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新來的姐姐似乎對百合情有獨鍾》 · アサクラネル · 1.5萬 字
那場突然的溫泉旅行結束之後,已經過了約莫兩個星期,自那以後,春夏覺得彼此的感情變得更好了。
至少春夏覺得沙織一定更親近自己了。
比方說,能從「親密互動變得比以前多」來發現端倪。
沙織會說着「我好累喔」靠到春夏身上,在春夏做飯時還會從背後抱上來偷看春夏手邊的動作。喫完晚餐以後,還會仔細地幫春夏把溼溼的頭髮吹乾。看沙織好像很開心,所以春夏就交給她了,但總覺得有點難爲情。
春夏也開始會幫沙織吹頭髮了,不過那是因爲沙織強烈要求而做的,她的頭髮很長,吹起來很費事。說是這麼說,春夏並不討厭。在吹頭髮的期間,沙織會滔滔不絕地說那天發生的事,讓春夏很開心。
春夏十分訝異,沒想到沙織的一天會發生這麼多事。
說到春夏的行動範圍,一如往常,只有住家周邊的咖啡廳與超市,幾乎一成不變。今天會跟昨天一樣,明日亦與今日相同。
之前這也成爲春夏焦躁的原因,但與沙織一起生活以後,就變得不太會因此焦躁了。說不定是因爲沙織不會像父親那樣,針對未來的事情問東問西的緣故。
春夏自己也想過,有一天要再度就職,獨立自主。
她靠食譜有賺到錢,然而藉此得到的收入只能充當零用錢,沒有人幫忙的話實在沒辦法一個人生活。
春夏時不時會找找看有沒有工作能讓自己運用這項長才,但搜尋到的都是連鎖餐廳的廚房人員,實在不覺得自己做得下去。再說了,她也不是想當一個全職廚師。
聽說廚師的上下級關係很嚴格,一想到人際關係的問題,就會裹足不前。
這麼說來,旅行的時候沙織對自己說過:
「對我說話可以再隨興一點呀。」
這是她第二次提起這件事,但春夏已經習慣了,現在纔要改實在很不容易。
沙織好像因此感受到兩人之間的距離,可是對春夏而言,並沒有要疏遠沙織的意圖,說話會畢恭畢敬的都是基於對她的尊敬,因此覺得自己的措辭很自然。
如果沙織無論如何都希望的話,春夏會努力,不過現階段沙織好像能接受那個解釋,所以目前還是按照原樣。
要說其他還有什麼事的話,那就是她們從溫泉回來以後,沙織的母親──綾美阿姨入到父親的戶籍了。
他們好像計劃了爲期兩星期的新婚旅行,以代替舉辦結婚典禮,還拜託春夏在他們不在家時幫忙收老家的郵件包裹。綾美阿姨已經搬到老家,開始與父親的生活了。
自己熟悉的老家現在變成什麼模樣,春夏並不想看到,所以她應該暫時不會回去了。她不討厭綾美阿姨,可是這個與那個是兩碼子事。
照映在相片中的,是沙織──以及春夏不認識的裸女。
百合小說收在漫畫的後方,所以必須先將漫畫移開纔行。借走的書留下了空位,於是春夏小心翼翼地放回原位,避免把書擠壞。
──都是無解的自問自答。
「現在這個時代,這也不是什麼稀罕的事情了吧?」
春夏連忙將照片夾回書中並且塞回書架,接着搖搖晃晃地走出房間。
沙織早就忘光光了。
都被知道了,再藏都沒意義。
她從沒料想過,會以這種形式被春夏知道。
「……那張照片,你看到了嗎?」
春夏心想「總之先看個開頭也好」便翻開書本。這時封面與書頁之間,有個東西翩然落下。
(拍立得相片?)
自從會傳訊息通知回家的時間以後,春夏就會配合沙織到家的時間準備好晚餐,所以打開玄關的時候大多都能嗅到菜餚的香氣,猜測今日的菜色也成了沙織私底下的樂趣。
惡意──應該不是。沙織覺得她不是會做這種事的人。
在那場溫泉旅行中,沙織已經弄清楚自己心中的優先順序了,她首先決定的,是好好建立姊妹之間的情誼,而且也一直覺得這方面進展得很順利。
(嗯~……該怎麼辦呢……?)
她還拍了其他許多照片,不過那些現在怎麼樣了沙織並不知情。沙織以爲她搬出去的時候已經全都帶走了。
「想讀」與「可以讀嗎?」這兩種心情爭執不下。
因爲那個女生,少女心很重。
一進到房間,沙織的香味便撲鼻而來。
既然如此,那或許──是想對沙織的新戀人展現自己的倔強吧?如果是那種動機,無論是在虛構故事還是在現實事件中,沙織都有聽說過。
春夏的鞋子還在,所以能確定她應該有在家,但連起居室都沒有開燈。沙織猜想,她應該待在房間裏,但都已經說過了「我回來了」,卻沒有出來迎接自己,這種事實在很罕見,是戴上耳機在看影片嗎?
那種事沙織早已明白了纔對。她也知道,照這樣同居下去,總有一天勢必得面對。
──《藍色襞褶》。
「那個……意思是,姊是……那個人是……」
「我進去嘍?」
拍立得相片很厚。當沙織注意到隨意翻開的書頁之間所放置的物品爲何,彷佛能使血液沸騰的衝擊頓時貫通全身。
就像「本以爲是杜撰,結果卻是事實」的感受。
當時沉迷於拍立得攝影的她說着要留念,惡作劇拍了一張。
應該可以解釋成「當你在喫午餐的時候,平時只會在畫面另一端看到的名人,突然坐在對面的位子上」的感覺吧。
故事就是故事。
沙織說完便打開門,隨後她發現房內開着燈,而春夏就站在房間的正中央。她將雙手交握在身前,擺弄着手指。雙腳以內八字站立,將拖鞋的尖端互相摩擦着。
剛好已經看完一本了,春夏打算借別本小說來讀。
赤裸裸的不是隻有那個女人。沙織也是一絲不掛的模樣,兩個人的身體緊密貼合在一起。沙織看起來十分羞澀,與此同時,表情也有如在撒嬌一般。繼姊讓那個女人支撐着自己,而那個女人的手則抓在繼姊的胸部上,那種觸摸方式總覺得有性的意味。
那是沙織想着「總有一天或許會讀」而一直放着的小說,是前女友送的。在沙織全部讀完以前她們就分手了,而且分開的方式並不漂亮,因此自那以後沙織就提不起勁把書打開來讀,但也沒辦法丟掉那本書。那是她說「這根本神作」而推薦給沙織的,不論她們的結果如何,沙織都覺得丟掉會很對不起這部作品。
春夏應該已經注意到沙織回來了纔對,這麼一來,春夏應該也會預料到,沙織會因爲家中的狀況與平時不同而來到自己房間。
書名是《藍色襞褶》。
沙織說得好像沒什麼大不了的,希望春夏也能那樣想。
沙織在腦海中的一隅,還想過說不定都是自己的誤會,但那只是自己的一廂情願。不僅不是誤會,她一定也理解那張照片的意義爲何了。
將那張相片翻過來的瞬間──
春夏嚇得抬起臉,終於看向沙織了。好像想說什麼卻又打住,然後垂下視線注視着地板好一陣子,最後,她點頭了。
襞褶,這個詞看氣來就很耐人尋味。
沙織心想「總之先換衣服再說」,便回到自己的房間,然而她一打開燈,便察覺到異樣。由於這片景色平時早已看慣,纔會對細微的變化產生「奇怪?」的念頭。只不過要確定哪裏奇怪,還是得花時間就是了。
(也就是說……姊姊……是這麼一回事嗎……?)
雖然沒有低着頭,卻始終沒有看向沙織,視線一直到處遊移。
☆
似乎是相片的背面。
可是今天沙織沒聞到。
(怎麼辦……)
那是截取了自己與她完事後的某個瞬間的照片。
「我回來了~」
如果春夏感興趣的話,那這本書也是如願以償了。不過平時春夏都會把書好好放回原位,這次的態度卻很隨便。沙織納悶着,時隔數年拿起這本書,發現裏頭夾着某個東西。
太陽完全下山,使玄關變得一片昏暗,沙織打開玄關的燈,隨意脫下淺口鞋,狐疑地想着「今天沒有料理的味道耶?」。
(怎麼辦……)
(──!)
儘管如此──
然而事已至此,也只好面對了。她沒辦法聲稱這是騙人的,也不願這樣狡辯。不說明與否定,完全是兩回事。
春夏遭到一股彷能使整個人彈起來的感受。
「那張照片,我想應該是以前交往的女生留下來的。雖然時間沒有很長,她跟我在這裏一起住過。」
(可是,拿都拿了……)
「我在。」裏頭立刻傳出回應。
所以今天家裏纔會與平時不同吧。看來沒辦法像談論天氣的話題那樣,讓春夏說着「原來如此啊」接受了。
想着「那是什麼?」並以視線跟隨過去,才發現掉下去的是大小跟書籤差不多的四角形紙張──
(咦──)
(那張照片,那個是女生之間在……的狀況吧?)
沙織擁有的漫畫已經悉數拜讀過了,因此最近她也開始涉略小說。沙織好像比較喜歡漫畫,春夏借來的小說沒有多少翻閱過的痕跡,不過春夏本身倒是看得非常開心。
春夏將平板電腦放到桌上,「嗯~」大大伸了個懶腰放鬆筋骨。長時間盯着螢幕不僅是肩膀與腰背,感覺連腦筋都要僵掉了。沒有適時休息放鬆一下,是想不出好點子的。
人的氣味會因爲常用的沐浴乳、洗髮精、化妝品而各有不同。那麼,假設兩個人使用的產品全都一樣,那氣味也會一樣嗎?答案是否定的。那些香氣會與本人的體味混合,成爲獨一無二的味道。
慌慌張張立起寶特瓶,用廚房紙巾吸起灑出來的茶水。一擦再擦的同時,腦袋裏不斷地打轉,只是無論她再怎麼想──
春夏還想再喝一口茶,卻一時手滑,寶特瓶掉了下去,茶水咕咚咕咚流到木質地板上。
沙織把托特包放在地上,隨即環視房內一圈,想着「究竟有何不同?」最後視線停在書架上的一本書上。
兩人好不容易纔漸漸成爲一對感情要好的「姊妹」。
(那張照片,爲什麼會在這裏……)
沙織依然想要確認一番。
(果然看到了啊。)
「嗯。」
突然間,春夏覺得在沙織書架上的那些書,那些內容,全都變得栩栩如生。
但即使有朝一日要面對,沙織還是希望能自己選擇時機。她不想以這種形式被發現。
那也不可能。那位前女友很清楚,除非是相當信任的對象,不然沙織不會讓對方擅自擺弄房間裏的東西。
她以爲這樣照片就會外流出去?不,那不可能。以拍立得照片的厚度而言,要把書丟掉的時候一定會注意到。
春夏從位置站起來,走出房間,前往沙織的臥室。
春夏覺得那不是在嬉鬧。即使是女生也不會玩到那個程度──至少春夏是如此認爲的。她的朋友很少,所以只是個人見解,但還是覺得再怎麼樣都不會做到那個程度。
就那樣步履蹣跚地走到廚房,從冰箱裏拿出常備的瓶裝茶來喝。
翻開封面後的裝飾頁上寫着故事的概要。看起來,似乎是有關於青梅竹馬的愛恨情仇。還寫着花道與茶道的掌門人之類的關鍵字。其他還有一些激情的辭藻散亂在書頁中,想必性愛的描寫一定也偏向激烈。
春夏將背部靠到冰箱上。
沒辦法說明是哪件事該怎麼辦,但春夏此時沒有別的感想了。
她借的小說是平裝書,一天就讀完了。春夏想着「這次想找一本耐人尋味的作品」,並且將手伸向了精裝書。
最近都用沙織的百合故事來伸展腦筋。
還是說,那是某種祈禱呢?當拿起平時不會看的書本時,希望這張照片能成爲契機,讓沙織想起那段美好的時光?這倒是最像她會做的事。
有一本精裝書塞在漫畫之間。
春夏本身沒有談過戀愛,而且就算看男女的愛情故事,也不知道哪裏有趣,不過百合故事會讓她心跳加速。這是她第一次覺得「原來戀愛故事這麼有趣」,因此向沙織借了各式各樣的漫畫來看。
儘管覺得都已經讀了一大堆激情的漫畫,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好在意的?對春夏而言,小說比較能夠激起自己強烈的共鳴,所以她很擔心,要是自己對大作出手而中途卻無法停下,工作與家事可能都會荒廢掉。
總而言之──先不論前女友的盤算是什麼,沙織感覺得出結論了。
把書歸位以後,沙織走出房間。站到春夏的房間前,深呼吸,接着敲門。
不行了。悸動、發熱、震驚,全都無法平息。彷佛全身都化成心臟似的。
春夏體會着這件事,面對沙織的書架。
春夏暫且闔上書本,彎下膝蓋撿起它。
那麼,是爲了強迫人出櫃嗎?爲了在某人進到這個房間,拿起這本書的時候,能將沙織是「真百合」的事情曝光給那個人知道?
(糟糕了啊……)
春夏一定是看見了這張照片。
然後她一定察覺到──真實的繼姊是什麼樣的人。
沙織不想扼殺自己。

沙織笑道,春夏也好似被釣動了一般,稍微綻放了一點笑容。
沙織放心了。
至少春夏的表情沒有浮現出厭惡。
「那麼這件事就到此爲止。」沙織接着說:
「晚餐怎麼辦?現在才準備應該很急吧?要跟第一天一樣叫外賣嗎?還是去外面──」
沙織若無其事伸出的手,讓春夏的身體僵住了。
那個反應並不明顯,若非沙織也無法察覺。但是那切實地,讓沙織的心碎了一地。真的聽見破碎聲了。
──我被拒絕了。
回過神來,沙織已起身逃離。
她逃出房間,跌跌撞撞地衝出家門,跑在夜晚的街道上。
某個聲音不斷對沙織呫囁耳語──這下都結束了。
沙織喊着:「別說了!」以連滾帶爬之勢飛奔着。她不曉得該何去何從,也無處可去。
☆
自家公寓的室內對講機在罕見的時間響起,白神圓香看到顯示於螢幕上的女子時,震驚到連忙趕去應門。
是沙織。
她的一身褲裝式商務套裝看起來皺巴巴的,托特包其中一邊的揹帶從肩上滑了下來,更詭異的是,她宛如幼兒一般哇哇大哭,好像在說着什麼,但圓香完全聽不出話中之意。
圓香下樓來到公寓大門前,與住戶們擦身而過,他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詭異人物。圓香面帶諂笑說着「不好意思」,總之先把沙織拖回家裏。
圓香的心中閃過最糟的情況,但她判斷服裝的凌亂應該是奔跑使然。因爲衣服只有凌亂,沒有破損。
讓沙織坐到椅子上,先暫緩詢問情況,轉而將水煮沸。
圓香在玻璃制的茶壺中放入洋甘菊茶的乾燥花,注入定溫煮沸的熱水,接着在等待茶泡開的同時,將茶杯準備好。
這段期間,沙織依然「嗚嗚嗚~」呻吟似的哭着,沒有要停息的跡象。
稍微猶豫過後,春夏點頭了。
當時甚至興高采烈地──
(不回家就不要回來算了,但連訊息都不回,哪裏是大人該有的態度?更何況,那種行爲不該對姊妹或是對家人做吧?讓人家那麼擔心,一點也沒想到我的心情。)
當然,圓香什麼也沒做。
追上去也許比較好,但那時候春夏整個人驚愕失神,什麼都做不到。春夏當時認爲情況非比尋常,沙織或許想要一個人平復心情,所以沒有傳訊息給沙織就先睡了。
接連傳了四則這種感覺的訊息,讓春夏嚇到了。
『白石已全權委任我進行狀況的確認與釐清。』
如此提案道。
(哎~大概能猜到發生什麼事啦……)
(講真的……戀愛中的女人麻煩死了。)
(該死的臭女人。)
「我是沙織的朋友,白神圓香。沙織說有工作上需要的物品,所以讓我來拿了……我可以進去嗎?」
圓香不客氣地回答。
春夏想着「終於來啦」,並以安心與憤怒交織的心情打開來看,發現使用繼姊的帳號傳來的訊息,不是繼姊本人寫的。
畢竟前陣子在常去的酒吧見面時,沙織還送圓香溫泉旅館的伴手禮,並且口若懸河地說自己有多開心。
對方如果直接回去,自己大概會一直心煩意亂,而且春夏也想將自己的想法好好轉達給沙織。雖然已經着手在進行離開這個家的準備了,但還沒有告訴沙織自己有搬出去的打算。
前一次是跟女朋友分手的時候,那次沙織也像現在這樣哭得稀里嘩啦的,還喝到不醒人事,出於無奈,那天只好一起住在酒吧附近的旅館裏。
(說起來,隱瞞事情的是她纔對。爲什麼我非得覺得愧疚不可?)
將洋甘菊茶倒入保溫過的茶杯裏,然後回到沙織身邊。把茶杯放到因哭泣而使臉蛋皺成一團的沙織面前,然後坐到她的對面。
雖然沒有確切的證據,能想到的緣由就只有那件事了。沙織在主動說出口之前,就被自己得知,因此大受打擊──
過了一個星期,正當春夏考慮得差不多,打算認真去看房子的時候,沙織的帳號傳來了訊息。
後來,春夏得知沙織只是不回家而已,老實說,現在她的心情已經超過擔心的階段,開始感到一肚子火──
總覺得壓迫感很強。那並非要找人吵架的口吻,可是咄咄逼人。在己方還在猶豫的時候,就馬不停蹄地做出決定,這是春夏有點不善應對的類型。
接下來的三十分鐘,沙織說了很多,只是她的聲音沙啞,而且一直在啜泣,圓香不只聽不太懂,而且內容東跳西跳的,怎麼聽都不得要領。
出現在螢幕上的,不是那張照片裏的女人。對方是個看起來意氣風發,魄力十足的美女,有一頭髮色明亮的中長髮,髮梢修剪成內卷的造型,口紅則是暗紅色的,會使人聯想到厚身酒體的紅酒。
當這個訊息傳出去,室內對講機的鈴聲立即響起。
春夏連忙拿出拖鞋。
春夏一瞬間火大地心想,爲什麼你不自己來!但回想起沙織跑出家門時的模樣,便冷靜下來,認爲那樣或許比較好。她當時非常情緒化,如果現在還是那個樣子,根本就談不下去。只是春夏到此刻還是搞不懂,爲什麼沙織那時會突然那麼驚慌失措。
『幸會。我叫做白神圓香。很抱歉突然傳這樣的訊息給您。』
「我可以先去拿沙織拜託的東西嗎?」
圓香對於前女友那種強迫沙織出櫃的行徑,打從心底感到火大。
春夏並非一時衝動也不是自暴自棄,而是真的那麼想,實際上,前天就開始上網搜尋自己租得起的公寓了。
「我看你暫時住我這裏吧?不過牀鋪只有沙發就是了。還有,不要期待伙食喔。我幾乎沒在做飯的。」
如此問道。
「我知道,不用帶路了。」
「哎呀~她有可能會直接變成我女友耶?太感謝神明瞭啦!」
看來她好像有來過這個家。應該真的是沙織的朋友,讓春夏稍微放心了。春夏隱隱擔心過沙織是不是手機被沒人收,還遭到監禁。
沙織也有到這個家玩過幾次,圓香也去過沙織家,但她們沒有住過對方家,在家中兩人獨處的狀況更是第一次。
☆
再加上對方的反應並不好。若非如此,沙織不可能慌亂成這個樣子。
有關押金跟搬家費,雖然不好意思,只能拜託父親了。至於生活費,還能靠這陣子增加的工作設法撐一陣子。
「可、可以……」
春夏還以爲要視訊,結果──
「所以呢?發生什麼事了?」
到隔天早上,發現沙織還是沒有回來,因而一陣驚慌,不過訊息都有變成已讀,所以暫且放下心來,爾後又想到有可能是別人在代替沙織看訊息而深陷苦惱,但是想到沙織也是個大人,所以春夏忍耐了兩天,最後就打電話給公司了。
圓香悠哉喝着洋甘菊茶,眯眼看向摯友那張妝容全毀、一片髒污的臉蛋,守望着她。
春夏說了聲「請進」讓她進到起居室,進來後,她便脫下大衣披在椅背上。那是一件軍綠色且沒有毛領的魚尾大衣。大衣底下是能夠清楚凸顯曲線的高針數無袖針織衣,讓春夏覺得魄力十足。與大衣同色調的工裝褲也很適合她。
(真的是嗎……?)
沙織到現在仍採取袒護前女友的說辭,但事實不可能如她所述。
如果她什麼都不說就跑出門了,那或許真的是上述原因,但沙織不是特地來到春夏的房間親口坦承,還以「就是這麼回事」的態度做了總結,想要結束話題嗎?那之後,春夏被沙織問:「一起去喫個什麼吧?」接着──沙織表情丕變,隨後便跑出家裏了。
沙織的臥室房門敞開着,春夏向裏頭出聲問道。
儘管覺得不容易,與離開老家突然就要一個人生活比起來,難度已經下降了許多。
『我是沙織的朋友,從她那裏聽過事情的原委了。現在她暫住在我家裏,請您不用擔心。另外,有關今後的事宜我想與您談一談,還請您容我聯絡您。』
春夏退了一步,圓香便一副熟悉門路的樣子脫下短靴。
然而──
「不是不行,但可以的話紅茶比較好。」
「要是太得意忘形,小心踢到鐵板摔一跤喔?」
「然後你希望怎麼做?要我把東西拿一拿就離開也可以……還是要聽聽狀況?」
『我知道了,請進。』
圓香那時這麼調侃沙織,沒想到居然成真了。
即使聽不懂,圓香還是儘可能搞懂了一些事,內容猜想的幾乎一樣。
從沙織口中聽到的訊息而言,圓香覺得應該能得到對方的理解,但看起來並不是那樣。不過圓香所認識的「高梨春夏」這個女人,說到底都是透過沙織的雙眼看到的,充其量只是沙織印象中的妹妹。
回想起來,自己與沙織已經認識幾年了,而這種事不下數次。
這種時候,最好是暫時放着不要理會。
圓香揮了揮手,毫不遲疑地走向沙織的房間。
再加上,春夏知道她不回家的理由。
這段期間,春夏傳了好幾次訊息給她,儘管有已讀,卻沒有回覆,擔心她被捲入某種事件當中,因此試着聯絡過公司,但沙織好像有乖乖去上班,所以春夏沒有通知爸媽。
到了第四天還是不回家的話,春夏打算主動去找人。
聽到女子的發言,春夏生硬地低頭致意。
『能請您告訴我,方便的日子與時間嗎?懇請您多多包涵。』
「啊,好的,房間在──」
比起傳訊息,請對方說明或許會比較妥當。
「喝咖啡可以嗎?」
感覺沙織說了聲「謝謝你」,可是嗓音渾濁不清,彷佛嘴裏含着滷蛋似的,圓香實在聽不清楚。
春夏說聲「現在開門」,並解除住戶共用的大門鎖。女子微微一笑之後,便消失在螢幕中,過了不久,這次換玄關的門鈴響起了。春夏確認畫面,只見方纔的女子站在門前,於是走向玄關,打開門鎖,推開門板。
『另外,以我這邊而言,現在也沒問題。』
也就是說──她現在住在朋友家,有關今後的事情,她會派這個朋友來,所以要自己跟她談談的意思吧。
畢竟不管說什麼對方都聽不進去,等對方理解這裏暫且可以放心以後,就會冷靜下來了纔對。
圓香想着「那種印象一點都不可靠」,面對粗魯揉着眼睛,使妝容愈來愈花的沙織──
那種行爲,只是在給沙織找麻煩罷了。
圓香心想,不過也太急轉直下了吧。
只是──妹妹的反應,圓香搞不太懂。
沙織離家出走已經過了整整一個星期。
大概是被妹妹發現自己是「真百合」了吧。而且,恐怕是以不如沙織預期的形式。
(好麻煩喔……)
又有訊息傳來了。
說到底,這裏可是沙織的家,要是待得不自在,叫自己出去就好了。結果卻是她自己不回家,根本不合乎道理。
也許是稍微放心了,圓香真心這麼想,並且小小嘆了口氣。
開了這個玩笑。
『本人已經來到樓下,要來幫白石取她拜託的行李。』
家裏有大吉嶺的茶葉,所以春夏按照她的要求泡了茶,在餐桌等着,過了不久,白神圓香拿着資料回來了。她根本不在乎資料會折到,徑直將東西丟進形狀不硬挺的托特包中,然後坐到春夏的對面。
那個人是否對沙織有所留戀根本不是重點,她無非只是想曝光「沙織就是這種女人」罷了,根本就不在乎對方知不知道沙織的內情。
只有把幫沙織解開衣服的扭扣並鬆開皮帶,以免衣服勒着身體而已。隔天沙織有乖乖把住宿費還給自己,所以還可以接受。
圓香問道。
春夏想着「要什麼時候好呢?」並且打算確認行事曆,此時──
「……你好。」
這條訊息接着傳來。
先不說要不要談談,對方都這麼說了,總不能不讓人家進家門。說起來,這裏本來就是沙織的家。
對方穿上拖鞋後──
覺得圓香的態度頗具攻擊性的春夏,以手指掐起大腿,心想「她認爲沙織跑出家門的原因是出在我身上嗎?要是她真的那麼想,就是誤會一場了」。
圓香將腰桿挺直,笑容可掬地說:
「那麼,容我再一次自我介紹。我是沙織的朋友,白神圓香。她一直賴在我家裏,差不多希望她能快點出去了呢。」
那是一段真誠過頭的自我介紹。
「……我是高梨春夏……是她的繼妹……預計……」
雙親已經登記入籍了,這樣說應該沒錯。話雖如此,沙織好像並不打算入籍,所以兩人只是以社會大衆的角度所見的「形式上」的姊妹。(注:在日本的戶籍法中,「入籍」是指進入對方的戶口,雖然在社會的觀點幾乎等於結婚,但在法律上不完全是結婚。因此現階段,春夏與沙織還不完全是姊妹)
「原來如此。」
圓香的大眼睛動了一下,速度飛快,但春夏認爲自己毫無疑問地被品評了一番。
「你就是沙織說的妹妹啊。」
春夏不曉得沙織是如何說自己的,但感覺那應該錯得離譜。
「那個……家姊還好嗎?」
「一點也不好。」
圓香笑眯眯的否定了。
「畢竟是大人了,她還是有乖乖去上班,但回來以後就整個人疲憊不堪。因爲動不動就哭,眼睛腫成原來的三倍都消不下去,鼻頭還破皮,整個紅掉了。整個星期都在聽一樣的話,再怎麼樣也會膩啊,所以我爲了打破僵局纔會來這裏一趟。」
「……真、真的很不好意思……」
春夏忍不住道歉了。雖然只是善後性的言論,圓香並沒有放過這個語病。
「既然你道歉了,就表示你知道自己錯了嗎?」
春夏瞬間被惹毛了。
(錯的是我?爲什麼?是她擅自坦承,擅自作結,擅自跑出去,結果那爲什麼會變成是我的錯?)
她實在沒辦法隱瞞情緒,全都寫在臉上了。
那不是自嘲的笑容,而是真心覺得可笑。
圓香將手肘撐在桌上,十指交叉,帶着淡淡的笑容這麼提問。
「咦──?」
「嗯。」
「就算沒到那個程度,接吻也可以算在內。會想親吻對方嗎?被對方親也可以嗎?這就已經是一種基準了不是嗎?比方說,你能跟父親接吻嗎?啊啊,我說的不是臉頰,而是嘴脣對嘴脣喔。」
如此說道的圓香,神情雖然平靜,聲音裏卻含有詛咒般的怒意。說明了那是絕對不能做的事。
圓香點頭道。
「但是我想先澄清一下。我喜歡沙織也喜歡女生,但絕不是誰都可以。這點我希望你能理解。」
一瞬間,春夏聽不懂對方在說什麼。但是混亂的思緒立刻復原,春夏理解了圓香話中的含意。
「就算沙織把你當成一個女人喜歡也一樣?」
有過一個。
圓香穿上大衣,背起包包。
春夏當然知道她在說什麼。
「那個,可以讓我一起去嗎……?」
春夏點點頭。
「……不知道是很不好的事嗎?」
「是的。」
「總之……妹妹你的事情是意外沒錯,但你看到的照片,那個真的是純粹的惡意,可惡死了。」
自己當然不會主動去拒絕沙織,這點是絕對的。但是見識到沙織陌生的一面,面對那樣的她,自己不敢說絕對沒有緊張。
「然後呢,你怎麼想?」
「……我也傷害到家姊了嗎……?」
「我的雞婆就到此爲止,拜拜,妹妹。多謝你的紅茶。」
「所以說……我真的很重視沙織。」
「跟你說,這是我的一個基準……是否覺得跟那個人做愛也沒關係,這樣。」
(……啊。)
「不過,可是……那個,那種事情就算知道了,也不該擅自說出來不是嗎?就跟照片的事情一樣──」
「我知道家姊的心情了。但是到底該怎麼做纔好,我要從家姊口中直接聽到剛纔您說的話,不然沒辦法決定。因爲我覺得,只是待在這裏用想的,也不會理解家姊是怎麼想的。」
這種行爲不是相當於與強迫別人出櫃嗎?圓香對照片的事情明明抱着強烈的憤恨,這讓春夏覺得她怎麼能這麼雙標?
「那個……那是……真的嗎……?」
高中時的學生會長。春夏很憧憬對方,而且對方也很疼愛自己,那是春夏最喜歡的學姊。雖然那個時候想都沒想過這檔事,不過,如果她向自己索吻的話──自己或許會同意。
春夏沒辦法斷言「沒有」。
「……您從家姊那裏聽來的嗎?」
(假如那就是單純的喜歡與戀愛的界線,說不定我在那個時候,已經愛上了那個人,也早就經歷過第一次戀愛了。)
稍微思考過後,春夏如實搖搖頭說:
「……我喜歡百合故事……那是我與家姊一起生活以後才知道的世界,可是那讓我心跳不已,也讓我心生憧憬……但如果問我發生在自己身上會怎麼想……我不知道。再說了,我一點也不懂戀愛……我有很多喜歡的人,也喜歡家姊,可是那和我對朋友或是對家父的喜歡相比,到底有哪裏不一樣,我還沒有搞懂……」
「你有想過,說不定只是自己不知道,其實這在周遭意外地是稀鬆平常的事嗎?」
「妹妹,你……已經知道了對不對?」
撲通,心臟猛烈跳動。然後一旦開始響起,速度就愈來愈快,並且愈來愈強。身體漸漸熱起來,臉頰也在發燙。
(姊姊……喜歡我……?)
「那你怎麼想?」
「所以如果你以後也能繼續當她的『妹妹』,我也會很高興。」
「沒錯。例如你在某一天,得知了原本以爲只是朋友的人對你抱有好感,先不論是否爲男女關係,我想多少還是會做出防備吧。」
「沙織回來你也沒問題嗎?」
「我已經從沙織那裏取得許可了。應該說,我是被她拜託的。沙織要我來問你:『你的姊姊喜歡女生,而且喜歡的還是你,這樣你還願意跟我一起生活嗎?』這樣。」
「沒錯。」
「做不到對吧?那跟朋友呢?可以嗎?」
「嗯。」
「意思是你要去見沙織?」
春夏點頭道。
「去我家嗎?」
圓香平淡地肯定了。
春夏稍微思考後點了點頭。
圓香所說的,春夏能理解意思,但無法感同身受,所以什麼也沒說。她不想要明明不懂卻擺出一副瞭然於心的表情。
如果沙織還需要自己這個妹妹,那春夏不會拒絕。
被圓香直勾勾盯着,春夏死命忍耐,不讓決心動搖。
圓香「呼~」喘了口氣,彷佛要轉換心情一般喝了口紅茶。
「那個……好。」
「我才──」
「我想也是啦。」
「不過見到你以後,我知道你不會在生理上覺得我們『好惡心』了,這次的事情,就像一場意外吧。」
「嗯。」
「你聽到沙織解釋以後,擺出了防備動作對吧?」
「因此我的處理方法是『不對不熟悉的人提到我的情史』,要是有人提到戀愛的話題,我就會說『別講了,我沒興趣』,所以我的朋友很少呢。」
春夏不曉得這樣講正不正確,但還是反射性地道謝了。
「總而言之,你仔細想想看吧。下一次沙織會親自聽你回答。無論是哪種,得出結論以後請給個聯絡。」
圓香笑了。
「……我做了什麼事,導致害她受傷了?」
圓香說完這番話,伸出漂亮的手指,碰觸自己豐潤的嘴脣。
春夏思索着,仔細思考過後纔開口:
「……剛纔的致歉是以妹妹的身分。因爲家姊給您造成困擾了,我只是針對那點道歉,沒有別的意思……」
「……是指,家姊曾經跟女生交往過的事情嗎……?」
春夏被圓香緊盯着,那道視線有如要刺傷自己一般。
「就我而言,親人這種東西根本不可理喻,只是麻煩罷了,可是沙織已經沒有任何有血緣關係的親人,或許是這個原因,即使是形式上也好,她真的很高興自己有了『妹妹』。」
喀嗒,圓香站起身,讓春夏回過神來。
聽不習慣的詞,讓春夏身體僵住了。
或許是疑問寫在臉上了,圓香笑着說聲「沒事啦」,然後解釋:
「請、請等一下!」
或許是對春夏毫不退縮的態度得以接受,圓香的表情稍微變得柔和一點了。
看到春夏緘口不語,圓香說道:
的確,那種誤解或許就跟「自以爲全世界的男人都喜歡自己」沒兩樣,是會被取笑自視甚高的行爲。
圓香「哼嗯~」了一聲,盯着春夏說:
「這是很重要的事,而且沙織也沒有要我立刻得到回覆,所以你就好好想想看吧。雖然很麻煩,我會繼續收留她的。」
「是的。」
圓香「哼嗯~」了一聲,不見態度改變,春夏便繼續說道:
春夏隱約能夠理解。以前自己曾經被同事告白過,而且對那個人從來沒有任何想法,當時春夏真的害怕極了。
春夏想都沒想就把圓香叫住了。
「……老實說,我嚇到了。我第一次在現實中遇到這樣的人。」
「意外……嗎?」
「話說回來……你知道沙織對親人有強烈的執着嗎?」
「畢竟都看到照片了……而且家姊也直接告訴過我。」
「……老實說,她爲什麼會突然跑出家門,我也不清楚……」
「非常……謝謝您……」
這點春夏敢斷言。因爲這裏是她的家,而我是她的「妹妹」。
被圓香筆直地盯着,春夏正面承受視線。感覺自己正被審視着有無撒謊,實在是失禮得可以,自己的字字句句可都不是謊言。
「沒有不好吧?應該說,任誰都沒辦法啦。人又沒辦法知道世界的全部。我們會希望他人理解,但沒辦法強制,也不該那麼做。再說,我覺得自己也會在不爲人知的地方傷害別人,或是被人傷害。比方說,我不懂與男人戀愛的感覺,對男人更是冷言相向,我覺得那一定也會傷害到某人。」
春夏點頭了。
春夏想起自己爲數不多的幾個朋友的臉──做不到。再怎樣都不可能。在至今爲止的人生裏,能讓自己覺得親或被親都沒關係的對象──
春夏在面對別人的時候本來就很容易緊張。因此在應徵工作的面試上,實在不盡順利。
不知道爲什麼,自己已經沒辦法稱沙織「我姊」了。感覺那個用辭直接成了心靈上的距離,讓春夏覺得很寂寥。
春夏緊握已經涼掉的茶杯問:
春夏沒辦法回答。這實在太突然了。
這是真的。春夏一直不明白喜歡與戀愛的界線在哪裏。對親人是不可能的,但如果喜歡的是別人,那就等於戀愛嗎?
「你還真坦率耶。」圓香笑了笑,接着說:
「然後,接下來純粹是我個人感興趣的事……你對同性間的戀愛是怎麼想的?啊啊,我不是說別人,而是在說假如是你的話。你不是喜歡百合漫畫嗎?」
跟父親──?春夏覺得自己的雞皮疙瘩都要掉滿地了。那不可能,光用想的……不對,她根本就不願去想。
春夏知道沙織的心意了。但從別人口中聽說「人家喜歡你」,春夏仍無法完全相信。圓香沒有撒謊的理由,但這是大事一件,春夏還是想聽沙織親口說出來,否則不會知道自己是怎麼想的。
「瞭解,那走吧。」
圓香咧嘴一笑。
「那個人現在一定引頸翹望在等我回去,保證她會嚇個半死!會不會罵我『跟說好的不一樣』呢?不過不關我的事啦。你就好好念她一頓吧。」
「是。」
清楚回答後,春夏急急忙忙完成外出的準備。
☆
在圓香開車的時候,春夏一直在思考沙織的事、自己的事,以及在戀愛層面的意義上喜歡同性的事情。
春夏沒有以那種目光看待沙織過,因此她開始回想一起生活以後沙織的言行舉止,然後重新詢問自己對沙織心有何想。
一切都是第一次,春夏爲了整理心情,試着想回憶起放在沙織書架上的百合漫畫內容。每一本都很有意思,但其中一個系列──唯汰葵老師的《姊姊是我的祕密戀人》不一樣,它不僅在娛樂層面有意思,還讓春夏產生一種奇妙的感想:「莫非繼姊是在自己身上尋求一樣的事情嗎?」
春夏思考最多的,是「喜歡」與「戀愛」的差異。
先不論做愛,接吻這個基準很好理解。
願意親吻與可以被親,等於愛上對方,雖然春夏覺得這個說法並不能完全成立,或許能代表有機率發展成戀愛。
那麼一來──
☆
「怎麼回事!」
春夏躲在圓香背後進入家中,在沙織出來迎接的當下冷不防地現身。沙織見到春夏的身影,首先啞口無言,然後澈底陷入恐慌,如此大喊。
「哪有什麼回事不回事的。」
圓香賊賊地笑着,脫下大衣說道。
「你妹說要直接跟你聊聊,所以我就帶人家來啦。你不會有意見吧?這裏可是我家耶。我會待在自己房間,你們慢慢聊喔。」
圓香揮揮手,將兩人留在不怎麼寬闊的走廊上,消失在裏頭。春夏脫掉短靴,走上玄關,見到了許久未見的姊姊。沙織身穿一套略顯老舊的運動衫,臉上也沒有化妝。
「好久不見,姊姊。」
「抱歉──我太高興了……啊啊,真是的!」
「其實……自從媽媽給我看照片的時候,幾乎就對你一見鍾情了……當知道你必須一個人生活的時候,我就暗自心想,說不定我們能住一起,所以才提議──」
(感覺好像超級遺憾的。)
「我沒有!」
沙織有如在忍着什麼似的,緊緊抿着嘴脣──
「該不會……是你設局讓事情發展成那樣的嗎?」
原先黯淡無光的眼眸,似乎淡淡地燃起了光明。
春夏抬起頭,筆直看着沙織說道。
然後如此說道,也張開雙臂。
「啊,可是,不是真的要親喲。我只是把接吻當成能不能相戀的指標來試想而已。」
「應該,可以吧……」
或許還有更加委婉的說法,但春夏一時想不到。要是拐彎抹角卻沒傳達清楚,那就太難爲情了。
「啊啊……」她在耳邊發出打從心底感到喜悅的嘆息聲,那股炙熱的氣息,讓春夏感到搔癢。
「想說如果可以是姊妹又是情侶就太好了,是我起貪念了。但是,如果要選一個的話,我會選擇『姊姊』的角色。畢竟戀愛會破局,但是姊妹不會分手。」
這使春夏笑了出來。
沙織輕柔抱住春夏,彷佛春夏是以肥皂泡泡做成的,若不小心呵護就會輕易破裂一般。
「人家好像願意把起居室借給我們,去那邊聊吧。」
沙織就像理解自己待會兒就要被罵的小狗一樣,有點偷偷摸摸地跟在後面。
「……是……」
「可以。」
「那麼,你要放棄嗎?放棄跟我當情侶嗎?」
春夏覺得沙織非常真摯,沒有在說謊。
於是回望她那雙又大又美麗的眼眸──
「嗯。」
這張沙發並沒有很寬,所以像這樣坐着,膝蓋隨時都會碰到。這是如字面所述的促膝長談。
「啊──說、說得也是嘛!哈哈哈哈……」
「這樣啊……」
「可是……喜歡你,也是真的……」
沙織彷佛要脫口說出「好耶」似的握起拳頭的模樣,讓春夏覺得很有趣。
大驚失色的沙織連忙搖頭。
沙織以截然不同的情緒,細聲說道。
「那不是姊姊的錯吧?所以說,你沒有必要道歉。」
並如此回答道。
「對於傷害到姊姊的事……我很抱歉。我沒有那個意思,但就結果而言還是傷害到你了,所以我道歉。」
「是、是的……」
沙織唰的張開雙臂,並以那個動作靜止不動。
沙織「咕」了一聲,頓時語塞。
沙織不像往常那樣抬頭挺胸,而是垂頭喪氣地回應。春夏並沒有要斥責她的意思,反而開始覺得沙織有點可憐。
春夏低下頭這麼說道。
「咦,真的?你沒有在捉弄我嗎?」
春夏以全身感受沙織那有如火爐般的體溫,同時想着「與這個人的話,說不定真的有可能戀愛」,並且像安撫那般,不斷輕拍沙織的背。
春夏對一星期未見的姊姊如此說道,並面露微笑。
春夏說道,然後前往預先從圓香那裏聽說過位置的起居室。
「能不能跟你接吻。」
「……嗯。」
「我真的沒有!我根本沒有想到媽媽他們會說那種話!雖然我真的覺得那是天賜良機,那個提案不是爲了戀愛,而是因爲我認爲那是加深姊妹感情的機會,我是真的真的想跟你成爲一對要好的姊妹!」
春夏被沙織凝視着。
「我……不想放棄,可是春夏……你不喜歡吧?」
照片的事情暫且先這樣即可。那個人到底是誰?爲什麼要做那種事?老實說,這些春夏一點都不想知道。
沙織的眼睛泛出淚水。
總覺得非常令人安心。
「姊姊……你……那個……喜歡我嗎?」
後來春夏才聽說,當下沙織心裏在想的是「你到底灌輸了什麼鬼東西給我妹啊!」以及「可是,謝謝你!」。
「咦──」
「我沒有說過不喜歡。」
「那個……我可以抱緊你嗎?」
春夏舔溼嘴脣,嚥下唾液。
於是沙織坦率點了點頭。
「姊姊……」
看來她已經到極限了。
然後點頭承認。
沙織以除了「膽戰心驚」之外無以形容的態度來到春夏身邊,彷佛要坐在雞蛋上似的,小心翼翼地坐了下來。
「呃,嗯……」
「指標……?」
春夏再一次感受到,沙織真的對親人有強烈的堅持。春夏本身不像圓香那樣覺得家人很煩,不過也沒有沙織那樣的執着。那或許是因爲自己與父親有血緣關係吧。
而沙織卻一臉尷尬地嘟囔着,別開目光。
「姊姊跑出門的理由,還有姊姊的心意,我都從白神小姐那裏聽說了。」
沙織的眼睛睜得圓圓的,緊接着,春夏發現她的太陽穴正在抽動。
春夏差點忍不住要笑出來,但忍住了。
比起那些,更重要的是接下來的事──沙織的告白。雖然沒有直接從沙織口中得知,但她非做出回應不可。可是在回覆她之前……春夏想好好地從本人口中聽到。
春夏將脫下的大衣掛到餐桌邊的椅背上,沒有坐在那張椅子上,而是在一旁的沙發彎腰而坐。繼姊看起來旁徨無措,不曉得自己該坐哪邊,所以春夏拍了拍自己身邊的位置,示意「請坐這邊」,催促沙織坐下。
「不、不用啦……都是我反應過度的錯……那一切都太突然了,嚇到人的也是我……對不起。」
「我一直以爲自己沒有戀愛過,所以不曉得『喜歡』以及『戀愛』兩者的區別……可是白神小姐告訴我一個指標,我把那個指標套用在姊姊身上思考過了。」
春夏點頭了。
先不管那件事。
「呃……所以呢……?結果是──」
「所以說,以有沒有可能而言,我覺得『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