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操偶师？

那一天——我抵达学校之后，没有开始进行备课，而是先寻找我要找的人。

开始上课前有一段短暂的空档，教室各处都有学生们在聊天谈笑。

我从中找到了我要找的人，并且叫住她。

「抱歉，罗蜜妲，可以稍微过来一下吗？」

「喔？」

被我叫到名字并转过头来的娇小少女——正是罗蜜妲。

我虽然说她娇小，但那是以我们为基准来说的，从矮人这个种族的平均值来看，她好像并没有那么娇小，不过先不谈这个。

「有什么事吗？」

罗蜜妲中断了与朋友们的谈话，跑到我这边来。

「有点事要找你，跟我来一下。」

我把罗蜜妲带到走廊上，接著环顾了一下四周。

确认过没有其他人在场之后——我悄声说。

「我们要制作佩特菈卡——皇帝陛下的人偶。」

我们想制作皇帝陛下的替身人偶。

而且想把这个人偶的制作工作交给矮人们。

细节部分省略……总之，我极其简略地把「佩特菈卡影武者制作计画」之概要告诉了罗蜜妲。

「…………」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徵询，罗蜜妲瞠目结舌。

然而，由于时间不多，于是我直接接著说下去。

「我想这件事之后会由札哈尔宰相或骑士迦流士直接向你父亲正式提出，所以——」

「有自觉地去实行这种事的话，那就只会讨人厌而已啦！」

「挖洞和建筑修缮是军队里最基本的工作。」

接下来才是正题。

顺便一提，在比较正统派的奇幻作品中，矮人有时候也会被描写成连女性都满脸胡子、长著一张大叔脸的种族——不过起码在这个世界里不是这么一回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同属和元素精灵亲和性较高的妖精血脉，他们反而和精灵一样，给人一种全盛期（＝年轻的时期）很长的印象。

罗蜜妲点头。

布鲁克·达尔文，他是在我们宅邸里工作的蜥蜴人园丁。

「要做到那种水准实在有点……」

我两手扠在腰上，望著那个。

我再度向布鲁克道了一次谢，然后跑到美野里小姐他们身边，与他们一起前往玄关。

我看过很多人操纵著模型玩，不过动作总会有些僵硬，离「栩栩如生」的程度还差得远，再加上我要交付的是佩特菈卡的替身人偶，需要让表情和手指动起来的情况应该会多上很多——将小小一只模型操纵得卡手卡脚，这种程度显然是不够格的。

说得直白点，在昏暗的地方撞见他简直可以吓死人。

「如果是她的话，说不定真的有可能完全重现《光芒美少女》的舞蹈！」

不过，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在我的预料之中。

理由是——虽然矮人们的地下工厂里工具和设备齐全，作业上应该会比较方便，但是由于地下工厂的规模太大，出入者众多，不利于保守机密，加上全体计画是由我来指挥，所以在我们的宅邸里进行还是比较省事、比较好的选择。

「下次可以把她带到我的宅邱来吗？」

「是！」

要说是男人的浪漫的话，或许是很浪漫没错啦！不过，这句话你是从谁那里听来的啊！

得回教室里去了。

因此——

我谆谆善诱。

「这部分就只能相信矮人们的技术了。」

「或者应该说，厉害的是布鲁克吗……」

当然，这间小屋如字面所示，就只是为了遮风避雨而搭建的简易临时屋，不过……话虽然这么说，但他们既不是专业的建筑工人，也没有建筑用的各种机器和材料，因此才格外令人惊异。这间小屋为了方便把器材和材料搬运进去，甚至做了一扇双开式的大门。

「因为俺从过军啊。」

「才不是！」

你想表达的大概是乖僻吧。

是说，我在你眼中看起来像是那种人吗！？

「……不过，这还真是厉害啊。」

那是因为美野里小姐是我的护卫，缪雪儿是女仆，爱比雅则是「安谬特克」的专属画师——至少不是我的情人！是说，如果我实际上有出手的话，被人这么说也就算了，万万没想到我一个清清白白的人居然会被想成这样，总觉得亏大了，平白无故地被骂了。

「啊啊，您是说罗伦啊！」

罗蜜妲歪了歪头。

「矮人们马上就要到啰！」

「想要继续扩充后宫吧？」

美野里小姐说。

「我之前不是去你家的地下工厂参观过吗？当时有个将土偶操纵得很好的女孩子吧？就是同时操纵三只——」

虽然说我们的宅邸里也有爱比雅这个巴罕拉姆的间谍啦。

无论如何……看来我的判断是对的。

「因为，后宫是男人的浪漫啊，这是万年老梗。」

「你花了不到三天就盖了一栋房子出来啊。」

光流先生斜眼瞪著我说。

罗蜜妲皱起了眉头。

「该说她是顽固还是一丝不苟呢……叫她不准说的事情，她大概死也不会说吧。」

「俺做了什么吗？」

「口风紧、又能漂亮地用魔法操纵那具人偶的矮人，你心中有没有这样的合适人选呢？可能的话希望是女孩子，我们学校的学生里有没有适任的人？」

宅邸方向传来美野里小姐的呼唤声。

如我之前向佩特菈卡所言，我心中其实已经有人选了——虽然有腹案，但我觉得还是需要先跟对矮人们瞭如指掌的罗蜜妲确认过才行。

「啊咧？不是这样吗？」

「哎呀呀——不知道事情能不能顺利进行啊。」

正当我想对周遭这种极为遗憾的认识表达我的遗憾之意时——钟响了，上课时间到了。

她这么说，看起来相当开心。

「可是，您不是让美野里老师、缪雪儿老师和爱比雅小姐在您身边服侍您吗……」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

「不过——罗伦的确符合老师所说的条件，虽然我没有看过她操纵工作现场以外的土偶……」

「嗯，是的。」

「就和那种感觉一样，只不过——对了，举例来说，就像是把《光芒美少女》片尾曲中跳的舞从动画画面中抽出来的感觉？我希望是可以让人偶像那样动得有模有样、精确且迅速的人。」

罗蜜妲露出思索的表情歪了歪头。

为了在前线迅速确保据点，这确实是军事行动中的基本。

我忍不住怒吼。

「比方说——你看，最近不是有一些人在教室里操纵著模型玩吗？」

至于她嘛……应该没关系吧。我们和她一起生活了这么长一段时间，对她有一定的信任，况且她打从一开始就对谍报活动兴趣缺缺，凸槌的行动又多，就算哪天对祖国的忠诚心突然觉醒了，一有什么动作也会马上漏馅。就情报管理这层意义上来看，反而是处于不晓得谁是间谍的状态，又会有不特定且多数人出出入入的场所更危险。

「对对对，那个人口风紧吗？」

「这、这么夸张？」

从他被称为蜥蜴人这点就可以得知，他的外表看起来就像是用两只脚走路的大型蜥蜴，而且身材比我高大非常多，把尾巴长度也算进去的话或许可达三公尺。

几名学生一脸「发生了什么事？」的模样从教室里探出头来往这边看，为了避免风声走漏，我不由得弯下了腰——在罗蜜妲耳边悄声说道。

也就是——在宅邸里打造出来的工场。

「嗯～？」

「怎么可能啊！不要把别人讲得这么难听！」

「可以同时操纵三只，代表如果把注意力集中在一只身上的话，可以做出相当细致的动作吧？」

※

「事到如今，你怎么还说得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总——总之，这件事就拜托你了。还有，我再重申一次，这件事绝对要严格保密。」

真看不出来，原来她是那样的人啊。

「什么事？」

「把罗伦、带到老师的宅邸去？」

「虽然我觉得无论精灵也好矮人也罢通通都很萌，不过这和那是两码子事！」

「我们是住在同一栋宅邸里没错，可是！」

「所以，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站在我旁边这么问我的人，是这座工场的制造者。

「总之，她是个很认真的人……不对，应该说是不知变通吧。」

「啊……原来如此。」

看来她果然想不到啊。

「如果爱比雅小姐您也吃得下去的话，那么矮人也——」

在其他学生眼中看起来也是那个样子吗？

「呃……这个嘛……」

罗蜜妲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皱起眉头抬头看我。

看来她似乎没办法马上就想到符合条件的人。

几天后——我们正式开始制作佩特菈卡的等身大人偶。

地点在我们的宅邸。

「是这样没错啦，可是实际执行的人又不是我，所以不由得就——」

「嗯。」

「这计画是你出的主意吧？」

再这样继续跟罗蜜妲两个人待在走廊上的话，只会引起无谓的怀疑。

「话题为什么会歪到那边去啊！」

「好，我马上过去——布鲁克，辛苦了，谢谢你。」

「我想应该很紧……或者说……」

光流先生也在她身边。

「……老师，您该不会……」

布鲁克说。

罗蜜妲说。

罗蜜妲两手轻轻一拍，点了点头。

确认罗蜜妲确实地点过头之后——我和她一起回到了教室里。

不过，他的外表虽然长成这样，内在却非常诚实——而且是「火热的」蜥蜴人们的英雄，他在他们的社会中似乎非常吃得开，这次也是他带了几名同伴过来，花了不到三天就用圆木搭起一间工作小屋。

「这个嘛——的确。」

「咦？什么？」

认识的人说不定要被拔擢去负责攸关皇帝陛下人身安全的重要工作——她大概是因此而感到开心吧！顺利的话，这在提升矮人地位上所提供的助益，或许会比量产「赝龙」来得更大。

「我不是不信任他们，只是，不单是制作人偶，任何事情在第一次进行尝试时，不都会出现一些计画之初没有想过的失误或问题吗？」

「这部分就要看总指挥者的手腕了。」

「请不要给我压力。」

我苦著一张脸给笑著这么对我说的美野里小姐看。

「……不过，说到定律的话，应该还是那个吧，漫画或连续剧里不都会这么演吗？为了保密，在影武者完成之后就将矮人们毒杀灭口，然后说：『你们已经没有用处了。』之类的。」

「考虑到日后的维修，毒杀这种行为其实是没有意义的。」

光流先生耸了耸肩。

我们就这样闲扯著抵达了玄关。

「少爷。」

听到有人叫我，我转头一看——只见缪雪儿正朝著这边走过来。

她身后还跟著几名矮人。

「葛尔德工厂的人来了。」

「谢谢你帮忙把人带过来，缪雪儿。」

「哪里。」

缪雪儿行了一礼，退到一旁。

我们与矮人工匠们面对面了。

乍看之下——一列排开的工匠们几乎都是成年的男性矮人。

大概是因为对方相当重视这件案子，所以派过来的都是精力充沛、身强体壮的成员吧。

男矮人的身材虽然不高大，却很结实，肌肉发达到有种随便跟他们握手，我的手会被捏烂的感觉，压迫感实在不是盖的，尤其是整群人站在一起，这种感觉就更强烈了。他们之中有很多人都顶著一张臭脸，但这或许不是因为心情不好，只是单纯地在紧张而已——

「老师！」

「哪里。」

「是的。」

这些矮人们的队伍后方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大小姐大概是指——罗蜜妲吧？虽然她们同年，但罗伦不是学生，而是在工厂里工作的工匠，对于罗伦来说，罗蜜妲是雇主的女儿。

我哀号著说。

箩伦态度有点嗳昧地点点头。

矮人女孩戴著一顶黑色的帽子，将一头灰色的短发拢在里头。

她的语气里也随即产生了一丝不确定。

「谢谢你，光流先生。」

不过，我记得她和罗蜜妲同年——意思就是十几岁？

啊，这么说起来，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被矮人同伴责骂的她好像就是这种反应，这么看来，现在这个是「坏」啊。

「罗蜜妲你也是！不要用那种会让人误会的方式讲话！」

罗伦的身高比我矮了一个头，一张娃娃脸加上大大的眼睛让她看起来很年幼，就算跟我说她是小学生我也会相信。

「慎一是诱受喔。」

罗蜜妲，你究竟有多想把我塑造成一个精虫上脑的变态魔人啊！虽然我在二次元里的老婆很多，但是在三次元里，我可不会没节没操地到处乱枪打鸟啊！

罗蜜妲这家伙都说了些什么鬼话！？不对，我从刚才的对话中就觉得不太对劲了，我是不是有什么闲言闲语在外面流传啊！

「不好意思，让你特地跑这一趟。」

「兴趣是泡在女人堆里，让女人在身边服侍您。」

「我说错了……吗……？」

「啊，是这样啊。」

「呃，我可以继续刚才的话题吗？」

冉说，你多少也怀疑一下这些说词是不是有哪里怪怪的吧……

「……我不是很清楚……总受这个词是什么意思……诱受也是和它属于相同种类的什么东西吗……？」

我这么说，并且强硬地把话题拉回来。

「啊，是的。」

「老师对罗伦一见倾心了！」

省下了我自我介绍的工夫，真是感谢。

罗伦歪著头这么问我。

「呃，首先，我再重新自我介绍一次，我是加纳慎一。」

「我有些话要请你到其他房间里谈谈。」

基本上，人是交由矮人那边——应该说是交由罗蜜妲的父亲，葛尔德工厂的老板来选的，难道她也要参与等身大人偶的制作吗？

罗伦盯著我拿出来的模型，表情里夹杂著惊奇与好奇，她不是学校的学生，这种东西她也许有听说过，但大概是第一次亲眼见识到。

我咳了一声清清喉咙，环视在场的所有人。

「可以。」

该怎么说才好呢……这个人感觉起来好严肃啊！讲话语气处处带著一股拘谨死板的感觉，像是事先把这种场合该说的话一字不漏地背下来再讲出来一样，不过，这也有可能跟其他的矮人们一样，只是在紧张而已。

「你也给我闭嘴，腐女自卫官！」

看到她那模样，我确信了一件事，她是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

「好了——」

「不用学这种多余的事。」

「…………」

她被绕到身后的罗蜜妲推著往前踏了一步——并且向我们鞠了一个躬。

啊——对耶。

「大错特错。」

罗蜜妲探出头来，将大叔们分开。

就在这个时候——

「事情我听说了，感谢您的指名，请多指教。」

「她说您是御宅文化的传教士，学校的老师，来自一个名为日本的国家。」

※

「谢谢。」

「……且慢。」

「好啦，对不起。」

罗伦正襟危坐，双手放在大腿上。

这是一个黄色头发的女孩，穿著像是由粉红色短版紧身上衣加裙子组合而成的衣服——《光芒美少女》的爱心仙子。

美野里小姐用有点受不了的语气说。

说完后，罗蜜妲拉著一个人的手走到矮人们前头。

「老师您要的罗伦。」

美野里小姐诧异地问我。

我把事先拿到起居室里准备好的可动式人物模型放到桌上，让它呈现仰卧的状态。

「是。」

「还有——我把人带来啰！」

我半哀号著大吼。

此事有别于制作佩特菈卡的人偶，我必须让她学会怎么让人偶的动作动得像佩特菈卡一样，因此需要与她详谈。

我们之前讨论的都是有关于制作人偶的事情，至于人偶的运用——关于实际操纵人偶的人选，我好像还没有跟美野里小姐仔细谈过。

这和她刚才严谨坚定的讲话方式简直是天壤之别，判若两人。

缪雪儿点了点头，我把罗蜜妲和矮人们交给她之后——便带著罗伦前往起居室。

有那么惊讶吗？

正当我打算说明时，罗蜜妲抢先插了嘴。

「我把罗伦找来不是要让她参与制作，而是要让她担任后续的运用人员，接下来要到屋子里详谈绌节，光流先生、美野里小姐，请你们一起过来，其他人——缪雪儿，请你带他们去小屋，布鲁克在里面。」

「虽然说后宫可以证明一个男人的出息，但你未免——」

罗伦也抬起头来向光流先生道谢——

我不禁提高了嗓门打断罗伦。

「……慎一。」

她再度鞠躬，于是我也不由得跟著深深地点头致意。

而且——

罗伦直视著我的眼睛说。

她的动作非常规矩，全身上下部表露出她这个人的一丝不苟。

「啊，嗯，彼此彼此。」

「这样……啊……」

「她是——」

「我想请你看看这个东西……」

「我是罗伦·赛利欧兹。」

「是，我从大小姐那边听过您的大名。」

「然后是个总受。」

「啊咧？罗蜜妲你也来了？」

是说，扩散那则奇怪的「加纳后宫」说的人，该不会就是美野里小姐吧！？

「我拜托爸爸让我来观摩学习。」

「是啊，你搞错了。」

美野里小姐从旁补充。

这是在干什么……？

「因为，你说要跟她到其他房间里谈谈嘛，我以为你一定是要……」

我看她伸了手，还以为她会马上把杯子端起来喝一口，结果她只是用指尖推著动了一下杯子，也不知道是角度不合心意还是怎么的，那动作看起来微妙地一丝不苟。

「慢著慢著慢著慢著！」

我请罗伦在椅子上坐下，隔著桌子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光流先生将装了茶的杯子放到我们面前。

「慎一？这孩子是——」

「请用。」

美野里小姐看著我的眼神与其说是疑惑，倒不如说是期待。

「呃——关于这次的事情，罗蜜妲应该已经大致跟你说过了吧？」

缪雪儿去帮矮人们带路了，所以我请光流先生代替她帮我们泡杯茶——然后重新看向罗伦。

我说道。

「不对不对，完全不对！」

言归正传——

「才不是这样！」

「总之——」

罗蜜妲吐了吐舌头，耸耸肩。

罗伦点头。

「我希望你能让这个东西动起来。」

我指著模型这么开口。

「而且——要动得跟真人一样逼真，最好能动得像皇帝陛下那样。」

她在土偶魔法上的优异造诣，我已经在地下工厂里目击过了。

可以用土偶魔法让模型动起来这点，我也已经在教室里见识过了。

那么——土偶魔法造诣极高的罗伦，是否能够让大小与人类一比一的模型像真人一样动得栩栩如生呢？

问题就在这里。

当然，如果只是让人偶于一般的活动场合中，站在高台上朝民众挥挥手的话，大概不需要那么高超的魔法技术，在这层意义上，即使没有罗伦，等身大人偶也可以发挥一定程度的「影武者」功能。

基于这个原因，我在还没确认罗伦的技术之前，就先进入了人偶制作的阶段。

但是——可能的话，我还是希望人偶能发挥更多的用途。

倘若……可以让人偶生动逼真到在彼此伸个手就能触碰到的距离下，骗过不知情的第三者，等身大人偶的可用范围将扩大上好几倍。

比方说，运用得当的话，这或许可能稍微减轻一些佩特菈卡身为皇帝的负担……我是这么想的。

「做得到吗？」

顺便一提，这个人偶原本就具备塑胶制的关节，现在更在各处嵌入了金属零件，这是出于要让矮人们的魔法容易反应在它身上的考量。

然后——

「……让它动起来没问题。」

罗伦立即答道。

而且是没有夹杂「大概」、「应该」这类暧昧用词的断言。

语气也回到了最初那种斩钉截铁、一丝不苟的感觉。

「可以让它这么动。」

但是，整项计画都由我来指挥，也代表著我得做的工作增加了，虽然佩特菈卡叫我专注在这件事情上，把学校的事交给美野里小姐和光流先生，但是我怎么可能真的这么做。

「我可以同时驱动三只土偶，想得简单点，如果只驱动一具的话，我甚至可以操纵有三倍关节数量的人偶，虽然可能要花点时间去掌握它的可动范围。」

接著——

人类的动作和机械马达做出来的动作不同，是靠肌纤维束的收缩及扩张来形成动作的，手臂在抬起和放下时，肌肉会如何发挥作用形成动作——据说制作组是在理解了这些原理的基础上，彻底去调查过人偶的机械关节该怎么动、能不能模仿这种原理。

这比我想像中的更好！而且她只看了几次动画就能让模型完美地跳完整支舞，连舞步动作都完完整整地记住了！意思就是说，这证明她不单是魔法技术高超，记忆力也很好。

「啊……」

「像这样的感觉，您觉得如何？」

反正就是这样。

「嗯……？」

「很高兴能够符合您的期待。」

正因如此，这些理应不存在于现实之中的角色们，才能像是拥有肉体般流畅地做出生动的动作，再加上阴影及发丝的飘动，让它们显得更加逼真。

不过佩特菈卡也说了，只看用途的话，土偶这种东西相当于堆高机、挖土机，或是工厂里设置在生产线上的机械手臂，纯粹是进行作业用的，长什么样子都没有关系，就算参考了人类的动作，原先也没有想过要用来模仿人类，所以，矮人们的魔法打从一开始就没有考虑过，要怎么让土偶动得看起来像人类一样。

桌面彷佛成了舞台似的，模型在上头悠然自得、自然生动地跳著舞，那舞步和刚才我给罗伦看的片尾曲舞步完全一模一样，就像是从画面中抽出来的一样流畅。

即便如此，罗伦还是紧盯著智慧型手机好一会儿，没有把视线移开——

可动式人物模型突然开始跳起舞来了。

「明白的意思是——」

（啊，这么突然果然还是太强人所难了吗……）

搞什么啊，这太厉害了！

「具体上该怎么动呢……」

「少爷。」

说不定这对她而言，只是在把本来就该做得到的事情做给我看而已，不过——

等身大人偶的制作开始了。

事情进行得就如我想像般——不对，是比我想像的更顺利。

可动式人物模型冷不防地动了。

看到画面上映出的动画，罗伦目瞪口呆。

它先是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直立不动。

我愣愣地看著模型跳舞——不久之后，不多也不少，刚刚好跳完片尾曲长度的可动式人物模型便像是被切断了线一样，啪的一声倒在桌上。

「是——是吗？那，动给我看看。」

「啊，对了！」

「只不过……」

另外——罗伦也暂时住进了我们的宅邸。

我重播了一次片尾曲，并且把智慧型手机交给她。

「咦？」

想到这里——

完全没有生硬的感觉。

不久后，一曲终了——在角色们举起双手、露出微笑的时候，动画也结束了。

在那之后，罗伦轻轻地点了点头，将智慧型手机递过来还给我。

操纵人偶的魔法使也找到了。

「……唔……」

我终于理解罗伦所说的意思了。

「就像这种感觉——明白吗？」

「……太厉害了！」

「……真厉害啊。」

我再度让她观看我存下来的3D模组动画，而且都是精挑细选过的优质良品，让她使用模型反覆练习，直到可以重现出与动画中一模一样的动作为止，抽空陪她练习也是我的工作。

该怎么办呢？

「——！」

…………

这种机械式的僵硬动作，就是我之前在教室里看过的那种。

「…………」

罗伦斩钉截铁地这么说。

此外，每天吃完晚餐后，我都要前往帝城直接去见佩特菈卡，以报告这些作业的进度，我按照和她的约定，频繁地去找她。

《光芒美少女》的正篇故事是普通的动画，将2D的图画一张张连接起来，做出连续性的画面，这是从以前就一直使用的手法，相对之下，片尾曲就不一样了，《光芒美少女》的角色们在片尾曲中被制成3D模组，在假想空间里唱唱跳跳。

「什么怎么动……？」

「动作太多了……走、坐、吃……动得像真人一样……这个定义……动得像皇帝陛下那样的这个要求也……太含糊不清了……」

有了！我从中选择了一个动画档，按下播放。

早上先是要像往常一样到学校去，上完培育御宅族的课程，下午回到宅邪之后，则要确认矮人们在工地那边工作的经过，脸部自然不用说，每当手、脚、身体等各个部位完成后，我就要检查并找出造型需要修正的地方并且记载下来，还得张罗要请日本那边送过来的涂装及表层素材。

罗伦睁著紫色的大眼睛，凝视著萤幕。

啊，她的语气又动摇起来了。

虽然表情没有变化，但是之前已经看过无数次片尾曲动画，看得滚瓜烂熟的我，甚至觉得自己看到模型在一如往常的时间点上露出微笑。

「我记得我前阵子应该有下载下来保存。」

智慧型手机中流出轻快的旋律。

「哎呀，真的，很厉害，太厉害，太完美了！」

她像是在舔舐萤幕般紧盯著画面，片尾曲结束后，我伸手过去操作了一下智慧型手机，再重播一次。

罗伦没有露出什么得意的感觉，反而是用淡淡的语气这么问我。

「这是……？」

「…………」

简单的说，就和人偶自己在跳舞是一样的。

「……爷。」

「——咦？」

这是《光芒美少女》的片尾曲动画。

我需要不是人类的东西像人类一样动作的实例，或者说是范本。

「照这样动就行了吗？」

只见罗伦用双手罩住可动式人物模型，嘴里同时轻轻地念念有词——我听不到她所说的内容，不过大概是在咏唱咒语吧。

这是非常笃定的断言。

让她看看范本应该就行了吧？不过，只是找人在她面前动给她看的话，应该也没什么意义。

我握紧拳头大叫。

然后——

于是我的工作量倍增了。

因为土偶大致上是做成人形的，所以我以为只要动作细致一点的话，看起来大概就会比较像人类了。

「好。」

接著，可动式人物模型转了半个圈面向我。

我记得人体的关节好像有上百个吧？据说根据计算方式不同，数量可以到达两百或三百个，当然，我想土偶魔法在驱动土偶时并不会一一去意识到这些关节……

「可以再让我看一次吗？」

※

罗伦皱起眉头，像在瞪著可动式人物模型般看著它。

「哇啊……！？」

我不禁赞叹了一声。

「唔、嗯……？」

她的视线仍旧对著智慧型手机的萤幕，并且跟我确认。

「……爷。」

正当我这么想的瞬间——

同样的过程——又重复了五次。

写出来之后才发现根本就不只倍增嘛。

我从口袋里拿出智慧型手机，打开存放动画的资料夹。

……是说。

「嗯，就是这种感觉。」

真是可喜可贺。

「我明白了。」

我想到了某个东西。

就照著《光芒美少女》的片尾曲里的舞蹈动作。

面对兴奋的我——罗伦仍旧用不卑不亢的淡然语气及表情这么回应。

但是……听说这首片尾曲的动画为了让这些3D角色动起来，制作时不单只有模拟动作，还下了许许多多外行人不会注意到的功夫。

「嗯，可以喔。」

罗伦像是要把萤幕盯出一个洞来似的，看著《光芒美少女》的片尾曲看得入迷了。

我回过神来。

原本暧昧地糊成一片的景物突然急速地找回了原有的轮廓。

「啊、缪、缪雪儿。」

抬头一看——只见缪雪儿担忧的脸就在我的眼前。

喔喔……

特写镜头的美少女指数看起来比平时还要高，加上面带忧愁的表情后，美少女指数又更高了。

大饱眼福大饱眼福——不对，这不是重点！

「少爷，要休息的话，回房里休息会比较好喔。」

「嗯、嗯……？」

我还搞不清楚自己现在所处的状况，于是暧昧地点点头，然后环顾了一下四周。

我和缪雪儿所在的地方是——宅邸里的餐厅，我坐在餐厅的椅子上，缪雪儿则是站在我身旁瞧著我的脸。

餐厅里除了我们两个以外，还有其他人在，美野里小姐、光流先生、爱比雅、罗伦，加上布鲁克和他的太太雪利丝，他们每个人都在看著我。

「啊……难不成，我睡著了？」

「是的。」

缪雪儿点头。

「要是感冒就不好了，若您想睡的话，还是到床上……」

「不，不要紧。」

我缓缓地摇了摇头，将睡意赶走。

「……我睡了多久？」

「大概十分钟左右吧。在你吃完晚餐，缪雪儿打算开始收拾碗盘时，你就在打盹了。」

听到我的询问，罗伦头也不抬地摇了摇头。

当骑士领著我们走在城中时，矮人们的脸上都不约而同地浮现紧张的表情。

美野里小姐瞥了一眼手表役答道。

她可能以为罗伦在责备她只顾著跟我们说话，迟迟没有收拾餐具，缪雪儿小跑步著跑进厨房里，拉出上菜用的手推车，手脚俐落地把空了的餐具往推车上堆。

无法顺利使用魔法？

可动式人物模型具备好几个可动部位，说起来算是机械的一种，而且，在要用来做为佩特菈卡的影武者这个前提下，人偶也要具备可以做出张嘴、眨眼等动作的构造，如果零件之间无法顺利咬合的话，他们就得靠直觉去打磨无法顺利活动的那些零件，将其组建起来。

美野里小姐苫笑著说。

矮人在绝大多数的奇幻作品中，都被描写为一种擅长金属加工的妖精种族。

好怀念啊。

我挂上笑容说。

要拿来实用还有许多问题，我一边看著那人偶一边跟矮人们讨论商量，列举出要改良的地方，不过，下一具反映出我的意见的试作品，大多也花不到三天就做出来了。

这是怎么回事？

「谢谢你，不过现在先不必了。」

「这样……啊……抱歉……」

「这种事情经常发生吗？」

的确，推车上的餐具被慌慌张张的缪雪儿放得有点杂乱……

是在……找东西吗？

「盘子应该从大的开始依序叠起，最后再收杯子，这样才是最有效率的做法。」

这是怎么了？

爱比雅也担心地看著我的脸。

我就这样被美野里小姐拉著手臂，跟大家一样跪了下来，低下头。

布鲁克用三天盖了一间工作小屋，被我评为厉害，矮人们的工匠风范则又在布鲁克之上。

开始制作等身大人偶仅仅半个月之后。

为了让佩特菈卡他们看看完成后的人偶——我们立刻联络了艾尔丹特城，取得谒见的许可，顺便一提，我们指的是我、美野里小姐、光流先生这几个和平时一样的面孔，再加上罗蜜妲以及参与制作「替身」的矮人们。

我心旷神恰地看著她——

还是说我其实有听过，只是睡一觉起来就忘记了？

「…………」

罗伦的样子让我有点在意——不过她好像会怕我，到头来，那天我还是没能再继续深入地问更多。

餐具像是用尺量过似的，以等间距整整齐齐地排在一起。

「说到学校……你听说了吗？」

我过去曾经有过好几次打网路游戏打到睡著的经验，不过吃饭吃到睡著的经验一次也没有，看来这是我相当疲累的证据。

也难怪矮人们会惶恐了。

「如果有巨龙在首都里游荡的话，一定会引发骚动吧。」

「今天在场的可不只有我们而已。」

「是，我会注意不让自己在学校里打瞌睡的。」

她垂下眼睛，用像在辩解般的语气这么说。

毕竟，如果真的有巨龙在学校旁边的话，那应该会更早——在「魔法怎么怎么了」这种流言传出来之前，应该就会在玛莉诺斯全城引发大骚动了吧。

她移动了自己面前的杯子和盘子，然后又把隔壁的餐具也同样地或左或右移动，看起来也不是在把盘子叠起来方便收拾，该怎么形容呢……感觉她只是在重新摆放餐具而已。

我们只用了这么一点天数，就平安无事地完成了佩特菈卡的「影武者」。

「——慎一。」

「少爷，不嫌弃的话，我去端些可以消除疲劳的饮料过来……」

光流先生歪了歪头——大概是在回想听到那些事情时的情景吧——说。

他们在作业开始后的第三天就完成了一具试作品。

我将视线落到餐桌上——盘子的确已经几乎全空了。

只不过——

大家的关心让我很高兴，总觉得我可以体会因工作过度而过劳死的家庭支柱的心情了，看到有人为自己操心，就会想要更加努力以回报这分关心，虽然这样可能不太好。

这个女仆还真是一如往常的能干啊。

我、美野里小姐和光流先生横向站成一列，矮人们则是在我们身后排排站好。

「罗伦？怎么了吗？」

虽然说，若是距离身为半精灵性生物的巨龙太近，在游离魔力全部被巨龙吸收去新陈代谢——也就是「被吃掉」的情况下，也常会出现魔法一施展就马上烟消云散，或是根本无法施展的情形。

「没事……只是觉得这个……」

具体地说，这里的面积大上好几倍，内部装渍也更为庄严。

「意思是说，魔法……失控吗？」

「姑且算是没事——吧，谢谢你。」

「毕竟你最近很忙啊。」

「学生在说。」

我们被带到的谒见室——不是我进行定期报告时被带过去的那间小房间，而是比那间大上许多的大房间。

「那，究竟是什么原因呢……」

看到向来天真烂漫的她露出忧郁不安的表情，可见我的疲态在旁人眼中看来也相当严重。

声音也突然变得迟疑又含糊，说到句尾时简直都快听不见了。

「听说什么？和学校有关的事吗？」

「最近使用魔法时好像会有点怪怪的。」

当然，试作品就只是试作品。

我歪著头——视线一隅突然瞥到了罗伦的身影。

这点在我身处的这个异世界里也不例外。

这话题我第一次听说。

「是的。」

「与其说是失控，倒不如说是无法顺利使用魔法之类的。」

我听到背后传来一阵声响，于是回头一看——只见矮人们一起低著头跪下了。对对对，我和佩特菈卡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也是被人交代说要像这样低著头，不过最近因为佩特莅卡说不必那么拘谨，所以我完全没有这么做。

罗伦莫名认真地据理力争，我有点被她的气势压过了，不由得这么回答。

「根据场所不同，好像会出现不同的差异。」

美野里小姐用有点像是姊姊般的口吻说。

我转头问缪雪儿。

看到这情景，缪雪儿脸上露出慌张的表情。

罗伦一边碎碎念一边摆放好餐具——然后满意地点点头。

※

「说真的——你要是累了就早点睡吧。」

而且不单只是做了一具雕像出来。

「那是什么情况？」

虽然说有一部分的矮人受到准贵族等级的待遇，但是绝大多数的矮人都由于亚人种的身分，处于低人类一阶的地位，他们大多不曾涉足城中，单就这次的「替身」制作班成员来说好了，他们里面也有之前被叫来参加「首映会」的矮人，不过当时也只到过中庭而已——这回是要进谒见室，也难怪他们会紧张。

缪雪儿这么对我说。

「啊……对不起，我马上收拾，请放著就好！」

视线一隅，却看见罗伦露出了一点点不满——有点赌气似的表情，因为她平时总是面无表情，或者说是很淡漠，几乎没有什么明确的表情，所以我才能注意到这点微乎其微的变化……

哇塞，我还真的睡著了。

「就理论上而舌的意思是，实际上是不可能的？」

「慎一大人，您没事吧？」

「…………」

听到我这么说——罗伦回过神似的眨了眨眼睛。

只见美野里小姐也和矮人们一样低著头，光流先生也是。

话题突然被丢到她身上，缪雪儿一瞬间露出了惊吓的表情，然后——她不太有自信地摇了摇头。

美野里小姐拉了拉我的手臂。

「啊——也、也许是这样吧？」

她在摆弄餐桌上的餐具。

这里不是我第一次进艾尔丹特城时来的那间房间吗？

我转过头来询问光流先生。

「……这里是……」

「我没听说过这种事，就理论上而言，存在于某个地方的精灵或自然的浮游魔力或许会因为某种原因而消失……但是……」

「…………」

「罗伦，怎么了吗？」

在此之前一直默默地苦笑著看著我和大家互动的光流先生——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开口说。

「不过，反正搬运起来似乎没什么问题……」

结果。

「嗯——？」

「我觉得不太可能。啊，不过，如果是在巨龙或是半精灵性的大型生物周遭的话，精灵和魔力就会被吸收并且形成这种状态，可是，这种状态充其量也只会发生在该生物的周遭而已，况且……」

但是，应该不可能是因为有大型的真龙在玛莉诺斯附近徘徊的缘故吧。

对吼。

就算平时再怎么亲密，对方毕竟还是皇帝陛下，况且今天在场的不只有我们，在矮人们面前还是要照规矩来——美野里小姐大概是这个意思吧。

「辛苦了。」

佩特菈卡这么对我们说。

我低著头所以无从得知，不过现在的我，已经可以轻轻松松地在脑海中勾勒出她交叠双腿坐在御座上的模样。

「抬起头来。」

听到她这么说，我们缓缓地拾起头来。

果然，就和我所想像的一样——佩特菈卡坐在御座上，双手环胸、双腿交叠的动作和我脑海中描绘出来的姿势一模一样，角度分毫不差。身旁站著迦流士及札哈尔宰相这点也和我想像的一模一样。

「听说人偶终于完成了？」

「是的。」

回答的是美野里小姐。

「昨晚刚刚完成。」

「嗯！」

佩特菈卡露山难掩好奇的表情点点头。

同时，有好几名骑士搬著一个足以容纳一个人的巨大长方形箱子，说得更直截了当一点，就是搬著一个大小及形状像棺材一样的木箱进来放在御座前。

「打开它。」

「是！」

一声令下，一名骑士打开了木箱的盖子。

盖子下方出现的是——一名少女。

有著一头美丽银色长发的少女被装在箱中，纤细美丽的手指交握在蓝色洋装胸口，垂著长长的睫毛，宛如童话里走出来的睡美人般静止不动，外貌和坐在御座上的佩特菈卡一模一样。

他们不愧是制作者本人，对于取得平衡的方法相当有心得，这次等身大人偶没歪也没倒，与佩特菈卡一模一样的塑像用两只脚成功地站在了我面前。

「哦哦……！？」

我在脑里像个不知道打哪儿来的阿尔卑斯山少女般喝采。

我现在才发现。

胸腔受到压迫，我一口气喘不过来。

看来原因似乎是出在罗蜜妲灌输了她父亲不必要的观念。

我应该可以将札哈尔宰相和骑士迦流士的评价，视为最高等级的赞美吧？老实说，我原本还在心里偷偷担心著会不会被说「像尸体一样，感觉恶心极了」，看来是我杞人忧天了。

听到我的嘟哝后，骑士将手放开。

佩特菈卡点头。

「这样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这实在太棒了！」

飞行型态？炮击型态？还是兽形型态？

察觉事态有异，罗蜜妲的父亲——莱德尔·葛尔德压低了音量问道。

「这人偶……彷佛散发著陛下的聪明睿智。」

「咦！？」

「好、好重……」

不管怎么说，里头装了这种机关，难怪会重啊！

罗蜜妲愣愣地说。

「……啊咧？」

嗯，这人偶做得真好，像这样子摸著它的腿，甚至会产生一种我正蹲在佩特菈卡本尊前面摸她腿的错觉……有种自己正在犯罪的微妙内疚感啊。

我明明每大都有到工作现场去露脸，为什么完全没有发现这件事！？意思是说，你们趁我这个监督没有发现的时候加了变形机制吗！？

找原本还想要再等一下，等大家对等身大人偶的成品钦佩到了极点时再追加保险分的。

「罗蜜妲，那个不是你说一定要做的吗——」

老实说——我昨晚看到这个完成品时也吓了一跳，当然，一路指挥著制作工程过来的我，途中看过做得完全不像的试作品，也看到了它渐渐被改善成现在这模样的过程，但是，即便如此，看到成品时我还是非常惊讶。

「那只限定于巨大机器人啦！」

「…………」

「哦哦哦哦……」

我再次走近佩特菈卡的等身大人偶，砰的拍了一下它的背。

这回是由矮人们将等身大人偶立了起来。

「父亲大人，好像不需要做变形机制……」

「而且还附变形机制。」

很好很好。

葛尔德先生一副打从心底震惊的模样呻吟。

「嗯……？」

罗蜜妲瞪大了眼睛，踉踉跄跄地往后退了一步。

佩特菈卡皱起眉头。

「什么！？」

然而——

「是，当然可以。」

罗蜜妲这个人实在有够天兵。

啊啊——场面撑不住了。

「这是我们的荣幸，陛下。」

啊——原来是这样啊。

佩特菈卡他们脸上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

这完成度让佩特菈卡瞪大了眼睛。

「对对对，而且还附变形机制……欸喂慢著！？」

「老实说，将两者放在一起看的话，我没自信能够分辨出来。」

「就是说啊，矮人的技术超厉害的，表层素材虽然是从日本进口的，但是他们以几乎不需要进行调整的高精确度，做出了那些拥有与人体相同的可动构造的关节……」

矮人们毕竟还是知道人偶有多重的，放著不管的话，我大概一辈子也爬不起来，他们这么判断，于是来了两个人帮我把佩特菈卡的等身大人偶从我身上移开。

「变形！？什么时候弄的！？」

佩特菈卡的等身大人偶被我这么往背上一拍，失去了平衡，摇摇晃晃著倒了下去——

站起来之后看起来更像本人了。

话说回来，他们到底加装了什么样的变形机制啊？

他们一副提心吊胆、战战兢兢的样子，想把等身大人偶立在佩特菈卡面前——但是却一直立不好，手一放开人偶就会倒下。

「总而言之，你还满意吗？」

佩特菈卡眼睛闪闪发亮，身体微微前倾，几乎要从御座上站起来了。

我原本以为皇帝陛下的铁拳又要飞过来，结果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还有矮人们和骑士们在看，佩特菈卡只是清了清喉咙，改变话题。

是说，光流先生，罗蜜妲加装变形机制是出于没有恶意的天兵——但你这傻是故意装出来的吧？

「你说重是什么意思！」

若是让它和佩特菈卡穿著一样的衣服、躺在一样的箱子中，再把两个箱子并列在一起看的话，就算近看，一时间大概也无法区分出哪个是本尊哪个是人偶吧。

「怎么了，罗蜜妲？」

我一不小心就这么脱口回答了——佩特垃卡用要杀人似的眼神瞪向我。

「是说——可以把这人偶从箱子里拿出来吗？」

他们是工匠，既然身为工匠，就会有「做得到的事情就想要去尝试看看」、「讲究细节就要讲究到底」的想法……加上变形机制他们已经在「赝龙」身上做过一次了，知道可变形机械的基本思维……

听到被压在等身大人偶底下发出嘶哑喘息的我这么说，佩特菈卡大骂。

然后，罗蜜妲的胡说八道经由葛尔德先生传达给了工匠们。其他矮人们也面面相觑，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们总算发现自己做了多余的事情。

佩特菈卡对骑士下令。

事实上，这具佩特菈卡的等身大人偶——看起来虽然娇小轻巧，里头却嵌入了许多金属制的骨骼和复杂的关节构造等等，实际上非常沉重，虽然没有测量过正确的数值，但是……重量大概相当惊人吧。

「啊……这里要这个样子。」

「胸部应该再稍微大一点吧？」

不对，现在不是钦佩的时候！

骑士们——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物品般，将佩特菈卡的等身大人偶从箱子里拿了出来。我从刚才开始就说了好几次，那人偶看起来就和佩特菈卡一模一样，虽然知道那是人偶，但是要很自然地把它当成一件「物品」来对待还是会让人十分迟疑。

「你们做得比朕预期得更好……可是……」

「怎么可能会有那么荒谬的事！？」

「嗯，做得真的很好，这点无庸置疑。」

做得——实在太好了。

只不过——

佩特菈卡激动的面红耳赤，听到她这么说，矮人们毕恭毕敬地低下头。

「很好！从箱子里拿出来，立起来看看！」

我吐槽光流先生不负责任的嘟哝。

顺便一提，回话的人是莱德尔·葛尔德——罗蜜妲的父亲。

我重新询问佩特菈卡。

听到罗蜜妲得意地这么悄声说，我用力扭过头去。

模型成品似乎也超乎了迦流士和札哈尔宰相的想像，他们的视线不断在箱子里与身旁的佩特菈卡之间来来回回。

「哇靠！？」

我满意地笑了。

「这样一来不就知道是假的了吗！」

「老师您不是说——变形机制是机器人的浪漫吗？」

他们大概搞不懂我葫芦里头卖的是什么药吧。

这份喜悦只维持了一瞬间。

「呃……大家大概会觉得很厉害吧？」

哇啊……矮人的加工技术真的非比寻常啊。

「你是在说朕很胖吗！」

佩特菈卡他们那边的气氛一转，露出「真的没问题吗？」的眼神，注意到他们的视线，我姑且先搪塞地笑笑，或者说是笑著搪塞。

隆了，一不小心就把真心话讲出来了。

「不、不过，不去用的话就长这个样子，嗯！」

看来我摆得还是太随便了，佩特菈卡的等身大人偶缓缓地倾斜——然后，居然就这么朝著我倒了下来。

「不——说不定也有可能会被视为新世界之神的诞生而受到崇拜。」

「不、不是，我不是在说佩特菈卡你，而是在说人偶……」

「不不不，这样应该就已经做得比原来的还大了吧？」

「咦？可是……」

「要是皇帝陛下在众目睽睽之下变形了怎么办啊！？」

我走近等身大人偶，把它的腿稍微分开一点，膝盖的角度也稍微改变一下。

我发出一声惨叫，被佩特菈卡——的等身大人偶压倒了。

站起来了！佩特菈卡站起来了！

「——！？」

才怪。

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气，眼睁睁地看著人偶张开了眼睛，自己往前踏出一只脚稳住了身体。

不，不仅如此——

「什么！？」

人偶还动了。

它将手放在身旁，弯腰鞠躬。

接著——它以流畅的动作开始跳起舞来。

就跟我们事先套好的招一样，我举起智慧型手机播放《光芒美少女》的片尾曲，美野里小姐、光流先生和矮人们也往后退了下去，空出一片地方来。

音乐悠扬。

人偶——随著音乐起舞。

「哦哦……！？」

不只佩特菈卡，连札哈尔宰相和骑士迦流士也探出了身子看著人偶的样子，不对，就连禁卫骑士们都露出一副愕然的模样，看著佩特菈卡的塑像表演《光芒美少女》可爱且动作激烈的舞蹈。

旋转、旋转，展开双手——跳跃。

长约一分半的曲子转瞬间流逝，最后人偶摆出pose，定格。

只剩下屏息观看的人们一片鸦雀无声。

然后——

「……真是令人惊艳啊。」

骑士迦流士打破沉默，做出如此评价。

佩特菈卡也环顾了谒见室一周，问道。

「嗯……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很好，就是这种感觉。」

「究竟是谁？」

我一急之下，不小心把实话说了出来。

「笑什么！？」

「…………」

因此，我、美野里小姐和光流先生回了宅邸一趟。

别说我们了，就连身为掌权者，见过形形色色魔法使的佩特菈卡、骑士迦流士和札哈尔宰相都感到惊艳，可见她与凡人之间要画条线，归类到天才那边才对。

在我再一次拜托她之后，她——这次用稍微接近她平时一点的感觉，开始慢慢地在房间里走动起来。

听到我的自言自语，缪雪儿微笑著回答。

※

佩特菈卡怒目而视，气得更厉害了。

目前不过是处于「让人偶动得流畅生动」的阶段而已。

就这样——让罗伦学习「佩特菈卡·安·艾尔丹特三世皇帝陛下风格」的特训，正式展开了。

「啊……呃……那……」

佩特菈卡发出意外的声音，不知道她是不是完全把自己当成来看戏的观众了。

怎么说呢……她感觉有点过度在意周遭的眼光，走起来太装模作样，像在刻意演出一个仪态迷人的自己。

像这样把佩特菈卡和那具人偶放在一起，看起来简直就像双胞胎似的。

「怎么不太对了？」

佩特菈卡双手扠著腰这么对我说。

佩特菈卡转动眼珠睨了我一眼，并且招呼了一声。

我转头向罗伦确认。

佩特菈卡满脸通红地跺脚。

「嗯？朕吗？」

「准备好了，没问题。」

「谁任性了啊！」

「嗯，朕知道了。」

绝对的掌权者发怒，绝大多数的人理应都会感到畏惧，但是——可能因为他们是亲戚吧，迦流士只是很少见地笑著这么回答。

听到我的嘟哝，佩特菈卡停下脚步，皱起眉头。

我露出笑容，对葛尔德先生点点头。

我这么鼓励著罗伦和佩特菈卡。

「那真是太好了。」

下一秒——迦流士和札哈尔宰相不约而同地笑了出来。

接下来她将不必再到我们的宅邸来，而是要在艾尔丹特城中准备的一处房间里，在佩特菈卡本人的协助下进行此事。

「这……慎一说的确实也有那么一点道理……」

「慎一。」

「…………」

「嗯——全部就是这些人了吧。」

餐厅里有我、美野里小姐、光流先生，还有缪雪儿、爱比雅、布鲁克和雪利丝，由于最近忙得昏天暗地，我们好久没有像这样一起悠闲地享用缪雪儿做的晚餐了。

罗伦随著葛尔德先生的介绍，朝佩特菈卡等人深深地行了一礼。

静静地——宛如一名贵族小姐走在舞会的会场中一样，动作中渗出丝丝端庄典雅。不对，她才不是什么贵族，人家可是皇帝陛下啊。

这位皇帝陛下的这种地方让她看起来既稚幼又可爱。

她也已经理解到人偶刚才的动作是用魔法办到的了，所以她在寻找施法的魔法使。

「你照平常时那样走就可以了。」

可是——

听到葛尔德先生叫她，和其他的矮人们站在一起，躲在稍微后面一点的地方的少女往前走了三步。

顺便一提，虽然罗伦之前一直跟我们一起挤在宅邸里，但是现在事情告一个段落了，于是她便回到自己家中。

「不……」

包含罗伦在内，我们等待著皇帝陛下的指示。

「佩特菈卡，你可以稍微走几步吗？走几步好让罗伦模仿你的动作。这是范本，先从让人偶和范本做出一模一样的动作开始——等罗伦记住佩特菈卡的感觉之后，接著再让她依照自己的判断操纵人偶。」

「是——」

「那就马上开始吧。」

她虽然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但这毕竟是在皇帝陛下御前，脸上还是看得出一丝紧张的僵硬。

「这位是罗伦·赛利欧兹，年纪虽轻，却是我们葛尔德工厂里的工匠。」

精灵擅长的则是可以干涉风——或者应该说是空气的魔法。

罗伦持续操纵著人偶，一点一点地让人偶的动作越来越接近佩特菈卡这个范本。

「朕、朕走路才没有那么奇怪！」

「——罗伦。」

「什么事？」

房里的人有我、美野里小姐、光流先生、罗伦，加上辅佐罗伦的罗蜜妲，还有为了更进一阶演出「佩特菈卡风格」而叫来的精灵罗伊克。

而声音是物体震动引起的空气波，所以我想——若是将风系魔法加以应用的话，是否就能够改变声音呢？在向我身边的精灵——也就是罗伊克确认之后，他笃定地跟我说「可以」，于是我就把他拉进这项计画的成员里了。

大概是因为她也理解这个「特训」的意义吧，佩特菈卡鼓著脸沉默了。

「总之，我们让罗伦以动作为优先事项专注在魔法上，所以改变声音、配合口部动作就交由罗伊克来试试看，可以吗？这是第一次尝试，所以放轻松点试试。」

「迦流士！」

罗伊克和罗蜜妲互相斜眼瞥了对方一眼。

我先转头看向罗伊克。

说完后，佩特菈卡视线看向她身边，那具坐在房间中央椅子上的等身大人偶。

这是睽违半个月的日常用餐情景。

我挺起胸膛模仿她走路的样子，结果佩特菈卡露出一脸不满的表情。

虽然这两人平时老是在吵架——但是一旦到了艾尔丹特城里，到了皇帝陛下御前，面对攸关帝国政治的工作，他们似乎就紧张到没心情吵架了。

为此，她必须接受特训，以求将人偶操纵出佩特菈卡的感觉。

但是下一秒，人偶就来到四处走动的佩特菈卡身旁，模仿起她的动作。

「唔……」

于是，佩特菈卡开始在房间里走动起来。

最终目标是要让人偶完完全全地成为佩特菈卡的替身演员——担任她的替身。

「总而言之，像平时一样，拜托了。模仿的如果不是佩特菈卡平时的动作，那就没有意义了啊。」

「…………」

步伐、手的摆动、视线的方向。

罗伦的魔法技术确实高超。

不过……

「朕不就是照平时的样子在走吗？」

嗯，看他们这么惊讶，我们的努力就有价值了。

「『欸』?什么欸啊，朕不是命你为这次训练的指导人员了吗？当然该由你来下达指令啊。」

「麻烦您介绍一下了。」

在罗伦回答的同时，佩特菈卡的等身大人偶也像是上了发条一样从椅子上一跃而起，虽然那个动作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人类——

「你、你没有自觉吗！？」

我一边把食物往嘴里送，一边回想罗伦的样子。

「快点下达指令啊。」

「不过，感觉可以一切顺利呢。」

「你平时走路应该是像这样，感觉更抬头挺胸——更嚣张一点。」

即使我叫他放轻松点，罗伊克还是没办法马上放松下来——他用僵硬的表情点点头。

但我们也不可能一直住在艾尔丹特城里。

毕竟一般说来，矮人擅长的是可以干涉矿物的魔法。

※

——话虽如此。

「……欸？」

「…………」

「然后是……佩特菈卡。」

佩特菈卡环顾聚集在房间里的每张面孔。

「该怎么形容呢……有种，更任性一点的感觉。」

「罗伦，准备好了吗？」

要是人偶动起来，跟她手牵著手跳舞的话，保证没有人分辨得出来哪边是哪个。

什么嘛，我是看你一副落落大方的样子点头说了那么一句「那就马上开始吧」，才……以为皇帝陛下要自己下达指令啊。

然而——

一直以来，如果我的工作顺利，她就会像自己的事一样开心。对我来说，她的笑容已经变成一种成功的象徵了。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事情，不过我也想要参观一下！」

大口大口地把食物往嘴里塞的爱比雅，睁著充满好奇的眼睛看向我。

那表情简直像是个在跟父母索要新奇玩具的小孩子——哎呀，虽然很可爱啦。

「这有点困难啊……」

毕竟这算是机密事项，况且爱比雅是巴罕拉姆的间谍。

「总而言之，矮人们的工作也转移到『量产』上，事情算是告一个段落了，我想接下来不会再那么忙了，各位——感谢你们的诸多关照。」

我这么说道。

等身大人偶的「开发」已经结束了。

虽然接下来还有制造相同的备用零件这项工作在等著我们，但是——这工作只要重复之前已有经验的作业就好，不需要我来监督或特地下达指示。由于这边的事也告一个段落了，所以我叫矮人们先返家一趟。

无论如何，这阵子添了大家不少麻烦啊。

特别是布鲁克、缪雪儿和雪利丝，我想他们的负担应该很大，毕竟缪雪儿和雪利丝要帮整天关在工地里的矮人们做饭送饭，还要打扫他们暂时寄住的客房、帮他们洗衣服，布鲁克除了建造小犀之外，还要帮忙搬运追加的器材，这些都不是他们平时需要做的工作。

「接下来，只要那个孩子能够顺利的话，一切就结束了。」

美野里小姐一边用刀叉切开鸭肉一边说。

「她看起来的感觉应该没什么问题。」

「感觉一切都会很顺利，真是太好了。」

总之，与佩特菈卡替身人偶相关的一切都很顺遂。

步调进展得太快了，反而有点恐怖——或者说，这让我突然开始担心起自己是不是有忽略掉什么重要的事情。

「如果这是轻小说或漫画的话，这时候就会出现『起承转合』的『转』——发生让所有一切通通翻盘的事件。」

「别说了，光流先生。」

——就这样。

我不由得交互凝视这两个佩特菈卡。

听到光流先生一脸若无其事地这么说，我垮下脸来。

然后——又到了隔天。

可是——

做为皇帝居所的艾尔丹特城原本就具备做为一座军事设施——具备在非常时期可以当作要塞来坚守作战的另外一面，所以里面多的是九弯十八拐、在同一个地方绕来绕去的通道，这样一来，万一敌人真的攻进来了，也会在里面迷路或花上不少时间——这是考量到这点而采用的一种迷宫结构。

光流先生原本就是日本政府为了取代不听话的我而送过来的人——也就是来抢我位子的，说得更直接一点，他是来跟我争夺「安谬特克」总负责人这个位子的「敌人」。就我看来，在发生了种种事情之后，我们姑且是和解了——但是光流先生心里是怎么想的，这点我并不清楚。

事实上……我还搞不太懂这座艾尔丹特城的内部构造。

「你说什么！？」

「OK，你给我闭嘴！」

因此，骑士的带路是不可或缺的。

「…………」

「就会想到性爱娃……」

绵延不断的走廊上除了我们以外没有其他人，越往内部走，灯光照不到的昏暗处就越多——该怎么说呢，有点恐怖。

「……美野里小姐？」

听著身后罗伊克、罗蜜妲和美野里小姐的对话，我们在骑士的带领下前往特训用的房间。

算我求你了！只有缪雪儿、只有缪雪儿你绝对不要污染她！爱比雅会来月事——每个月来一次的发情期——所以无可奈何！但是！只有缪雪儿！我希望她能一直是个纯洁无邪的女仆！

「……谢谢。」

而且——

然而——他的表情倏地认真了起来。

「不是不是，我说的不舒服不是那个意思。」

实际上的人口密度低得可怕。

在此迎接我们的是—

交叠双腿坐在椅子上的两个佩特菈卡。

此行当然是为了罗伦的特训。

「性爱娃娃就是——」

带上缪雪儿的原因一则是因为她这天刚好来了学校，一则是因为在判断是否符合「佩特菈卡风格」这点上，我想要徵询她的意见。虽然佩特菈卡和缪雪儿之间有相当大的身分差距，但是自从经历忧国士团事件以来，她们的感情就变得格外好——因此缪雪儿很了解佩特菈卡，这点甚至在罗伊克和罗蜜妲之上。

「也不知道是怎么设计的……」

「布鲁克，你要添饭吗？」

我又不是为了这种目的才制作人偶的！

「是吗？」

顺便一提，罗伦站在对面的墙边注视著佩特菈卡，大概是因为她要追踪佩特菈卡的行动，不能移开视线的缘故吧。我倏地回头看向身后，发现跟我一起来的每个人都跟我一样，目瞪口呆地定格了。

注11此指《新世纪福音战士EVA》中特务机关NERV的司令碇源堂。

看来她似乎对我所说的那句「不舒服」耿耿于怀，两个佩特菈卡一起瞪向我。

「的确，那人偶的体型就跟佩特菈卡一模一样，虽然应该没有把那个那个的部位做出来，但是感觉确实比抱枕更能让人兴奋起来，等等，罗蜜妲他们的确很有可能会擅自加装一些不必要的功能，但是那毕竟太重了，没办法用骑——不对！总而言之！不是这样的！不是！」

要是有人叫我三更半夜一个人走在这里，我一定会全力拒绝。

「男性版还没好吗？」

「3P就是——」

「朕等很久了，慎一。」

因为要看著本尊再加以模仿，所以人偶的反应无论如何都会慢上那么一点点。就算进行简短对话或稍微做点表情时的时间差几乎可以无视，但是一旦突兀地动起来，就一定会产生可以用来辨别的延迟。

「说到等身大可动式人物模型……」

「那是什么？」

与城内的贵族、骑士、官吏等人们的数量相对之下，这座建筑物的规模显得太大了，即使像这样步于其中，过不到人的时间也远比遇到人的时间长得多。

「开玩笑的开玩笑的。」

「太像了……」

我磅磅磅地拍桌大吼。

一放学后，我就在美野里小姐、光流先生、缪雪儿，以及罗伊克和罗蜜妲的陪同下前往艾尔丹特城。

听到我这么评价——左边的佩特菈卡马上竖起眉毛跳了起来，右边的佩特菈卡晚了一拍后也跟著跳了起来。

「放学之后还能跟美野里老师待在一起，我真是太感动了！」

美野里小姐双肘撑在桌上，十指交叠。

急得跳脚的我、绝赞发酵中的美野里小姐、装出一脸正经相的光流先生，还有不明所以地眨著眼睛的缪雪儿和爱比雅。

简直像是镜子一样。

不知道为什么，光流先生似乎格外愉悦地想向缪雪儿及爱比雅说明这个，而我拚命地阻止了他。是说——缪雪儿和爱比雅也就算了，要是让「那个人偶其实是性爱娃娃」这种胡说八道传到佩特菈卡或她身边的人耳里的话，我们无疑会被问以不敬之罪斩首示众啊！

「咦……什么事？」

我不禁戒备起来。

「杏艾娃？」

这已经超越双胞胎的境界了。

※

「请不要这样！」

「可是，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由于这里的装潢近似中世纪欧洲风格，所以处处散发著一种即使出现幽灵游荡、肖像画转动眼珠等灵异现象也不奇怪的气氛。

我对内对外都努力进行辩解。

「够了！你们不必知道！」

中庭和已经去过无数次的谒见室等熟悉的区域我还可以一个人走动，但是……只要稍微走出这些熟悉的场所，我大概就会迷路了。毕竟艾尔丹特方对于我们也不是全然地信任，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就把城里的内部构造全部告诉我们。

那边那个腐女，你给我闭嘴！

这座建筑物原本就大得夸张。

那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纯洁女孩需要知道的事情！那是该一个人偷偷摸摸享受的东西！大概！虽然说最近好像也有人让那种东西坐在副驾驶座上！

「如果能弄到两具男性人偶，活生生的BL就不再是梦想了……只要准备好慎一ver.加光流ver.加克德巴尔卿ver．的话，还可以搞3P……」

「美、美野里小姐！美野里小姐你倒也说几句话啊！」

「啊，这边这个是真的。」

「……谢谢。」

「就叫你别说了，光流先生！」

「我只是在陈述客观事实而已啊。」

美野里小姐眼镜反著光这么问。

只有布鲁克和雪利丝夫妻俩和和平平、恩恩爱爱地继续用著餐。

在我们这群人一旁——

「是说——你干么突然这样吓人啊！？害我紧张了一下！」

再加上……

我对茫然地歪著头问我的缪雪儿和爱比雅大叫。

两个佩特荒卡以一模一样的姿势坐在并排的椅子上，不知道是不是觉得我的反应很有趣，她们甚至连勾起嘴角的表情都一模一样。

光流先生以平静的口吻说。

「那就再来一碗吧。」

因此……

「总觉得这话从光流先生你口中说出来好恐怖。」

「男性版还没好吗？」

光流先生装出一本正经的表情啜著茶。

「这地方还是一样这么大啊……」

我嘟哝著。

「你在愚弄朕吗，慎一！」

我彷佛听见她身后传来轰隆隆隆……的爆炸声，看见她身后耸立著黑色石板似的物体，这大概是我的错觉吧。

不过，本尊大概也只有在这种情况下才会和替身人偶同台，所以应该没什么问题。

「这只脱了缰的变态精灵失控时我会负责揍扁他的，请老师放心。」

「三批？」

「……像过头了，感觉反而有点不舒服啊。」

然而——

我——将视线转回佩特菈卡们身上。

「呃……那个……美野里小姐？」

「咦、咦？」

「光流先生！不要教她那种没营养的事！用餐时禁止开黄腔！」

以结果论来说，看起来或许很像是那么一回事，但是目的是不同的，我没有那种想法，所以无罪！大概！

但是——

我们在城内走了十五分钟左右，最后总算踏进了特训用的房间。

我不禁向美野里小姐求助。

美野里小姐重复了一次。

她遮著嘴紧盯著我，和某个特务机关的司令、挣扎著要不要用泛用人型决战兵器进行人类补完计画的老爸（注11）如出一辙。

「是因为我搞不清楚哪边是那个嘛，为了让本尊和人偶出现一点反应上的差别，所以才试著说些比较过分的话，抱歉啦。」

「哼……」

佩特菈卡看来是接受了这个说词，她没有再继续向我抱怨。

「不过，真的好像啊。」

美野里小姐用感叹般的口吻喃喃说道。

「稍微远一点看，真的分不出来。」

诚如美野里小姐所言。

人偶本来就被做得跟佩特技卡很像，单就长相来说，相似也是理所当然的。

但是，即使如此，它在处于站、卧等状态的时候，还是可以感觉得出一股人偶感……感觉不到跃动感或生命娥。

而——

就像刚才佩特菈卡和罗伦让我们看的那样，当她们摆出同样的姿势，做出同样的表情之后，那股人偶感就消失了。

当然，在能够感觉到彼此呼吸的极近距离下看它还是会感觉到不太对劲，不过那股不对劲是在本尊站在它旁边加以对照之下才产生的……乍看、远看之下肯定不会有人发现。更何况动起来之后，不格外仔细去看根本分不出来哪个是本尊，毕竟实际上，我们一时间也无法分辨出哪个是本尊。

即使我们一开始就知道人偶的存在，却还是分不出来。

不知情的人就算看到佩特菈卡的人偶，大概也不会发现那是假的吧。只要让罗伦更进一步地掌握到佩特菈卡的风格，说不定有朝一日，我们甚至会搞不清楚在谒见室里见到的人是何者。

「缪雪儿你觉得怎么样？」

我询问身旁的缪雪儿。

她曾看过好几次制作途中的人偶——但是应该是第一次看到和佩特菈卡站在一起并且动起来的替身人偶。

「好厉害……好像真的有两个陛下。」

缪雪儿愣愣地说。

看她的样子应该不是在客套，佩特菈卡和替身人偶在缪雪儿的眼中看来应该是真的很像，非常好。

「陛下说话时的语气我听过很多次，所以……如果问我一样不一样的话，那个……」

「那，我们赶快开始吧。」

我问她们两人。

说完后，我看向罗伦。

「抱歉，我觉得听起来像是罗伦在说话。」

听到迦流士一副准备晓以大义的语气，佩特菈卡叹了一口气。

佩特菈卡嘟哝著双手环胸。

施展改变声音的魔法是罗伊克的工作，但是原本的声音还是罗伦的。

「要学佩特菈卡的说话方式可能才是最困难的部分吧……」

听到光流先生的指摘——罗伦答道。

她张开嘴巴，打算说些什么……可是。

「所谓的……随意……具体上指的是什么意思……？」

「请您回去一趟。」

「怎么了吗？」

「朕在这里。」

正因如此，我才想要徵询以艾尔丹特语为母语的人的意见。

「……咦？啊、啊啊。」

走进来的是银发的美形骑士迦流士。

魔章戒指。

「……是。」

「陛下，是我。」

「知道了。」

「真没办法。」

「罗蜜妲和缪雪儿，你们如果注意到什么事就告诉我，罗伊克准备施展变声魔法，佩特菈卡当范本，随意地动一动、说说话。」

「发生了一件急事。」

罗伦点头，然后举起手臂，将掌心朝向佩特菈卡模型。

「…………」

她咏唱咒语，不久后，佩特菈卡的脚就动了起来。

缪雪儿也一副很抱歉的样子这么说。

「嗯？」

光流先生说。

「好的。」

「……陛下。」

佩特菈卡模型走到墙边，然后转个方向，像个军人在行进般摆动双手走近椅子，接著坐了下来。

「……失礼了。」

「突、然、要、朕、说、话、好、困、难、啊。」

听到迦流士用平稳语气提出的请求，佩特菈卡嘟起嘴巴。顺便一提，她身旁的人偶也嘟起了嘴巴。

事实上，我把缪雪儿带到这个练习地点的理由还有一个——也就是这个。

我这么提议。

……然而。

「啊……呃，那么，先让人偶从椅子走到墙边，然后再走回来坐下，可以吗？」

「唔……」

留下这么一句话之后——佩特菈卡与迦流士一同离开了房间。

「呃……」

在我一声令下，大家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候——冷不防地传来一阵敲门声。

「突然要朕说话好困难啊……」

「声音找其他演员来担纲也是个办法。」

「……我也是这么想的。」

我们中断了特训——由佩特菈卡代表问道。

我一时间答不上话来。

「果然如此啊……」

罗伦迷惘地眨著眼睛看著光流先生——接著将视线转向我，她的表情一如往常地平淡，我却从中看出了某种困惑的感觉，这大概是我的错觉吧？

「啊咧？是这样吗？」

现在的问题出在——罗伦的演技。

感受到来自房内众人的视线，佩特菈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嗯……」

「那个……」

「怎么可能！你是说我的魔法没用吗！？」

在我这么发号施令后——为了能看到人偶的样子，除了佩特菈卡以外的人都移动到对面的墙边去和罗伦站在一起。

对著人偶说话的迦流士咳了一声，转向本尊。

「像平时一样就行了。」

「比方说，你可以『喔——呵、呵、呵！』地笑一下。」

这也没办法，或者说，这种情况早在预料之中。

「我不是这个意思，但是听起来就是这样啊！」

「朕暂时离席，在这段期间内也别荒废练习了。」

佩特菈卡不高兴地皱起眉头说。

罗蜜妲说。

「朕、才、不、会、那、样、笑！」

人偶嘴唇一动，这么说道。

「是。」

「朕才不会那样笑！」

然后——

「怎么了吗？」

但是，要将人偶当成佩特菈卡的替身来使用，必须要能够因应该场合的状况进行简单的应对……就算声线可以想办法搞定，说话方式也没办法靠魔法来达到一致。

我叹了口气。

人偶迟了一秒后也跟著环胸。

那张樱花色泽的嘴里没有说出任何一句话。

当然，我原本是想要帮佩特菈卡解围的，结果她本人似乎觉得不太受用。

光流先生开口询问定格的罗伦。

她反而是露出一抹焦躁的表情碎碎念了起来。

由于罗伊克的魔法只要结束变声上的调整——只要完成了变换的基础，接下来就不需要再进行现场调整，可以在完成后直接把魔法嵌入魔法道具里。

「什么人？」

「罗伦，可以请你让人偶模仿佩特菈卡的动作吗？」

由于中间介入了魔法处理过的「变声」，所以我们虽然听得到「声音」，却无法以翻译过的状态接收到那句话。

罗伦点头。

「…………」

「怎么了？」

「这样……可以吗？」

我们可以凭藉著这件魔法道具互相沟通理解，但是这原理不知道该不该说是心灵感应，它用的是一种连结精神与精神，然后将配戴者所说的话加以翻译的魔法，因此无法翻译文字或用机械录音下来的语言。

「好，那么，罗伦，你可以用人偶模仿佩特菈卡，随意地动一动吗？」

「是迦流士啊，进来。」

罗伊克脸色变了，罗蜜妲则是不耐烦地这么顶回去。

也是啦，毕竟练习才刚开始，突然叫她「让人偶以佩特菈卡的感觉随意地动一动」实在有困难，况且之前我叫佩特菈卡「随意地动一动」时她也很困惑。

「嗯……」

我这才发现到自己下达的指示太含糊了。

这一点——其实也反映在罗伊克将罗伦的声音「变声」的魔法上。

罗伦没有动作，她没有要施展魔法的样子——而实际上，佩特菈卡模型也的确是呆立著没动，什么反应也没有。

「声音的确是改变了，但是，我平时常听罗伦说话，知道她讲话的特徵，所以，即使声音有点不太一样，却还是会觉得，啊『是罗伦』。」

嗯……要将风系魔法加以应用，藉此改变声音果然很困难吗？台词讲得有点生硬。不过根据罗伊克的说法，多练习几次的话，应该可以调整到不会不自然的程度。

回覆声响起，房门也同时被人打开。

毕竟佩特菈卡是皇帝陛下，不论她将行程安排得再怎么妥当腾出时间来，工作还是会成堆成山地冒出来，接下来的训练她应该也会常常像这样中途离席吧。

「声音再稍微加点缓急，说不定会比较像陛下。」

当然，我和美野里小姐勉强可以听得懂一些简单扼要的艾尔丹特语，但是——却听不出细微的语调抑扬顿挫。

「缪雪儿、罗蜜妲，听起来怎么样？」

该怎么说才好，那动作完全如我所言，从椅子走到墙边再走回去坐下，完全没错，没错是没错，但是……

「没有表现出佩特菈卡的风格啊……」

不对，岂止如此。

那完全就是人偶般的动作啊，一点人类的感觉都没有，纯粹就只是个拥有人类外型的机械在动而已——我甚至觉得自己可以听到喀锵、喀锵的声音。

「…………」

这该怎么说明才好——我词穷了。

一直站在墙边看著这一切的光流先生走上前，代替我说。

「因为是皇帝陛下，所以我想走路时要抬头挺胸、威风凛凛一点会比较好喔。」

光流先生模仿著走了几步。

他轻轻握拳，挺著胸膛，原地踏了几步。

「…………」

罗伦轻轻地点了点头，操纵人偶动了起来。

依照光流先生所示范的动作——动得一模一样。

这回人偶的动作总算变得「人模人样」了。

彷佛有另外一个光流先生站在那里似的——

……啊咧？

我的脑里闪过一股不对劲的感觉。

这该不会是……

「坐著的时候，翘著脚或许会比较有那么一回事。」

「也可以换几次脚喔。」

「呜……」

虽然在艾尔丹特城里解手并不会因此而变得比较轻松啦，就如先前所述，城里的厕所大多设在比较外缘的地方，加上城中的通道本身又特别错综复杂……不熟悉内部构造的外人就算临时想用，也要花上不少时间才能抵达厕所。

继回到墙边的光流先生之后，美野里小姐也跟著提出建议。

「不、不知道也是没办法的事嘛，毕竟才刚开始！」

「陛下走或率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你难道完全没有在看吗？」

就算要用旱厕，那也得要有「高度」。

又过了几秒后，接著换另一边。

在建立起自来水系统、开发出冲水式厕所之前，人们用的主要应该都是旱厕……这也是在确立了将排泄物当作肥料来利用的体制后才成立的一种方式。

这座城——果然太大了。

保持著一定的间隔——像是算好了时间似的，每隔一段固定的秒数就换一次脚，简直机械得无以复加！还有，翘脚的那个姿势本身也怪怪的，比方说，翘脚时通常是将上面的那条腿「放在」下面的那条腿上——也就是处于将上面那条腿的重量放在下面那条腿之上的状态，但是眼前这个人偶却不是这样，它只是做出翘脚的「样子」，力量反而均等地放在全身上……看起来就像是在全力维持「翘脚坐著」这个特定的姿势一样。

那么，这座艾尔丹特城里的厕所究竟是怎么设计的呢？

「不是……」

「一直换脚很奇怪吧！？」

总而言之，我和大家都需要冷静一下头脑。

只是，听起来的感觉会因人而异。

不对——不只是我跟他，美野里小姐、缪雪儿、罗蜜妲和罗伊克也是，大家大概都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吧。

罗伦的眼眶里泛著泪水，身体发著抖。

「什……什么啊，这是我的错吗！？」

这是一件相当有名的事——据说凡尔赛宫当初并没有厕所。

罗伦喃喃自语。

随便走走的话走得回去吗？

而且……这点在艾尔丹特帝国也没什么太大的分别。

艾尔丹特城的厕所大抵上都集中在外缘，这似乎是因为——这样比较容易把外面的空气抽进来，艾尔丹特城其实有专门扫厕所的魔法使，会定期「风洗」厕所。

而这些排泄物最后会集中交给肥料业者带走，用在农耕上，整套流程非常有制度。

啊啊啊啊啊！该怎么办才好！我最怕看到女孩子哭了啊……！

有个人喜欢某位画家的画，一直持之以恒地在临摹他的画，而且「只」临摹他的画。

我伤脑筋到最后——

说起来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啦。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为什么……」

（……果然没错。）

佩特菈卡的塑像再次用机械式的僵硬动作坐上椅子，慢慢地交叠双腿，不过显然有哪里怪怪的，不知道是不是怪在施力的方式。

……这里，是哪里啊？

光流先生所说的话并没有错。

呃……可是，之前在地下工厂时我也是这么想的，到处乱走的结果就是迷路得更彻底了。

罗伦皱起眉头，陷入思索。

「呃、呃……先休息吧，休息！我去上个厕所！」

当然，光流先生的语气里并没有责备她的意思。

结果——我傻眼了。

他们会用风把排泄物吹进安装在外侧墙壁上的桶中，风在降低臭味的同时也会吹掉湿气，因此排泄物会在掉进桶中的过程中乾燥、减量，最后几乎不会有臭味。

这情景甚至让我开始不安了起来，怀疑这里该不会其实是座废墟吧。

「这……等一下，停停停！」

比方说，这里有则数学问题。

我们宅邸里的厕所也是所谓的旱厕。

「……知道了。」

别说是我要回去的那间房间了，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走到什么地方了。

「咦？可是……你们刚才说要让它换脚……」

即使我这么说，罗伦还是用手背揉著眼睛哭个不停。

真亏佩特菈卡他们能够在里头走来走去不迷路。

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责任推卸到光流先生身上。

「你有在看吧？那只要照著那个样子去模仿不就好了吗？为什么会做不到？」

她的嘴唇里发出小小声的呜咽。

我叹著气走在通道上。

但是，这个人并不是在理解了人物的骨骼、肌肉之后进行绘画的，他只是将记录在二次元平面上的点和线原原本本地转移到另一张纸上而已，由于这个人的这项技能专业化了，所以他无法凭藉自己的想像画出「具有那位画家的风格，但是那位画家不曾画过的图」，这个人获得的技术纯粹只是「做出相同的东西」而已，甚至不能算是「模仿」。

几秒后，再换一边。

再几秒后，又换一边。

（简单来说，她之前在做的事情不是模拟，而是在复制啊……）

「唉…

「好了好了。」

同时，坐在椅子上的佩特菈卡也将翘著的脚换了一边。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著急的缘故——下半身的生理现象正好在此时来访，我以此为由，逃避似的暂且离开了房间。

刚才她是模仿著佩特菈卡的动作在操纵人偶的，意思就是说有范本可以看，她不需要去咀嚼、吸收，只要像在复制一样，让人偶做出相仿的动作就好。

老师解题给学生看之后，那名学生将解题的过程一口气背了下来，当遇到相同的问题时，学生可以很容易地写出正确解答。但是，这并不表示那名学生理解了解题的方法，学生只是将老师写在黑板上的「答案」完完整整地背下来而已。

毕竟旱厕不像冲水式厕所一样可以把排泄物冲走，如果要在每一层楼都设置厕所的话，就无可避免的要在楼下的人头上建构囤放排泄物的构造，这就各方面——像是湿气、臭味、卫生，最重要的是在精神上——来说都不太好，毕竟设施一旦巨大，里头要用厕所的人也就多了，累积起来的量大概不是开玩笑的。

大家先冷静点——美野里小姐露出苦笑介入我们之间。

中世纪欧洲时的排泄物一般似乎都是丢在庭院或马路上的。

或者又比方说……

不过，光是没有错——并不能解决问题。

「你至今为止已经看过陛下很多次了吧？」

可能的话，真希望可以找人来帮我带个路——可是我左右张望，就是看不到人影，绵延不断蜿蜒曲折的走廊上视野不佳，飘著一股沉重的寂静。

他大概也没想到罗伦居然会哭吧。

临摹了几百张几千张之后，这个人得到了可以「再现」那位画家的画的技术，而且技术达到旁人难辨真假的境界。

「…………」

「你稍微、那个、温柔一点。」

※

我才想问为什么咧！不过这话说了她肯定又会以为我在骂她，所以我姑且先跑到她身旁。

像是溃了堤似的——那声小小的呜咽成了决堤的信号，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罗伦的眼中滴落，不成句的呜咽声也从她的嘴里溢了出来。

「是这么说过没错！可是也要适可而止啊！」

这在平房或是只有一楼有厕所的地方倒还无妨……但是在艾尔丹特城这座结构有好几层的超巨大城堡里，情况就变得更不好办了。

所以，只要遇到别的问题或是应用题，那名学生就会卡住了。

所以……理所当然的。

我不由得挥著手朝罗伦大叫。

「啊、啊、啊、这！」

「这、这、这……对了，都是光流先生不好！」

罗伦点头，再度——让人偶动了起来。

光流先生本来就是个在各方面都能发挥长才的人，所以他很有可能无法理解笨拙的人的心情。「这种事本来就应该做得到」、「然而你为什么做不到？」——即使他本人并没有恶意，只是单纯地觉得不可思议而已，但是对于笨拙的人来说，却可能觉得自己被瞧不起，或是被骂了。

「换……几次脚……」

所以我们搏自把她认定成一个不容易气馁而且努力的人，完全没想过她的抗压力居然会这么低——或者说是没想过她居然会像这样说哭就哭。

啊啊，真是的，这是怎么了啊！

「嗯……」

「温柔一点？咦？」

这地方太巨大了，感觉连卫兵的数量都不太够。

光流先生少见地露出慌张的模样大叫。

看到光流先生勉为其难地点点头闭上嘴巴之后，我们再次看向罗伦。

前阵子在地下工厂的时候也好，现在也罢，说来丢脸，但是我迷路的情况好像特别多，可我明明不是什么路痴啊。

但是，要是没了范本的话呢？

是的，我完全迷路了。

光流先生也困惑地眨了眨眼睛。

第一次知道的时候我超佩服的。

「这……」

我终于发现刚才那股不对劲的感觉是怎么来的了。

毕竟罗伦平时应答得体、魔法精湛，人又认真。

事实上……这里的厕所意外的先进。

光流先生问罗伦。

爸爸是轻小说作家，妈妈是游戏原画家——一路看著身边这两位创作者长大的我，非常明白横亘在「做得到」和「做不到」的人之间的鸿沟。

「光、光流先生……」

人家都说迷路时不要随便乱跑比较好，所以我还是待在原地不动，等大家发现我没回去后出来找人吧。

不过，这座城堡到底还是个闭锁的空间，到处走走的话，说不定就会走到有看过的地方了？听说离开迷宫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用手摸著某一侧的墙壁一直走，走到最后就能走出去了，这说法我以前曾经在好几本书上看到过，虽然这个办法很土法炼钢，感觉会耗费很多时间。

我一边想一边在城内走动。

「……嗯？」

回过神来，我发现自己走到了一扇巨大的门前。

这扇门大得过分——感觉非常坚固，它大概很厚吧，看起来好像比谒见室的门还严实，上面却没有什么装饰。

整扇门都散发出一股「禁止进入！」的感觉。

这里究竟是什么房间？

莫非是集艾尔丹特所有宝物于一室的宝库之类的！？

不过，如果是宝库的话，那也未免太朴素了——

「——什么人！」

「……！？」

听到这声突如其来的强烈怒喝——不经意地用手去摸门的我吓得身体一跳。

转头一看，只见两名轻装披甲、腰上佩剑的士兵一左一右地从走廊上包夹我，他们两人都杀气腾腾地将右手按在剑柄上，处于随时可以拔剑的状态。

怎么回事？难道我闯祸了？我踩到什么地雷了吗！？

「离开那扇门！」

「咦？啊，是、是！」

我连忙把手缩回来，从那扇门前跳开。

然而，士兵们似乎还是不满意，他们来到我身旁，用充满警戒的眼神瞪著我。

「你这家伙想干什么——」

「比方说——朕之前也提到过的，忧国士团持有的『驱逐之焰』。」

「喂，等等，这家伙、不对，这位是……」

佩特菈卡边走边说。

不管怎么说，佩特菈卡似乎暂时没有放手的打算。

「不，跟慎一你说也无妨。」

「慎一你真是个呆子。」

「不、不是的！是、是因为这位大人他，那个，用手去摸了保管库的门——」

「那、那个，抱歉……我迷了路。」

「正确的说，那扇门后面有条通往地下保管库的楼梯。当然，因为派了人严格看管，一般来说，要想把里面的东西偷出来是不可能的。但是，如果你不想被扣上无端的嫌疑，那就不要靠近。」

对于单身历史与年龄画上等号的我来说，像这样和女孩子牵著手走路就已经够让人激动了，更何况对象还是个像佩特菈卡这么可爱的女孩子，这让我更急更慌了。

「朕赶紧把事情处理完了过来看看……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嗯，情况还算不错，不错。

「吶，佩特菈卡，我知道了，我以后不会再靠近那里了，所以，那个，不要拉我。」

佩特莅卡眯起眼睛责问慌慌张张地说明的士兵。

「啊……」

「啊，不方便的话不说也没关……」

（可是呢……那个……）

「原来如此。」

「那里是做什么用的房间？」

看到佩特菈卡的手抓著自己的手腕，我总觉得我的脸开始热了起来。

「就是啊……大恩大德感激不尽！」

然而，那不是我们所期待的「模仿」，而是「复制」——而且不是依靠理论，而是单凭感觉来的，就连她本人都无法区别这两者有何不同，所以她完全无法理解自己做错了什么，又是为什么会被骂。

然后——

我转头一看——发现一名银发的少女正大步大步地从走廊对面往这里走过来，还看见她身后跟著两名禁卫骑士。

「那间房间和这里是反方向吧。」

当佩特菈卡这个范本在旁边时，她可以完美地加以摹写。

两名士兵连忙低下头。

但是，更进一步的要求她就做不到了——结果，要让人偶动得像佩特菈卡一样，得要有佩特菈卡在旁边才行，替身根本没有意义。

「危险物品……」

「…………」

看来那地方似乎相当于军事基地的弹药库或是战利品保管库。

「你们在那里做什么！」

也没有松开手，反而更用力地抓紧了我的手埋头往前走。

搞什么啊……

意思就是说，我完全搞错方向了吗？

老实说——我觉得有点过意不去。

佩特菈卡没说话。

「不过，就算不是故意的，还是不能接近那里，接近了可没什么好处。」

接著，佩特菈卡朝我招了招手，示意我「到这边来」。

「是说，她的情况如何？」

她确实拥有出众的能力。

佩特菈卡询问两名士兵。

「朕不牵著你的话，你一定马上又会走丢了！」

看我一言不发，佩特菈卡歪了歪头。

右边的士兵口气凶恶，另一方面，左边的士兵却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制止了他的同僚。

难怪外部人士接近会被怀疑。

「你把我国的贵宾称作——『这个家伙』?」

「……说、说得也是。」

「那里保管的是危险物品。」

「幸好朕恰巧经过。」

同时间，佩特菈卡停下了脚步。

「那、那里放了那种东西？」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

说完后，佩特菈卡抓住我的手腕，拉著我迈步离开。

原来是放在那里保管的啊。

「佩、佩特菈卡……」

「是……是！」

「啊……」

「那里是保管库。」

「陛下！」

以后还是别自己随便乱走了。

佩特菈卡叹了一口气，对两名士兵说。

两名士兵当场磕头跪拜。

她这么说。

「保管库的意思是，那里果然是宝库吗！？金银财宝哗啦哗啦的那种！？」

「咦？」

「是这样吗？」

佩特菈卡轻轻地点头，转过头看向我——更正，是看向我们的身后，刚才那扇门所在的方向。

我也没什么要抵抗、非得留下来不可的理由，于是就这样让佩特菈卡拉著跟在她身后。

「那个，佩特菈卡，这些人——」

「话说起来，慎一，你怎么会迷路？」

「我们先离开这里吧。」

他们大概是看守放在这扇门后的某种东西的卫兵，因为看到有陌生人靠近，于是就从附近的值班室还是什么地方冲了出来。也就是说，他们只是尽忠职守而已，不幸的是，他们不认得我的脸。

佩特菈卡转换了个话题。

「不是说放在地下保管库吗？」

这么说起来，我的确听说过「驱逐之焰」是保管在艾尔丹特城里的。

在发怒的佩特菈卡面前，两名士兵都吓得语无伦次。

「是、是这个家伙——」

「慎一，那地方不可以随便靠近。」

看来她的事情似乎处理完了，应该会直接跟我一起回那间房间吧，真是谢天谢地，不过——

「这个家伙？」

可是——

搞不好的话，就算中了对付入侵者用的机关也不奇怪。

就在这个时候——

佩特菈卡一瞬间像是陷入思索般沉默了。

下一秒，一声尖锐的怒喝传了过来。

「欸？」

佩特菈卡依旧拉著我的手走路——我现在只能看到她的后脑杓，却还是可以从声音里得知她脸上露出了苦笑。

「慎一？」

从佩特菈卡的说法听起来，那里似乎不是宝库之类的地方，我知道还是不要谈这个会比较好——却又输给好奇心，忍不住问了出口。

是说——我仍然看不到她的脸，但是总觉得可以从她的声音里听出一股莫名的愉悦或开心，这大概是我的错觉吧。

佩特菈卡及时出现真是太谢天谢地了……不然事况照那样发展下去，说不定会演变成一场小骚动。

「不是。」

若要说有什么问题，那大概是出在误判她的性格及能力的我身上吧。

「你们尽忠职守，该予以表扬，但是，也得冷静点判断情况。」

我想起罗伦哭泣的睑。

「…………」

「欸什么款，朕在问罗伦的情况，她还挺有一套的。」

佩特菈卡用冷淡的口吻否定了我莫名亢奋起来的发言。

「朕知道。」

「啊啊，这是因为——我稍微去方便了一下，然后就找不到回那间房间的路了。」

这……我在地下工厂时的确也迷路了啦，但是被她讲得跟个幼儿差不多似的，总觉得好丢脸啊。

是说，佩特菈卡，手！

大概是在斟酌能不能告诉我吧。

「你不是故意要接近那里的，这点小事朕还是知道的。」

我一看，才发现在我们眼前的是一扇熟悉的门——是特训用的房间。

房里隐约传来光流先生的声音。

能回来真是太好了！

我拍拍胸口，松了一口气——

「…………」

佩特菈卡则是突然看向我和她牵著的手。

接著，她像是犹豫、又像是遗憾地停顿了一会儿才把手放开——会有这种想法，我也实在是太自我意识过剩了，大概。

佩特菈卡一边开门一边朝著房里说。

「朕回来啦，情况怎么样……」

「所——以——说！」

结果一开门就听到一阵大叫声劈头飞过来。

我一瞬间还想说「是谁？」，结果发现那声音是来自光流先生。

「为什么做不到呢！」

光流先生站在房间正中央，双手扠著腰，朝著同样站在房间正中央的罗伦大吼，那声音里透露出一股明显的焦躁，让人完全想不到是发自向来从容不迫的他。

啊………………………………………………………………惨了。

「这种事稍微想一想不就懂了吗！？」

「好了好了，光流，你冷静点……」

「罗伦小姐被您吓到了，所以，那个……」

「哇啊啊啊啊啊啊！」

「罗伦、罗伦，光流老师并不是在骂你——」

「…………」

「……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先朝佩特菈卡做出一副「我也没辙」的样子，对她摇了摇头——接著，我觉得自己也该调停一下光流先生和罗伦，于是介入了他们两人之间。

还问我怎么一回事？就是你所看到的这么一回事啊，皇帝陛下。

提高了嗓门的光流先生、安抚著他的美野里小姐和缪雪儿、已经陷入嚎啕大哭状态的罗伦、在安慰她的罗蜜妲，还有只能傻眼地看著这一切的罗伊克。

（前景堪忧啊……）

大概是这光景太出乎意料了吧，目瞪口呆的佩特菈卡转头问我。

完了。

我叹了一口长长的气。

我以上厕所的名义宣告休息，原本是期待大家能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里适当地放松一下，冷静下来——结果反而造成反效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