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行本

12.謊言與渺小的願望

《三日間的幸福》 · 三秋縋 · 8055 字

當宮城以監視員的身分造訪這間公寓之初,我對她的視線非常介意。記得我曾覺得「要是監視員是位又醜又邋遢的中年大叔,而不是美麗的年輕女子,或許我可以再放鬆一點,更率直地思考想做的事情吧」。

如今,在我眼前取代宮城的這位監視員,與先前的描述簡直如出一轍,就外表而言,這位監視員的身材短小,頭髮禿得難看,明明一臉猶如酒醉般的紅潤卻又有着青色的鬍鬚刮痕,外加看似油膩的皮膚,而且常不自主地眨眼,呼吸聲又十分粗重,聲音也好似喉嚨裏卡着老痰般沙啞。

我的第一個問題就是:「之前的那個女生呢?」

「休假去了,」這男子不太想搭理我的樣子說着:「今天與明天由我代理。」

我放心地平撫了胸口,感謝監視員沒有輪值的制度,只要等個兩天,宮城就會回來這間公寓了。

「原來監視員也有休假啊。」

「當然需要休假,我們又不像你,今後還得繼續活下去咧。」這男子說話的方式真令人討厭。

「原來如此,這樣我就安心了。後天休假結束後,一切就會回覆原狀吧?」

「目前的預定是這樣。」男子回答。

我揉了揉惺忪的雙眼,重新觀察坐在房間角落的這位男子之後,發現他正拿着我的相簿翻看着。就是那本之前拍攝自動販賣機的相簿。

「這些到底在拍什麼啊?」這位男子不解地問着。

「你連自動販賣機也不知道嗎?」我故意裝傻地回答他。

那男子嘖了一聲繼續說:「你應該知道我問的是爲什麼要拍這些照片吧?」

「喜歡天空的傢伙就拍天空,愛花的人就拍花,對電車着迷的人就拍電車,我跟他們沒有兩樣,因爲喜歡自動販賣機所以拍這些照片。」

男子不感興趣地又翻了幾頁之後,說了句「全是垃圾」,就把相簿丟還給我,接着瞧了瞧散落一地的大量紙鶴後,故意嘆了口氣。

「你就是這樣浪費餘生嗎?真是個無聊的傢伙,難道沒有更正經的生活方式嗎?」

其實他的態度並不讓我太討厭,仔細想來,想什麼就說出口的率直反而讓我放鬆,總比一直從房間角落,以盯着物品的眼神監視着我要來得輕鬆。

「說不定有,不過要是過得太快樂,身體可能就撐不下去了。」

說完我自己都笑了出來。

這位男子之後也會以同樣的調調挑剔每件事情吧。我覺得這次的監視員應該很喜歡刺激監視對象。

「混蛋,你這傢伙趕快早死早超生吧。」

「寫這些做什麼?打算給別人看嗎?」

「你跟宮城該不會很熟吧?」我問了問對方。

「你會錯意了,我嘲笑你的不是指這件事呀。」

「你這麼問,是打算同情我嗎?」男子嗤之以鼻似地笑了一聲。

「宮城的觀察紀錄沒寫嗎?」

到了明天,宮城應該就回來了吧,我暗自盤算着。

「依舊是自動販賣機巡迴之旅對吧!」宮城看起來十分興奮。

我將從登上舊大樓的樓梯,在四樓的店面賣掉壽命的那天,一直到今天所發生的事情,全都寫在筆記本里。第一頁寫的是關於小學時上的公民與道德課。縱使不假思索,我也知道下一筆該寫些什麼,例如第一次思考生命價值的那天,還有以爲自己會成爲偉人,並與姬野的約定,以及在舊書店與CD專賣店聽到收購壽命的店,然後在那間店與宮城相遇。

「跟樂趣無關,這工作就像是掃別人的墓而已。總有一天我也會死,爲了順其自然地接受死亡,我纔要趁現在多接觸死亡這件事。」

「你還真是懂得曲解我的意思。」我雖這麼說,但事實就如宮城所說。

見到他這副表情,我突然對他湧現莫名的善意。

這男人的話裏似乎別有用意。

過了晚上十點之後,文思戛然而止,我有一種今天已無力再寫的感覺。將鋼筆放回桌上後,我走到公寓外頭換口新鮮的空氣。那男子也百般不情願地站起來,跟在我後頭走着。

那男子意外地看着我說:「……真要是如此,那我還真該感謝你,不過啊,我既沒賣掉壽命,也沒賣掉時間與健康,單純因爲個人喜好而做這份工作。」

「很可笑吧?」當我如此返問時,「不,我笑的不是這件事。」那男子一邊笑一邊回答我。他笑得還真是詭異呀,但感覺上不是因爲這件事很可笑才笑成這樣。「……原來是這樣啊,所以說,你這傢伙將好不容易用命換來的金錢,大部分都毫不客氣地送給陌生人啊。」

「就像平常那樣過吧。」我說。

我隔天也花了整天的時間埋首於筆記本中。收音機傳來的淨是有關甲子園賽事的報導,直到傍晚左右,紀錄的進度才趕上今天。

「意思是,我們正前往能見到美景的地方對吧?」宮城一副完全瞭解的樣子說道。

我真的越來越中意這位中年男子了。

我不想因爲追究事實而造成宮城的困擾。

「我通常都會問監視對象這個問題,你把賣掉壽命換來的錢用在什麼地方了?」

「這是什麼?」男子接下了筆記本。

寫完紀錄後,我立刻仰天躺下,凝望着天花板,天花板黏着一大塊不知何物的黑色污漬,好幾根釘彎的釘子也外露,角落甚至還結着一張蜘蛛網。

我頭也沒回地說:「要是我騙你走到很可怕的地方該怎麼辦?」

「當然啊,不然怎麼叫做螢火蟲。」雖然有點好笑,但我瞭解她的意思。當時我在星之湖感受到的一切,宮城現在也感受到了吧。雖然明白如此美好的事物真實存在,但是當這一切美得超乎想像,一旦親眼見到,反而覺得一切宛如未知之物。

「是啊,邊走邊將一萬日圓的紙鈔一張一張發給別人。」

直到夜裏,我握着筆的手一刻也不曾停下。雖然辭藻並不華麗,但對於能行雲流水地寫出這麼多東西,倒是讓自己挺驚訝的。

「我在記錄這一個月發生的事情。」

我在住家附近的棒球場站着欣賞國中生的比賽之後,逛了逛在市場舉辦的跳蚤市場,在小餐館裏喫了剩菜般的晚餐。

我決定,假裝什麼都沒聽過。

看來這是他的真心話。

「不常,只在去年的這個時候來過一次,昨天突然想起來而已。」

「不然還有別人嗎?」

之所以會明白這點,是在我喫完午餐之後,側躺在電風扇前面,聽着音樂之際發生的事情。

放下鋼筆時,我的指尖微微地顫抖着,手腕與手臂的肌肉也發出哀鳴聲,脖子僵硬得無法自由轉動,頭部還隱隱作痛。即便全身痠痛,完成某事的成就感還是很不錯,而且重新解析記憶後,將記憶化爲具體的文字,也讓美好的記憶變得更值得回味,痛苦的記憶也同時被美化不少。

「詳細的情形應該都寫在裏面了。這是宮城留下來的,有關我的觀察紀錄。這是監視對象當事人不該翻閱的東西吧?」

「喂,那邊那個傢伙。」男子喊了幾句,我假裝沒聽見,所以他清了清喉嚨,又大喊:「你這傢伙,沒做出什麼讓那女孩感到困擾的事情吧?」

那男子狂拍着地板大笑。

「我也是這麼認爲,明明就還有很多有效的用法,只要有三十萬在手,應該能完成很多事情。」

漫步在夜晚的街道里,突然聽見某處傳來了太鼓聲響,應該是爲了下次的慶典練習的鼓聲吧。

「我的壽命也跟那女孩同等價值喔。我也算是可憐之人嗎?」

「那女孩是指宮城嗎?」

「看完之後,你有什麼感想嗎?」

什麼啊,原來你也是同伴啊。

這是個動搖內心深處的問題。

我一直思考着他話裏的涵義。

聽聞此事之後,那男子臉色突然大變。正當他準備走過來揪住我的時候,我將宮城留下來的筆記本擋在他的面前。

「我們準備去哪裏呢?」

在代理監視員執行任務的這兩天裏,我該做一些宮城在的時候不方便做的事情。一開始是想做一些自甘墮落的事情,但要是真的做了,再見到宮城時,就算嘴裏不說,心裏還是有所芥蒂,所以我決定做一些「正面卻不想讓宮城看見的事情」。

「真是可憐的女孩啊!」男子斷然地說:「真的,真的是個可憐的女孩啊。」

我們倆在晴空之下,盡情地穿梭在田邊小路與曲折的鄉間小巷裏。就在兩個人於公路旁的休息站裏喫着鹽烤鮭魚與冰淇淋,以及將不見人影卻停滿腳踏車的鐵卷門街景收進相機後,天色悄悄地染上夜色。

「那女孩?」雖然能想到的人只有一個,但是我沒想到眼前的這位男子居然會如此稱呼宮城,所以回應也慢了幾拍。

「什麼意思?」我立刻回問。

「既然擔任了監視員,想必你也賣了自己的時間吧?」我回過頭向男子詢問。

「今天打算怎麼度過呢?」

「你在寫什麼?」代理監視員的男子發出疑問。

而他總算揭開了謎語。

「我想,我應該讓她很困擾吧,」我坦白地回答:「我曾經打算傷害她,差一點就真的造成傷害……而且還硬是把她壓在地上。」

「……反正,明天見到那女孩,你再親自問她看看不就得了嗎?問她說:『我的壽命真的值三十萬嗎?』」

宮城告訴我:「說不定,這是我第一次見到螢火蟲呢。」

我也不知道筆記本里頭到底寫了些什麼,但之後這位男子就很少找碴了,想必宮城寫了不少有關我的好話吧。能夠間接得到這麼棒的證據,着實令人開心。

「一張一張地發送?」

「你的價值觀很正確。」我也贊同那個人的論調。

「……我沒讀得那麼仔細啦。」

這夜就這樣盯着漆黑的天花板,遲遲無法入睡。

坐在房間角落的女孩在露出親暱笑容的同時,背後也藏着一個謊言。

「早安,楠木先生。」

「是啊,我是這麼打算沒錯。」

差點脫口而出的話,被我硬生生吞回肚子裏。

「誰知道呢,那些事都無所謂啦,我只是藉着書寫整理思緒而已,將腦袋裏的東西挪到更方便收納的位置,就像是電腦磁碟重組一樣啊。」

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沒用腦,我居然持續睡了十一個小時。

雖想繼續追問下去,但我知道,他已無意吐露任何事實。

「是啊,因爲我就是老人啊。」那男子說。

被窗外射入的晨光喚醒的我,聽見宮城的聲音。

「我懂了我懂了,那我也不能再多說什麼了。」他捧腹大笑地說出這個結論。

這時候要是我沒另外買本筆記本,這份紀錄就沒辦法繼續寫下去了吧!在我把宮城的筆記本交給這位男子後,我突然也想擁有屬於自己的筆記本。去文具店買了本B5開本的燕子牌筆記本與廉價的鋼筆後,我就開始思考該寫些什麼。

「可惜那女孩偏偏賣了最不該賣的東西,應該是因爲當年她才十歲,還無法正確判斷的關係吧。可憐啊,那女孩今後得一直面對像你這種自暴自棄的傢伙呀……話說回來,你沒做什麼讓那女孩感到困擾的事情吧?根據你的答案,可能會改變你度過餘生的輕鬆程度喔!」

「最近螢火蟲的蹤影已難得一見了,不在適當的季節前往特定的地點,幾乎是見不到,能在這裏欣賞它們的時間也只剩幾天了。」

「你還真是個無可救藥的混蛋啊!」

「觀察紀錄?」他舔了舔大拇指,翻開筆記本的封面。

「就是這麼一回事。」我點了點頭。

「我是不太明白你們的工作啦,看起來好像沒什麼嚴謹的規定,但要是遺失物品這件事發展成重大事件,導致宮城得負起責任受罰,那我也很不願意。感覺你應該是宮城的同伴,所以我才把筆記本交給你。」

宮城對眼前的光景入迷地說:

「欸,我知道這感想或許是牛頭不對馬嘴,不過,螢火蟲真的會發光啊!」

「……不,並非如此,因爲我們也看不見彼此,」這位男子的口吻突然變得很溫和地說着:「只有兩、三次透過文字對談而已。不過,負責收購那女孩的時間的人是我,所以有關她的紀錄我全部都瀏覽過一遍了。」

文字如湧泉噴出,一發不可收拾。我將空罐子當成菸灰缸,一邊抽着煙,一邊振筆寫下文字,鋼筆與紙面摩擦的聲音十分悅耳。房間的悶熱蒸出了我一身汗,汗水滴落紙面,又滲進了字裏。

這位中年男子皺起眉頭,似乎不太喜歡聽到我把宮城的名字掛在嘴邊。

「還真是老派的想法啊。」

回到公寓洗完澡之後,喝了啤酒,刷完牙,鋪好棉被準備就寢時,隔壁房間依舊如平常般熱鬧,聽得出來窗戶開着,有三、四個人正在聊天,感覺上,不論白天或晚上,隔壁總是有人上門造訪,與我這間只有監視員會進來的房間實在大不相同。

「真是沒品的興趣啊,有什麼樂趣可言嗎?」

在小型水壩旁將本田小狼停好後,我們沿着階梯而下,順着散步路線前進。

聽聞這件事之後,那男子不置可否地笑了出來。

我戴上耳機充當耳塞,關上燈,閉起眼睛休息。

「這個嘛……我一開始是覺得太過便宜了。」

男子打開收下的筆記本,開始隨意地翻閱,大約兩分鐘就翻到最後一頁,之後只說了句「原來如此」。

我們一起漫步走過飄浮着無數綠色螢光的小徑,一旦定睛凝視螢光,眼睛的焦點就變得模糊,令人差點頭暈目眩。

走過跨越在林間小溪上方的小橋時,她似乎明白我的目的了。

於是我決定早點就寢,將攤開在桌上的筆記本收回書櫃。當我打算鋪牀時,擔任監視員的那位男子突然問:

「楠木先生常來這裏嗎?」

「吶,你這傢伙,聽到自己的壽命值三十萬的時候,真的深信不疑嗎?」

「沒別的,就是我問的意思啊,你聽到三十萬這個價碼後,就真的回答『是,我知道了』,然後就欣然接受嗎?」

「就邊走邊將錢一張一張發給路人啦,」我說:「除了一小部分是當成生活費之外,絕大部分原本是打算要給某個人,不過那個人卻不告而別,沒辦法,我也只好全送給陌生人了。」

螢火蟲發光的高峯退去後,我們循着原路往回走。

「……我可以把今天當成是星之湖那件事的回禮嗎?」宮城這麼問我。

「我只是因爲想欣賞這一切纔來到這裏喔。你要怎麼解釋,那是你的自由。」

「知道了,請容我擅自解釋吧,天馬行空地。」

「你不必每件事都向我報告。」

回到公寓,完成每天必做的照片整理,接着做好就寢的準備,同樣也對宮城說了聲「晚安」之後,正當我準備關燈時,我喚了喚她的名字。

「宮城。」

「怎麼了嗎?」

「爲什麼你要對我說謊?」

宮城望着我的臉,眼睛眨了好幾下。

「你在說什麼,我完全聽不懂。」

「既然這樣,就讓我說得更清楚一點吧……我的壽命真的值三十萬嗎?」

這夜月光皎潔,清楚地映出宮城的眼神爲之一變。

「當然啊!」宮城答道:「雖然有點遺憾,但你的價值就是如此,我還以爲你早就接受這件事了呢。」

「直到昨天晚上之前,我也是如此認爲。」

宮城似乎發現我的心中早有答案了。

「代理監視員對你說了些什麼嗎?」她不禁連嘆好幾口氣。

「他只是叫我再確認一次,其餘具體的事實我仍是一概不知。」

「即便再怎麼確認,三十萬還是三十萬喔。」

看來宮城打算裝傻到底。

聲音像是堵在胸口,一時之間不能言語。

希望大家暫且將這個想法拋到腦後。

「嗯,不管多麼過分的事都可以。」

我雖含糊地帶過,宮城還是躬身點頭道謝。

「你還敢說,我原本希望你儘量用在自己身上的。」

宮城的眼神向上凝視着我。

「……不介意的話,這點小事到死之前我都願意爲你做呢。」

「的確,一開始我真的以爲你是個只值三十日圓的人,所以給你三十萬這件事,充其量只是一種自我滿足而已,對象不一定非得是楠木先生不可……不過,慢慢地我對你有所改觀,車站那件事情之後,你不是願意認真地聽我說話嗎?甚至對於不得不賣掉時間的我表達同情。從那天開始,在我眼中楠木先生就不再只是個監視對象了。雖然這麼做很嚴重,但是之後,我面臨了更嚴重的問題……那個,對你來說或許只是小事,但是你願意跟我聊天我真的很開心,尤其是不顧旁人眼光,若無其事地與我對話這件事,更是讓我由衷地快樂起來。因爲在此之前,我都是個透明人,被人視而不見就是我的工作,在尋常的店家裏喫飯聊天、一同上街購物或是手牽着手沿着河畔散步,對我來說,這些瑣碎的小事都非常夢幻。在任何地點、任何狀況之下,隨時都把我當成一個『存在』的人,楠木先生,你是第一個喔。」

沒錯,就是十年前那位女級任導師說過的話。

「就是這樣呢,所以我才喜歡楠木先生喔。」

宮城狀似生氣,但聲調卻依舊優雅。

「那,我就不客氣囉。」

宮城微微地低下頭,以遮掩臉上的羞赧。

「……當我被告知宮城隱瞞事實時,一開始還只是單純地以爲,我該得到的錢被宮城騙走了。」

聽到這句話,她流露出落寞的笑容。

「話說回來,這也算不上什麼安慰或溫柔,我只是把想說的話全攤出來而已,至於你要怎麼想,那是你的事情。」

「喜歡一個生命快走到盡頭的人可是沒什麼未來就是了。」

好讓自己不管遭遇什麼事,都能隨時回想這一切,再也不會遺忘。

「什麼都可以?」我反問回去。

話完,我拉起宮城的手,等她站起來之後,緊緊地把她擁在懷裏。

「吶,你爲什麼要把三十萬送給陌生人的我呢?」

「我還是第一次被你這樣念耶。」

我往房間裏相對於宮城位置的對角線角落走去,模仿她抱膝坐下。

我不知道有多久不曾緊緊抱着別人了。

「如果你很生氣的話,不管你對我做什麼都沒關係喔。」

「或許我的內心也希望能對人有所付出,哪怕只有一次也好,爲有相同悲慘遭遇的某個人做一些從未有人願意對我做的事,或許可因此讓自己得到救贖,但不管怎麼解釋,這一切都只是出自我這種扭曲的好意而已。真的非常抱歉。」

我換了口氣後,繼續接着說下去。

「是真的!」

「你這麼做,要我怎麼能把你忘掉呢?」

「只值三分鐘的電話費嗎?」我噗哧地笑了出來。「真是不好意思啊,把宮城好心給我的三十萬像那樣隨便送掉了。」

「你很過分耶。」宮城哽咽地繼續說:

時間彷佛停頓了一會兒。

宮城縮着身體,將下巴收在雙膝之間,兩眼盯着指甲繼續說。

在剩下不到兩個月的人生裏,我要盡力幫她還完債款。

「不過呢,楠木先生的心情我也很明白喔,追根究柢,我給你三十萬的理由大概與你將三十萬送給路人的理由相同吧。寂寞、悲傷、空虛、自我放棄的情緒逼得自己去做一些不顧他人意願的利他行爲……不過話說回來,如果我不騙你,老實地告訴你只值三十日圓的事實,或許你就不會同意出售壽命了呢,或許這樣反而能活得久一點。真對不起,我太多管閒事了。」

宮城見到此景不禁露出一絲微笑。

「……不介意的話,這點小事到死之前我都願意爲你做啦!」

沒錯,一生的價值比不上一罐果汁的我──

宮城一臉「完全不知道你在胡說什麼」的表情移開視線。

這種情況下,該回應什麼纔好?

「啊啊,我死了之後,你就好好地替我悲傷一場吧。」我說。

「你要是要繼續裝傻我也沒辦法,但還是請讓我說聲非常感謝吧。」

此時,我這短暫而無意義的餘生總算找到了新的目標。

宮城搖了搖頭。

「沒什麼,反正這份工作到頭來,只會讓我陷入與母親一樣的絕境,在還完負債之前就先死去。即便最後真的能回覆自由之身,也不能保證餘生就能過得快樂,既然如此,像這樣子花錢反而還比較高興。」

「你還真是囉嗦耶,閉上嘴靜靜地讓我安慰不行嗎!」

「爲什麼我會相信一年一萬日圓就是最低的收購金額呢?爲什麼我會理所當然地覺得,人的一生就該值數千萬或數億呢?這實在是多餘的成見,或許是因爲我內心的某個角落,還存着生命無價的愚昧吧。總之,我太過於將自以爲是的常識套用在所有事物上,我應該從零開始,更靈活地思考這個問題纔對。」

「……三十日圓。」宮城刻意壓低着聲音回答。

「可能原本是三千萬甚至是三十億,而你卻告知我虛假的金額,偷偷地將其餘的錢全部領走。一開始真的有這種想法……不過我怎麼也不敢相信,也不願相信,宮城你會從相遇之初就一直撒謊到現在。那甜美的笑容背後,居然藏着漫天大謊。我還在想,該不會是我哪裏誤會了吧,就這樣想了一晚之後,我突然瞭解了……原來,我一開始的設想就走偏了方向。」

「你本來就沒有非得放棄自己的理由喔。三十日圓不過是某處的高層們自以爲是的定價。」宮城似乎也有所抱怨:「至少對我而言,現在的楠木先生絕對有三千萬甚至是三十億的價值啊。」

「這種拐着彎的安慰就免了吧。」我苦笑了幾聲。

「沒有這回事,」我強烈否定道:「要是你一開始就告訴我『你只值三十日圓』,我一定會變得更加自暴自棄,別說賣到剩三個月了,連最後三天我也會想全數售出。如果你沒爲我撒謊,我就沒機會踏上自動販賣機巡迴之旅,也不能摺紙鶴、觀星或是賞螢火蟲了。」

我想記住宮城的一切,她那柔軟的髮絲、可愛的耳朵、纖細的脖子、柔弱的肩膀與後背、胸前小巧的起伏、優美的腰部曲線。我想用盡五感,讓一切的感受滲入記憶深處,烙印於心中。

所謂的不知好歹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你越是想溫柔地安慰我,反而顯得我更是悲慘喔。我知道你很善良,所以別再說下去了。」

我暗自立下這個心願。

「那麼我的壽命到底值多少錢呢?」我不禁想問。

宮城的這番話,爲我的人生帶來美妙的改變。

語畢,宮城自己也破涕爲笑。

接着她又繼續告訴我:

「欸,楠木先生,除了你知道的事實之外,我還對你撒了很多謊喔!」宮城以輕柔圓潤的聲音說:「不只是壽命的價值或是姬野小姐的事情,就連你如果造成別人困擾,就會當場了結你的壽命這件事也是騙你的,其他還有離我一百公尺就會死的事也是假的,這些都是爲了一己之便才捏造的謊話。」

我就像是處理速度突然變遲緩的電腦般,既無法眨眼,連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

「……原來是這樣啊。」

我從沒想過會有被感謝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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