脹的魔力讓裁決者瞠目結舌,他完全沒有要交手的意思,打算直接解放寶具的真名。不行,這麼一來,在裁決者行使「特權」之前,他的寶具就會先行發動!
總而言之,對槍兵來說,只有一點明瞭。
「愚蠢的是你和你的主人,現在在這裏收拾我究竟有什麼意義呢?」
──長槍劃破大氣咆哮。
「唔……!」
然而承受他毫無空檔、石牆般連續攻擊的──可是低地國的勇者,「屠龍者【Dragonslayer】」齊格菲。他的劍術早已超越人類領域,只見他抓準那些許空檔,紮實地一步步縮短間距。
「是『黑』劍兵與其主人吧?」
戈爾德勾起嘴角,手指「紅」槍兵朗聲彈劾:
槍兵的鬥志如蒼藍火焰熊熊燃起,保持一貫沉默的「黑」劍兵也默默催起劍氣。空氣中混入些許燒焦氣味,那究竟是起因於兩者的武器,或者是使役者散發的強大斗氣摩擦碰撞造成,則不得而知了。
經過中途三小時短暫睡眠,裁決者搭乘的卡車總算準備要進入托利法斯的時候,她察覺到幾公里外有使役者的氣息。
一隻鴿子停在槍兵肩膀上,抽出鴿子嘴銜的紙條後,鴿子就迅速飛走了。這鴿子應該是那刺客的使魔吧。在「紅」陣營裏面,若要說術士是個特異使役者,那麼刺客也不遑多讓。那位亞述的女王,儘管以刺客職階現世,卻保有能以術士身分活動的極爲稀有技能「雙重召喚」。利用這點,就可以讓刺客補足術士沒能以術士身分活躍的部分。
當下定決心的裁決者召喚出武器「旗幟」時──她察覺到第二位使役者的氣息。
但即使是優秀劍士,也不代表就能理所當然擋下所有槍擊,只靠優秀劍術絕對不可能完全承受已達神之境界的連槍。
這番話彈劾槍兵的同時,是一項共同作戰的提案。戈爾德也看出方纔「紅」槍兵打算解放的寶具擁有不可小覷的力量,這邊應該要跟擁有強力無比的特權的裁決者共組戰線,一同打倒槍兵纔是上策。
「……嗯。」
「──這樣啊。『黑』劍兵,看來是要跟你捉對廝殺了。」
「沒錯,我名爲戈爾德‧穆席克‧千界樹,在此次聖盃大戰爲『黑』劍兵的主人。好了──」
當裁決者和戈爾德退到夠遠的距離之後,兩位使役者便以此爲契機開打。與此同時,也代表使役者與使役者互相殘殺的原始形式「聖盃大戰」正式展開。
「黑」劍兵再次向前踏出紮實的一步。他以最小的動作駕馭巨劍,撥開長槍連擊。但只靠這樣仍然趕不上槍的速度,好幾下突刺直接命中他的要害,劃開他的動脈、刺入他的眉心──理應如此。
「不知道。」
「嗯,我知道,連你的真名也知道──英靈迦爾納。」
「裁決者,我要出招了。抱歉,考量到你有特權,所以我不可能放水,讓我用一招分出勝負,算是給你送行吧。」
但攻擊範圍大,就表示攻擊速度緩慢。每突刺一回收槍,總是會有一些時間上的空檔出現。
裁決者由大聖盃召喚,負責管轄聖盃戰爭系統。基於他們會針對連累外部人士的對象給予懲處這點來看,立場有些類似聖盃戰爭的監督官。但他們擁有的力量,不是人類監督官可以相比的程度。
「……你是『紅』槍兵吧。」
「『黑』劍兵和『紅』槍兵啊,若兩位要在這裏開戰,那麼我沒有意見。請放心,我不會出手介入。」
其實不只一下,長槍前前後後總共刺中「黑」劍兵七十八次,每一下都分毫不差打在要害上──然而,劍兵卻不當一回事地擺著架勢。
戈爾德相信方纔槍兵的一擊明顯鎖定了裁決者……裁決者當然會理解這項提議。
「──請把車子靠邊!」
始終不發一語的「黑」劍兵聽到主人這麼說,輕輕點頭接著以符合勇者的態勢,紮實地向前踏出一步。
「嗯,你盤算著要兩人聯手撂倒我嗎?你所追求的只有勝利嗎?雖然膚淺,但這也是一種戰法,我無所謂。」
「……咦?」
槍兵忽地覺得那對眼眸令他懷念,他對明明誕生時代、祖國都不同的「黑」劍兵有什麼特殊想法嗎?
「嗯,那麼你們的目標應該跟我相同,是裁決者吧。」
「那男人毫無疑問是個英雄……如果你要用那樣的眼神看我,那麼你與我交手就不是偶然,而是必然。」
他不是沒有受傷,但傷勢如此輕微這點很詭異。照理說,他就算手臂被戳爛、眼睛被挖空都不奇怪,至少「紅」槍兵是打算擊出如此威力而出招。
「裁決者啊,方纔真是危急呢。」
「──特地說出已經明白的事,實在不算聰明。你最好把我在這裏本身當成明確的宣戰佈告。」
「紅」槍兵發現遠處閃現汽車頭燈的微弱燈光。
被搭話的裁決者輕輕首肯。
裁決者對老司機這麼說,強行停下了卡車。
「紅」槍兵維持著徹底的平靜,昂然宣告自己不在乎一打二。這句話背後的意義,代表他有堅信自己不會輸的絕對自信。不是妄自尊大、不是傲慢,只是很平常地──宣告對他來說的「真實」。
不知爲何說出這無關緊要的話。「黑」劍兵歪了歪頭,像是催促槍兵說下去。
裁決者毫不大意地看著他。
但是戈爾德的治療魔術讓「黑」劍兵的傷勢立刻復原,這就代表他的傷勢輕微到可以立刻復原。
不可能,除非他其實化解了全部攻擊。雖然難以置信,至少合理。但他承受了直擊卻只受到這點輕傷,這怎麼可能……!
這是一件明明不可能,卻實際發生了的事。既然如此,一定有理由,那個「黑」劍兵一定有什麼不會受重傷的理由。可能是「像我方陣營的騎兵那樣」受到諸神愛戴,或者是鍛練得好,再不然──
「──噢,原來如此,總算弄懂了。」
槍兵心中產生許久未曾有過的高昂情緒。噢,這個「黑」劍兵果然跟「他」很像。
……當然,「黑」劍兵同樣驚訝,他擁有的犯規級能力「惡龍血鎧【Armor of Fafnir】」……這項技能重現了沐浴龍血的英靈齊格菲傳說,可以讓B級以下的攻擊全數無效。
換句話說,按正常來看──沒有完全發動寶具,只是把槍當成一般兵器使用的這個狀態下,應該無法傷及劍兵分毫。
然而,槍兵前前後後擊出的七十八招,招招都給他帶來損傷。雖然只是輕傷,是可以被主人的魔術立刻治癒的程度,但光是這項事實就可以讓英雄齊格菲無比戰慄。
也就是說,「紅」槍兵的槍──擁有到達A級的物理攻擊能力。當然,齊格菲知道那把槍本身毫無疑問是相當優秀的好貨──可惜若只有這樣,無法擊出能貫穿龍身的攻擊,還要搭配強大的臂力與卓越的技術,才能擁有這樣的破壞力。
──太棒了。
「黑」劍兵表面上保持跟之前一樣的狀態,但他容許自己表露喜悅。就連活著的時候都沒機會跟這種程度的豪傑交手。當他打倒蹂躪村落的惡龍後,便因爲擁有不死之軀而創造出無數傳說──但那種會消磨魂魄的跨越死線感覺也早就跟著消逝了。
因爲各種攻擊都對他起不了作用,所以齊格菲只需要隨意屠殺敵人就好──那不是鬥爭,甚至讓他感覺是一種作業。
但這場戰鬥不是。
看,那是可以貫穿我龍血鎧的魔槍;看,那是達到神之領域的技術。對方究竟創造了多少傳說,跨越了多少苦難呢?
「黑」劍兵光是想到這裏,就覺得無比感慨;而眼前的槍兵也與他相同。
兩人保持沉默,彼此點點頭──再次沉浸於戰鬥中。
揮下的長槍再次對準「黑」劍兵。這裏充滿鬥氣、充滿戰意、充滿殺氣,也充滿了鋼鐵意志。
劍兵重新架好巨劍,槍兵以雙手握住長槍。
儘管夜色已深,但兩位稀世英雄帶著像沐浴在爽朗宜人的陽光中那樣清新爽快的態度──再次交劍。
「唔……」
──每個人都在呼喚我。
「裁決者啊,我請求你,至少憑藉你的力量告訴我那傢伙的真名──」
劍兵保持沉默收劍。戈爾德雖然開口想說些什麼,卻無法化爲言語。兩人迸發的鬥氣太過濃厚,他本能察覺那不是旁人可以插嘴的世界。
這種被丟下的感覺,喚醒戈爾德已經許久沒有感受到的恥辱與慚愧。
這句話裏面充滿莫名的企盼,但「紅」槍兵迦爾納不知道。
但「只不過」是前哨戰就造成這般慘狀。
弓兵有些羞赧地低頭。
「──噢,我真幸運。『黑』劍兵啊,我打從心底感謝我如此幸運,能在第一戰與你交手。」
菲歐蕾一邊等藥物生效,突然想起她還沒問使役者那個很重要的問題。
「不,這樣無法保證公平。你不用擔心,我的探查能力是一般使役者的幾十倍,不管在託利法斯的哪個地方開戰,我都能立刻趕過去。」
「『紅』的主人,給我滾出來!魔術協會的臭走狗,我戈爾德‧穆席克‧千界樹來當你的對手!你在觀戰吧?你應該在觀戰吧!」
裁決者冷淡地回覆,但戈爾德不肯放棄。
沒錯,從他倆開始交手已經過了好幾個小時,彼此沒有使用寶具──連解放真名的空檔都抓不到。
想解放他們根本是癡人說夢,只能甩開那些求救的聲音。說起來,連現在的自己是什麼狀況,都不甚明瞭。
怎麼可以讓使役者作戰,自己卻無所事事袖手旁觀呢?既然身爲主人,就要以魔術本領和冷靜的判斷力取得此戰的勝利啊。
「嗯,我的願望是希望普羅米修斯將我寄放的『不死』特性歸還給我。」
──得做些什麼。
「你不用擔心,我不打算告訴任何人。我身爲你的主人,當然該以你的願望爲最優先吧?」
都派出這樣的劍兵,還是無法完全防堵「紅」槍兵的攻擊,這裏確實需要她幫忙。
「希望下次能跟閣下戰個痛快。」
想到這裏,從夢中醒來,張開眼確認自己的肉體,方纔那毫無疑問是一場夢。纖細的雙臂無法握劍,身上的一級魔術迴路是隻要使用魔術就可能炸開肉體的危險玩意兒。
「那麼再會了,『黑』劍兵啊。」
沒有拯救他人的力量,沒有尋求他人協助的力量。這是當然,自己只是個人工生命體,誕生到現在才幾個月。以扮演供應使役者魔力的電池角色誕生,原本是個只該等待死亡來臨的存在。
以技巧的卓越程度來說,「紅」槍兵略勝一籌;以身體的強壯程度來說,則是「黑」劍兵佔據上風。儘管如此,兩者的整體實力幾乎不分軒輊,只要一個閃神,就可能被貫穿心臟,或者砍下頭顱。
菲歐蕾在執行召喚之前,理所當然徹底查閱過所有關於凱隆的傳說。凱隆雖然留下許多傳說,例如他不幸的身世與教導過許多英雄的事蹟;但其中最有名的,應當就屬他是如何化身爲天上的射手座吧。
雙方斬擊如螺旋交纏、如火花一閃即逝,站在劍技與槍技頂點的兩人彼此競爭霸者寶座。
「救救我」、「好痛」、「好難受」……基本上,就是這三種重複,但數量實在太多了。無聲地尋求幫助,哭訴痛楚……煎熬的慘叫。被毫無道理的命運擊垮,害怕死亡而啜泣的弱者們。
「這是當然。」
別鬧了,這是聖盃大戰,不就是兩位使役者互鬥,雙方主人一決雌雄的終極魔術對決嗎?在哪?對方的主人在哪裏?爲何不現身,怕了是嗎?別鬧了,我要打倒你,我要殺了你。
「……」
弓兵面露些許難色,有些支吾其詞。對「黑」陣營來說,最該優先實現的,就是槍兵──弗拉德三世的願望。當然,每個使役者都各自有想實現的願望,一定會暗中尋找機會,但大前提是必須打贏這場聖盃大戰,因此首先應將注意力集中在與「紅」陣營的對抗上。
他不知道英雄齊格菲炫麗的英雄事蹟背後有些什麼,儘管如此──大概多少感覺到這句話裏面夾帶的情緒吧,只見「紅」槍兵微微點頭,表示贊成劍士的說法。因爲,那也是槍兵心底的願望。
「……現在想這些也無濟於事吧,總之只能盡力了。」
硬要找出優勢的話,其實就在主人戈爾德的存在上。因爲有他的治癒魔術,「黑」劍兵得以隨時治療傷勢;但「紅」槍兵的自我修復能力也是非常了得。雖說主人不在場,但兩者之間的聯繫應該非常牢固,供應給他的魔力量非比尋常。
在戰爭正式開打之前,主人和使役者們按照各自的想法,在千年城堡度過他們那非常短暫,只是一點小空檔的閒暇時光。
總之,「黑」劍兵和「紅」槍兵的戰鬥以平手做收。兩方都沒有受到重創,也沒有消耗大量魔力,是一場輕微的小對抗,只能算前哨戰。
求救的聲音來自誰?是自己右邊的少女?還是左邊的青年?或者是對面那個「無法成爲人形的存在」呢?
──沒錯,那種力量就在手邊。
無言送別。「紅」槍兵立刻靈體化消失,天空也漸漸染上即將迎向黎明的淡紫色。
所以,主人的魔力愈充沛就愈有利。照理說是如此,但千界樹轉換了一個想法。
但現階段沒有戈爾德出手的餘地,他好歹還保有能判斷這點的冷靜程度。或許可以說,他只是被使役者之間的戰鬥震懾住了。
「……!」
「……劍兵,我們走。」
不管是能源效率多差的寶具,只要有人工生命體們在,不僅可立即補足魔力,再加上主人可以不用考慮提供魔力給使役者的問題,能夠將所有力量用在自身的魔術上面。
弓兵應該是擔心如果說出自身願望,會不會引起內訌吧。菲歐蕾對他搖搖頭,否定了他的擔憂。
「黑」劍兵劃開暴風,揮舞劈開黑暗的黃金大劍。
迅速治癒的傷勢也已過千。
弓兵寄託在聖盃上的願望,是菲歐蕾還沒觸及、對使役者來說恐怕最重要的事項。當然,她當初也想過要問,但那時弓兵只說了「是很微小、不會影響到任何人的願望,之後應該有機會告訴你」帶過話題。在這次召喚出來的使役者中,應當最誠懇的他都這麼說了,所以菲歐蕾也暫時不追究。但既然前哨戰即將開打,她覺得這個部分還是該問清楚。
「黑」劍兵點點頭,回應裁決者的稱讚。
──得有力量做些什麼。
敲響的金屬撞擊聲已經即將破萬。
戈爾德雖然瞪了擅自開口講話的「黑」劍兵好一會兒,但他重新振作精神之後,開口對裁決者說:
戈爾德看了看右手背,那裏的確有著身爲主人的證明,以龐大魔力刻畫出主人與使役者之間的連結……令咒。
她沒辦法斬釘截鐵說不是,但也有種無法盡信的曖昧感覺。總之,體內有某種東西對她訴說,這場聖盃大戰「不對勁」。
裁決者冷冷地拒絕。這場聖盃大戰本身就是兩股勢力互相對抗的前所未見狀態,不管再怎麼糊塗,都不可以跟其中一方有瓜葛──即使是做做樣子也不行。
……沒有回應,別說自己的使役者了,連「紅」槍兵跟裁決者都沒看他一眼。
只要忽視背後有人工生命體們浪費生命這一點,現狀不論對主人來說,或者對使役者而言,都是最理想的環境。
然後,被主人下令不得開口說話的「黑」劍兵甩掉些許猶豫,開口說道:
「──打得漂亮,不愧是德國第一英雄。」
「──啊……我救不了任何人。」
「希望聖盃幫忙實現的願望啊……若說沒有,的確是騙人的。」
「──這樣打下去只會打到太陽昇起。我雖然不介意,但你那邊呢?看你的主人一副很厭煩的樣子啊。」
§§§
如果沒有足夠魔力讓寶具真名覺醒,不管擁有多強大寶具的英靈,都可能在使用寶具同時消滅,因而敗退。
「……弓兵,我想起我還沒具體問過,你的願望是什麼?」
──那就由我……
「寄放在神明那裏……該不會。」
裁決者心想,還好這裏不是高架道路。因爲一個不小心,高架道路就很可能無法支撐使役者的踏步而崩毀。當然使役者不會因爲這樣就喪命,重建高架道路卻要花上許多時間,這會讓她有些過意不去。
沒錯,對於將一切賭在這次聖盃大戰上的千界樹來說,人工生命體確實是「關鍵性」的存在。
「我剛剛也說過,『一碼歸一碼』。賭上我以裁決者被召喚出來的尊嚴,絕不能容許因爲顧慮我個人的問題,而插手介入他們之間的戰鬥。」
戈爾德一邊咬牙切齒,一邊旁觀著「黑」劍兵和「紅」槍兵的死鬥。沒有空檔讓他使用魔術,說來對方的主人似乎不在場。
這是「紅」槍兵給予的無上讚賞,那裏有著戰士之間的羈絆。就好像「希望能打倒你的是我的劍、我的槍」那樣,跟純真少年一樣的夢想。
「黑」弓兵被召喚出來之後,替菲歐蕾推輪椅就變成他的工作。跟其他組相比,他倆之間的關係可說非常良好。菲歐蕾全面性地信賴弓兵,除了睡覺以外的時間,幾乎都與弓兵一同度過。
菲歐蕾確認過弓兵遞出的藥水和藥粉之後,一口氣喝下它們。那些藥可以緩和她無法行動的雙腿帶來的痛楚,類似一種鎮痛劑。副作用會帶來無法抗拒的強烈睡意,但菲歐蕾認爲只要睡上一覺就可以解決,問題不大。
但最令他不滿的,是「黑」劍兵沒有壓倒對手。勇者齊格菲,那毫無疑問是最強的劍兵,B級以下的攻擊對他根本起不了作用的大英雄。
讓使役者現界所必須的東西,說穿了就是魔力。而且可以說,魔力多寡事實上將決定使役者的力量。
他們離去後,裁決者重新審視兩人造成的損傷痕跡。那些痕跡太隨意、太沒秩序、太沒有方向性,足以證明這並非抱著想要破壞的惡意所做出的破壞行爲,單純只是戰鬥的餘波罷了。沒錯,單純的戰鬥餘波導致高速公路路標一分爲二,大地則像隕石墜落那樣四處凹陷。
「嗯,謝謝。」
「我的願望很任性……我希望能取回寄放在神明那裏的東西。」
「……」
「紅」槍兵捲起暴風,放出炮彈般的突刺。
這不像約定或者誓言那樣重要,兩人把對方看成必須誅殺的對象,也理解是必須一戰的使役者,所以纔有同樣感受。
「請問是這個嗎?」
§§§
「我拒絕。我身爲中立使役者,泄漏這些情報屬於違反規則。」
「……主人,謝謝你。另外,也希望你不要對我的願望一笑置之。」
裁決者握緊拳頭,獨自宣告。然後突然覺得太陽都要升起了,卻還穿著鎧甲的自己有些丟臉,急忙解除以魔力編織而成的鎧甲,換回原本的便服。
他不幸被大英雄海克力斯與半人馬族人之間的鬥爭連累,海克力斯射出的九頭蛇毒箭不小心射中了他的膝蓋。
戰爭會愈打愈激烈,也會有使役者和主人脫序演出吧。自己──裁決者貞德‧達魯克真的是爲了監視他們才被召喚的嗎?
戈爾德焦躁不已。達尼克他們當然正透過術士的千里眼魔術和使魔,觀看著這邊的光景吧。
但不管是誰,自己依然什麼也做不了。獲得的聖盃大戰相關知識,能理解自己目前是處在多麼重要位置的東西。
男人心想:啊,這並不是他們抓著我不放,而是我聽到他們哭訴的聲音罷了──
在淡紫色的天空下,少女順著道路往回走提起包包,悠哉地走向託利法斯。
反過來說,消耗低的寶具威力雖小,卻可以不用顧慮魔力連發。只擊發一次就沒了的大炮,跟可以不斷補充箭矢的弓相比,很明顯是後者比較有利。
「裁決者啊,願不願意與我們同行呢?若你的任務是審判在託利法斯進行的聖盃大戰,那麼我認爲在千界城堡逗留應該最理想──」
在專家眼裏看來,千界樹從艾因茲貝倫跟其他鍊金術名門偷出來的技術雖然根本是兒戲;但如果只是要製造用來供應魔力的電池,那就沒有任何問題。
凱隆是不死之身,所以不會因此死亡。但長期苦於九頭蛇毒煎熬的他,最後終於無法忍受,請求宙斯將自身的不死特性轉嫁給普羅米修斯。宙斯心疼最終以這種方式得到安息的凱隆而讓他昇天,據說他就此化身爲高掛天空的射手座。
戈爾德的聲音明顯壓抑著不悅情緒,顯而易見他最初的目的就是控制裁決者,卻因爲「紅」槍兵殺出而亂了套。就算想靠劍兵的力量強行帶走裁決者,時間也不夠。戈爾德好歹是個魔術師,不至於愚蠢到讓使役者在大白天交手。
後來,兩者不約而同停下動作,且不是因爲疲勞。身爲稀世英雄的他們就算戰上三晝夜也不會用盡體力,但時間不是他們所能控制,天空已經從一片漆黑漸漸轉變成顏色較深的深藍色。
「可是!他打算殺害你耶!要是『黑』劍兵在這裏被擊退,他有可能會再找上你。這時候應該──」
戈爾德帶著靈體化的劍兵背對裁決者,看他雙肩微微顫抖,或許是出於恥辱吧。
明明兩位使役者已經開打,卻沒有下達任何指示,也沒有以魔術支援──自己竟是愚蠢到只能眼巴巴被兩位異樣的壓迫感弄得渾身僵直。
如果是這樣,那真是一件傷感的事。若有人尋求協助,就還有希望;但連尋求協助的對象都不存在了──這些聲音只會融解、流逝而去。
從第三者身上榨取會消耗的魔力直到死亡爲止,是個非常單純又殘酷的點子。當然,對象不能只是凡庸人類,理由並不是基於倫理道德,而是因爲難以藏匿,就這麼單純。話雖如此,要湊足可以當貢品的魔術師人數也不是易事,不過如果對象是人工生命體,就不會有人爲之惋惜了。雖然是一項花錢又花時間的工作,但反過來說,花費的只有錢跟時間罷了。
沒錯,只要使用令咒,就可以輕易支配那位使役者。不可以忘記,那個使役者不是什麼英雄,頂多是個傀儡。
「我並非覺得失去不死身很可惜,只是我的不死特性乃父母贈與我;放棄了這個特性,那我就等於是凱隆,又不是凱隆了。」
男子靜靜地低語對父母的敬愛之意。
「──可是弓兵,你……」
菲歐蕾說到這裏連忙住口,因爲再說下去就等於侮辱對方。依照傳說,凱隆是化身成馬匹的父親,大地與農耕之神克洛諾斯與女神母親菲呂拉交媾後產下。但菲呂拉生下他之後,看到他上半身是人,下半身爲馬的模樣卻悲嘆不已,最終變成一株菩提樹。
也就是說,凱隆從小就沒有得到過父母的愛情,而他本人想必比任何人都更理解這一點。
弓兵帶著沉穩的表情,像要貫穿菲歐蕾的眼眸般直直看著她。
「……確實,我沒有受過父親與母親疼愛。儘管如此,我還是想取回能證明我們血緣的象徵。」
這麼說完後,他顯得有些抱歉地繼續說:
「我不否認我的願望充滿私情私慾,說起來就算現在恢復了不死之身,我想也不會有什麼改變。只不過,即使如此──」
即使如此,對凱隆來說,這還是他與父母之間的些許聯繫。
「弓兵……我的願望也充滿了私利私慾,因爲我想要那座聖盃,只是希望它能『治好我的雙腿』而已。」
菲歐蕾‧佛爾韋奇‧千界樹的腿不能動,這跟她的魔術迴路有密切關連。她的魔術迴路在雙腿上,但從她一出生,魔術迴路就發生突變,導致她的雙腿完全喪失功能,有時候甚至會被難以忍受的痛苦折磨。
要說治療方法當然有,不過必須摘除她身上所有魔術迴路,這等於要她放棄魔術師生命。
菲歐蕾修習人體工學與降靈魔術,學會如何給派不上用場的雙腿找出替代方案。降靈可以代替她無法動彈的雙腿完成任務,使用掃把也可以在空中飛行。
但這畢竟不是自己的腿,同時她身爲佛爾韋奇家的繼承人,無法也不想捨棄魔術。
所以,她只能指望聖盃帶來的奇蹟。讓魔術迴路維持現狀,並使雙腿恢復功能。啊……多麼奢侈的願望啊。
「原來如此,因爲不想犧牲任何一邊,所以只能寄望奇蹟發生。」
「是的……弓兵,與你切身的願望相比,我的願望根本渺小不已,膚淺又丟人。」
「會嗎?我能理解要魔術師拋棄魔術有多麼沉重,也能理解以自己的雙腿立於大地有多麼愉快。這並不膚淺,你也無需因此感到羞恥。」
菲歐蕾心想「就是這樣」才膚淺。她心裏明白,當自己說出願望的時候,弓兵會安慰自己,也知道他會用這樣的說法安慰自己。
儘管如此,弓兵的一番話還是令她露出微笑。菲歐蕾懷著這種與戀情和愛意不同,有些清純又有些扭曲的情意,緩緩閉上雙眼。
深呼吸……說出第一句話。
時光飛逝,菲歐蕾成爲佛爾韋奇家當主,等她看到千界樹一族族長的位子時,卡雷斯也開始摸索其他道路。要當一個沒有任何成就的魔術師終老一生,還是去追求不一樣的人生呢?
狂戰士馬上發出不滿的低吟。卡雷斯心想果然是這樣啊,總覺得她好像對自己抱持一種不耐煩的感覺。
魔術師是跟所謂人情、溫柔等好聽話相去甚遠的求道者。這就是魔術師的本質──而卡雷斯並不想成爲這樣的人。
卡雷斯‧佛爾韋奇‧千界樹其實不想參加什麼聖盃戰爭,說得更直接點,他根本不想當什麼魔術師。他喜歡魔術。親手掌握科學無法解釋的沒道理現象,這種快感不是其他事物所能比擬。
「……嗚……」
「……要給我嗎?」
──我並不想給你造成困擾,但你所創造出的我只能孤單存在這個世界。
卡雷斯最大的疑問就在於,雖說聖盃是萬能的願望機,但真的這麼容易就可到達根源之渦嗎?若說它能開啓抵達根源之渦的第一步,就很有可能了吧,但這條路還是無比漫長。
不過……卡雷斯怎麼樣也弄不懂,爲什麼原本應該是身高超過兩公尺的高大男人的弗蘭肯斯坦,現在卻變成了可以用楚楚可憐來形容的少女模樣。他沒有像鮑里斯‧卡洛夫或勞勃‧狄尼洛那樣的立場,原本以爲是一個不小心召喚出弗蘭肯斯坦的新娘,但看來她就是弗蘭肯斯坦──說得更正確點,是弗蘭肯斯坦博士創造的人造人──這點應該沒錯。
菲歐蕾紅著臉說。嗯,希望獲得稱讚,而且不要別人,要來自這位弓兵對自己的稱讚。希望他伸手摸摸頭,希望他在耳邊低語慰問。然而,菲歐蕾也覺得總會下意識表現出引人同情態度的自己非常可憎。
「因爲之後可能會跟他們爲敵嘛,真的很抱歉。」
這個少女真的能作戰嗎?這就是卡雷斯當下的煩惱。
來到中庭,就看到「黑」狂戰士果然在中庭的花園摘花。雖然覺得這個情境有點不吉利,不過卡雷斯還是自我激勵之後,踏出腳步。
卡雷斯既然都被選上當主人了,自然也有他的矜持。既然對方可以溝通,那就該好好談過一次。如果可以,也希望她能理解一下主人與使役者之間的上下關係。
她點頭了,看樣子沒猜錯。
「真的,好美。」
「……好了,狂戰士,我想你的願望是『獲得一個跟你一樣的伴侶』對嗎?」
「在召喚之前,我原則上詳細調查過所有關於你的資料,但傳說並不一定正確,而那些偏差很可能造成致命的事態發展。我現在開始說明關於你的事情,如果有不對的地方,你要糾正我喔。」
「弓兵,謝謝你。」
這麼一來也沒什麼好說,就算其他熟練魔術師的嫉妒眼神讓他不便發表意見,但他也不得不以主人的身分參加這場聖盃大戰。
「……城堡裏面的人工生命體們不行嗎?應該是類似的東西吧。」
「……?」
「……」
但騎兵臉上的表情不見羞恥與苦悶,只是充滿著傻眼之意,覺得厭煩地說:
塞蕾妮可‧艾斯寇爾‧千界樹冰冷的舌頭,正在「黑」騎兵的脖子上游移。
就這樣,卡雷斯決定找狂戰士好好談談。
「好,狂戰士,我們從知己開始吧。」
雖然卡雷斯有點不爽,但這時候發脾氣對事情也沒有幫助。應該要冷靜下來,好好講清楚纔對。
卡雷斯被要求學習魔術的理由其實很過分,因爲他要當姊姊菲歐蕾的備胎,就只是這樣的存在。說起來,卡雷斯自己也樂意接納這點。要揹負一整族的命運太沉重,但學學魔術倒是輕鬆得多。
這就是弗蘭肯斯坦在偏執之下創造出的怪物最後下場。
躺在牀上的騎兵雙手被皮帶綁住,身上的鎖子甲和部分盔甲褪開坦出胸膛,纖細的鎖骨與白皙的肌膚同時暴露在外,模樣看來非常煽情。
卡雷斯茫然地這麼想,狂戰士則「嗚嗚」地低吟,看樣子某種程度上表示贊同。
「只是呢,我目前的想法是要儘可能在這場聖盃大戰中倖存下來。你覺得呢?」
卡雷斯對不解地歪頭的狂戰士說明。
「總之,不實際面對那個狀況我就不知道。舉例來說,戰爭之後有可能姊姊死了,而我想讓她復活。這麼一來,我想許的願望就會改變,比起追求一百年後纔可能到達的根源,我會選擇眼前的姊姊。」
當她理解維庫託‧弗蘭肯斯坦不斷反覆的「做不出來、再也做不出來」乃是事實之後,陷入深深的絕望。
狂戰士粗魯地把手中的花砸到卡雷斯臉上,但意外地不痛,讓卡雷斯有點喫驚。
眼前的問題只剩下一個。
「就是,那個,因爲我順口說出了你的真名對吧?」
「你想知道我的願望是什麼嗎?」
看來如果不是弗蘭肯斯坦創造的人造人就不行吧。畢竟要一個死人創造出活人,這的確是不靠聖盃的奇蹟就無法實現的事情。
弓兵輕巧地不發出任何聲音,退出了菲歐蕾的房間。
「……嗨,你好啊。」
「……嗚。」
但是,那個怪物就算遭到分解仍然活著。她重新接好自己的身體,執拗地一路追蹤弗蘭肯斯坦直到瑞士日內瓦。這是一出由憎恨與思慕之情構成的追逐劇。
……話雖如此,弗蘭肯斯坦並沒有到處鬧事,大多都在城堡中庭的花園摘花或看看天空。騎兵雖然偶爾會去找她聊天,但她幾乎不予回應,就算有回也只會表現出不悅。
「不要,你的肌膚實在太美了,舔一整天我都不會膩。」
順利完成召喚,同時藉由人工生命體供應魔力,以及她本身的寶具可以輔助供應魔力兩種方式,解決使役狂戰士時影響最大的消耗大量魔力問題。
維庫託‧弗蘭肯斯坦是一介學習自然科學的學生,他被創造「理想人類」的偏執想法纏身,花了兩年歲月,成功賦予了生命給沒有生命的拼接肉體。
很幸運的,他馬上就從菲歐蕾的知己自由魔術師手中買下「弗蘭肯斯坦的設計圖」,是可用來當作觸媒的聖遺物。
「但我會膩啊。」
塞蕾妮可趴在騎兵身上,紅著一張臉,並以充滿慾望的溼潤眼眸凝視著他的眼、他的脣、他的肌膚。
「我說啊,你差不多該停了吧?」
儘管做得這麼絕,弗蘭肯斯坦還是拒絕一切,只是一直逃避。
她懇求父親弗蘭肯斯坦。
在這個時候浮現出來的,就是這場聖盃大戰。當初,卡雷斯只被任命支援菲歐蕾,但他一造訪羅馬尼亞,令咒便跟著浮現。
被瞪了,卡雷斯覺得很抱歉地搔搔頭。
「……嗚嗚。」
狂戰士意外乾脆地點頭同意。
「不是完全沒有喔。我好歹是個魔術師,當然也有想抵達根源之渦看看的想法……只不過,我覺得自己還有其他願望想實現。」
她告別據說是最後看著弗蘭肯斯坦死去的男人沃爾登,在北方盡頭堆起一座柴火小山,一邊說著「我的灰燼啊,乘著風散落大海吧」,一邊點燃烈火燒死自己──
「啊──那個,就是,對不起。」
她殺了弗蘭肯斯坦身邊所有人、殺了毫無關連的無辜人士,最後甚至殺害了他最愛的未婚妻。
狂戰士點點頭,所以卡雷斯心懷感謝收下。之後,她又開始摘起花,接著一一撕碎花瓣。卡雷斯見狀急忙退開,畢竟這裏沒有水池,要是被她丟出去可不是鬧著玩的。
說到這裏,卡雷斯先停了下來,看看狂戰士的臉。
唉,真是的──騎兵嘆了口氣。自從以使役者身分被召喚出來,他的主人每天都毫不厭倦於享用自己的身體。她疼愛的方式確實有病,會用手指撫摸、用舌頭舔拭騎兵的身體,卻從未在正常的狀態下疼愛對方。
究竟是維庫託‧弗蘭肯斯坦的審美觀有問題,還是──儘管外表這麼美麗,她心中仍有無法掩蓋的醜惡一面呢?卡雷斯不得而知。
「啊,這個,其實我還沒想好耶。」
「主人,我明白了。」
當然,菲歐蕾沒有說謊。她的確想要治好雙腿,心裏也認爲這個願望很奢侈。即使如此,她依然打算以魔術師身分取得萬能願望機聖盃、所以不需要軟弱、引起他人同情的話語。
狂戰士握著摘下的花,無言點頭表示同意。
──不過,姊姊應該不會設法讓我復活吧。
狂戰士一把抓住正準備站起來的卡雷斯衣服。他一回頭,一朵花突然遞到眼前。
然而,她卻以軟弱……沒自信、覺得自己的願望很可恥的態度訴說,明明沒必要這樣做,這只是與生俱來的體質。爲了避開成爲中心焦點而表現得謙虛且戒慎恐懼,且她從不覺得這種虛僞假裝很可恥──到目前爲止是這樣。
狂戰士用力點頭,她似乎也有不能妥協的事項。
弗蘭肯斯坦毫不留情地拒絕,這不是可不可以做到的問題。對他來說,他花費了所有精神創造出眼前這個人造人,結果生出這樣醜陋的怪物;還要他再做出第二個?光想就覺得可怕。
「如果你明白就好了,那我先回房了喔。」
「我覺得舒服,這就夠了。」
低頭道歉。雖然心裏決定好要明確告知上下關係,但卡雷斯做出的第一件事是賠罪。狂戰士再次看了看他的臉。
這樣的她卻不顧會給主人帶來的負擔,總喜歡實體化在城內徘徊。雖然要她靈體化、實體化的主權掌握在卡雷斯手上,但強迫她靈體化惹她不高興也很困擾(她不高興的低吼聲會在腦袋裏迴盪)。因此,現在他處於放置自身使役者不管的狀態。
狂戰士點頭同意他說的話,低吼聲也不再顯得那麼不悅。或許因爲知道卡雷斯有正確地理解聖盃大戰「之後」可能會怎樣,而感到安心了吧。
「……我說啊。」
真的,非常膚淺──
不幸中的大幸是,她並沒有急躁愚蠢到拿令咒威脅。只不過,也不確定決戰過後自己是不是還能存活,既然令咒算是一種魔術,應該還是可以靠自身的反魔力技能抵抗,但就算擁有A級反魔力,頂多只能抵抗一條令咒的命令吧。要是塞蕾妮可用上兩條,不管什麼命令都非得遵從不可了。
他身上早已不復見原本快活、才華洋溢的青年形象,虛弱得像個年過六十的老人,直到最後的最後都懷著後悔之情,在北極發瘋身亡。
塞蕾妮可發出感嘆。要是在平常,不管說這話的是男是女,騎兵都會想給對方一個大大的擁抱表示喜悅;但被塞蕾妮可這麼說,他怎樣也高興不起來。
即使如此,還是要逼他做出來。
要比喻的話,她好像在鑑賞什麼藝術品,雖說應該沒有多少人會去舔舐畫作和雕像就是了。
「……就是不行嘍。」
卡雷斯說完狂戰士的生前事蹟,這之間她沒有插嘴過一次,或許她覺得不管對不對都不是很重要吧。
──應當憎恨的對象消失,應當思慕的男人也從世界上消失了。
卡雷斯自己歸納出結論,這時狂戰士突然探頭過來窺探他的臉,灰色的眼眸從長瀏海的縫隙之間露出,她抓住卡雷斯的衣服,輕輕扯了扯。
按照他的理想,應該是一個聰明、美麗,真的可謂完美的人類誕生;然而實際完成的是一個醜陋的怪物。弗蘭肯斯坦因爲太害怕將她再次分解,並逃離當場──
可是,他討厭說謊。
「……那傢伙,真的強嗎?」
──孤獨很難熬、很苦、很痛,求你至少、至少再創造一個我。你應該做得到。
總之先舉手輕聲打招呼,狂戰士瞥了自己的主人一眼,接著立刻別過頭去,明顯就是不想理人。
「弓兵,看樣子藥物生效了,我先睡一會兒,你可以自由行動。」
──請創造一個可以作我伴侶的存在。
但是即使如此,他並不想把一輩子都奉獻給魔術。畢竟魔術師雖是人類,但變得不是人類,都是些「非人哉」的傢伙們。確實,現在不像中世紀那樣,可以爲了鑽研魔術而一口氣殘殺好幾千人,可也只是因爲不想讓魔術暴露於普世之下。
「嗚嗚。」
狂戰士首肯,卡雷斯心想:該怎麼辦呢?按正常來想,只要說想抵達根源之渦就可以了事。畢竟魔術師就是爲了那個目的奉獻人生的存在,而既然聖盃已經給予狂戰士一定程度的知識,應該不至於對這點起疑纔是。
這問題不大,卻很重要。狂戰士……真名弗蘭肯斯坦的她,狂化等級意外很低。雖然沒有辦法說話,但能分辨敵我雙方,也可進行簡單的溝通交流。
如果在那之前,她可以把令咒花在一些無關緊要的命令上就好了……
「啊……太可惜了,爲什麼小刀沒辦法在你身上劃出傷口啊?」
這發言真要命。
「因爲我是爲了戰鬥才被召喚出來的啊……喔,時間差不多嘍。」
騎兵看準時機已到,一把扯斷皮帶站起身子,被推開的塞蕾妮可則略顯不服氣地嘟起嘴。
「我就這麼糟糕嗎?」
「不是糟不糟糕的問題啦……」
「──依照傳說,阿斯托爾弗應該是個有名的好色男吧?」
「你喔,這跟那是兩回事啦。」
塞蕾妮可沒說錯,阿斯托爾弗的確是個好色男,這代表他會在想要的時候搭訕任何中意的女性。被一個女性這樣強迫示好,絕對非他所願。
而且更重要的,塞蕾妮可這個魔術師身上的死亡氣息實在太過濃厚,八成打從出生以來就一直與血和器官爲伍吧。就算可以用香水清洗身體消除氣味,也帶不走「死亡」本身的氣息。
她出生於比較古老的黑魔術世家艾斯寇爾。因爲中世紀吹起獵殺女巫風潮,逼得這一家不得不從西歐逃到西伯利亞,也因此喪失了魔術基礎,逐漸步上衰亡一途。
對愈來愈衰退的一族來說,塞蕾妮可是許久未曾誕下的新生兒。把一輩子人生都用在窮極黑魔術的老太婆們非常溺愛塞蕾妮可,並徹底教導她黑魔術。
黑魔術因其術式的特性,要求一定程度的天分,主要看能否毫不猶豫地肢解祭品。野獸幼生、人類幼兒、善良的人類、親近人類的野獸、老人、老狗、孕婦、人或野獸的胎兒──如果需要儘量折磨,就必須不被他們的懇求迷惑。
她被教導要僞裝自己的外在,控制自己的內在。如果變成沉醉在殺戮的快樂之中,就無法成爲黑魔術師。
如果需要殺就殺,需要折磨就折磨,只是這樣。塞蕾妮可的確是個優秀的黑魔術師,每當獻出活祭品時,她都能以鋼鐵般的理性控制感情,執行各式各樣殘虐的儀式。
沒錯,她真的非常徹底地壓抑了激情,控制住傷害他人帶來的快樂,與虐待他人會有的喜悅。這些感情對黑魔術師來說,是實在太過危險的要素。
因此,不是魔術師時的塞蕾妮可就會徹底釋放她那些多到滿出來的情慾,沒有一個人可以跟她共處一夜之後還活下來。
徹底玷污、侵犯以純真眼眸看著世界的少年,折磨他、舔舐他的眼淚、吸吮他的舌頭。以咒殺爲業,來去魔術師和玩魔術者之間界線的存在,不染血就活不下去的女人,就是名叫塞蕾妮可‧艾斯寇爾‧千界樹的怪物【女人】。
塞蕾妮可之所以只有疼愛自己召喚出的使役者騎兵就能了事,理由在於絕對性的力量差異。對方可是英靈,並不是以暴力對待就能使之屈服的存在。另外還有一點,就是身爲魔術師的她還是理解在聖盃大戰有個結果之前,必須讓騎兵發揮最大的力量。
該思考什麼纔好?覺得自己好像被丟進大海的一塊浮木。
「有關係,達尼克罵的可是我耶……」
「讓我聽聽你的具體方案吧。你將使役者們聚集在這裏,就是爲了這個對吧?」
人工生命體說了句「請小心」目送兩人離去,騎兵顯得格外開心地揮了揮手。門關上的同時,人工生命體也開始行動。總之呢,首先──要從練習走路開始。
「是喔──這麼一來該怎麼辦纔好哩──去找凱隆商量看看嗎?」
「這個方法如何呢……?使役者之間的真格戰鬥差不多快開打了,如果在戰爭之中有一個人工生命體逃走,應該不太容易發現吧?就算事蹟敗露,我想他們也沒有餘力追蹤你的動向。我可以找出空檔抽身,把你帶走。」
弓兵爽朗地說完,本想摸摸騎兵的頭,卻被他不高興地躲開。
換好衣服準備外出的騎兵,臉上露出了彷佛要去見什麼重要的人那樣的羞澀。
騎兵說不下去,只好閉嘴。
「抱歉啦,抱歉,那我出門嘍──!」
……這是有點,不,相當扭曲的愛。
就駁回了騎兵的意見。人工生命體沒有回答弓兵,他無法回答。
塞蕾妮可躺在牀上,茫然看著速速換好衣服的騎兵。
……好了,現在的重點不在鷹馬本身,而在於鷹馬對「黑」騎兵來說,毫無疑問是寶具啊。
「那是當然啊,會害怕我們是再合理不過了吧?」
「好!就立刻叫出我的愛馬,騎著它逃走吧。要是繼續耽擱下去,我又要被主人叫走了。」
§§§
被以狂戰士身分召喚出來的使役者,會因爲生前的傳說導致狂化等級有所差異。等級愈低,參數方面的強化就愈少,相對的可以進行某種程度的溝通交流及思考;等級愈高,參數就能獲得大幅強化,但代價就是別說溝通交流了,甚至連命令都聽不進去。
透過魔像映出來的,是一個粗獷的半裸大塊頭男子正在森林裏前進──實在是很難形容的光景。
「嗯,我是弓兵……不要再不小心叫我凱隆了。」
塞蕾妮可根本不在乎與萬能願望機聖盃有關的二度爭奪戰,只要能與阿斯托爾弗相愛就夠了。
思索了一會兒之後,騎兵又提出一個方案:
弓兵站起身子,輕輕拍了拍騎兵的肩膀。
……騎兵似乎有察覺他到來,因爲他一點也不驚訝,只是往後彎了彎背,朝佇立在身後的「黑」弓兵看了過去。
「騎兵,我們走吧。我會把這個房間上鎖,應該不至於有人失禮到隨便打開正在開會的房門吧。」
「喔,原來你是因爲這個不高興啊……每個人都有最適合的教法。我家主人爲了排除與生俱來的缺陷,一路拚命努力過來。但是從魔術師的角度來看,只會覺得做那些都是理所當然……那麼,如果沒有人毫無條件地給予讚賞,她遲早有一天會壞掉。」
「──別緊張,問別人也是一種方法。幸運的是,你有騎兵陪著你,若有不明白的地方,問他就好了。」
鷹馬是鷲獅跟母馬之間產下的魔獸。上半身是鷲、下半身是馬,由兩種生物所生下,本應是一種不可能的存在。
兩人似乎是最後抵達謁見廳。達尼克示意之後,「黑」術士操作猶太教燭臺,映出城外光景。活用飛翔於空中的魔像們作爲轉播點的這種魔術,可以看到的距離遠遠超過一般魔術師所使用的千里眼魔術距離限制。
達尼克的話讓衆人騷動起來,等到大家安靜下來之後,坐在王座上的「黑」槍兵以穩重的語氣詢問:
當然有關係,現界的使役者竟然沉浸於出外玩耍的樂趣之中,可以算是一種放棄職務。但塞蕾妮可也很清楚,這不是需要指責他、強迫他改過的問題。因此,她只是半放棄地嘀咕:
「這樣啊──太好了太好了。嗯,麻煩你幫我保密嘍。」
「諸位,按照術士所說,這個男子正不分晝夜地筆直穿越森林,朝我們千界城堡接近。」
「黑」騎兵阿斯托爾弗的提案極爲正常合理。跟他聊過幾句話就知道他腦袋多有問題的人工生命體覺得有些意外。
「……但是,你要寵他是另一個問題。如果沒有人可以依賴,他連逃不逃得出去都是個問題。但是,你別迷失了身爲使役者被召喚到這裏的真正意義。」
「弓兵也這樣認爲?」
「說起來,他根本連努力和怠惰的差異都不理解。從他這麼短命來考量,就更不容許怠惰,那隻會在最後的最後招致悔恨。」
──這對人工生命體來說,應該是花一輩子也解不了的謎題吧。
「嗯……我知道了。」
「是的,吾王。」
那對人工生命體而言是不需要的情報,要說無關緊要確實是無關緊要。
所以呢,就繼續走吧,走到累得再也動不了爲止。
原來如此,使用他的馬……不,等等,說到阿斯托爾弗的馬──
塞蕾妮可聽到這模棱兩可的回答,眯細了眼睛。
使用寶具,就會消耗莫大魔力,而負責供應這些魔力的,則是其他人工生命體們。不,先別說這個,只要用了寶具,就會因過度消耗魔力而曝光吧。
「你認爲他沒有努力?」
這句話讓在場所有人全部啞然。既然開戰了,那麼有使役者攻打過來也是當然;但應該會採用偷襲或堂堂正正進軍,而且不管用哪一種方式應該都會派出複數人員進攻才合乎常理。當然,像「紅」槍兵那種有其他任務在身的則不在此限。
作爲聖盃大戰的知識來說,確實知道。阿斯托爾弗曾駕馭鷲獅或名馬勒比肯,創造許多冒險傳說,其中最有名的就屬他是不存在於這世上的幻想馬──鷹馬的騎手。
「──叔叔,我們該怎麼辦?」
大概是因爲出現了一個明確的目標吧,人工生命體覺得肩頭上的負擔好像減輕了一點。如果只是練習走路,應該不會給任何人造成麻煩,現在就可以開始。
「我知道了啦……不,真的很對不起,我會反省。」
「總之,我想你儘快逃離這個魔窟比較好。」
「不過它很快耶,『咻──』的一下就到了。到達目的地之後,只要再『咻──』回來就好啦。而且如果只是飛出去,我想用不了太多魔力喔。」
弓兵往書桌前的椅子坐下,窺探人工生命體的臉。
但是──要逃到哪裏去?
「……雖然我覺得活著就是賺到了,無所謂──」
騎兵插嘴道。雖然人工生命體想反駁說自己已經沒那麼害怕騎兵,但想想還是閉上了嘴。
塞蕾妮可目送騎兵離去的身影──發現了。
「你還不是很寵你家主人。」
呵呵笑著的騎兵看起來沒怎麼反省的樣子,人工生命體心想──如果對方陣營抓住了這個英靈,就很有機會在情報戰上獲勝吧。
看樣子他有聽到方纔的對話,騎兵一副覺得很抱歉的樣子別過視線。
「騎兵,我也認爲這樣比較好。」
弓兵微笑著回應,但騎兵還是不滿地嘀咕:
人工生命體指出騎兵一個不小心就泄漏了對方的真名,只見他臉色瞬間刷白。看樣子他還知道這樣不好。
「嗯,我就是老師啊。」
聽到弓兵發言,人工生命體嚇了一跳,挺直身子。
周圍看不到作爲部下的士兵,也就是說──那個使役者是單槍匹馬殺了過來。雖然這行爲愚蠢至極,但七種職階裏面的確有一位會很平常地幹出這種蠢事。
「嗯,如果你只是個嬰兒,就非常令人惋惜且值得同情;但你是個人工生命體,是因爲某個目的而誕生的『完美存在』。那麼,你就該思考看看。」
「你打算怎麼『活下去』。」
「因爲你很寵他,所以我覺得這樣剛剛好。」
「啊──算是吧。」
但是隻要這些結束之後。
人工生命體完全沒發現弓兵是什麼時候開門進來,並且來到騎兵身後。
「我認爲這是『紅』狂戰士,應該是狂化的等級很高造成的吧,他已經陷入想找出敵人的失控狀態。」
活著本身就是一種奇蹟了,卻還要思考要怎麼活下去?但「黑」弓兵卻以嚴厲的態度宣告:
她完全沒有自信可以控制自己的慾望。應該會用上令咒侵犯他、玷污他,讓這個只能說是楚楚可憐的英靈充滿恥辱吧。
「那麼,我們之後再來喔。」
思考什麼呢?弓兵聽了這個問題,直直地……如字面所述,用足以射穿人的目光盯著他。
「你講起話好像老師喔。」
「當然不能放過這個機會,我想派出三位使役者就綽綽有餘了吧。不過,這是此次大戰獨一無二的機會,順利的話,說不定可以把這『紅』狂戰士變成我們的棋子。」
「咦?啊,對喔,抱歉!你忘了吧!」
「嗯?你知道我的鷹馬嗎?」
比起剛剛的提案來說,這個方案確實安全多了。
達尼克先開口:
「我還有事,先失陪了。」
的確沒錯,那麼要怎麼逃出去呢?
騎兵這麼嘀咕,弓兵只說了一句話。
就這樣,捕捉「紅」狂戰士的作戰就在主人達尼克指示下悄悄進行。那位狂戰士雖然朝著最短距離前進,但因爲相對笨重緩慢,估計應該要再花上一兩天才會抵達。
「即使如此,你還是得思考。不這麼做,那你就算活下去,也跟死在這裏沒什麼差別,這麼一來就沒有意義。」
「你應該沒有對鎮上的人下手吧?」
騎兵不情願地站起身子,臉上表情明顯帶著不滿情緒。人工生命體無法得知他爲何會有這種反應。
「咦──爲什麼要丟給我!」
「不可以。」
用雙腳紮實地踏上地面。雖然是纖細又柔軟的雙腿,但看來還可以支撐自己的身體。往前一步,感覺到些許痛苦──腳也弄髒了,卻沒有以前那種焦躁的感覺。至少現在的目的只是要學會走路,他就不會迷惘。
「他很害怕呢。」
「──我說啊,你太嚴厲了吧?」
獲勝是理所當然,問題出在要達成捕捉這個目的。究竟靠六位使役者,有沒有辦法順利壓制這個狂戰士呢?
「既然你怕我,那我就順便告訴你好了──說直接的,你能活下去的時間最多就三年吧。」
雖然很感謝他比手畫腳地說明鷹馬的速度,但還是駁回。
「我說……你又想出去了?」
弓兵以淡然的聲音道出冷酷的真相,人工生命體則點點頭表示自己理解。當時弓兵在牀邊明確告知的話語,已經刻畫在他的記憶之中。
「我只是去逛逛玩玩而已。既然都現界了,在開打前享受一下生活也沒關係吧?」
「騎兵,所謂負責就是這麼回事。啊,對了對了,還有兩點。首先你要練習走路,你的腿太柔弱了。如果可以走路了,應該就可以使用一些簡單的魔術;這麼一來,就可減少影響你存活下去的障礙。」
另一方面,走在走廊上的「黑」騎兵馬上變回原本不悅的態度。
「哪裏都比這裏好,對吧?」
§§§
在天明時分抵達託利法斯的裁決者,馬上面臨出乎意料的難題──必須找個地方落腳。或許如同之前搭便車的那位老人所說,因爲託利法斯完全沒有值得觀光的景點,所以整座城市只有三家飯店,而且全都呈現客滿狀態。
「我們也是第一次碰到這種狀況……真的很抱歉。」
裁決者沒有介意表示非常抱歉的飯店員工,瞥了一眼在大廳談笑的男女身影。兩人身上有微弱的魔力反應,應該是魔術師……八成是千界樹一族的魔術師吧,一行似乎逗留在託利法斯的飯店裏。
「不會,這也是沒辦法……請問你知不知道其他可能留宿的地方呢?」
「如果是這樣,或許可以去教堂看看。」
對喔,還有教堂。裁決者覺得居然沒想到這點的自己有些丟臉,看來是太受到現代知識影響了。按平常來說,應該先去拜訪教堂纔是。
從飯店櫃檯人員那邊瞭解前往教堂的路徑後,她就朝教堂前進。在飯店的交談大概被聽到了吧,離開之後她馬上察覺有幾個人尾隨上來。
「……真希望對方的情報能確實傳遞。我可不是魔術師,而是使役者耶。」
原因果然出在這套便服上嗎?說起來因爲附身,導致她無法像一般使役者那樣靈體化,八成是最大的問題所在吧。
不管怎麼說,自己要留宿教堂這點已經暴露出去,然後從爲了讓身體好好休息這點來看,也應該避免露宿野外。
裁決者無可奈何,只好往教堂前進。她敲了敲木造建築小教堂的門,請求借宿幾天後,修女很乾脆地答應了。
「我們只有閣樓空著,這樣也沒關係嗎?」
畢竟不是什麼可以嫌棄的立場,而且她也不需要太豪華舒適的住處。
「只要有地方休息就足夠了,非常謝謝您。」
修女名叫艾瑪‧佩崔西雅,看起來個性溫吞,在這個質樸的小鎮生長,覺得除了神的愛以外其他什麼都不需要的女性。
「那麼,請往這邊來。」
裁決者跟著艾瑪,從二樓爬上通往閣樓的梯子。
「你來觀光的嗎?」
「我想多學習一點中世紀羅馬尼亞的歷史。」
「如果是這樣,應該去錫吉什瓦拉比較好喔。這裏雖然保留不少中世紀的建築,但似乎都沒什麼歷史價值。」
「……嗯,是這樣沒錯啦,說到底不論敵我,都會覺得『就算做得這麼絕也要取勝』啊。」
「不介意的話,我們可以準備餐點喔。」
「啊,這間教堂只剩下我一個人了。五年前拉克斯塔神父過世以來,就一直無法決定接任的人。」
「不過,如果可以一起用餐當然是最好了。」
「好的。」
「外緣?」
「現在說啦,現在。」
「味道如何呢?」
「你想太多。好啦,這邊也不成,下一個──」
但是,適合作戰的地點並不代表它可以用來作戰。託利法斯基本上處於千界樹一族支配之下,除了鎮上的居民可能有族人潛伏之外,適合作戰的地點也很可能事先設置了陷講──就像昨晚的戰鬥那樣。不出所料,兩人調查的地點都設置了大量探查結界和障眼結界一類的玩意兒。
「……啊,微波爐喔,對呢,原來如此。」
少女不僅不能靈體化,同時也必須進食。當然,不是說她像人類那樣不喫就會餓死,但如果不進食,少女的身體就會受到飢餓影響,狀況變得很差。
「謝謝您。」
「好喲好喲,我同意這些基本方針。」
「謝謝稱讚。另外,我還有一個請求……用餐之前,我可以先在教堂禱告嗎?」
獅子劫張開一隻手。
裁決者思考了一會兒,決定接受修女的好意。兩人說好──如果修女來問,閣樓這邊有回應就一起用餐;沒有就把餐點放進冰箱。這麼一來,就不會花太多功夫。
獅子劫急忙制止,這可不是可以在大白天大聲張揚的內容。但「紅」劍兵滿不在意地回話:
爬完嘎吱作響的梯子,來到閣樓房間,雖然修女說這裏沒怎麼使用,但牀鋪跟牀頭櫃一塵不染,看樣子經常打掃。
「來,我們禱告吧。」
「不喜歡什麼?」
裁決者只說了這句話,全心投入用餐之中。每喫一口,就覺得緊縮的胃被打開,甚至陷入愈喫愈餓的無限輪迴地獄。
「像這樣隨意犧牲人民的態度,魔術師這種人爲什麼都沒有理應要有的倫理觀念啊?」
「貞德?」
「他似乎根本沒有理解我方說詞。不管誰跟狂戰士說什麼,都不會改變他的戰鬥目的,也無法阻止他。然後呢,他爲了完成目的而跑出去了。」
對她來說,禱告的時間跟呼吸擁有同樣價值;如果沒有禱告,等於沒有活過這一天。生前的貞德‧達魯克只是一介農家子女,甚至不知道禱告文也有很多種。雖然她曾嘗試記住它們,但似乎天生就不擅長讀書寫字──她最多隻會寫自己的名字。煩惱了一陣子,最終她得出不管形式怎樣,只要目的是爲主祈禱也就夠了的結論。還記得並肩作戰的同志吉爾‧德‧萊斯曾大笑著保證過「會寫名字就很夠了」之類──
魔術師不會受到人類倫理道德束縛,不管一般民衆犧牲多大,只要好好遵守隱匿原則就沒有問題。話雖如此,做任何事情還是有所謂的限度存在。如果死一個人,頂多是他身邊的人悲嘆;但如果死十幾個、上百個人,公家機關自然會出面,再也無法靠個人能力隱匿,最終導致魔術協會出面。因此──應該選擇夜晚開戰,且開打前必須設下趕人用的結界。
「啊……回工坊我再跟你解釋。」
「我們有微波爐啊。」
「餐點還可以再添喔。」
「……狂戰士失控,殺去城堡了?」
分好餐點的艾瑪和裁決者分別坐在餐桌兩側,彼此面對面說出感謝的話語。禱告結束之後,裁決者也餓到極限,用刀叉切開熱騰騰的高麗菜卷(羅馬尼亞風味),喫了一口。
「原來如此,以我來說,總比在這個窄到不行的城市裏面開打好。」
……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似乎花了不少時間禱告。修女一臉抱歉地說:
……獅子劫畢竟是個一流魔術師,這兩種做法還是被他當成緊急手段安排在戰術裏面。話雖如此,若關鍵的使役者抗拒這麼做也白搭。如果使役者本身會主動襲擊一般人補充魔力也就罷了,但她都明顯表現出抗拒之意,就只能放棄這個方式。獅子劫的方針不是要隨他的意思掌控劍兵,而把重點放在讓劍兵隨她自己的意思行動。
「既然這樣,可能放棄在託利法斯市內對戰,移師外緣會好一點吧。」
劍兵明顯表露厭惡地說。
「啊,是呢,請叫我貞德就好。」
「那我就不客氣了。」
「──你剛叫我什麼?」
「嗯,當然可以,教堂就是讓人禱告的地方嘛。」
「沒關係,只要重新加熱就好了。」
「主人,你真辛苦啊。」
「然後呢,你的基本方針是儘量不要連累一般人,這樣對吧?」
「喂,聲音太大了。」
這感覺跟活著的時候沒兩樣,當她開始禱告,就有種與世隔絕的感覺,自己好像從過去、未來,甚至現實中抽離。她不是爲了什麼目的禱告,只是「爲了向主祈禱而禱告」。隨著她這麼做,內心自然會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不,我一旦專心禱告就常常忘記時間,我也不希望因爲這樣餓到昏倒。」
§§§
「聯絡喔……」
裁決者帶著幸福的表情享受晚餐,甚至讓做菜的艾瑪都不禁露出滿臉笑容;用完餐後還借用了浴室,徹底洗去了身上的髒污。
「還有就是……對了,忘了最重要的一點,你叫什麼名字?」
「不好意思,打擾到你禱告了。」
到了夜晚,魔術師和使役者們就會採取行動。身爲裁決者真正的工作,也是那時候纔會開始。
她很乾脆地說出自己的真名,她並不認爲隱匿真名有多重要。以她的狀況來說,就算泄漏出去影響也不大,畢竟不像「黑」劍兵那樣存在致命的弱點。
「只要想辦法讓對方殺出來就好。」
「……這還真傷腦筋。」
重新加熱確實不需要特地開火。
「紅」劍兵咳了兩聲,好不容易讓僵住的表情恢復正常。她桀驁不遜地站在圍牆上俯視獅子劫說道:
託利法斯原本就是個只有兩萬人的小都市,再加上別處建了教堂,現在只剩下居住在附近的老人會拜訪這裏。儘管裁決者認爲,如果要禱告,教堂大小根本不是重點。
她毫不猶豫回答。原本是農家子弟的貞德,是個即使跟滿腦子只有喫的粗俗士兵相比也毫不遜色的大胃王;更重要的是調味方式簡單的羅馬尼亞家庭料理,跟她喜好的口味非常符合。
「沒錯,也不可以襲擊一般人以補充魔力。」
讀完紙條後,獅子劫的表情整個嚴肅起來。劍兵心想應該不是什麼好消息,從圍牆上跳下來窺探紙條。
艾瑪領著貞德來到餐廳,以青岡木製成的樸素老舊餐桌椅非常適合這間小教堂。
「好啦好啦,我會盡量不要牽連一般民衆啦,『國王』。」
聽到振翅的聲音,兩人一齊抬頭往天空看。一隻鴿子飛到他們腳邊,丟下一張紙條後離去。會這樣傳遞訊息過來的,當然是他們……跟獅子劫利害關係一致的四郎神父等人。
「我不喜歡。」
「這個狂戰士的狂化等級似乎很特殊。因爲可以對話,所以原本以爲他屬於能溝通的那種,實際上──」
「嗯──這樣說當然……是平地嘍,之前跟你說明過,我的寶具是對軍寶具。只要場地愈寬敞,就愈能毫無顧慮地使用,會比較有利。」
「……不、不會,是沒差。」
因此說實話,她非常感謝修女的提議。但想到自己可能要在半夜偷溜出去,就沒辦法隨意拜託。
「我們已經有組員去錫吉什瓦拉調查了。」
「……太美妙了。」
以一般聖盃戰爭的情況來說,因爲另外六組人馬都是敵人的關係,所以不管兩人之間有沒有關連性,都必須把性命交給對方。但以這次的情況來說,即使主人死去,使役者殘留下來的可能性卻很高。說得極端點,這些使役者就算叛逃到敵方陣營中沒有使役者的主人麾下,也毫無問題。
「……我是不是被你瞧不起了?」
「哎呀,原來如此。確實託利法斯這邊比較沒有人來調查過。」
「哼,噁心透頂。主人,我可不幹。」
「劍兵,平地跟小巷,哪裏對你來說比較好發揮?」
這不是背叛,是捨棄;對王者來說是不可或缺的要素。
獅子劫雖然對著堅決要現在知道的劍兵嘆了口氣,但她似乎根本不介意。
「其他人呢?」
裁決者先在閣樓房間裏打點好行李之後,來到祭壇前跪下,雙手交握,微微低頭並閉上雙眼。
酸酸甜甜的高麗菜、番茄,以及絞肉多汁的口感直擊舌頭。
換句話說,沒有跟使役者建立信賴關係的主人很可能面臨背叛的命運。尤其這個「紅」劍兵認爲主人和使役者之間只不過是同盟關係,要是碰到意見不一致,對她不利的情況,她很可能捨棄現在的主人。
「不了,因爲我用餐的時間很不固定,不能因此麻煩各位。」
「搞不清楚狀況的人只會覺得我們在發神經吧。別說這了,失控是怎麼回事啊?」
「畢竟託利法斯是從十六世紀開始建造的民房接連排開嘛。如果打定主意要把建築物一起打飛,倒就沒問題。」
「喔,那他的目的是什麼?」
託利法斯目前處於千界城堡外牆環繞,並且包圍住部分城市的狀態。在城牆外緣的,都是這三百年來慢慢增加的建築物。然後,城堡在城市北方的最東邊,再往東邊過去是一大片森林和草原。只不過,從森林這個方向往城堡過去是一片懸崖,因此難以從這邊潛入城堡內──
「重新加熱……?」
「因爲魔術師就是這種生物啊。」
但是,既然這次的聖盃大戰是召喚出神話、傳說級英雄出來任其大肆發威,就算因此犧牲一座城市也無可奈何,更遑論這座城市的一草一木全都屬於千界樹一族所有。
「喂喂喂,怎可能沒問題?」
原本在圍牆邊晃來晃去的劍兵雙腳忽地停下。
天空依然一片灰,天氣預報甚至表示入夜會下點小雨。獅子劫界離和「紅」劍兵走在託利法斯的街道上,當然不是爲了觀光,而是爲了找出適合與不適合作戰的地點。
劍兵表情僵住了。
「戰鬥吧,應該說除此之外沒別的了。這下傷腦筋啦。」
劍兵在圍牆上,對趴在地上摸索破壞結界方法的獅子劫這麼說,聲音裏面不帶任何同情。
「那麼,幸好我有出聲叫你。晚餐已經準備好了,來用餐吧。」
實際上,或許因爲她很長一段時間沒喫東西了,從剛剛就覺得胃很難過。
獅子劫嘆了口氣,早早決定放棄這裏。事倍功半,沒必要多花力氣控制這個地點。
裁決者歪頭,修女也覺得很奇怪似的反問:
獅子劫在意起突然不說話的劍兵,回過頭去一看,發現她明顯露出不悅的表情。
「嗯?我叫你國王啊。你剛剛用『人民』稱呼一般人對吧?這種稱呼方式是位居高位者的特權,而且──成爲王不就是你的願望嗎?既然你遲早都會當上王,現在這樣叫你也沒差吧。還是說有差?」
「貞德,真是個好名字。」
「爲什麼傷腦筋?」
獅子劫傻眼地看了劍兵一眼。
「如果在七對七的戰爭中,有一個人徑自衝出去……當然會死吧。於是形勢馬上變成七對六,既然使役者的戰力無可取代,我方將陷入絕對性不利。」
作戰的基本是避免逐一投入戰力,若戰力無法補充那更不在話下。儘管如此,狂戰士還是失控了,既然無法救援,那「紅」狂戰士就毫無疑問會被收拾。
對站在「紅」這邊的獅子劫來說,這消息著實讓他頭痛。另一方面,劍兵對已知結果的事情似乎不怎麼感興趣。
「有什麼關係,不過就是個狂戰士,只要戰鬥開打,這個使役者早晚會死吧,別管他別管他。」
劍兵一邊這麼說一邊咬下獅子劫在市場買來的蘋果後皺起臉,退還給他。
「難喫死了,還你。」
「……你真的很惡劣耶。唔哇,真是有夠難喫。」
獅子劫咬了一口之後也皺起臉。
晚上,裁決者抓準艾瑪已經入眠之後,從閣樓跳出屋外。託利法斯的夜晚真的安靜得像「死了一樣」。但飄蕩在城市裏的妖風、屍體和魔力的氣味,毫無疑問證明了聖盃戰爭正在這座城市開打。
裁決者將右手放進從教堂汲取的聖水後往空中一灑,水珠散發些許光輝,迅速描繪出城鎮立體圖。這是營運方【裁決者】才擁有的特權之一,可以探索使役者的功能。
探索結果──「紅」方使役者只有一位在託利法斯。
「……唔。」
裁決者歪頭,將探索範圍擴大。千界城堡裏面有六位使役者,顏色是「黑」色。
「……『紅』少了六位,『黑』少了一位……?」
對完全理解託利法斯屬於敵陣的「紅」陣營來說,似乎在離這座都市有些距離的地方探查狀況。雖然可以推測這個「紅」使役者是斥候……
這麼一來少掉的「黑」使役者難道也是斥候嗎?「紅」使役者們八成駐紮在附近的錫吉什瓦拉吧。嚴格來說,聖盃戰爭在一座城市舉行,因此駐紮在錫吉什瓦拉可以算是違反規定。
「但是,以現階段來說,採取這種戰略也是不得不爲之吧。」
畢竟託利法斯是千界樹一族的管轄地,跟冬木那樣藉由三大家一同管理而保持一定公平的狀態不同,託利法斯只有千界樹一族這唯一王政。
「往森林過去……?」
這麼一來,今晚會是一個寧靜夜晚嗎?
難怪城鎮如此平穩,因爲他們打算在郊外開戰。
雖然破壞自然也是個困擾,希望事情不會演變成因爲「紅」槍兵出手而燒掉整座森林就好……裁決者一邊這麼想,一邊一路往森林奔去。
雖說他們確保了大聖盃,但這個狀況實在太不公平。如果「紅」方只是駐紮在託利法斯以外的地點,確實應該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也好,居民能夠平安是好事。」
「既然『紅』方只有一位無法妄動,那『黑』方也就按兵不動吧。」
再加上這座都市的規模很小,彷佛一座拒絕發展的質樸小鎮。跟冬木不同,可供外來魔術師藏匿的地點不多;相反的,千界樹一族只要籠城在堅固的千界城堡裏面就可了事。
彷佛背叛纔剛這麼想的裁決者,城堡內的使役者們一口氣有了動靜。他們並非往託利法斯鎮上過來,而是外緣──
裁決者修正探索範圍,將目標移往位在託利法斯東部的伊底爾森林,並確認三位「紅」使役者正在森林裏移動。
城鎮平穩得令人害怕。若是平常的聖盃戰爭,應該已經起過一兩次小衝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