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行本

5.接下來發生的所有事Q

《三日間的幸福》 · 三秋縋 · 4549 字

關燈之後,我還是酒不離手。可喜的是,這天我安穩地喝醉了。此時不要違抗自己的心情,反倒要甘願跳入火坑,陷入自憐自愛的情緒,才容易振作起來。

再熟悉不過的房間,似乎有些轉變。窗外射入的月光將室內染成沉靜的深藍色,溜進房間裏的夏夜涼風與彷佛座敷童子(注4)般靜坐一旁的宮城,讓整間室內形成一處截然不同的異空間。我從不知道這間房間還有這種面貌。

我感覺自己正在舞臺兩側待命,唯有當我走入舞臺,演技才得以發揮。

我突然有種凡事莫不可能的自信。這或許只是因爲酒醉,我才能如此自傲地將自己的無能暫時拋在腦後,而我也誤會自己已有些轉變。

我走向宮城,高傲地宣告。

「我,要在剩下的三個月裏,拿着這出售壽命所得的三十萬改變一些事情。」

高聲宣佈之後,我將罐裏剩餘的啤酒一口飲盡,猛然將罐子放回桌子上。

不過,宮城的反應依舊冷漠。

她僅微微地將視線上抬幾公分,說了句「喔,是嗎?」就讓視線落回筆記上。

我不顧她的冷淡繼續說道。

「雖然只是三十萬,卻是我寶貴的性命,這可是比三千萬、三十億都還要來得有價值。我一定要拼命努力,對全世界報一箭之仇。」

醉醺醺的我覺得這句臺詞真是悅耳無比。

但宮城依然是置若罔聞的態度。

「果然每個人說的話都一樣呢。」

宮城把手上的筆放在一旁,抱攏雙腿,將下巴靠在膝蓋上。

「到目前爲止,我大概聽過五次類似的臺詞。每個命不久矣的人想法都會越變越極端,尤其是那些人生不太美滿的人,更是偏激到不行。就如賭性堅強的賭徒奢求一把翻本的機會,輸盡人生籌碼的傢伙總渴望着不切實際的幸福吧。大多數的人只有在面臨死亡之後,纔會懂得活着多麼可貴,也才能找回原有的活力,然後陷入『過去雖然百般荒唐,但如今懂得自省的我,應該還能做些什麼吧?』的迷思,不過這些人都犯了要命的自以爲是,因爲他們不過是好不容易站回起跑點而已。簡單來說,就是在輸得一塌糊塗之後,才總算冷靜地看待眼前的賭局。如果把這點冷靜就看成是逆轉的機會,那實在是可笑至極……楠木先生,請您仔細地思考吧。您的壽命之所以如此廉價,不就是因爲您在剩下的三十年壽命裏一事無成嗎?您不是早就對這件事一清二楚了嗎?」

宮城冷冷地說完這一切。

「三十年都無法成就任何事的人,短短的三個月又能改變什麼?」

「……不試怎麼知道結果啊!」

當下雖然能隨口反擊,我卻對於話裏的無力感到十分沮喪。

此時,宛若重物墜地,又似巨塔倒地的聲音響起。我之所以無法在第一時間聽出這聲巨響來自煙火,全因這幾年沒什麼機會正面欣賞煙火。

我居然順理成章地接受了宮城所說的一切。

宮城在沉默了一會兒後,像是放棄某種堅持般地說道。

「要是餘命賣到只剩三天,連你也會從我身邊消失吧?」

其實對於後續三個月了無希望的我而言,賣到只剩三日餘命也算是個聰明的選擇,但阻止我這麼做的,果然還是「之後說不定會遇到好事」的想法,那份惡魔般的希望。

如此想來,就覺得自己還不能求死。

自從懂事以來,個性乖僻的我就躲避在人羣之外,常有種我不屬於人羣的感覺,一想到會撞見某個認識的人,就讓我感到不安。小學的時候,只要沒人硬拉我出門,不管是公園、游泳池、學校後山、商店街、夏季慶典還是煙火大會,我都是儘可能選擇不去,即便上了高中,也不願走近人煙繁華的地區,上街出門也避免走在大馬路上。

「我知道我都知道,你說的都是對的啦,不過大道理我聽太多了。」我把頭撇到一旁不想再聽下去。如果沒醉,我可能還會繼續爭辯下去,但是現在的我連推翻這串大道理的心力都沒有。「看來我還不夠了解自己有多麼無能吧?……吶,能不能告訴我接下來發生的所有事情。我到底是怎麼度過這失去的三十年人生?或許聽完之後,我就不會再對自己抱持任何多餘的期待。」

明明我已經沒剩多少時間好活,到現在還要如此在意他人的看法嗎?

「的確,現在讓您知道一切,或許對您比較好吧……但爲了以防萬一,有件事我得先說在前頭,待會聽完我說的一切之後,您大可不必自暴自棄。因爲我所知道的只是『原本可能發生的事情』,而如今那些已是『絕對不會發生的事情』了。」

可能性並非是零。

想瞭望窗外景色的誘惑如浪潮般襲來,但是我不想在宮城面前做這種引人恥笑的舉動,否則宮城可能會說:「如果這麼想看,出門去看不就好了?」到時候我該如何回答?難道我要回答因爲在意旁人的眼光,所以不想去看?

「我會記住的。」我如此回應。

最後一次欣賞煙火,真的是遙遠的年幼時代。

一股香甜的氣味在房裏飄散。剎那間難以聯想這是來自女性的洗髮精香味,全因這股香氣實在久違了。

「這個嘛。第一個感想是,我真感謝自己將剩下的三十年壽命賣掉啊。」

注5:《Please Mr. Lostman》 日本枕頭樂團(The Pillows)於1997年推出的專輯,枕頭樂團因而聲名大噪。

「這樣啊。看來是有做什麼虧心事吧?……我忘了告訴您,您要是逃到一定的距離之外,就會被認定爲您打算造成別人的困擾,到時候您的壽命就會被瞬間奪取而死亡,還請您務必注意這點。」

「怎麼可能,我還希望你早點消失咧。一直被你盯着看,很難做些什麼。」

我想,應該是一副任誰都以爲「這裏應該是臉部」的慘樣吧。

「的確,很多人也都是如此,等着他們的也只有極爲平凡的絕望,而且每個人必須接受的苦痛也各有不同。對您而言,您是需要覺得自己是最優秀的人,所以在您的世界裏沒有人可以依賴,您只能自我扶持。然而只要這個世界裏唯一的支柱傾倒,就足以產生將您推向滅亡的苦痛了。」

正當我抵抗着外出的誘惑時,宮城像是嘲弄似地擋在我的前方,打開紗窗向外探身,欣賞正在施放的煙火。與其說宮城那感動的表情是因爲煙火的美麗,不如說她是因爲看到稀有的煙火而佩服。不論如何,宮城似乎對煙火很有興趣。

「早知如此,就不要留下三個月,乾脆賣到只剩三天就好。」

「滅亡?」我不解地反問宮城。

往後的三個月,是與宮城口中的「消失的三十年」截然不同,一個完全不確定的未來。說不定這三個月真的會有好事發生,或許有讓我覺得「活着真好」的好運降臨。

「是的,如果我的存在確實讓您不悅,這也不失爲一個選項。」

「那麼,您的感想如何?」

宮城總算開始娓娓道出那些「原本可能發生的事情」。「您想知道消失的三十年裏發生了哪些事情對吧……第一點,您的大學生活在轉瞬之間就結束了,」宮城先告訴了我這件事,然後又說:「您的生活基本上就是賺生活費、讀書、聽音樂,然後就只剩睡覺了。漸漸地,毫無建樹的每一天變得越來越如出一轍,如過眼雲煙一般消失在您眼前。不學無術的您從大學畢業後,很諷刺地,做了一份在仍對自己充滿希望時最嗤之以鼻的工作。明明乾脆地接受這個狀況就好,您卻無法忘懷那個『過去特別的自己』,每天都被『我不屬於這裏』的念頭干擾,遲遲無法融入職場裏。於是每天帶着毫無生氣的眼神,往返自家與職場之間。工作繁重到根本無暇思考其他事情,慢慢地,只好躲進酒精的世界裏尋樂,那份『想要變得了不起』的野心也煙消雲散,逐漸遠離幼時在心中描繪的理想。」

因爲在嘗試之前,勝負早已分曉。她所說的每句話都極爲正確。「追求平凡的滿足纔是聰明的做法喔!」她如此提醒我:「反正一切已無可挽救了,短短三個月也不可能改變什麼,不過無所事事,這三個月又顯得有點太長了,既然這樣,您不覺得累積簡單而確實的幸福纔是聰明的做法嗎?只想獲勝會招致失敗,而在失敗中尋找勝機的人生才比較不會失望。」

那時,我記得姬野就在身旁。

「這部分倒不是很精確,總之是一百公尺左右的距離吧。」

宮城依舊目不轉睛地看着煙火,語帶譏諷地說:「您希望被人監視嗎?」

這就是我的回答,不帶一絲逞強的心情。宮城也說過,這一切「原本可能發生的事情」如今已是「絕對不會發生的事情」了。

「一定的距離是有多遠?」

以消去法計算,這抹飄香的主人肯定是宮城沒錯。我所能得出的結論就是宮城趁着我熟睡之際悄悄地洗過澡了。

「我明白了,待會要聽的就像是某種占卜的結果……而且若要我說的話,沒什麼事值得我自暴自棄的,只是該發生的一切順其自然地發生了。」

我姑且將結論放在一旁。一位甫認識不久的女孩子在自家洗澡這件事,的確在我心中掀起微妙的漣漪,但我早已決心不去思考她的事情。而且爲了完成明天的事情,睡眠是極爲必要的。只是在如此的雨夜裏醒來,也只能說是無可奈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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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不只有我是這樣。」我急着插嘴反駁。

注4:座敷童子 日本民間傳說中的精靈,經常出現在住家或倉庫裏。雖然常戲弄人類,但是會爲見到它的人帶來好運。

「我會注意的。」我如此回應宮城。

「喂喂,一直盯着煙火也沒關係嗎?監視員小姐。要是我突然逃出門外,你該拿我怎麼辦?」

這感覺有些奇妙。

可惜這夜遲遲難以入眠。我決定仿照往常,藉助音樂的力量催化入睡的情緒。我將留在手邊的一張CD《Please Mr. Lostman》(注5)放進枕邊的CD播放器後,按下播放鈕、帶上耳機進入音樂的世界──雖然是個人淺見,但我覺得會在輾轉難眠的夜裏聽《Please Mr. Lostman》的人,大概都過着不太正經的人生吧。我就是像這樣利用音樂縱容我這個無法融入世界、也不願合羣的自己。

近距離仰望的煙火究竟有多麼碩大,我早已不復記憶,而煙火施放的聲音有多麼震撼,也同樣難以回味。到底近看能否聞到煙火火藥的臭味?夜空裏會殘留多少煙霧?會場裏的人們又是帶着什麼表情欣賞煙火?逐一回想才發現,我對煙火還真是一無所知。

只是,這個結論很難說服我自己。不是我自誇,我是個極度淺眠的人,躺着睡覺也像是坐着睡一樣。光是配送報紙的細微雜音或上樓的腳步聲,就能立刻將我吵醒,而這樣的我居然在宮城入浴時一次也沒醒來?這真是太難以理解了。難道是雨聲巧妙地掩蓋了一切?

吵雜的雨聲讓我在半夜醒來,從破掉的遮雨棚滴落地面的水聲不絕於耳。看了看時鐘,時針纔剛經過三點。

空中傳來一次次輕快的爆炸聲,看來煙火的施放已進入高潮。不知何時,隔壁房間的吵鬧聲已靜了下來,想必他們也正在觀賞這場煙火秀吧。

「回過神來,您已三十多快四十歲了。孤獨的您只喜歡騎着重機,漫無目的地到處亂晃,可是如您所知,重機是危險的交通工具。尤其是對放棄後半人生的人來說更是如此……不幸中唯一的大幸是,您與某輛奔馳中的汽車相撞後,沒有任何行人被輾傷,僅有一人跌倒。而您,卻在這場意外中失去半張臉、步行的能力與大部分的手指。」

或許,現在我被迫要償還這一切。

「原本對自己容貌還有些信心的您只好準備執行最後的手段,可是您無論如何也踏不出那一步,因爲您終究無法捨棄那最後的一絲希望,那份『即便如此,之後說不定會遇到好事』的希望……這的確是任何人也無法否定的希望,不過一切僅止於希望,一切不過是某種惡魔的證明而已。之後您就抱着這毫無根據的希望一直活到五十歲──最後,什麼也沒能得到,身影凋零地獨自死去。不曾被人愛過,也不曾留在任何人的回憶裏。直到最後,您仍然抱怨着『我的人生不該如此』。」

失去半張臉?這句話不難理解,但難以實際想像。

每一次的煙火,我都只能待在窗後。我從不曾在煙火施放之際喫着路邊攤買來的大阪燒,也不曾握着情人的手深情相望。

「現在要賣還來得及喔!」宮城提醒我:「因爲您還有兩次出售壽命的機會。」

「但願一切如此。」宮城顯得有些語重心長。

這不是一開始就該先聲明的事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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