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北行
《银荆的告白》 · 八目迷 · 7.3万 字
修学旅行第一天。
通过机场的安检后,是长到似乎看不见尽头的走廊。走廊上等间隔地设置着候机室,靠外侧的部分全是落地玻璃窗,可以见到许多飞机正在户外等待起飞。
我们很早就抵达机场了,还有二十分钟才会开始办理登机手续,坐进前往新千岁机场的飞机。等候的这段时间,包含我在内,椿冈高中二年级的学生都在候机室里打发时间。
修学旅行时能穿便服,没有任何学生穿制服来。每个人,特别是女生,全都精心打扮过。
刚来候机室时,所有人全挤在玻璃窗边拍飞机,现在则三五成群地坐在长椅上聊天,或是逛起机场内的商店。我和莲见属于前者。
「啊~开始紧张了……莲见,你以前搭过飞机吗?」
「只在国中去冲绳玩时搭过一次。」
「搭飞机是什么感觉?会很晃吗?」
「会啊。」
「到什么程度?」
「有时候会侧翻到九〇度。」
「咦?真的吗……人不会摔倒吗?」
「所以才要系安全带啊。起飞之前,空服员会严格检查所有人有没有系好安全带。」
「原来如此……」
「还有,上飞机时一定要脱鞋。」
「是这样啊?脱下的鞋子要怎么办?」
「要装在鞋袋里,随手拿着……你没带鞋袋吗?」
「咦!? 航空公司不会提供吗?」
「不会哦。不过你放心,机场的店里都有卖。」
「我去买一下。」
梨本看了看手表,自语:「时间快到了。」
她、她又想说什么?梨本是出乎意料地喜欢说话吗?还是说,她和班上同学处不好,才会和我聊天……
「反正天气很晴朗,就用走的吧。而且活动过身体再吃饭,会更好吃哦。」
身后传来声音。
「本来期待北海道有外国的感觉,没想到并没有。大概是这样。」
我没什么想和梨本聊的话题,因此正想离开,却被她叫住了。
要!星原立刻回答。我当然也同意。
「RPG是指电玩吗?我接触的程度和一般人差不多吧……」
札幌的气温比椿冈冷,而且空气很干净。每次呼吸时,都有肺脏受到洗涤的感觉。大概是因为搭了太久的飞机和车子,比起寒冷,被解放的感觉更强烈。我没穿外套,以全身感受清澄的空气。
「世良同学啊,就是会在现实中做那种事的人哦。」
「大家都知道哦。」
「那我先走了。」
「啊——这么说的话,确实是呢。」
「没错没错!那也是原因之一。北海道有很多地名是从爱奴语来的,发音很特别,更有外国的感觉。」
「什么?」
『占冠』
「要玩北海道难念地名的问答吗?」
「……妳今天没戴眼镜啊?」
如此这般,我们在新千岁机场下机。
「因为北海道和本州隔着海洋啊。」
走在前方的星原放慢脚步,和我们并肩行走。也许是饿了吧,她从刚才起就走得比平常快。
「啊,嗯。幸会。」
「妳知道我们的事啊……」
「是喔……」
离登机还有时间,我起身去上厕所。
确实说错话了。就地缘政治学而言。
现在是早上十一点。
上完厕所,我沿着走廊准备回候机室时,在人群中见到汐与星原。他们正与A班的女生们在一起快乐地说话。
在非自愿的情况下受到注目,感觉不怎么愉快。真希望大家别管我们。不过说这些给梨本听也没用,我只好苦笑。
虽然在起飞前心跳不已,起飞时鼓膜内凹的疼痛很新鲜,但感动也只有一开始的几分钟。大约十分钟后,就只能无聊地看着窗外景色发呆,打发时间。只是,在飞进云层中,窗外变白时,有种闯入异世界的感觉,所以我很喜欢。
「果然是纸木同学。前几天幸会了。」
梨本前所未有地多话。尽管谈论的是世良的异常之处,可是听起来她似乎引以为豪,使我内心更加五味杂陈。在我心中,梨本是正常人的印象逐渐崩塌。
「Shimekanmuri……应该不是吧?」
梨本呵呵笑了起来。
「是这样吗……?我不觉得就是了。」
「RPG里不是有选项吗?比如『是』或『不是』,『答应』或『拒绝』之类的。其中也有一看就知道不该选,会觉得制作公司是在开玩笑的选项吧?」
我转头,见到一名短直发的女孩。梨本南绮。我在心里念着几天前遇见的女生的名字。她似乎刚从厕所出来。
学生们与自己的组员会合,各自散开。我也去找汐、星原。「先去吃饭吧!」集合后,星原如此宣告,决定了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
我一下子冷静下来。之所以谈到电玩,是为了说明这件事吗?
「……既然那么清楚那家伙的个性,干嘛和他交往啊?」
「这样说的话,冲绳也一样啊?」
说完注意事项,老师笑了起来。
「那已经不是基于好奇心而做的程度了。根本是会走路的好奇心。他骨子里就是五岁小孩哦。但世良同学和真正的小孩不同,有力量实现他想做的事,所以是管不动他的。」
我用力揍了莲见肩膀。
「我?他只会开我玩笑而已吧。」
「妳要是同情我,就去劝他不要大嘴巴啊。妳不是他的女朋友吗?」
「怎么可能因为是男女朋友,就一直腻在一起呢?你不也和槻木同学分头行动吗?」
「是、是这样吗?那我就不说了……」
「外国的感觉?啊,因为地名很难念吗?」
「那是世良同学表现好感的方式哦。」
「你们在说什么?」
「要怎么去?」汐发问。
「会变成问题的话,应该是更奇怪的念法吧。」
「一定要在五点前回来集合。我们不会等迟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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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
她突然和我说话,使我有些结巴。就算不是突然说话,和不太认识的女生交谈,我还是会有点紧张。
「对对对。除此之外,还有明明知道不选『是』,剧情就无法继续下去,但还是会想一直按『不是』的情况呢。」
「只有和世良同学在一起时才会戴。没有什么特殊理由哦?只是换个心情而已。」
哇——!星原高举双手,展现她的喜悦。
现在天气晴朗,整座城市仍被白雪覆盖。尽管我们集合的札幌车站前,积雪已经被清除过了,但路肩部分又积了一层薄薄的雪。
又不是闹喜欢女生的小男生。不对,那家伙哪可能那么纯情。他是更扭曲的生物。
回到莲见那儿之后,我才意会过来一件事。
「有有有。」
「到北海道了~!」
答案要往下滑才会显示,所以汐也不知道念法。我们三人一起猜了起来。
「搭电车的话,一下子就到了,不过用走的好像也没问题。」
「对我来说,冲绳也有一点外国的感觉呢。」
自由活动时间开始。
我连忙环视周围。既然梨本在这里,世良说不定也在附近。
梨本感慨良多地说着,声音中微带憧憬之色。
我还以为是为了变装。和世良交往的事如果在学校传开,应该会有不少麻烦吧。
「有点期待过头了呢……」
「好狠的比喻。」
「刚才全是我骗你的。」
「你的标准还真随便。被当地人听到的话会生气哦。」
「我对札幌期待过头了。说到北海道,就像离我们最近的外国,不是吗?」
梨本向我挥手道别,加入女生的集团。仿佛从一开始就在其中般地自然回应他人的话题,并主动说话。她是不是和班上同学处不好……我对自己的想像感到可耻。
学年主任严肃地叮嘱着。虽然大部分的人都认真聆听,但是也有不少人已经开始毛毛躁躁的了。星原也是其中之一。她的身体左摇右晃,但她自己似乎没有发现。
「我才不需要。」
「啊——我懂。虽然一看就知道不能选,但又很好奇要是选了,角色会有什么反应,忍不住就按下决定钮了。」
我们因红灯而停下脚步。汐从口袋拿出手机,操作了起来。是在确认地图吗?我心想,但是汐把荧幕对着我们。
「世良同学真的是很自由的人哦。」
对汐来说,这是他第一次的修学旅行。直到出发的前几天,他都显得很不安;但是像这样旁观的话,感觉不用过度担心。虽然旅行才刚开始,不过照现在的样子,应该没问题。
「纸木同学,你玩过RPG吗?」
「说到北海道,就是海产呢。我们就照着预定,朝市场GO吧!」
自由活动的大致行程,已经事先决定好了。去市场吃午餐,是星原的提议。
「是没错啦……」
「那么大家就有节制地开心玩吧。解散!」
「等一下。世良同学很中意你呢。」
那么,第一题。汐在荧幕显示地名的汉字。
「不可能不可能。我哪可能控制得住世良同学。你太小看他的不受控制了。他可是很大只的五岁小孩哦。」
不知是否因为抵达时间比预估的晚,老师们忙着赶行程,我还没时间感慨,所有人就全被塞进游览车里了。窗外是一成不变的景色,一个小时后,总算来到有点都市感的场所。就在我这么想时,我们下了游览车。
「难道,那是在对我放闪……?」
能得到星原的共鸣,我很开心。
「妳和那家伙在一起吗?」
虽然我对札幌的空气之清新很感动,但是街景没什么特别的。唯一让我感到新鲜的,只有马路的宽度与红绿灯是垂直的这两项而已。除此之外的景色,都与我心中的城市形象差不多。
第一次搭乘飞机,没什么特别的。
汐的脸朝我凑近。我只是自言自语,但似乎被他听到了。
「好像是世良同学说出去的关系?真是无妄之灾呢。」
不过很贴切。有点傻的笑容给人可爱的感觉,且具备能面不改色地杀死小虫子的纯真与残忍。不论好坏,都像个幼儿——应该说,是浓缩了所有幼儿不好部分的集合体。
「因为这种人很少见啊。」
大家都没意见,我们三人朝市场前进。
「唔——不知道……这两个汉字的念法不多吧……」
我们很快放弃乱猜,汐秀出答案。
『Shimukappu』
「Shimukappu!? 这不是第一题该有的难度吧!」
「可是北海道的地名有很多和P有关的发音,这么想的话就能接受了?」
「冠居然念成kappu……」
绿灯之后,我们也继续玩着猜地名,朝市场前进。『积丹』、『和寒』、『音威子府』……我们一题也没有答对。虽然我自认会很多难读的汉字,可是面对北海道的地名时,还是无用武之地。
因为热衷着猜地名的游戏,体感上很快就来到市场了。冰凉的空气中掺杂着海洋的气味。马路两旁都是海产店,每间店里都有许多观光客,有种庙会般的感觉。
「哇~好多店哦……要去哪家呢?」
「你们是高中生吗?」
我们经过某间海产店时,一名胖胖的大叔对我们说话。从系在腰间的围裙看来,是那间海产店的店员。
「是的!」
「哦!很有精神呢。要试吃螃蟹吗?」
「咦——!可以吗!」
大叔以剪刀剪下展示在店外的螃蟹的脚,放在星原的手掌上。
「你们也吃吧。」
「谢、谢谢。」
我和汐诚惶诚恐地伸出手掌。试吃过的话就非买不可,这种想法使我有点紧张。但我们只是学生,其实没必要考虑这么多吧。
我们从壳的切口抓出蟹肉,放入口中。
「好甜!好好吃!」
顺带一提,是星原提议这里的。因为公园里有好吃的甜点。她对食欲的诚实,坦荡荡到令人感到清爽。
「再靠近一点!笑得太僵了!」
「幸好她有和我们说话。再那样下去,说不定要把试吃过的全部买下来呢。」
「快点快点,后面还有人在等哦。」
「三加四等于?七~」
虽然店外展示的大多是螃蟹,但是店里还有各式各样的海产。星原一面听着店员的说明,一面试吃各种海产。其他店员也凑了过来,「要不要吃吃看?」拿出更多的试吃品。鲑鱼卵、干贝、螃蟹熟碎肉、鲔鱼的边角肉……星原接二连三地把所有放在手上的试吃品送入嘴里。
我们走了大约十分钟,来到中年妇女说的店。乍看之下是普通的海产店,不像餐厅。
「咦?哪里?」
「反正都特地来了,就让星原拍照吧?」
我们付了入场费,走进其中。一面学习巧克力的历史,在各个打卡点拍照,悠闲地走到三楼的工厂区。
「真好吃……真想一直住在北海道。」
「好,我要开动了!」
「纸木同学,你没做功课就来了吗……这里可是有名的约会景点哦。」
打扰她用餐也不好。我也专心吃起盖饭。果然很好吃。
「魩仔鱼盖饭吧。因为那个很便宜。」
「妳很有长辈缘呢……」
「哈哈……谢啦。」
安排自由活动时间要做什么时,除了吃海鲜,我们还想了其他候补。烤羊肉、拉面、汤咖哩……果然选择海鲜才是对的。当然,不是说选择其他料理就不对,但是下次来北海道时,我应该还是会吃海鲜盖饭吧。
我朝身旁看去,汐似乎也有一点难为情。
光是吃一口,就知道不一样。新鲜度与超市卖的寿司有天壤之别。特别是海胆,简直是绝品。过去我吃的那些茶色的黏稠物体,根本是假货吧……会忍不住这么想。坐在我身边的汐脸上堆满笑容。
「是妳和海鲜盖饭的合照哦。之后再传给妳!」
只看不买,有点不好意思,我随意地逛起商品,想买点什么。虽然不至于买不起,但是所有商品的价格都不低,就预算来说有点吃紧。
「咦~真的吗~」
星原帮我拍照后,我也帮她拍照作为回礼。星原笑容满面地以手指比V,与海鲜盖饭合照。拍的真不错。好看到令人想裱框挂在教室墙上。
「我告诉你们便宜的店在哪吧,但是要走一点路。」
星原有如被花蜜吸引的蜂蝶,走进店里。
「那样的话,第一天就破产了……」
拍了三张照片后,星原满意地点头。
她全神贯注地吃着,忽地回神。
「星原,妳决定好了吗?」
不久之后,我们的海鲜盖饭送上。每只碗上都是满满的海鲜。平常我吃饭前是不会拍照的,但是这个非拍不可。我拿出手机,转头一看,汐和星原早就拍起来了。
我们叫来店员,告诉对方我们要吃什么。
「呼~~……太满足了。」
「唔……鲑鱼和干贝的盖饭吧。你呢?」
我和汐也跟着走进店里。
「唔噢……真好吃……」
「不是啦……」
「唔~~嗯……决定了!我也要吃五种海鲜盖饭!」
「小汐、纸木同学,你们站到那边。」
汐以手掌扇着发红的脸。由于庭园部分已经逛得差不多了,所以我们走入工厂。
我看向星原。
「哈哈,觉得好吃就好。还有其他可以试吃的哦~」
「这附近的店都是做观光客生意的,不管哪间都很贵哦。」
「里面好像有能吃饭的地方。」
进入工厂前,我们先逛了外头的庭园。
该出去了。我正想叫星原离开,「呐。」一名中年女性店员发问:
「那就进去看看吧。」
原来如此,做观光客生意……咦?这里不是市场吗?还以为不论海产或蔬果,市场都会卖得比较便宜。不过这么一说,店里的商品确实都价格不菲。因为我不知道行情价,才会以为这是一般价格。
这是开始吃海鲜盖饭后,星原第一次说话。她摸着自己的肚子,露出恍惚的表情。她能这么满意就太好了。
「已经在想明年的事了……」
喷水池、雪雕、电话亭、双层巴士……全都是非常上镜的场景。应该说根本摆明了「请尽量拍照」。园方甚至设置了脚架与镜子,供人自拍使用。我们毫无抵抗之力地中了园方的计,到处拍照,在庭园绕了一圈。
「是啊,这里的人吃的真好……」
「我们也进去吧。」
「怎、怎么办!试吃品一直冒出来!」
啪嚓。啪嚓。啪嚓。
不过我懂店员的心情。该怎么说呢……看到星原,就会想给她糖果呢。
我先把海鲜沾上加了芥末的酱油,再与白饭一起送入口中。
「真不错,是最豪华的呢……你该不会是用价格决定的吧?」
「你们是来修学旅行的吧?当然要让你们有美好的回忆了。」
「谢、谢谢。」
「唔,这么说也有道理……那我点这个五种海鲜盖饭好了。」
汐说服自己似地回答着,来到雕像前。我也站到汐旁边。
「真丢脸……」
吃完午餐后,我们依照预定计划,搭着电车来到白色恋人公园观光工厂。这是北海道的人气景点,旅游指南上都会出现的名字。
「要吃什么好呢~?」星原反覆翻着菜单,自言自语着。由于菜单上没有照片,有种赌博的感觉。
呃……真的要拍吗?感觉挺可耻的呢。
噢……多么亲切的好人啊。
我们照着店里老妇人说的,找了张桌子坐下。椅子的海绵完全扁了,坐起来屁股很痛。我们拿起菜单,上面有手写的料理名称与价格。虽然我不清楚海鲜盖饭的行情价,但是不到两千圆,应该很便宜吧,大概。
「你们还没吃午餐吧?」

「很有主题乐园的感觉呢。我还以为会更像工厂。」
「……说得也是。她那么有心。」
星原眉开眼笑地说着。确实很好吃。肉质鲜美,而且很有弹性。胃酸开始大量分泌,使我肚子更饿了。
我朝星原指着的方向看去,见到一座大型的爱心雕像,刚好能让两个人站在里面。
我们穿过大门,见到高大的钟塔与许多西洋风格的建筑物,还有糖果屋与树上小屋,营造出异国风情的世界观。园内颇为热闹,可以见到閤家前来的游客与椿冈高中的学生。
啪嚓。星原帮汐拍照。
我突然察觉一件事,看向前方。原本在我们之中最兴奋的星原,正沉默地进食。仔细一看,她的眼神非常认真,认真到我觉得有点可怕。原来她是那种吃到真正的美食时,会安静下来的类型啊……
「这样好吗?」
「难得来北海道一趟,看价格决定吃什么,反而很亏哦。不如点想吃的吧。」
「好——三加四等于?七~」
「欢迎光临。随便坐哦。」
「喂,这样没问题吗……?」
「汐,你想吃什么?」
——很明显是让情侣使用的。
「毕业旅行的地点,我还是要选北海道。」
「?嗯。」
我们全都吃完后。
「是的。我们等一下才要找餐听用餐。」
「OK了!晚点再传给你们。」
我们进入店里。地板潮湿,走路时鞋底会发出滋滋的声音。
我开动了。我与汐也同声说道。
「纸木同学也来吧。」
星原有如摄影师般发号施令。我们照着她的指示,肩贴着肩地站在一起,尽可能地摆出自然的笑容。
我们听中年妇女说明那间店的所在之处后,带着星原,离开海产店。
从车站步行大约五分钟,我们来到白色恋人公园。复古的红砖建筑,在市区中很显眼。架设在屋顶上的『CHOCOLATE FACTORY』看板使人心情雀跃。
和海鲜盖饭的合照吗……现在流行和料理一起拍照吗?
「哦~……」
我正想打开地图做确认,汐指着店的后方。
最后,我们来到一个简朴的小空间。坐在其中的人不多,每个人都默默吃着生鱼片或烧烤。看样子应该没进错店。
「小汐,看这边。」
「哇!看起来很棒呢。」
走廊的另一头有玻璃窗,可以居高临下地参观白色恋人饼干的产线。工厂内有许多大型机械,正发出嗡嗡的声音运作着。
「比想像的普通呢。」
星原诚实地说出感想。
「是啊,也没有欧帕伦普人。」
「那个只有电影里才有吧。」
汐在一旁吐槽。我很开心汐知道我在说什么。
产线没什么好看的,我们搭着电梯,来到有休息区的四楼。因为已经大致参观过园内了,所以我们依着星原的期望,来到专卖甜点的咖啡厅。
我们被带到窗边的座位,在沙发坐下。星原点了圣代,我和汐点了生乳卷。
「夏希,妳不是吃海鲜盖饭吃得很饱吗?」
「甜点有别的胃装,所以没问题。再说刚才走了不少路,我又饿了。」
「吃这么多居然不会胖……妳有在减肥吗?」
「唔~可以说是减肥吗?我平常都会缩小腹,可能因此消费了不少热量吧。」
「哦……我也试试好了……」
「妳该多长一点肉比较好啦!」
我们正聊着,甜点送了上来。星原马上拿起汤匙,挖了一杓冰淇淋,放入口中。「嗯嗯~」她发出恍惚的声音,捧着脸颊。
「果然还是要有甜的才行呢。虽然海鲜盖饭超级好吃,可是没有附甜点,所以我总觉得有点不够满足。」
她说着,开始挖掘冰淇淋小山。虽然圣代的量远比生乳卷多,可是依这个速度,她应该会比我们早吃完。
「夏希真的很爱吃东西呢。」
汐微笑地说。
星原用力点头。
汐露出「糟了」的表情。
「午休时,我都是一个人吃便当,但是有一天,班上最可爱的女生说『星原很会吃呢!』其他人也都说『真的耶!』……我完全不讨厌被那么说,因此很开心。然后啊,我想……」
星原很机灵。我和汐拉近距离,腾出空间。三人组之一的女孩发现我们的行动。
「如果我吃很多,大家都会很开心吧。」
星原似乎觉得很不是滋味。汐温柔地对她微笑。但汐的脸上也有些忧郁。直到刚才为止,气氛明明很好的,如今却变得有点沉重。
仔细想想,汐以前也说过类似的话。但我和那时候一样,还是不太懂。
应该是罪恶感吧。
离开时,笑汐的那女生回头。轻浮的笑容从她脸上消失,她以混杂了困惑与抱歉,并且带着少许不服气的表情对汐说:
这不是谦虚也不是自嘲。我对自己的优柔寡断非常有信心。
三个人消失在人群之中。虽然没必要挤在一起坐着了,可是星原并没有立刻移动身体。
星原的身体微微发抖,瞪着笑汐的女孩。
「是吗——一定是因为你是意志力坚强的人吧。」
「不,伊予老师是反对的。但果然会有问题,所以就没办法了。」
「不过,国中时的我不是现在这样的哦。」
活泼的声音传入耳中。
汐的表情中还是带着一点忧虑,但口吻已经是单纯的好奇心了。
汐以触摸易碎品般的态度,谨慎地向星原发问。
「难道说……你是男生?」
「对、对不起,我们不太懂这些。」
「我们也是哦。我们是东京来的,你们呢?」
「一定不是。」
「啊。不是,我没有那个意思……」
也许受不了尴尬的氛围吧,那女生起身。另外两人也跟着站起。
我朝说话的人看去,见到一名女孩指着我们旁边的空位。另外两名貌似她朋友的女孩走了过来。她们年纪和我差不多,手上拿着奶油马铃薯或肉包。是当地人吗?不过今天是平日,也许和我们一样,是来修学旅行的。
「唔~」星原思考了好一阵子。
「你们是来修学旅行的吗?」
「不……妳不能来我房间。应该说所有女生都不能来。」
「好累啊~走了好多路呢。」
不会不会~星原友善地笑着回应。也许是警戒心因此降低了吧,她们意识到我们的存在。
星原放慢进食速度,怀念地眯起眼睛。
「可是,一开始时,我也不觉得讨厌。直到上国中为止,我都有非像个男生不可的想法……虽然现在完全没有那种想法了。」
虽然星原说得若无其事,但我没办法笑着听过去。因为我受到很大的冲击。
我和汐默默地听她说下去。
「啊,对了。晚上一起打牌吧。去小汐房间。」
那女孩凝视着汐半晌,发现什么似地睁大眼睛。
「不用道谢啦……我只是,觉得生气而已。」
哈哈哈。那女生笑了起来。
「不,我(仆)——」
吃完冰淇淋的星原舔了舔嘴唇。
「我是混血儿,但没有当模特儿……」
「是啊。今天应该能睡得很好……」
「欸——!这样太过分了吧!是伊予老师说的吗?」
「喂,那种说法——」
那女孩想辩解,可是她连星原为什么生气都不知道,只好沉默不语。
呼啊——汐打起呵欠。我也感受到程度适中的疲劳。
「哦,这是名言呢。」
星原讶异地轮流看着我和汐。也许是发现气氛严肃了起来,她连忙将双手举到脸前摇晃。
「我想,那是因为我和妳有根本上的不同哦。我的情况只是喜欢或讨厌的范围,但是妳不一样。举例来说,我吃青椒会让大家开心,吃着吃着,我也喜欢上青椒了。可是妳虽然喜欢青椒,却会过敏,吃太多的话身体就会坏掉……像这样吧?」
「……我的话,虽然照着大家的希望去做,却觉得他人眼中的自己和真正的自己之间的落差愈来愈大,所以很痛苦……妳则是让那形象成为自己的一部分了呢。为什么有这种不同呢?」
「虽然我也想问那个……但妳现在也是为了让大家开心,才吃很多东西的吗?」
气氛变得很尴尬。其他人若无其事地回到他们的日常。第一个向星原说话的女生开口:
「没有哦,我完全不觉得勉强哦!让大家觉得开心,是那个,副加效果?应该说……虽然以前是努力吃很多,可是现在,我是单纯喜欢吃才吃的哦!」
「希望妳不要做……这种……嘲笑别人朋友的事。」
「已经决定要一起去了吗……」
「纸木同学,你没有碰过这种情况吗?」
三十分钟后,我们拍完了钟楼和大通公园,还有一点时间。由于只剩三十分钟,不能跑太远,再加上今天已经走累了,所以我们在附近找了一间店,买了奶油马铃薯,在店里坐下。店里的座位不多,几乎都坐了人。
常有的事。由于一所国中有来自数所小学的学生,依学区的划分,出身学校的比例有时会有很大的偏差。所以会有像星原那样,有点格格不入的学生出现。
「在那之后,我被定型为爱吃鬼的角色,也因此和大家变熟了。所以我那时愈吃愈多哦。人都是有过去的呢。」
气氛原本严肃了一下,让我有点紧张,但最后话题结束得很正面,我也放下心来了。
「……现在也是吗?」
「哇,谢谢~」
「是啊。」
汐被星原的气势震慑,但还是继续说下去:
「没关系啦。不用那么在意……」
我们离开白色恋人公园,回到札幌车站。时间是下午四点。接下来我们将在车站附近观光。离集合时间只剩一个小时了,不过我们本来就想好,如果时间有剩,就在车站附近闲晃,所以没问题。应该有足够的时间去看钟楼和大通公园吧。
「小汐、纸木同学,你们可以坐过去一点吗?」
果然是来修学旅行的。由于有了共通话题,所以对话进行得很顺利。我正对星原的社交能力感到佩服时,一名女生隔着星原,朝汐看去。
我的胃猛然缩紧。
「喂!!」
汐有些警戒地挂起社交用的笑容。
「那就好。我还以为我把自己最讨厌别人对我做的事,强加在妳身上了。」
她的笑声中,没有嘲弄之色。是学校走廊、百货公司、车站附近或咖啡厅中……也就是到处都听得到的、女高中生特有的高亢笑声。我想,这女生应该没有歧视的意思吧。尽管如此,汐还是羞愧地低下头,似乎受到了打击。
「也是爱吃鬼角色吗?唔~那不是我自己能够决定的。不过其他人看我,可能是那样吧。」
「※我(仆)!? 」(译注:日文中,汐的第一人称是「仆」,通常是男性使用,女性很少使用。)
「谢谢妳,夏希。」
「大家都喜欢吃东西吧。只是能不能忠于食欲而已。」
刺耳的叱责声,盖过我的声音。
「咦!真的耶!明明是男的,却穿着女生的衣服?真奇怪。」
「这样啊……那不然,毕业旅行时要一起在房间打牌哦。」
「我们是——」
「是、是这样啊……」
星原苦笑,再次吃起圣代。汐也再次吃起生乳卷。
「嗯……我们走吧。」
「你们的对话好深奥啊……」
「刚上国中时,班上同学我几乎不认识,可是其他人从小学就认识了,本来就有小团体,所以我觉得自己有点格格不入。」
「没有呢。因为完全没有,甚至有点羡慕你们。」
店员、周围的客人,甚至连路人都停下脚步,看向星原。被星原吼的女生错愕地瞪大眼睛,看着突然翻脸的她。
「哦……咦?」
「好像是在会议上决定的。为了避免出现问题。」
「是说妳朋友超漂亮的耶!混血儿?有在当模特儿吗?」
汐的脸色有点苍白。我也懂汐的担心。
「抱歉打扰到你们了。」
「原来如此……虽然不知道算不算贴切的例子,但是我可以接受了。」
三名女生在星原身边坐下。但那里是两个人的座位,所以显得有点挤。
一年后的事,变得愈来愈具体了。星原应该不是随口说说,是认真的吧。虽然不知道我能不能加入,但是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再次三个人一起吃海鲜盖饭。
汐回答。明明他是被笑的人,却带着歉意似地垂下眉尾。
汐以叉子挖起一些生乳卷中的鲜奶油,以文雅的动作放进嘴里。
踩到地雷了。尽管不到那种程度,可是不知道能不能好好说明……由于我没资格代替汐回答,只能紧张地看着汐的反应。
「这里有位子哦!」
坐在最边缘的女生探出上半身。
「我想,差别果然在喜不喜欢吧?我本来就吃得比其他人多,所以没有像妳那样,觉得别人眼中的自己和真正的自己差很多。可能是这样吧。」
汐和星原都认真思考着这个问题。
「咦!? 为什么?」
虽然汐的外表和女生没两样,但是细心一点的话,仍然能从声音和骨架看出不同。她们和我们是第一次见面,所以不知道汐的情况。
得做点什么才行……我思考了一下,把马铃薯猛地塞进口中,有如遇难后饿了好几天的人发现食物似的,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汐和星原讶异地看我。
「嗯咕!」
不妙,噎住了。
「水、水……」
「你在做什么啊……」
汐傻眼地把瓶装矿泉水递给我。那是他刚才在自动贩卖机买的。我没有余裕在意间接接吻的问题,咕嘟咕嘟地喝起水来。
「呼……得救了。」
我把矿泉水瓶还给汐。在他开口发问「为什么吃得那么快?」之前,我主动说:
「不快点吃完的话,凉了就不好吃了。」
汐还在傻眼,「没错!」星原附和:
「奶油马铃薯就是要趁热吃才好吃呢!」
她说着,也大口吃了起来。
「喂,吃那么快,小心噎住哦。」
「没问题!我和你不一样,不会噎到的。」
「哈哈哈,妳还真直接。」
虽然我有点受伤,但是星原很可爱,所以就算了……
看到我和星原的互动,汐的表情缓和下来。如此一来,噎到也算值得了。我独自品尝着成就感。
我们在规定的时间内回到集合地点。向班导伊予老师报到后,上了游览车。所有人到齐后,游览车开向定山溪的饭店。
也许是自由活动时间玩累了吧,车子里很安静。大家不是趁抵达饭店的路上打盹,就是回味刚才拍的照片,每个人都做着自己的事。
游览车在没有岔路的马路上前进。原本道路两旁还有不少建筑物,最后变成什么都没有,极为单调乏味的景色。我茫然地看着窗外风景。天色已经黑了。
第一时间,我以为自己走错房间了。银色的项链在我眼前摇晃。我抬高视线,见到笑得有如诈骗犯的人物。
镶在墙上的牌子有每个房间的号码。我依照牌子上的数字顺序,快步在走廊前进。汐的房间和我在同一层楼。
「去隔壁叫老师过来。」
「我也觉得这么做不好。真的。可是啊,我只是觉得汐会寂寞,所以来找他玩而已哦。你也一起来打牌吧。」
「呼~好累啊……」
「……不过你的这种部分,还是很了不起哦。」
既然莲见去其他房间了,我能一起玩的对象……只有汐了。当然我不排斥去找汐,可是有需要担心的部分。
我知道汐想说什么了。但还是问了一声「为什么?」。
「我很高兴夏希帮我生气。可是……老实说,我觉得有些抱歉。」
呼啊~汐大大地打了个呵欠,缩起肩膀。
「你不需要道歉啦。」
可是,修学旅行时一个人早早睡觉,感觉很孤单。再说,汐说不定也觉得寂寞。
「咦?要去哪?」
「再说一次,我很感谢夏希帮我生气。可是不论是谁,都有可能在无意间歧视他人。就连我和你也一样。那几个女生做的事,顶多是走路时踩到前面的人的鞋跟那种程度而已。如果说完对不起,能转换气氛,再次快乐地聊天的话,那就好了……」
「算了。只待一下的话。」
「好可怕哦。」
我吞了吞口水,继续说下去:
学生们把行李放在各自的房间后,在自助餐厅集合吃晚餐。晚餐颇为豪华,大家吃得津津有味,饱餐一顿后回到房间。
「有那种补正吗?」
「熄灯前我会出去的啦。这样可以吧?」
虽然世良这么说,但仍然挂着浅笑,不打算移动脚步。
车子里的空气很干燥。
怎、怎么赶人?我怔了一下,没想到世良会这么回我。但我立刻想到好主意。
「你是说……和那些东京来的女生说话的时候吧。星原当然会发火了。」
莲见离开了。
「什么叫可以吧?本来就该那样。再不出去,我就要动手赶人了哦。」
「你呢?」
「如果有人不自觉地一直踩到别人的鞋跟,就算没有恶意,还是要生气才行。可以的话,要向对方好好说明……以免对方继续犯错。不然的话,你的鞋跟会被踩烂的。」
是那三个来自东京的女生。
「汐你用不着放在心上吧?星原是为你生气的没错,可是你没必要觉得对不起她啊?」
饭店比我想像的更豪华气派。一楼大厅很宽敞,天花板的水晶灯灿然生辉。如果不是修学旅行有补助,住一晚应该要很多钱吧。与其把钱花在这种地方,不如在教室装空调……不过,应该不是这么简单的事吧。
「我们的心情也受到影响了啊。」
我向坐在旁边床上的莲见问道。正在玩手机的他把手机放进口袋后起身。
修学旅行的第一天行程到此结束。接着只剩各自洗澡睡觉而已。离十二点的熄灯时间,还有两个多小时。
『过来』
汐淡淡地回应。猜不出他想表达什么。
不对,还不能睡。修学旅行的晚上,应该有其他可以做的事吧。比如打牌或聊恋爱话题、打枕头仗等等,总之有很多可以做的事。
北海道的夜晚,应该比椿冈冷吧。
「要是他做奇怪的事,我会立刻去叫老师的。再说,我确实觉得有点无聊。」
「对不起,咲马。他突然闯进来……」
只要不被其他人看见就好了。小心一点,低调地去找汐吧。
我们抵达定山溪的饭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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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我身旁的汐小声说着。他深深地躺在椅背上,视线垂落在自己腿上。
可是现实并非如此。
「咲马……你好像变得有点成熟了?」
「快进来吧。你也不想被其他人看见吧?」
我瞪着世良。
「咦?是吗?」
汐当然没有责怪星原的意思,也没有对那三个女生生气。而是在感叹更巨大的……该说是风潮吗?会影响整个世间的风气罢了。
不过在那之前,要先告诉汐我想过去才行。我拿起手机,打开荧幕,发现一通新邮件。似乎是我在洗澡时传的。
是觉得寂寞吗?或者遇到什么麻烦?或是单纯觉得打很多字很麻烦……
「就算是那样,也不用找世良……」
我靠着窗,拄着脸颊,再次看向窗外。夜晚的寒气从窗口袭来。
「是吗?也是呢。」
「不是。有点不一样。我确实是觉得对夏希有点过意不去……不过对那几个女生也是。」
「嗯。」
「笑我的那个女生,我想她应该没有恶意。虽然说歧视都是那样的……但她真的只是什么都没想就说出来而已。然后夏希生气了,害她们扫兴……明明是难得的修学旅行。」
我猛地起身。
我和汐交往的事,已经在学校传开了。在这个前提下,要是被谁看到我去汐的房间……说不定又会成为麻烦的八卦。对汐来说,应该是想尽可能避免的情况。
「才不会呢。」
「朋友那里。他们好像要打麻将,找我凑人头。」
汐闭上眼睛。
「……」
「咦——!还是不要吧……」
不论如何,都只能去了。我拿着房间钥匙,离开房间。
「唔~会觉得你变成熟,应该只是错觉吧。」
「谁要和你玩啊。出去。」
我不是以安慰汐,而是以陈述事实的口吻说话:
不用你说,我也会这么做。我闪身走进房间,关上房门。我走进房间深处,汐正坐在床上,表情很不安。他似乎还没洗澡,除了没穿外套之外,身上的衣服与白天时相同。
「嗯,是啊。我不是要说这是谁的错。我只是在想……自己被人笑时,我究竟希望身边的人有什么反应呢?」
「唷,我等很久了。」
「你要怎么赶人?」
「……夏希难得发火呢。」
这、这是……
「你……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好啊。反正我要出去一下。」
「……还是过去吧。」
「我很难搞吧?」
「我累了……想小睡一下。」
「先说,我是认真的。考虑到汐的情况,老师可是不会随便放过你的。」
「站在寒冷的土地上,被北风一吹,不是会有种冷硬派的心情吗?光是把手插在口袋里,就会觉得自己变成老练的刑警或孤狼侦探了……」
「要是星原没怒吼,我当时已经开口了……真的哦。」
喂。我吐槽,汐淡淡笑着,垂下眼帘。
「你啊……居然硬闯进来,这可不是能笑笑带过的事。」
虽然汐传的讯息一向简洁,但还是第一次写得如此简短。由于可以解释的范围太大了,我不知道该如何消化这两个字。
「我可以先洗澡吗?」
寄件人是汐,内文只有两个字。
我点点头,要他继续说下去。
就算只有一秒,我也不想让世良待在汐的房间。这家伙肯定有什么企图。我保持最高警戒瞪着他,汐重重叹了口气。
「嗯。我觉得这些话很感人。」
由于没有其他要做的事,我很快地进去浴室洗澡,换上睡衣吹干头发。牙齿也刷了,就寝准备全都做好,可以直接睡了。我躺在床上,闭起眼睛。
「啊,这样啊……那你就好好玩吧。」
「哈哈哈,只会靠别人呢。」
「正因为是每个人都可能犯的错,才需要注意。所以说出感受是很重要的。不要觉得这样很麻烦。我也……还有很多该注意的事。」
我站在汐的房间前左右张望。见周围没有其他人,敲了敲门。偷偷交往的演艺人员就是这种感觉吗……我正心想,门喀嚓一声打开了。
「嗯。」
开门的人是世良。
汐慢慢地转动身体,朝我看来。
「真的吗?好高兴啊。应该是被北方大地补正的关系吧。」
我倒在床上,铺得平平整整的床单很凉,躺起来很舒服。如果洗完澡再躺下,应该会立刻睡着吧。
「是这里吗?」
我瞥了世良一眼,他正得意地呵呵笑着。
「看吧?」
「呜哇,真让人不爽……你可别得意忘形哦。」
虽然我完全无法接受,但既然汐同意了,我也只能忍了。
我在汐身边坐下,世良在汐的另一边坐下。房间里只有一张椅子,坐在床上是无可避免的事,但世良未免太贴着汐了吧。我出现奇妙的对抗意识,也往汐靠近。
「是说,你为什么来这里?干嘛不去找D班的男生啊。」
「我不是说了吗?因为我怕汐寂寞啊。」
「反正你一定有什么企图吧。」
我把警戒层级拉得更高了。
世良从口袋拿出扑克牌,开始洗牌。他似乎想直接坐在床上玩牌。
「要玩什么?什么都可以哦。抽鬼牌、大富豪、梭哈……我都知道怎么玩。」
你呢?我以眼神向汐发问。汐思考了一下,开口:
「那就大富豪吧。」
「OK——」
世良开始发牌。我们围着床坐下,床的正中央是丢牌的场所。
我们以猜拳决定谁先出牌,由我先出。我正想丢出红心4——
「最后一名的人,要说出一个自己的秘密。」
世良突然开口。
「输的人要接受惩罚,这样玩起来才刺激,对吧?」
「啊?不需要吧。」
「欸……?」
「假的秘密也没关系……?这样还有惩罚的意义吗?」
世良开口:
「……」
「……其实我怕蜘蛛。」
「好啦,接受惩罚游戏吧。就用你自豪的伶牙俐齿说出像秘密的事吧。反正一定是假的,不过我还是会姑且听听的。」
一定要赢。
我一面因理想与现实之间的落差而厌烦,一面出牌。汐最先把牌出光,世良以三张之差成为第二名。我勉强成功了。
「我已经不想和汐交往了。」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我无法立刻理解汐在说什么。几秒过后,「原来如此」与「为什么?」同时出现在我脑中。
虽然知道他肯定要说谎,但我还是警戒起来。毕竟是世良提议加上罚则的,不可能什么都不想地说出秘密。他到底想做什么?
这次是输的人先发。本来的话,上一局输的人会成为大贫民,必须进贡一张最大的牌给上一局的赢家。不过这次不做这种惩罚。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所以有但书。」
接着,汐出光手中的牌。世良又输了。和上次同样的结果。
「革命!8切牌!两张5!好,我出完了~」
世良贼笑起来。
他的心情肯定和我一样。现在只是没说话而已,汐心里一定也对那家伙拿星原当手段而愤怒不已。
没办法,总之先照着汐的话做吧。说不定他有什么可以拉倒世良的作战计划。
「牌打完了。你可以回去了。」
世良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喉咙,开口坦白:
我愈想愈觉得这么做没有意义。「为什么?」盖过「原来如此」,占据我的大脑。
……为什么我非得在修学旅行的晚上做这种心理战不可啊?
「你们的抽卡运很强呢。」
「咲马,你好像玩得很开心……?」
这一刻,我明白了。惩罚只是借口,这家伙只是想要制造我们不得不听他说话的机会而已。
汐以阴沉的表情看着洗牌的世良。他似乎也不怎么高兴。
「你在说什么啊?离熄灯还有一段时间,再玩一局吧。」
我有如被雷打到似的,愤怒窜过全身。
世良竖起食指。
「出完了。」
「如果说假的秘密也可以,我无所谓。」
可以接受吗?毕竟提议的是世良,一定有什么耍弄我们的计划。但就算是那样,这个罚则还是没有意义。
「怎么办?」
我向汐征求同意。
唔——……说那个好了。
「这样真的好吗?肯定没好事哦……」
「看吧,汐也……咦?」
「这是为了你啊。这样一来,你就能放心玩了,不是吗?」
「你觉得夏希是那种很容易被我拐走的女生吗?」
世良回收卡片,若无其事地再次洗牌。
第二局开始。
「好——」
「第三局开始啰。」
离熄灯确实还有一段时间,可是不知道世良在打什么主意,让我觉得很不愉快。
「而且为什么要说秘密啊……我本来就够讨厌你了,谁要让你知道我的秘密啊?」
游戏来到最后,三人手中的牌愈来愈少。
汐以方块2结束一回合,接着丢出方块7,把手中的牌出光。
这局就此结束。接着,我一口气丢出四张6。
他快活地宣布。
我正试图处理脑中的问号,世良已经洗好牌了。
世良丢出方块8,我们都PASS。接着他丢出大概是手牌中最弱的黑桃5。接下来轮到我。我已经胜券在握了。
只要我故意输,世良就不需要受罚。也就是失去乱说话的机会。这是「原来如此」;但是,有必要继续玩大富豪吗?这部分是「为什么?」。直接把世良赶出去,明明是最快最简单的做法……说起来,就算没有受罚,只要没把他的嘴缝起来,他还是能说话。
游戏进行得很快。结果如我所料。
「是啊。因为是惩罚游戏,所以没办法呢。只好说出我的秘密了。」
「啊,是喔……可以结束游戏了呢。」
我忍不住皱眉。
我正犹豫不决,「好啊。」汐先回答了。
我头上冒出大型问号。
「……既然汐说可以,我也可以。」
「这次,我想和夏希交往。」
世良的计划非常成功。精准地打中让我发火的点。回过神时,我已经站起来了。
「PASS。」
我拿起发好的牌。
这是秘密?就算是假的,我也不知道他说这个干嘛。不是挖苦也不是挑衅,说起来,这根本算不上秘密。不过,就算知道这些话是假的,也让我放心了一秒。
这次说的秘密,能让我明白原因吗?
「因为我很不爽,所以不玩了。不管刚才那些话是事实还是开玩笑,都无所谓。你早就知道那些话会让我有什么反应了吧。我不想再和你玩牌了。不对,我甚至不想和你待在同一个房间。你快点出去。」
「世良。」
咦?无视我……?
「知道你这种人渣盯上星原,就算我不是她男朋友,也会拚命阻止好吗?」
「我也PASS。」
「……洗牌吧。世良。」
「好哦~那最后一名的人要受惩罚,就这么说定了。好,开始!」
我不禁发出傻怔的声音。
我当然没有说出真正秘密的意思。我本来就打算随便扯谎带过去……但是一时半刻想不到能扯什么谎。虽然说什么都可以,但正因为什么都可以,才让人烦恼。
我尽可能压低声音拒绝。输的人要接受惩罚,这提议让我觉得很不妙。
我讶异到说不出话,汐把脸凑近,小声说:
世良似乎也很意外,以感佩的眼神看着汐。
我确认自己手中的牌。有两张鬼牌。这样我就不会输了吧。
「才玩了两局而已哦?」
我丢出鬼牌。除了黑桃3之外,没有任何牌能比鬼牌大。
「……?」
必须努力不被世良发现才行……我猜着他的牌面,努力打出只弱他一点的牌。
我尽可能地摆出嚣张的态度。谁教他平常那么爱作弄人,这种程度的还以颜色也只是刚好而已。
「最后一名要说出一个自己的秘密,不过,就算是假的秘密也没关系。」
世良扔掉手中的牌,朝我和汐看过来。
「你故意输掉。」
「不必说那种廉价的挑衅。和你说话根本没有意义……汐,你也不想理他了对吧?」
「那就这样吧……」
「不要那么激动嘛,我只是聊聊恋爱的话题而已啊。这可是修学旅行的精华呢。话说回来,你又不是夏希的男朋友,干嘛那么激动?」
我丢出第一张牌。虽然只是形式上的惩罚游戏,我还是不想输给世良。
「惩罚惩罚。换你说秘密了,咲马。」
世良是最后一名。
世良丢下手中卡片。耸肩说着,态度假到不行。虽然我在这两局的抽运确实很好,但一直有种被放水的感觉。可是,我无法明白世良为什么故意让我赢,主动受罚。
「结束。」
牌面……有四张2。明明非输不可,却拿到这么强的牌,我的运气究竟是好是坏……不对,应该是坏吧。既然想故意输,最好不要被世良发现。以此为前提,手中的牌愈强,愈难故意放水。
「好!」
「下次再说这种话,你就出去。」
我又是第一名。因为是第二次赢了,所以没有上次那么开心。
下次……还要继续吗?继续玩大富豪?不会吧?我看向汐,只见他闭着嘴,神情专注。他已经在等世良洗牌发牌了。真的假的?不会吧?
我无视汐的冷静吐槽,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我觉得自己玩得挺不错的。很久没玩大富豪了,很开心呢……虽然有世良这个杂讯,但基本上仍然算是理想的修学旅行之夜。至少目前是。
「哎呀,我输了。」
「再继续一下吧。反正目前也没什么坏处。」
汐以比平常低的声音唤着世良的名字,凌利地瞪他。就是这样,快说吧。
「哦~你也有可爱的地方嘛。」
「吵死了……」
怕蜘蛛其实是彩花的秘密。对不起啦。我在心中向妹妹道歉。
我看向镶在床头的电子钟。现在是「21:37」,再打两局,应该就是熄灯时间了。虽然我想直接把世良赶出房间,但既然汐什么都没说,而且现在还算顺利,所以我们继续玩下去。
第四局。
「呐,你们说话啊。默默玩牌太无聊了。」
「我们只是陪你玩而已。不要啰唆,快点出牌。」
「呜呜,咲马对我愈来愈坏了。我好难过。」
世良夸张地假哭。烦死了……我小声地自语。
世良丢出黑桃7后,无奈似地叹气。
「算了。既然你们都不说话,就听我说吧。」
「给我闭嘴。」
「那是我国三时的事。」
「……」
我开始觉得不想管他了。今天一整天,先是长距离移动,再来是在札幌观光。我已经累了,没力气生气,也不想思考困难的事。
「那时候,我有了喜欢的人。当然对方不是我的初恋,可是我很久没有那种震撼的感觉。就像去年看到汐时一样,我努力接近对方。明明身体很健康,却一直装病,跑去保健室窝着……」
保健室?
虽然我有点在意,但还是默默打出梅花2。
「第二学期时,我们总算交往了。我很开心哦。那是前所未有的苦战。不对,苦战这种说法不太好。慢慢破解要塞般的防御,也是充实的时光。」
「可是啊……」世良以略带寂寞的表情继续说着:「快乐的时间没有持续太久。我和保健老师交往的事,被班上同学发现了。」
我完全错了。
房门关上了。
世良收好扑克牌,起身下床。
「咦?」
我吓了一跳回头,见到伊予老师。她手扠在腰上,脸上带着怒色。她还没开口说话,我就知道她生气了。
转换心情吧。专心想着接下来的行程就好。总之,今天还是快点睡吧。
「呜哇,吓我一跳。」
伊予老师说得没错。这是人生最后一次的修学旅行,要好好享受才行。为小事而烦恼,太浪费时间了。
「我们交往的事,成为优质的八卦话题,在班上传了好一段时间。大家不负责任地批评老师是对学生出手的犯罪者或老三八什么的,真是过分。」
「哦!」世良开心地叫了一声。
「谁对你有兴趣啊……」
「到此为止吧。老师应该快来查房了。」
虽然现在不是能纯粹享受打牌乐趣的情况,但汐还是太安静了。到头来,我还是不知道他为什么允许世良留在这里,以及要我故意输世良的理由。汐的想法比世良的还难懂。
还有,我现在才想起来,自己忘了问为什么要继续玩大富豪。明天再问吗?可是,在修学旅行中刨根问底,感觉也很讨厌……
「最糟的是,发现这件事的,是我以前交往过的女生。她基于私人恩怨,把我和保健老师的事加油添醋地到处说,转眼之间,我们事就传遍全校。虽然我完全无所谓,可是老师就不行了。她立刻『采取适当的对应』,再也不和我联络,也不让我知道她去了哪里。」
这就是,秘密。十分暧昧,一点也不具体的自白。正因为太抽象了,直觉告诉我,这是真正的秘密。如果想说谎,没必要说得如此含糊。
「……这是真的吗?」
应该和保健老师一样,也成为被嘲笑或轻视的对象吧。
「你想问的只有这个吗?」
「不必连我没问的都回答啦……」
周遭怎么看待与保健老师交往的学生……至少,不会是什么善意的眼神吧。
……算了。等世良不在之后,再问他真正的含意吧。
「老、老师,妳在说什么啊?」
人生中的重要回忆——正因为有这样的想法,伊予老师才会努力避免出问题,仔细注意学生的状况吧。说起来,带着好几十名正值多愁善感年纪的高中生到远方旅行,还必须平安无事地把学生送回家,应该很累人吧。教师的工作真辛苦,我对伊予老师感到敬佩。
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学生不用操这种心。好了,快回去吧。」
虽然说熄灯时间到了,不过他那么听话,让我觉得不太对劲。但不到需要特别指出来的程度。互道晚安后,我和世良走出汐的房间。
尽管不甘心,可是内容会让人忍不住想听下去。就算是骗人的,就驱赶沉默的故事而言,也编得非常好。
很好。这样就没有故意输的必要了。
「不要。」
「修学旅行还有三天,你们就尽情玩吧,不要留下后悔。」
世良丢出最后的牌。
「既然你愿意说话了,我就顺便问一下。虽然老师被骂得很难听,不过你想过我的处境吗?可以想像班上的人是怎么看当时的我的吗?」
「你总算有反应了。真开心。不过被说成这样,我还是会受伤的哦。我也不是笨蛋,当然知道风险。可是啊,爱情是无法控制的。」
「嗯。」
「你刚才在汐的房间吗?」
「这就是世良慈的中学生活。客人听得还满意吗?」
……我赢了。虽然是第二名。也就是说,汐输了。
「哇!」
虽然我想无视到底,但还是忍不住吐槽。
汐艰难地搔头。
我再次确认手中的牌。数字大的牌已经在一开始时出光了。继续玩的话,应该会输吧。不过反正已经不需要在意输赢了,就以平常心玩吧。
「汐,说秘密吧。」
「马上就是熄灯时间了哦。快点回自己房间。」
「你还真不会说谎。我没有生气。只是有点在意。」
一旦松懈下来,睡意就开始侵袭我。突然变得好累啊……明天要练习滑雪,等到回房间后,就立刻躺平睡觉吧。
虽然很惊讶,但如果是世良,好像也不无可能——心中不禁有这种可以理解的感觉。这家伙根本没有是非对错的观念,年龄和立场什么的,对他来说只是小事吧。
「走在路上时,常有人对我说『你很行嘛』、『了不起哦』。国中生不是会崇拜不良少年吗?就是那种感觉。我得到『超坏的家伙』的称号,受班上的人刮目相看。」
「啊,是这样吗……那么,是,我刚才在汐的房间。不过我们只是在玩大富豪,没有做任何奇怪的事。」
回过神时,牌局已经快结束了。
「是、是吗?那就好……」
我回头。很好,世良没有跟着回来。我没有走进房间,只是站在门口说话。
「好噁心的故事。」
「对、对不起。我马上回去……」
唔,应该没问题吧。虽然我有点想知道汐的秘密,但他不可能说实话。应该会随便说什么带过。我忍着呵欠,等汐开口。
该老实回答吗?虽然男生可以自由来回男生的房间,可是汐的情况很特别。本来的话,应该把他当成女生对待才对……难道我被怀疑做了不纯洁的异性交往!?
「太好了。我第一名。能在最后一局获胜,真开心。」
「……不交往的话就不会被这样说了。是你不好。」
「你才没有那么崇高呢。」
汐关门前,我转身把脚卡在门缝之间,不让房门关上。
「……」
「也对。虽然我还没玩够,不过今天就到这里吧。」
世良嘟哝着,打出手中的牌。牌局淡而无味地进行着,最后,世良手中的牌全没了。
世良若无其事地说出危险的句子。
伊予老师叹气,接着浅笑起来,以温柔的眼神看着我。
「真冷淡。我都这么努力贴近你们了。」
汐叹了口气,看向世良。
晚安。我说完,再次朝自己住的客房前进。
「啊,嗯。」
第五局,开始……是说,从刚才起,我就很在意一件事。
「哦,那个啊……」
「我故意做出令人讨厌的事,让大家霸凌我。我以录音笔和身体留下他们施暴的纪录,就像亚里沙那时那样……虽然那些人没有像亚里沙打得那么凶就是了。然后啊,我在高中入学考的季节,把整理过的证据全部抖了出来。感觉非常痛快哦。」
我看了一下时钟。剩下的时间只够玩一局了。都玩到这里了,就快点结束吧。我洗牌,发了三人份的牌。
我正如此想像——
……我觉得无法释怀。那真的是随便乱讲的吗?就算是,应该也有什么理由……说的更具体一点,应该是有什么不满吧。不然的话,不会说「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好了,说秘密。」
他不以为意地说出具有冲击性的话。我还以为对方也是学生。这就是所谓的叙述性诡计吗?
老师果然生气了。不过骂得没有想像中严厉,使我松了口气。
「纸木。」
汐干脆地点头。
「对不起。有件事我有点在意……」
「没错。所以我想让他们吃点苦头。」
「呐,你们的国中生活是什么感觉?我已经说了我的过去了,你们也告诉我吧。」
伊予老师的声音中带着少许疲劳之色。
「真巧啊。我也是哦。」
我还以为故事到此结束,没想到还有后续。
汐一直没说话呢……
我急急忙忙地想离开。「啊,纸木。」伊予老师想到什么似地叫住我。
「只是随便乱讲的,不用在意。」
那么弱的牌也能赢?汐的签运未免太差了吧?
「刚才的……不能一直这样下去,是什么意思?」
「我居然被尊敬了呢。」
「好的。老师妳也不要太勉强自己……」
第四局结束。我顺利输了。
是指什么事呢?
「……我认为,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修学旅行可是会成为人生中重要回忆的学校活动。可以的话,我希望汐能好好享受这趟旅行……目前似乎没问题,所以我放心了。」
汐把牌出完了。
「嗯。明天见……」
汐小声地说。
有种消化不良的感觉。
「你说呢?不过我很高兴你对我感兴趣哦。」
「……我讨厌番茄。」
我的牌全没了。
「是吗?那就明天见了。」
回房间时,莲见已经躺在床上玩手机了。我从他身边经过,走到自己的床铺坐下。
接着抱住了头。
「又是这种模式吗……」
「咦?什么?」
回来的路上,我发现一件事。
最近,我一直重复着同样的情况。不对,不是最近。应该从半年前起就这样了。发生什么事→一个人烦恼苦思→转换心情,努力以正面的心情面对→最后还是一个人烦恼苦思……每个月都会有一、两次陷入这样的回圈里。这次一定也是这样。反正在这之后,我一定还是会继续烦恼苦思。
虽然一时觉得克服了问题,但那应该只是错觉吧。我已经接受自己的个性就是会想太多,还是很痛苦。
「话虽如此,也改变不了呢……」
「这家伙自言自语的内容真可怕……」
我躺在床上。因为早就刷过牙了,直接睡也没问题。我把充电线插头插在手机上,看向莲见。
「我要睡了哦。」
「好、好哦。你在家都是这样的吗……」
「什么样?」
「没有自觉吗?真厉害。」
「……?我快不行了。先睡,晚安。」
我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
修学旅行第二天。
吃完早餐后,我们搭了三十分钟的游览车,来到札幌国际滑雪场。幸运的是,札幌这几天似乎都放晴,今天也是大晴天。天空蓝到惊人,薄纱般的云细碎地从空中飘过。
我们在停车场旁的设施内换上滑雪衣与雪靴,接过滑雪板与滑雪杖。雪地比想像中难以行走……而且很容易累。我已经开始担心明天会肌肉酸痛了。
我来到滑雪场,震憾于刺眼的白色光景。覆盖着雪的斜坡反射着阳光,发出洁白的光芒。白与蓝的对比,美到令人叹息。
「哈哈。」
「可是,撇开外表或内在的问题,不会很难把汐当成恋爱的对象吗?因为你们是童年玩伴嘛。」
「要正式道歉吗?」
她真的觉得自己有错吗……
第一次滑雪很开心。虽然这种感想和小学生没两样,可是没有其他值得一提的部分。应该说,我的脑子现在已经无法运作了。疲劳与饱足感,使我昏昏欲睡,连洗澡的力气都没了。
今天就直接睡吧。明天早上再洗澡就好……可是滑雪时流了很多汗,而且摔了好几次,身体挺脏的。
「不,不用啦……」
午餐是在滑雪场附近的餐厅吃的。接着是下午的课程。教学内容比早上更踏实。快下课的时候,所有新手组的人都有一定程度的滑雪能力了。
又戳到痛点。这方面的烦恼,我已经纠结过不知多少次了。
「真了不起。」
「吵死了。」
「哈哈,对不起对不起。」
「欸~真拿你没办法……」
双面性。该这么说吗?
「啊——汐确实给人很会滑雪的感觉呢。不管单板或双板都很行的样子。应该说,汐有不擅长的事吗?」
我走下楼梯,来到大厅。虽然不能走出饭店,不过可以在大厅活动。但是这个时间,学生们应该都在房间与朋友交流吧,大厅中一个人也没有。相对的,可以见到看似团体旅游的中高年人们在谈天说笑。
不过……虽然我不打算在这种地方深入追问,只是,真岛明明是这么有常识的人,却对西园怀着扭曲的友情,人类还真难懂。
「呜、呜哇啊……」
「这种说法很没礼貌哦……」
别只看少数例子就下结论啦……不过我也有点能够接受这说法。虽然我的运动神经不是很好,可是学得比想像中快。至于软式棒球社的真岛,尽管看起来很潇洒,但她其实也和西园一样,滑得很艰难。

「是说,我还以为你喜欢女生呢。」
我正因星原开心的模样而微笑,一名貌似教练的人大喊:「请A班的人到这边集合——」招集大家过去。学生们慢吞吞地聚集过去,与教练面对面。
真好说话……如果是纸木家,根本没有谈判的空间,先进浴室的就赢了。所以有时候,洗澡水一放好,我和彩花就会以跑百米的速度跑向浴室。
「嗯。不用在意我们。」
「没关系!妳就尽情在老手组滑雪吧!」
「为什么滑不动呢……真让人生气。」
「剪刀,石头,布。」
「我先去洗澡了。」
果然还是去洗澡吧……
「不过——」真岛面带歉色地笑着说:
「对不起,本来说好要教你们的……」
星原鼓励着西园。真是难得一见的光景。
「说这种话,我也和那些八卦仔没两样呢。对不起。」
「……不要用那种说法啦。」
「呃——接下来将根据有没有滑雪经验分组。请没有滑雪经验的同学过来我这边;已经会滑雪的同学,请到对面小哥的那边。那么,现在请开始分组~」
「就算是那样,我还是决定好好和汐交往了哦。」
教练开始移动,我们也跟在教练身后前进。我以滑雪杖缓缓地在斜坡滑行。以这个速度的话,应该不会有人摔倒,而且还能聊天。
星原手中有只小小的雪人。真可爱。她献宝似地拿给汐看。两人的滑雪衣都不是租的,是自己准备的。在修学旅行前,可以事先选择要租还是自备滑雪衣。
「咦!我也正好想洗的说……」
「可是我没说错啊。」
回到房间,我摸着鼓起的肚子,躺在床上。
「太难了吧……」
我叹气,在走廊前进。
「只有一点点吧……」
「我吗?」
原本坐在床上操纵手机的莲见起身。
莲见洗澡大约要二十分钟。虽然也可以在房间里等他出来,可是一直不动,好像会直接睡着。所以我打算去大厅打发时间。本来有想过去汐的房间玩,可是我今天很累了,汐一定也一样,还是别去找他吧。
我松了一口气。虽然不能称为和好,但也不至于留下疙瘩。太好了。
我当然是新手组。星原应该也会在新手组吧。但是汐很明显该去老手组。
「既然如此……」汐微笑着,前往老手组。
我觉得有点尴尬,正想回头,发现角落有个像吸烟区的场所。是设置自动贩卖机的区域。也许因为饭店中有商店吧,自动贩卖机附近见不到人影。如果是那里,应该能不被任何人打扰地打发时间。而且我正好有点渴了。
西园摇摇晃晃地向下滑。一开始,她还勉强能朝着教练的方向前进,可是前进路线愈来愈歪,最后突然加速,撞进路边的雪堆中。她挣扎了一阵子后,放弃似地把鞋子从滑雪板解下,走到雪堆外。
「这样不好吧。公平起见,还是猜拳决定吧。」
「……没关系啦。我也有点反应过度了。」
「先说的先赢。」
明明可以直接进浴室的……我在心中嘲笑着,起身举起右手。
「接下来——请大家跟着我滑——」
我可能反应过度了。当我正感到后悔时,真岛朝我看来。
「哦——你还真清楚。是交往后才知道的吗?」
「过了半年,才总算能普通地说话,成长得太慢了啦——」
「你不否认吗?」
不论是谁,都有善与恶的部分,没有公认的好人或坏人。就这点而言,真岛可以说很有人性。
「我在想啊——」
第二天的行程,转眼之间就结束了。
西园出乎意料地也在新手组。她的运动神经很好,去年的马拉松大赛,和田径队的人一起跑,还能拿到前十名。可是她似乎没有滑雪天分。不只如此,还是A班新手组中摔最多次的。
「咦……你真的生气了?」
莲见说完,快步走向浴室。「等一下!」我阻止他:
「看!我做了雪人哦。」
「嗯。一开始时,你的样子很像可疑分子。因为你说话时都不看别人的眼睛。」
「为什么输了呢……」
真岛有点不安地端详我的脸。
真岛故意让西园对她产生罪恶感,半强迫地逼西园改过自新。虽然就结果而言很成功,但手段太强硬了,而且有点像欺骗。在知道真相时,我很惊讶,也感到很可怕。
这也是出乎意料的情况。星原滑得很好,一下子就学会了转弯与急停,到了令人怀疑「她真的没有滑过雪吗?」的程度。
也许因为椎名在老手组吧,真岛经常过来找我说话。虽然我很高兴有人愿意和我聊天,可是真岛很爱调侃人,所以我也很困扰。不过和世良比,还是好太多了。
真岛站在我身边说话。虽然她看着星原与西园,但似乎是对我说话。
八卦似乎也传到真岛耳中了。虽然不意外,可是突然提到交往的事,我还是会被吓到。
唔,要分组吗……
「……当然不否认。但是不要一直提啦,我会觉得困扰的。」
「纸木。」
「因为我很怕生嘛。不过我也成长了哦。」
「这又没什么。我只是因为喜欢汐才和他交往,没什么了不起的。我搞不懂为什么大家都要那样捧我。」
「话说回来,你已经能普通地和我说话了呢。」
「可是已经比刚才进步了哦!」
下午四点,练习结束。我们搭着游览车回到饭店。晚餐比昨天更豪华,而且烤羊肉还能吃到饱。我专心地吃着肉,把肚子吃撑到几乎走不动的地步。
「有啊。他会怕辣。」
「了不起也许不是个好说法。可是你和汐交往,的确是很轰动的事吧?你可能会被他人说很多闲话,或者会因此觉得厌烦。所以我其实是以想帮你加油的心情说了不起的。」
啊,是喔。真岛看向前方。
莲见走了回来。
「是不是运动神经愈差的人,愈容易学会滑雪啊?」
早上的课程,即将结束。
气氛变得有点尴尬。滑雪的沙沙声显得特别响亮。
「呜~……有点吃太多了。」
「根本不对吧。虽然我没亲眼看过,不过汐应该很会滑雪才对。」
「因为我们是童年玩伴。还有,不要突然说到那边去啦。」
我不高兴地皱眉。真岛应该没有其他意思,但会使我忍不住怀疑,她是不是和其他爱讲八卦的学生一样,误会我在做慈善。
教练停了下来,做出新的指示。「练完这个就可以吃午餐了。」教练如此补充道。
我快步来到自动贩卖机前,看着饮料的样品。
「※Soft活源……是什么味道呢?」(译注:一种北海道特有的乳酸菌饮料。)
「从名字想像不出来呢。」
「感觉挺吉利的。」
「因为有源(缘)字吗?」
「没错……呜噢哇!? 」
我吓得跳了起来,双脚离地约一公分。
随之而来的,是对自己的粗心感到懊恼的情绪。因为对话得太自然了,所以我没有立刻发现——
「世良!你为什么在这里啊。」
「和你一样来买果汁的啊。」
不但没发现,还有如朋友似地聊起天来。连续两天见到这家伙,我的运气未免太差了吧。
「我今天已经很累了,不想和你说话。」
「也就是说,如果你不累,就愿意陪我说话啰?」
「你搞错了。我和你没有任何话可以说。」
我坚定地吐出每一个字,明确地拒绝世良。和这家伙在一起时,我的嘴巴会不由自主地愈来愈坏。
「饭店的自动贩卖机通常会卖酒,可是这里没有酒耶。是考虑到有学生住进来吗?」
世良选了果汁后,向我说话。我当然装成没听到。
「你知道吗?饭店的付费频道,在修学旅行期间,就算投了一千圆也是没办法看的哦。国中的修学旅行时,有学生因此出了大糗呢。真怀念啊。」
要选哪种饮料好呢?虽然正统派的咖啡牛奶也不错,但是我很好奇Soft活源的味道。
我烦恼了一会儿,把零钱丢进投币孔,按下按钮。匡当。纸盒包装的Soft活源掉了下来。我正想伸手去拿——
「不觉得最近的汐,有什么矛盾的言行吗?」
好。我差不多没问题了……现在的我,应该有办法看着星原了。
「啊,那我也回去了~」
我说完,直接转身,逃跑似地从世良身边快步经过。就算他又说什么,我也绝对不能回头。我急急忙忙地跑出自动贩卖机区时——
「不不不不不。说清楚啦。我怎么可能当作没听到?我今晚一定会在意到睡不着的。」
「不知道。我也没喝过。」
我连忙阻止她。
「Soft活源……是什么味道?」
「什么叫有什么内情?」
他之所以提到汐,肯定是把汐当成诱饵,想引诱我上勾。绝对是为了耍弄我,不是担心汐。尽管心里明白,但我还是不禁感到期待,说不定世良知道汐那么反常的原因。不能小看这家伙的观察力。
「好了好了,不要再聊汐的事啦。我说过了,我现在想追的是夏希。」
世良挥了挥手,走上楼梯。
唉——世良叹了口气,夸张地耸肩。
「发、发现?发现什么?咦?很久以前……?」
——确实觉得。昨晚的汐,的确很奇怪。
见世良连连点头,我把手放开。他把脸凑到我耳边。
「稍微自己想想吧。」
我完全不认为这家伙说的话是真的。但我希望得到提示。就算只是这家伙的胡言乱语,假如能因此发现新观点,就能成为揣摩汐想法的线索。
「不、不过没关系!我不会在意的!真的!」
「对、对不起!我太激动了。我现在就恢复冷静。」
虽然这推论缺乏具体证据,可是我认真听了起来。
「为什么要激动成这样呢?你现在还喜欢夏希吗?」
「对、对不起……」
「这个是赔礼……」
「说定了哦。」
「……好吧。」
欸嘿嘿。星原露出顾忌的笑容,转身想离开。
「玩大富豪时,他的样子很明显和平常不一样对吧?他明明那么讨厌我,却让我待在他房间。而且最后还说『不能一直这样下去』。看他那样子,绝对有什么内情。」
闭嘴是正中下怀?为什么我要那么想呢?在这种情况下,无视他并离开,才是最好的对应方法。
「才不是。现在已经不是那样了。」
「咦?不用啦。你又没有做什么……」
纸盒的一角变形了。是被我下意识捏歪的。
「过渡期……?」
「不要装模作样了。要说快说。」
「咦!是夏希呢。好巧啊。」
我有点晕眩,像是被钝器打中脑袋似的。我朝星原逼进。
世良缓和气氛似地,以手指轻敲自己的太阳穴。
我差点撞到一名女孩。
「啊,没有,对不起。刚才那是……你不要在意。」
世良笑咪咪地回问。那话中有话的态度,使我感到烦躁。
「从你说要揍世良的地方开始吧?」
没错,得快点摆脱世良离开这里才行。尽管很在意汐的事,也因为星原被当成工具而生气,但继续和他说下去,后果会很不妙。不只会无谓地浪费时间,还会因此被世良种下没必要的不安种子。我才不想在疑神疑鬼中度过修学旅行。现在还来得及。
是星原。
「呜呜……」
星原眼中泛起薄薄的泪膜。
「算了。我要回去了。」
世良说的话,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世良狡黠地笑着发问:
糟、糟糕,我太大声了。
「你的表情很恐怖哦。」
最坏的状况。难堪与悲惨,以及对世良的愤怒,使我呼吸加快。全身冒起冷汗。
「妳、妳听到了……?」
「细微的感情反应或说出来的话,有没有让你觉得哪里奇怪?动员你全部的记忆力,仔~细想想吧。那样的话,应该就看得出来了。」
这次换星原露出走投无路的表情。如果觉得难以启齿,就别说了。虽然我想这么安慰她,但是这次,我还是想知道真相。就算真实是痛苦的……
「啊,妳有听到刚才的话吗?咲马他——」
「不会吧!? 那不是第一次说话时吗!? 」
说到这里,我总算回过神。
「你觉得呢?」
「现在一定是他的过渡期。」
「等等等、等一下!」
「就是化蛹的阶段。为了羽化的准备期间。他应该会做出什么重大的决定哦。」
在场的,只剩僵住的我和星原。
「不,那是……啊啊可恶!怎样都可以吧!反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是说你别想转移话题。我想知道的是——」
我的睡意完全消失。如今脑中充满对世良的猜疑。
星原都愿意谈难以启齿的话题了,怎么能吓到她呢。这样真的不行,必须反省。为了不对明天的自由活动造成影响,我得补救才行。
「现在吗?所以你承认以前是那样了?」
「看来我打扰到你们了。我还是快点闪人吧。再见~」
星原接过饮料,兴味盎然地看着蓝色的包装。
啊啊,被星原顾虑了……
「但是很有效呢。」
「一点点是多少?」
那是知道什么的态度。之所以无法一口咬定他在鬼扯,是因为有些地方真的被他说中了。
「不要故意拿星原的名字来激怒我。」
「反过来问,咲马你觉得呢?」
「……再说,我很久以前就发现了。」
「你啊……!」
「你不觉得昨天晚上的汐怪怪的吗?」
「……和你交换联络方式时,我就想说这个人该不会……这样。」
啊!星原察觉自己说错话似地按住嘴巴。
世良从我身后探头。
星原尴尬地回头,我也尴尬地确认: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的脸颊热了起来。虽然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但是不想被人知道的事遭人直接抖出来,还是会胆怯。可是因此闭嘴的话,就正中世良的下怀了,所以我努力虚张声势。
对了,喝点什么的话……我把零钱丢进投币孔,按下按钮。把掉下来的饮料交给星原。
「哦哦,好恐怖唷。讲到夏希时,你总是脸色大变呢。」
我拿起Soft活源,回过头。
「我真的会揍你哦。」
「交换,联络方式……」
我很想抱头蹲在地上。从那里开始的话,『你现在还喜欢夏希吗?』的部分当然也听到了。没办法蒙混过去。
对方穿着宽松的连帽衫,头发绑成两条小马尾。个子娇小,比我矮一颗头。见惯的脸正微微发红。
「呃……只听到一点点?」
世良歪头发问。与其说是因不解而歪头,更像放弃支撑头部重量而放松肌肉。
「我会良心不安的。求妳收下。」
为什么……为什么这家伙能这么精准地戳中他人的愤怒点呢?以汐为诱饵吸引我的注意力,在我焦急时提到星原。虽然知道他只是拿星原来逗我,但我还是无法抑制愤怒。
世良小声说完,看向星原。
我以连自己都惊讶的速度按住世良的嘴。Soft活源因此掉在地上,但是我没空理它。
我环视周围,见到刚才没空捡起地上的Soft活源。
「你……知道什么?」
换个想法吧。虽然被星原知道了,不过这个时间点并不差。因为我已经和汐交往了,表示我对星原的喜欢已经是过去式。既然如此,就不需要那么悲观。最重要的是,星原说她不会在意。既然如此,就算只是表面上,我也该装成不在意。
「喂,不要再说了。想鬼扯的话,我之后再听你说,现在不要添乱。」
星原若无其事地补充说明。我原本冷静下来的脑子再次出现混乱。
「啥?你明明说得煞有其事……」
我有如想揪住世良领子似地猛然凑近他。世良为了表示自己没有敌意似地举起双手,以挑衅的眼神看着我。
「哇。」
虽然精神上受到严重的打击,但我还是做着深呼吸,试图让心情稳定下来。
「咦?你请我喝自己也没喝过的饮料?」
这、这么说的话……确实是这样!
我没多想地选了和自己一样的饮料。但是应该先问星原喜欢喝什么才对。说不定她不喜欢这种味道。为什么没先确认就买了呢?实在太蠢了。
啊,不妙……我陷入严重的自我厌恶中。这种被逼着面对自己经验不足的事实的瞬间,是最可耻的时候。
我心里正五味杂陈,星原已经把吸管插进纸盒里了。
她喝了一口,笑了起来。
「……甜甜的。」
似乎不是讨厌的味道。虽然我还是觉得很可耻,但总之放心了。我也趁机喝起自己的Soft活源。
哦——原来如此,是这种味道啊……但不是会讨厌的味道。
「妳也是来买饮料的吗?」
「应该说,是来避难的。因为大家聊天的话题好像会往恋爱方面发展,所以我就逃出来了。」
「这样啊……」
为了避开恋爱话题而逃出来,却在避难场所听到更烦腻的恋爱话题。两个人的运气都很不好。
「那个,虽然旧事重提不太好……不过,妳发现啦?」
「啊,嗯……因为纸木同学很好懂。」
我常被人这么说。感情直接表现在脸上啊,或者不会说谎啊等等。尽管如此,我却从来没有设想过星原可能早就发现我以前喜欢她的事,我对自己的粗枝大叶感到厌恶。
「再说,就算对象不是你,我基本上也感受得出来。」
「好厉害……」
对了,星原只借着我和汐之间的氛围有所不同,就猜到我们在交往了呢。乍看之下是天然傻妹的类型,但是在人际关系与察言观色方面的敏锐度,是我完全比不上的。
「……国中时,我遇到一些人际关系上的麻烦事。应该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吧,我经常观察别人。被谁喜欢,被谁讨厌。如果对这类的事没有自觉,人际关系就很难处理得好。」
「咲马。」
尽管觉得自己这样很难搞,但这是人生最后一次的修学旅行最后一天,和谁一起逛是很重要的事。
「听你放屁。和你扯上关系,肯定没好事。说起来,星原才不会理你吧。」
「是吧?我相信这个人不会跟我告白,破坏现在的关系。」
「不要。」
「因为,你——」
汐不甘心地咬牙。刚才的话似乎戳中他的痛处了。
「星原也想尽量和更多人逛吧。和真岛还有椎名,以及其他女生一起。如果我在场的话,星原应该会顾虑我,我也会很尴尬。所以我很烦恼。」
「不是那样。因为那家伙太烦人了,我是为了打发他才说的……」
我犹豫的模样使汐皱起眉头。
「姑且问一下……你已经决定和谁一起逛了吗?」
我起了鸡皮疙瘩。
「我觉得这提议不错啊。我和咲马在一起时,你可以和夏希还有其他人玩嘛。反正随时都可以约会,但是和一大群朋友一起玩的机会不多哦?」
「我不接受这种条件。」
汐抓住我的衣服,我回头看去。他露出不知该说悲伤还是愤怒、令我看见之后感到抱歉的痛切表情。
我不认同世良的说法,只是既然我不需要担心自己的处境,就会希望汐和其他朋友一起玩。我不是不想和汐一起逛小樽,不过修学旅行时,比起和恋人在一起,和朋友一起度过会更好吧。再说,我和汐随时都可以约会,但与一大群朋友在未知城市里观光的机会可不多。
✽
「……!」
「咦?你真的不知道吗?」
「是吗?真可惜。那么我只好和咲马一起逛了。」
我不想让汐困扰。尽管我由衷厌恶世良,但还是忍着吧。再说,这家伙执着起来异常缠人,却又腻得很快。不一定会整天和我们在一起。
「啥?谁——」
「哈哈,不是哦。」
我站在停车场上,正感到心慌,汐过来找我说话。
星原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很温柔。
「不过,妳真的很厉害呢。我完全没想到被妳发现了。不会觉得和我在一起很尴尬吗?」
话虽如此,世良却轮流看起我和汐。他果然还有什么条件——比起火大,果不其然的感觉率先出现。他做的提议当然都别有企图。
「你做了那种约定……?」
星原难为情地搔着脸。
「不,还没有。」
出声的是汐。和上次不同,是明确的拒绝啊。我先是惊讶,接着暗自感到安心。
「虽然问这种事有点可耻……为什么妳觉得我不会告白呢?因为我看起来不像敢鼓起勇气告白的人吗……?」
「我说可以就是可以。」
我加以确认。世良开心地笑了。汐皱起眉头。
很会照顾人,又很可靠。这就是汐。但是愈有这种感想,愈觉得和世良玩大富豪时的汐很奇怪。他当时各种难以理解的言行举止,究竟是怎么回事?
「……好吧。」
「不然就两人一起逛吧?」
这样算相信吗?我心情有点复杂。说起来,星原没有把我看成恋爱对象的事实,给我不小的打击。幸好是现在才知道真相。我打从心底这么想。如果是去年六、七月时知道的话,我应该会死掉吧。
……就算做好准备,也无法无视这句话。
「还有什么犹豫的吗?」
真、真是太可靠了……总觉得汐的背后好像在发光。
「半天就好。」
「你也知道吧?因为我和你在一起时会觉得很痛苦。至少在修学旅行时,让我和喜欢的人一起过吧。」
「……你无所谓吗?你不会想和星原或其他朋友一起逛吗?」
那是我不懂的辛劳。星原那看似悠然又和平的个性,说不定其实是为了自我防卫而发展出来的社交手法。有如优雅地在水面徜徉的天鹅,其实在水面下一直以双腿奋力打水。
由于明天一早就要离开北海道了,今天是实质上的最后一天旅行。我们在游览车专用的停车场下车,踏上小樽的土地。薄薄的积雪在踩下时,会发出沙沙的塌陷声。
虽然我想回答「当然好」,但朝星原望去后,又犹豫起来。
「咲马。」
半天……虽然不算短,但没想到世良愿意让步,所以这提议听起来颇有魅力。
我还没说完,汐就已经拒绝了。汐的脸上明显充满『不要』的感情。
这里离海很近,潮水的气味窜入鼻腔。海风很冷,使我被车内暖气烘得昏昏沉沉的脑袋完全清醒过来。远远可以听到海鸥的声音。
「这半天里,我要和咲马两个人一起逛。」
「你想破坏她难得的修学旅行吗?不要把她卷进来。」
「等等,咲马……」
「喂。我会遵守约定,但不是现在。至少等修学旅行结束再说。」
「唔,就恋爱的喜欢来说……」
星原再次含住吸管。她等待什么似地看着我,又讶异地歪头。
「不然还能有谁?你不愿意的话就算了。」
「对不起。请前辈指点迷津……」
汐讶异地看着我。
我忍不住咂舌。世良一来,状况立刻变得很麻烦。
与在札幌观光时相同,今天同样以自由活动为主。但今天的自由度比第一天高,不需要小组行动,只要在规定的时间内回来,就算去稍微远一点的地方也无所谓。这是老师们基于尊重学生的自由自主而决定的方针,很受学生好评。
「世良……」
「我、我当然愿意!应该说这样帮了我大忙……可是……」
「咦——可是昨天不是说好了吗?你说之后要陪我的。」
「……只要半天就行了吧?」
「你的嘴巴还是一样坏呢。我又不是想闹她。」
世良仿佛看穿我的内心似地开口:
「好吧。我去约夏希。」
但我不是那样。
他果然很了解我的想法。
她微笑着开口:
「算了。咲马。」
不愧是人缘超好的星原。和她在一起会很快乐,所以有很多人和她一起逛吧。这使我犹豫起该不该加入。
「好严苛的世界……」
「我也想和其他女生逛小樽呢。只要半天,我就会离开。」
原本沸腾的脑袋一下子冷却下来。被那种眼神看着,我只能同意了。
才刚脱离分组的恐惧,新的不安种子就发芽了。虽然不想回头,但就算无视,对方也会主动缠上来,我只好不情不愿地转动眼珠。
「为什么?」
与繁荣的札幌相比,小樽有种寂寥的感觉。抬头向上看,青空罩着一层薄纱般的云,降低了彩度。周围没有高层建筑物,天空看起来特别辽阔。
「两人,我和你吗?」
「人的感情是会改变的。再说,你对我完全不理不睬,为什么认为我会一直喜欢你?这样太傲慢了吧?」
「全是女生,会让你觉得尴尬?」
「最开始时,是有点尴尬。不过我很快就知道是你的话不要紧的。而且后来你也真的不喜欢我了不是吗?」
我点点头,把视线移回汐身上。
「就叫你……不要那样。」
我到底要被同样的手法激怒多少次呢?明明知道那只是单纯的挑衅,可是只要提到星原,我就会失去冷静。这已经是反射动作了吧。
「那我就恭敬不如——」
唔~世良把手放在下巴思考。我不认为他会就此退让,已经做好接招的准备了。
修学旅行第三天。
看到汐生气,我反而冷静下来了。看到有人比自己更生气,自己就不会那么气了。我听过这种说法。也许就是这种感觉吧。
只见女生们正吱吱喳喳地聊天,热烈讨论要去哪些地方、和谁一起去。星原也在其中。而且看起来已经有好几个人找她了,真岛和椎名也在其中。仔细一看,甚至有别班的女生过来找她。
「为什么我非和你一起不可啊?我才不要。」
「哦,汐也在这里啊?那正好。我们要不要三个人一起逛?」
「修学旅行怎么度过,是由我决定的。而且话说回来,你的目标不是我吗?」
就算说是自由活动,学生们也会自然地以小团体行动。这样一来,就会变成和分组时一样,必须到处找小团体加入。我很怕那种情况。
「喂。就叫你不要这样。你到底够了——」
「不要。」
「三个人一起逛吧。难得来北海道,不要吵架了……」
「果然是这样。我想去找夏希,要和我一起吗?」
汐也看向星原,「哦。」察觉到我的心情似地说:
是说,现在思考这个也没用。总之先接受汐的好意吧。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你看着吧,我现在就去问她。」
「半天后我一定会回来。到时候再一起逛小樽吧。」
「可是……」
汐还是无法接受。世良露出安抚他似的微笑。
「不用担心。我又不会做什么坏事。」
「……」
汐天人交战了半晌,最后看开似地叹气。
「说是半天。具体来说,是到几点为止呢?」
「现在快十点了,订下午一点如何?」
「……我知道了。在那之前你一定要放咲马走。」
「没问题。」
汐不再多说,朝星原那儿走去。临去前,他以欲言又止的表情看了我一眼,转头离去。
那背影有种莫名的寂寞,使我的信心产生动摇。觉得自己似乎犯了极大的错误。
我不安了起来,正想叫住汐,却被世良按住肩膀。他的手没有施力,却有一股绝对不让人逃走的压力,使我身体发直。
世良露出灿烂的笑容。
「走吧。」
十分钟后,我一个人站在路边发呆。
「那家伙在干嘛啊……」
汐离开后,世良丢下「等我一下」这句话也离开了。和那家伙独处的时间因此减少是好事,可是随着时间过去,我有一种被丢包的不爽感。明明那么缠人,却把人扔在路边,是想怎样……
啊!难不成……这是调虎离山之计!? 把一直针对他的我引开,再去找汐或星原这样?……很有可能呢。
可恶,又中计了……我连忙拿出手机,想和汐联络。就在这时,一辆车子从我身边经过,在附近停下。那是五人乘坐的小轿车。驾驶座的门打开,一名男子下车,朝我走来。
「我倒想反问,咲马你不自由吗?」
「完全搞不懂……」
居然有这种制度,我完全不知道。我自认书看得比其他人多,但世界上仍然有许多我不知道的事。
「……」
既然是写在驾照上的资料,应该不是捏造的。
是驾照。
「为什么是家政课教开车?」
「所以我就说了,比起我,你和汐更自由。我啊,只要觉得这么做很有趣,就非得试试看不可。我是本能的奴隶……这么说有点太自虐了,改个酷一点的说法好了。我是直觉的随从。」
普通,是把价值观强加在他人身上。
「因为这里的景色很美。虽然听说夏天时的风景最漂亮,不过冬天时的景色应该也很美。站在海岬最尖端吹海风,肯定很舒服。」
「学校又没说不能离开小樽。」
「从这条路直走就到了。你看看地图吧。」
「……我不懂你说的那些。我想知道的是,为什么你能不在意他人的目光,也不怕被人讨厌?」
旁边传来哼歌的声音,是现在流行的偶像歌。世良以放在方向盘上的左手食指咚咚地打着节拍,看起来心情很好。不对,他平常都是这样。我没见过这家伙不开心的模样。
看电视新闻时,偶尔会看到「为什么会上当啊?」的诈骗案件。那绝非不可能的事。陷入盲目状态的人,不管别人说什么都会相信。
我照着世良说的,坐进副驾驶座。
世良开口。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是指示如何前往神威岬的牌子。世良照着牌子写的右转,开上斜坡。
即便没有违反规定,被老师知道还是很不妙。说起来,考驾照本身就违反校规——虽然我这么想,但如果世良的驾照是来椿冈之前就考的,应该没有问题。这家伙还真是没有破绽。
自由,是本能的奴隶。
「不是吧,就算赶得上……离开小樽还是很不妙吧。」
他一直隐瞒这件事吗?虽然是捉摸不清的家伙,但是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见到了他真正的模样。
「咲马,安全带。」
开车的是世良。
「小樽有那种地方吗?」
「但还是不行吧。你才高二,怎么能开车啊……」
超乎想像的情况,使我大脑短路。
……不对,等一下。
但是和一开始时相比,我对世良的厌恶淡了一些。也可以说是对他麻痺了。
「不用担心。我会开车。还有,别站在这里发呆,会被老师看到哦。快点上车吧。」
然后再重新看向世良。
世良坦然回答。
「十九岁。」
疑问脱口而出。世良停止哼歌回答道:
全是,骗我的……的确,仔细想想,确实很不合理。不对,就算不仔细想,也还是很不合理。我太蠢了。再怎么混乱也不能相信世良说的话。
世良把一张小纸片交给我。
「开快一点的话,只要一个小时就到了。放心,我会赶上说好的时间的。」
对了。有驾照的话,就不是无照驾驶了。可是为什么世良有驾照?姓名栏确实写着『世良慈』,照片也是本人没错。
「你……今年几岁?」
「那样能叫健全吗?感觉会活得很辛苦。」
「……这么说来,我们为什么要来神威岬?」
我仔细翻看驾照,最后把焦点落在生日栏。
「咦……?」
「租的啊。难道你以为我去偷车子吗?怎么可能呢~」
「原来如此……」
「真的啦。我只是不想后悔,所以先行动再说而已。就像骑脚踏车,愈踩脚踏板,车身愈稳。只要我一直动,就能保持精神方面的健全哦。」
「咦?哦……」
如果家中有人不会开车,会很不方便呢。这么一想,比起体育课或物理课,确实适合把开车放在家政课。
世良哈哈笑着。不会成为共犯这点,使我放下心——才刚那么想,又冒出新的担忧。
「因为哥哥死前叫我要好好享受人——」

「你总算知道该怎么和我相处了。适应力很好哦。」
我已经不在意那些话是不是真的了。但如果一口咬定世良从头到尾都在胡扯,对话会进行不下去。所以我姑且当成是真的。
「是没错……」
偷车、无照驾驶……这些带有犯罪色彩的单字接连从我脑中闪过。我可以生气吗?该报警吗?还是该立刻从这里逃走……选项太多了,使我的大脑无法处理,只能僵在原地。
「咦?啊,嗯……」
我绝对不是在享受兜风之乐。
世良也坐进驾驶座,改成D档,开始前进。车子加速后,引擎发出嗡——的声音。
「等一下!太远了吧!而且这根本不在小樽啊!」
我手中的……哦,是在说驾照啊。
「真的吗!? 」
「……是说,我们要去哪?」
「你手中的,不是造假的哦。」
每当发现隐藏在乍看普通的词汇中的暴力,我就会感到窒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幸好没下雪。气象预报说下午天气会变差,我本来有点担心。」
被他这么说,我一点也不高兴。
「北海道的高中会教学生开车……连国中生都不会相信。再说我又不是北海道人。而且你还问『为什么是家政课教开车?』……为什么无视所有的槽点,在意这种地方啊?噗,哈哈哈哈。」
我不觉得羡慕。就如世良说的,人不可能没有任何痛苦地活着。尽管如此,能那样活着也不错。有那么一瞬间,我脑中闪过这想法。自己的价值观稍微变质了。我有这种感觉。
「是啊。你想想,北海道这么大,而且雪又多。不论骑脚踏车或机车都很危险,所以政府才会鼓励大家开车上学哦。因此北海道的高中生,在家政课时,都至少会开一次车。」
「全部!? 」
我拉起安全带。喀嚓扣上的瞬间,我总算理解了现状。我浑身血液倒流,直冒冷汗。
我有种上起生活与伦理课的感觉。虽然佩服,但也觉得答非所问。
恋爱,是允许互相伤害。
「咲马,上车吧。」
「……感觉真蠢。」
「骗人。」
虽然很惊讶,但又有种不意外的感觉。仔细想想,第一次见面时,我就觉得他比较成熟。本来以为他来自东京,阅历比乡下人多,所以显得成熟。原来他的年纪真的比我们大。
我有很多话想说,但短时间内情绪上下起伏,使我觉得很累。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景色。小樽的街景不怎么热闹,和椿冈有点像。假如不是路边有积雪,应该会更像吧。
「你不知道吗?在北海道,每个高中生都会开车哦。」
「……嗯?喂,等一下!那你为什么会开车……?」
愈是在沿海的公路上前进,积雪愈多。由于路肩积了许多雪,车道看起来窄小了许多。朝右边望去,可以见到广大的日本海。但我不想看到世良的脸,只好尽可能不朝右看。等回程时再好好欣赏景色吧。
「没有啦……你真的很好玩呢。那些话全是骗你的哦。」
车……汽车!? 还是高中生的世良开车?而且是在北海道?
世良用力拍打方向盘,似乎又戳中笑穴了。
「不过,我很快乐哦。我很享受我的人生。自不自由都无所谓。」
「这理由我以前听过了。不认真回答也无所谓,至少说个我可以接受的谎话。」
「真的假的……」
「……为什么你能这么自由?」
「这、这车子……是哪里来的……?」
「啊,你看。」
我默默接受了这说法,世良突然放声大笑。他病态地笑着,仿佛吃了什么危险蘑菇。因为太诡异了,我说不出话。应该说,我诚挚地希望他能专心开车。
我依言打开手机,点开地图。神威岬……
从刚才起,车子就在大马路上笔直前进。我事先查过小樽的景点,必须开车才能到的场所有限。
轰——我的声音,在进入隧道时,被回音覆盖了。
「哦~……」
「是啊。以前的哲学家说过,所谓的自由是能控制自己。例如为了变瘦而减肥,为了买想要的电玩而省钱……等等。相反的,忠于欲望的人,只不过是本能的奴隶。以这种说法来看,比起我,你和汐更自由呢。」
「神威岬。」
「这是优先顺序的问题。我多少还是会在意他人的目光。」
「因为和扫地洗衣一样,都是必学的生活项目啊。特别是在乡下。」
世良笑了好一阵子,以手指擦去眼角泪水。
「我休学了大约两年。其实比同学年的人大两岁。不要告诉别人哦,就连老师也不是每个人都知道这件事呢。」
「这……要看自由的定义。」
「哦……」
可恶,我有点期待了。
车子在蜿蜒的山路上前进,最后来到一片空地。似乎是停车场,但是周围没有其他车子。而且雪已经下到看不见地面的程度了。
我们走下车,强风吹起我的浏海。这里的风比小樽的更强更冷,温度绝对在零度以下。我连忙从后座拿起原本脱下的外套穿上。
「好冷……要往哪边走?」
「这边。」
世良带头走了起来。对面有扶手般的装置,似乎会延伸到海岬最尖端。我安分地跟在世良身后前进。
道路开始和缓地向上。虽然坡度不大,可是积雪很厚很难走。要是踩错地方,可能会连脚踝都深深陷进雪中。
我看着下方雪地,战战兢兢地走着。途中发现比人类的脚小的脚印。应该是鹿的吧。这种地方居然也有鹿。对了,来的路上看到好几次『熊出没注意』的牌子。虽然说熊应该都冬眠了,但走在无人的场所,还是会觉得害怕。走路的速度因此变得更慢了。
我们在萧萧的风声中前进,见到鸟居状的入口,在入口停下脚步。
「门关着呢。」
「关着呢。」
紧闭的门上贴着写有『基于强风,禁止进入』的告示纸。
世良沮丧地垂下肩膀,我也觉得有点可惜。
「欸~运气真差……都特地来这里了,却进不去。」
「没办法。你放弃吧。」
「啊,干脆爬过栏杆进去吧。」
「要去你自己去。我绝对不干。」
「呿——好啦。我放弃。」
虽然世良那么说,却不肯离开入口。他看起鸟居状入口上方的横牌。其实我也很在意那块牌子。
「一样啊。」
「真了不起。节制到不像青春期血气正旺的高中生呢。」
虽然不能相信世良的话,但我还是多少放心了一点。
「你、你莫名其妙地在说什么啊?」
老实说,汐确实表现出了那种……需求。然而我无法直视汐的欲望,所以一直不去思考这部分。
「你是不是把对汐的同情,误以为是喜欢了呢?」
「嗯?」
世良起身,朝我走来。强风吹起衣䙓,他原本抓得有型的头发早已被风吹乱。
「换作是我,我会不分男女,把所有经过的船全部弄沉。」
「嫉妒啊……若只对一个人执着,就会变成那样。要是同时爱很多人,就没这种问题了。」
「你非常不想肯定性欲呢。」
世良愉快地笑完,嫌烦似地把浏海勾到耳后。
「你刚才说什么?」
世良笑了起来。
「为什么要弄沉载有女性的船?该恨的人是义经吧。不然,至少该对男人作祟吧?」
只要有一点松懈,风似乎就会把我的腿吹离地面。
「不能小看性欲。绝大部分的人都有性欲,而且有时候,爱情还是从性欲发展来的。」
我说不出话。
我立刻回答。
有种被人穿着鞋子踩进心房的感觉,很不愉快。而且对方还自顾自地说「这样安排比较好」,擅自移动家具的位置。
「这……」
我因为听不清楚,正想朝世良走近,他已经停下脚步了。
小鬼吗?世良低语。
「不可能。」
我在丹田用力,使摇晃的身体站稳。接着缓缓把空气吸入肺部。
我的脸颊微微抽动。
我努力恢复平静,握紧拳头。
「当然是因为嫉妒啊。自己被留下来,但是那些女人却可以和男人一起上船,实在太可恨了……这种想法变成了诅咒。」
「你和汐做过了吗?」
难以称为美景的景色。天气阴沉,看不出水平线,而且海边的空气白濛濛的,视野不佳。尽管如此,却有一股奇妙的吸引力,使我的目光无法从海面移开。
世良立刻回答。
「不是不想肯定……可是……」
「……只有贵族才那样吧。至少不是普通的风俗民情。」
「又不是所有人谈恋爱都会变成那样。再说源义经是平安时代的人吧?那种时代,怎么可以同时爱很多人……」
「你啊,是不是对没办法对汐产生情欲的自己感到自卑?」
世良以厌烦的表情说:
「你想说什么?」
「住口。这不是该在这种地方问的事吧?再说问这种事太没礼貌了。」
没那回事。我没办法如此断言。
世良把手放在门的栏杆上,眺望远方的海岬最尖端。
呼——世良朝空中呼气。白色的气息于转眼之间,随风消逝。
「啊?」
世良拍掉围篱上的积雪,坐在上面。
「他想要的话……我、我该怎么做啊?」
「就连性欲也不肯好好面对,以为你们能走多长久?肯定会分手的。」
寒风刺骨,但是我的脸热了起来。
我凑近大门旁解说用的告示牌,上面详细写着:很久很久以前,爱奴族公主帢莲卡与源义经相恋,源义经却留下她离开了。帢莲卡大受打击,从海岬跳海自杀。在那之后,只要经过神威岬的船上载着女性,就一定会翻覆……是这样的故事。
「不对,不一样。就像义大利面与义大利直面的差别。」
我用力咬牙。
世良一面前进,一面说。
「无所谓。」
我尽可能地大声说话。
「果然一样。」
「你大概想像得出来吧?不懂的话就直接去问汐啊。」
「明明是恋人,却无法用带着情欲的眼神看汐。不只如此,就连同性之间的肢体接触都很排斥。你一直努力不去正视这个事实,对吧?」
「又不是上个健康教育课就脸红的国中生,认真点思考啦。我都替汐觉得可怜了。你真的认为身体的连结是『那种事』吗?是又脏又丢脸,难以启齿的事?」
世良难得露出认真的表情。
「没人想知道你的意见……」
「平安时代的贵族,同时有好几个爱人是理所当然的事哦。虽然娶妻,但爱着其他女性的,也大有人在。」
「那又怎么样?」
「不,当时整个日本都有夜访的文化,脚踏多条船应该是很普通的情况。因为每个人都能简单地与他人同床共枕,占有欲应该不像现代人这么强哦。」
「放心,我没说。应该说这么过分的事,我怎么说得出口。」
名字被呼唤,我回过了头。
「哈哈,很有说服力呢。」
虽然不愉快到极点,但是我确实也有「这样安排比较好」的想法。
「咲马。」
「猜对了呢。」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已经接受这个事实了。为了和谁交往而忍耐某些事并不稀奇。例如……为了约会省钱存钱之类的。」
咻!一阵强风吹过。
「汐听到的话会哭哦。」
世良离开栏杆状的门。我以为他要回去了,没想到他踏上旁边的岔路,走了起来。我踩着雪,跟在他身后。
「呐,咲马,你——」
就算无法反驳世良,我也不觉得可耻。但是我不想退让。不对,是不能退让。不能输给这家伙!有道声音在我脑中大叫。
世良以挖苦的语气说完,投降似地举起双手。
——说不定,是不愿意承认吧。
上面写着『女人禁止之地』。
「那种事……我、我怎么问得出口啊!」
「汐呢?虽然你不需要,但是汐会想要吧?」
仿佛有只冰冷的手碰触我的颈部,使我全身僵硬。
「我虽然喜欢汐,可是无法爱他的身体。那样怎么样?没道理因为是恋人,就得非喜欢对方的一切不可吧。」
「就说不一样了。笨蛋。性欲只是包含在名为爱情的广大范畴下的一个种类。只不过是要素之一,不能当成爱情本身。你看到一颗螺丝时,会说『这是车子』吗?不会嘛。」
我们来到展望台。这里有片圆形的空地,可以三六〇度欣赏风景。我被吸引似地走向靠日本海的围篱。
「我承认自己想太少了。我确实……无视了理所当然地存在的部分,一直不去正视它。尽管很不爽,不过好好我会听进你的建议。所以……够了。不要再说了。」
说起来『让他人幸福』,这想法本身就是一种自我满足了。所以我不得不承认,爱情与性欲在根源上是相同的。
很有人性的怨念,是有真实感的传说。虽然我不信这类怪力乱神,可是跳海自杀的桥段,会让我觉得可能是真的。
身体因强风晃动,假如戴着帽子,一定会被风吹走。仿佛肉眼看不见的巨大猛兽在威吓我们似的……刚才吹起了那般强风。
「饶了我吧。」
「当然不是不行。可是我认为,你们的未来会很艰难。排除性欲的话,要怎么确认彼此的爱情呢?说起来,你能满足于没有性的生活吗?」
「看你的反应,是还没做过呢。不过这也是当然的吧。」
「身体的连结,不是一切。」
「你说的是性欲,不是爱。」
「我看不下去你恋爱的样子。太幼稚了。那种恋爱方式,任谁都不会幸福。说起来,你真的是因为喜欢汐才和他交往的吗?」
说到一半,我失去了自信。后半句话被风吹散,应该没被世良听到吧。
「……你没把这些话跟汐说吧?」
明明风呼呼地吹着,世良说的每句话、每个字,却都确实地传入我耳中。尽管不想听,又无法捂住耳朵,也无法阻止世良说话。
这家伙说的话没有错。
「看到螺丝,不会认为那是车子。可是没有螺丝,车子就不能动哦。」
「总之,我无所谓。只要能和汐一起看电影,一起去游戏中心玩,一起吃拉面,这样我就很幸福了。我和你不一样,不会见一个爱一个。我只需要小小的幸福,就能满足了。」
「所以你才会那么固执,非把性欲从爱情那种广大的范畴中切割不可。因为你不想怀疑自己对汐的爱。」
「OK,我知道了。你是能忍耐的人。我相信你。可是——」
「但是也有被性欲毁灭的情况。比如外遇就是最好的例子。」
因为性欲是本能。是刻在基因中的天性,是为了让自己舒服的欲求。可是爱情不同。爱情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让他人幸福而付出。
「我是认真问的。」
「这应该不是那种层次的问题吧。」
世良的双眼,有如双枪似地瞄准我。
「或者说——」
喀喇。放下击锤的声音。
「你想利用汐来证明自己不是会歧视人的人?」
强风再次吹来。
而且是撞击全身的强风。可是这次,我的身体没有因此摇晃。不只如此,我还在强风中朝世良逼近。
我吞下冷硬的空气,开口:
「怎么可能。」
回过神时,我已经揪住世良的领子了。手指用力到发抖。世良的表情完全不变,仿佛没发现被我揪住领子似的,定定地看着我。
「你是怎样?」
沸腾的怒气驱赶了透骨的严寒。
「为什么说得出那种话?我对你做了什么吗?为什么要一直找我麻烦?你到底想怎样啊?」
世良并不回答。
风愈来愈强。天气开始变差,再过不久,说不定会下雪。
世良在被我揪住领子的情况下,缓缓开口:
「因为啊,咲马。」
世良的体温,通过我揪住他的右手,稍微传了过来。
「我真正的目标,是你哦。」
✽
你喜欢那个叫纸木咲马的人吗?
……哈哈,不要露出那种表情嘛。
瞬间。
「我没有骗你。前天你来汐的房间之前,我和汐单独谈过了。因为我本来就不认为你们能顺利,而且汐也透露出想分手的态度,我猜测『该不会是这样吧?』,向他确认刚才说的保密的事,他干脆地承认了哦。」
「不可能。」
我的手从世良的胸口滑落。
「不相信就算了。反正之后你一定能充分体会到的。」
「你和汐交往的事,不是说好要保密吗?然而被我发现你们在一起时,汐干脆地承认了你们在约会。你觉得那是为什么?」
世良迈步行走。他经过我身边,面朝日本海,感受海风似地张开双手。
这些话太蠢了,反而使我没那么生气。世良的告白完全没有真实感,所以我毫无感觉。
他以恋人说情话般的甜腻语气说:
——我在音乐盒堂前等你。
✽
「说起来,他如果真的想保密,就不会在学生多的车站附近约会了吧?椿冈可以玩的地方本来就少,在人那么多的车站附近约会,很容易被人发现。尤其是被我这种大嘴巴看到,后果一定很不得了。」
我对世良的背影说话。
与神威岬相比,小樽没那么冷,风也不强。但是云层很厚,正在飘雪。虽然还不到需要撑伞的程度,但不会想在户外久待。
「一开始,我只是从汐那边听说你的事,对你有点兴趣而已。可是和你说过话之后,我非常想掰弯你的价值观。所以啊,我希望你能加入我们。借用柚姐的话,就是成为团队的一员。」
汐发现了我,朝这边跑来。
希望能和他变要好。
我从口袋拿出手机,点开荧幕。
「怎么可能期待。宰了你哦。」
是雪。在风中飞舞的雪花,接连出现在视线之内。
……嗯,我有信心。只要在期末考时拿到第一名就行了对吧?那种事简单得很。只要拿到第一名,就能和你交往的话,我当然充满干劲啊。
喉咙异常干渴。
咦?真的吗?
不用否认啦。汐,你现在的表情和恋爱中的少女一样哦。我有点吃醋,不过也开始好奇他本人是什么样的人了。下次和他说说话好了……
世良笑了起来。是宛如欣赏花朵时的温柔笑容。
「嗯。我确实不知道为什么汐想和你分手。」
抵达小樽后,我下车前往音乐盒堂。只要在这条路上直线前进,几分钟后就能抵达了。我以手机确认时间,比说好的晚了大约十分钟。
……尽管如此,为什么每次都会——
世良忽然笑了起来。
可是,你还是喜欢他?
大脑拒绝理解。
这是讯息的内容。
「……什么证据啊?」
是说,咲马是怎样的人?听你的描述,他小时候该说很调皮呢……或者说感觉很傻?那现在呢?
「什么为什么……」
「可是,汐想分手是事实。我向汐确认过了。」
不是约会?反正我们之后会交往,直接当成约会也行吧?
「人生最后的修学旅行,可别留下遗憾哦。」
「哪有可能。」
他从仍然无法动弹的我身边经过,把手砰地按在我肩头。
「既愤怒又惊讶又消沉……这种五味杂陈,难以形容的表情,我真的喜欢得不得了哦。」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虽然不完全相信世良说的话,然而汐对我有某些想法,应该是事实。而我很害怕知道「某些想法」是什么。
「你开什么玩笑?」
世良再次迈步。
「……世良对你说了什么?」
汐紧张地观察我的模样。
那是输了大富豪时,做为惩罚,汐说的秘密。那告白有如缓效性的毒,慢慢传遍我全身。
猜对了。
真不错。我也常被说猜不出会做什么事……我和咲马说不定挺像的呢。
原本几乎要把人吹倒的狂风停了下来。我有种被抛进无重力空间般的错觉。
「啥?」
——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微弱的光点,从眼前打横飞过。
「我没有开玩笑哦。我是说,我喜欢你哦。」
「这些都只是你的想像。」
低级至极的告白。
「我等你很久了。你还好吗?」
「你的表情。」
「你是在最终决战前劝主角加入自己阵营的魔王吗?就算你的告白是真的好了,谁会答应加入之前一直以耍自己为乐的人的团队啊?」
世良叹了口气,抬头向上看。只看表情的话,他似乎真的觉得很可惜,但这也肯定是演戏吧。他把视线移回我身上,搔着头说:
非比寻常的寒冷。可是我有如被桩子固定在地面似的,无法动弹。
「……你这家伙,这句话听起来像在告白喔。」
「是汐吗?」
「目标……什么意思?」
「呃……」
被世良载回小樽的路上,我几乎没有说话。就算开口,也只是「嗯」或「哦」之类的随口回应而已。至于回应了什么话题,我完全想不起来。
看就知道了。提到咲马时,你的表情特别明亮嘛。和我约会时都一脸无聊。
「……有什么好笑的?」
在那之后的事,我没有印象。
「故意让你们的事在学校被传开,令众人以好奇的眼神看你们……因为受不了八卦,所以没办法继续和你在一起。他应该是想用这种借口和你分手。」
地面的冰冷穿透鞋子,使我的脚尖失去知觉。
不对,根本不需要理解。这是为了扰乱我而胡扯的话,和平常一样。
「我说你们一定会分手,不是单纯的挖苦,是有证据的。」
「咲马!」
「是吗?真可惜。」
……哈哈哈,都是坏话呢。
「汐想和你分手哦。即使这样,你也不考虑加入我们吗?」
「时间也差不多了,回去吧。我会好好把你送到汐那边的。」
世良指着我的脸。
他继续说下去:
「呵呵。」
「依梨理、柚姐、小南……我希望你的名字也列入其中。」
✽
「哦,嗯……」
「正确来说不是魔王,是龙王呢。」
「少骗人了。」
「你讲的话根本不构成说明。再说,光是前提就不对了。分手的借口?那不是重点。汐为什么想和我分手,你倒是说看看啊。你没办法解释,对吧?」
我快步走着,见到一栋复古的西洋风格建筑物。那应该就是音乐盒堂吧。汐正站在建筑物前。
「就是在告白啊。不过我没有和你亲亲抱抱的打算。如果你期待那种事的话就抱歉了。」
我早就知道世良是这种人了。而且从来没有忘记。
世良回过头,老实承认。
嗡嗡。手机振动起来。
我反射性地否决。
「都可以啦。总之,就算天崩地裂,我也不会加入你们。」
「汐啊,是希望能有和你分手的借口哦。」
寒冷钻入骨髓。内脏有如被曝露在空气中似的。虽然什么都没吃,却很想吐。
我正想含糊带过,咕噜噜~肚子叫了起来。对了,吃过早餐后,我就什么都没吃了。
我把手按在肚子上,掩饰肚子饿的事。发现我的反应,汐讶异地皱眉。
「难道你还没吃午餐?那家伙到底在干嘛……」
汐恨恨地说着,「先去吃东西吧。」拉起我的手。
「好是好……但你应该吃过午餐了吧?」
「份量不多的话,我还能再吃一点。」
总觉得很对不起汐……不过仔细想想,是世良不好。换作平常,我应该会开始对世良感到不爽吧,但是我现在没有力气发火。
我们走进附近的海鲜餐厅,坐在柜台前的椅子上。我点了鲑鱼盖饭,汐点的是小碗的鲔鱼盖饭。这是北海道之旅第二次吃的海鲜盖饭。我虽然没吃腻,但现在实在没心情享受美食。
「你和世良去哪了?」
「神威岬……你有听过吗?」
「不知道,在哪里?」
神威岬位在从小樽开车约一个小时的场所。其实世良今年十九岁了,而且有驾照……我一一说明,汐瞪大眼睛,发出好几次惊呼。虽然我在说明时吐露好几次对世良的怨言,但没有提到我和世良的对话。
餐点送上后,汐告诉我他早上做了什么。
我和世良离开后,汐和星原等人一起逛了小樽。有真岛、椎名、轰、七森同学……和其他人。人数相当多。一开始是搭游览船在小樽运河上观光,之后吃了有点早的午餐,接着在小樽洋果子铺LeTAO总店吃甜点。汐让我看了星原脸上沾了鲜奶油的照片,可爱得令我忍不住微笑。
「……呼。」
汐叹了口气,放下筷子。
鲔鱼盖饭还剩一大半,但是他应该已经吃饱了吧。不但吃过午餐,连甜点都吃了,吃不完这碗盖饭,也是很合理的事。
「如果你吃不完,我可以吃吗?」
「哦,嗯。没问题。」
我收下汐的鲔鱼盖饭。老实说,我没那么有食欲,但还是比剩下来好得多。
如果是雪姨,不论收到什么礼物,应该都会很开心吧。我脑中浮现雪姨喜孜孜地收下音乐盒的模样。
「而且,我也没有讨厌你。现在也……还是喜欢你。可是,可是啊……」
「世良说你想和我分手。」
「咲马。」
坦白说吧,我也有同样的感想。所以我努力做出「像恋人的事」。然而特地思考恋人该做哪些事时,说不定就该退回去当朋友,而不是继续当恋人了。
朋友和恋人,没有高低之分。
「你听了,有什么感想呢?」
可是,老实说,我觉得不太能接受。汐的说法没错,我也觉得这样才是最好的选择。尽管如此,我还是没办法完全接受这个提议。
「是啊。不过如果要买,还是古典音乐比较好。」
汐拿起一只玻璃制,能见到其中构造的透明音乐盒。他转动发条,音乐盒发出几年前流行的动画歌曲的旋律。
我向汐征求同意,但是汐没有说话。
虽然他问得若无其事,不过应该一直很在意吧。我在汐眼中见到难以隐藏的不安。假如敷衍带过,他肯定无法接受。
「就算是现代,还是有很多只能祈祷的事。」
「……哈哈。」
「哦哦——好美啊。」
「我很期待喔。」
与金碧辉煌的音乐盒堂不同,花窗玻璃美术馆内很昏暗。这么做是为了突显花窗玻璃的鲜艳色彩。花窗玻璃比想像中更精致,数量又多,非常有气势,我有种被震慑的感觉。
「唔——该买哪个好呢……」
「同时我也觉得,如果你真的想和我分手……我也只能认了。」
「……是啊。」
我们缓缓地逛到店后方。汐浏览着琳琅满目的音乐盒,时不时地停下脚步。
「……」
冷风从我与汐之间吹过。
「我想和你一直维持良好的关系。不想因为把你强行塞在恋人的框架里,破坏我们之间的感情。」
大约一个月前,我开始把推荐的小说与漫画借给汐看。后来汐也自己买了。对方对自己的喜好感兴趣,让我很开心。
「……我也想一直和你维持要好的关系。」
听得到汐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汐感叹地说着。他仔细地欣赏音乐盒。这些音乐盒不只音色美丽,外型也很精致。有打开盒盖就会传出音乐的种类、人偶旋转跳舞的种类、布偶形状的种类……等等,每种都令人兴味盎然。
集合场所离这里不到十分钟路程,我和汐并没有加快脚步,而是慢慢走着。
我们离开花窗玻璃美术馆时,天色已经开始变昏暗了。天空不再下雪,然而云层依旧很厚。
呼。汐说完,叹了口气。原本紧绷的神经似乎放松下来了。汐以不太有自信的眼神看着我。
我转头看向汐,只见他正凝视着眼前的花窗玻璃。我再次看向那扇花窗玻璃。玻璃上绘有一个在十字架墓碑坟前祈祷的人,旁边有一名看起来像天使的存在,正在守护那个人。
「不用道歉啦。」
「就算是几年前的老歌,还是有会重复听的人。和新旧没关系。」
我们走到路的尽头。空气中飘着浓烈的潮水味,打在防波堤上的海浪声比想像中还大。我看向海面,大型船只正朝着陆地方向航行。
只见汐做好觉悟似地吸了一口气,直视着我。
我们离开音乐盒堂,前往小樽艺术村,来到花窗玻璃美术馆。付了入场费后,进入馆内。
「反正还有时间,要不要绕点路再回去?」
没错。确实是这样。
「呃,我不是这个意思……」
可是我没说出来。假如说出来,汐一定会受伤,而我也会陷入自我厌恶之中。
两人都没有说话。从旁边的国道呼啸而过的汽车声、海鸥的鸣叫声、远远传来的女生笑声……周围的噪音多到无法以安静形容,可是汐的呼吸声与轻轻吸鼻子的声音,我却听得相当清楚。也许是因为我把所有注意力集中在他身上的缘故吧。
我们左转,朝海的方向前进。道路两旁的商店逐渐减少,工厂或仓库等大型建筑物变得多且醒目。愈是靠近海边,人就愈少。
「希望你不要用负面的心态听这些话。」
我聚精会神地听着,以免汐的话被强风卷走。
看见集合场所了。离集合的时间还早,但已经有一些学生在那儿等着了。
我们走进音乐盒堂。店里空间宽敞,水晶灯发出柔和又明亮的光芒,有股异国风情。店中展示着各式各样的音乐盒,发出好听的音乐。
「小操呢?」
「然而那种想法并不正确。恋人和朋友没有高低之分。比起恋人,更重视朋友的人也不在少数。甚至有比亲人的感情更深厚的朋友。恋人和朋友的差别,只在角色定位不同而已。」
我和汐买了玻璃音乐盒。价格不会太贵,而且只有巴掌大小,也不会占空间。回到家后就摆在房间当装饰吧。
我有如谈论自己的失败经验般,尽力不表现出沮丧地说:
我有种下巴被拳头击中,脚步跄踉的感觉。我不曾被人打过脸,但冲击力应该差不多吧。我勉强站稳脚步回答:
「在机场买白色恋人饼干吧。比起摆饰,她应该更喜欢吃的。你呢?你不买点什么送彩花吗?」
汐认真说着。话中带着对笑出声的我的责备之意。
「不要讲那种恐怖的事啦……他们不会在这种大白天交易吧?再说,最近好像都是在餐饮店的包厢交易哦。」
「朋友以上,恋人未满……不是有这种说法吗?我很不喜欢这句话。因为这种话,像是在说朋友的地位不如恋人似的。」
「嗯。」
「我也觉得。流行音乐只要过几年就会变成老歌,可是古典音乐不会比现在更老。」
「说、说得也是。对不起。」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是又住了口。只见他低下头,过了一秒、两秒后,战战兢兢地抬头看我。
汐苦笑着,轻轻放下音乐盒。
我不是很想开口,但还是说出来吧。一直把那对话藏在心里,我也很不好受。
「回去吧。」
「是吗?不过也可以当成给自己的礼物啦。因为很少有机会能买音乐盒。」
我开始明白汐口中的积极是什么意思了。同时,也猜到汐想说什么。
时间是下午四点。差不多该回集合场所了。
汐冷不防地发问。
汐的眼中出现安心的神色。
这话有一半是真心,一半是逞强。说得太悲壮,只会使我和汐的关系更加恶化。假如我们在这里分手,我也不希望因此和汐变得形同陌路。那是我唯一非回避不可的结局。
「……也许吧。现代大部分事情都能靠科学解决,所以人们就不再求神了。不过……」
还有,比起我或星原,先把真心话告诉世良这点,令我很不高兴。
这么一说,就有点想要了。我本来没打算买,不过就预算来说,不成问题。
「如此欣赏后,就发现祈祷的场面特别多。果然在古代,很多事都只能靠祈祷。」
「你想买吗?」
汐的声音有点哽咽。
「这花窗玻璃好美啊。」
我把饭全吃完后,离开餐厅,回到音乐盒堂前。汐似乎打算和我在这里会合后,直接进去里面逛的样子。
「说这些话,也许会让你觉得困扰……可是我想谈的,是积极的事。」
明明不是该笑的场面,但我还是忍不住笑了。
「总觉得很像那个呢,黑道交易的场所。」
啊啊——汐没有否认自己说过那种话。
「该买什么好呢——我不知道彩花喜欢听什么音乐……我也买吃的送她好了。」
汐静静地迈出步伐。
带着坚定意志的声音,敲响我的鼓膜。
「嗯,是啊。有种说不出的感动。」
「也有最近的曲子呢。」
汐继续说下去。
汐慎重地挑选词句。只是我想像不出来,能怎么从这话题变积极。
「不过——」
「哦,好啊。」
「当然是很震惊。想到我在不知不觉中让你失望了,就觉得很郁闷。」
「是啊。当成伴手礼。妈妈……应该会喜欢这类东西。」
「你……怎么想呢?」
花窗玻璃旁的牌子写着《天使的祈祷》。说明文引用了启示录中的句子『你务要至死忠心,我就赐给你那生命的冠冕』。虽然不懂意思,不过可以感觉到其中的庄严。
「话说回来,世良和你说了什么?」
「哦,你还真清楚。」
「所以,这不是分手的问题。」
我们在店里逛了约一个小时。
汐这么说。从他的表情,看得出他不是为了安慰我或为自己辩解而说的。
「我在漫画里看到的。下次借你看吧。」
「我确实想试着交往看看。一起出去玩,一起吃美味的食物,一起活动身体……和你在一起的时间很快乐,比和其他任何人在一起都自在。可是,就算不是恋人,当朋友也可以做到这些……我不禁产生这种感想。」
「好惊人……很有魄力呢。」
我心想「打扰他不好吧」,但还是再次对汐说话。这次他有了反应。
汐边走边问: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没错。
可是……汐不是想和我成为恋人吗?想拥抱和接吻的欲求,现在怎么了呢?他已经改变心意了吗?
试着交往后,觉得「只有这样?」而失去兴趣了吗?还是变得无法接受我了呢?如果是前者也就算了。但如果是后者呢?或者,还有其他没对我说明的原因呢?
必须问清楚,否则无法结束。
「我可以问一件事吗?」
汐的表情有点紧张。他屏住呼吸,点了点头。
「嗯。」
「你想分手的原因,真的……只有那样?」
汐的眼神出现动摇。虽然是极为微小的动摇,但我没有漏看。
怀疑,变成确信。
「虽然我不想这么说……但我觉得你还隐瞒了什么。如果是因为顾虑我而没说,还是说出来吧。不然……我无法接受。」
我也必须做好觉悟才行。
不让灵魂赤裸地碰撞,就无法得到真正的答案。
「一直抱着秘密不说的话……会连好朋友都当不成的。」
大船的汽笛声响起。
宛如宣告什么开始的警报。
「……这算、什么啊。」
汐的声音发颤。
他压抑地握紧拳头。从声音,从全身,迸发怒气。但那不是纯粹的愤怒,还带着切实的渴望。
「把秘密全都曝露出来,说出真心话,才能当好朋友?」
「你们已经是高中生了,不要像小孩子一样。搞成这样……你们是笨蛋吗?要是再让我听到吵闹声,你们就去走廊罚跪。」
——汐听到的话会哭哦。
他的表情冷若冰霜。
收得差不多后,我在床铺坐下。
「我不是说过了吗?下次再叹气,我就要生气了。」
「发生什么事了?如果你想说给我听,就直接说吧。」
「干嘛丢我啦!」
「你没有错。任何人都没有错。这是契合度的问题……不对。」
——因为纸木同学很好懂。
哗啦!一道特别大的海浪,打在防波堤上。
汐以袖子擦拭眼睛,抬起头。
「呐,莲见。」
我不服输地以枕头打了回去。羽毛在空中乱飞,床单皱得乱七八糟,热水壶倒了下来。
回到定山溪的饭店,吃过晚餐后,我在自己房间打包行李。
比起鸿沟,更该称为深谷。很久以前起,就存在于我们之间的断裂。一直以来,我们都是站在断崖边缘,努力探出身子,想握住对方的手。
莲见从冰箱中拿出宝特瓶饮料,站着喝了起来。
明天早上就要从新千岁机场离开北海道了。我打算今晚先收拾好行李。话虽如此,也只是把脏衣服折好收进行李箱而已,照理说是不用花十分钟就可以完成的事。
汐迈出脚步。
「啥?我从来没有自言自语吧。」
「好……」
我无法眨眼,意识被吸入汐的眼中。
为什么会觉得没问题呢?
「就是这样。」
我胸口受到重击。没想到莲见会这么说,受到的伤害比想像中大。
知道我在勉强自己时,汐究竟受到多大的打击呢?
「我哪知道。」
道歉能得到原谅吗?我不知道。我甚至连自己哪里错了,都无法确实理解。但「这样下去不行」的焦躁感既强烈且鲜明。
莲见扭开宝特瓶的盖子,坐在自己床上。
「当然想。」
他心情似乎有点差。是我的错吗?
「你这家伙……!」
「你干嘛啦!」
我理应做好觉悟了——可是后悔已然追上,来到身后。
「但那只是我的误解。是因为周围的人全都温柔地顾虑着我,而不是我以实力改变了什么。大家比我以为的更成熟,只有我是长不大的小鬼。」
我无法追上那道背影。伸手就能构到,跑起来转眼就能赶上,但就算那么做,我也无法再次碰触汐的内心了。
可是如今,我连接近那断崖,都感到害怕。
「想维持漂亮好看的模样,错了吗……?」
「唉……」
没有尽头的隔绝。
「把心中污秽的部分全部抖出来,才算得上亲密吗?」
「既然如此……为什么在接吻时,要露出那么忍耐的表情呢?」
「对不起。」
✽
门关上了。
喀嚓。房间的门被打开。
我毁了他的体贴。
接吻时——
我把枕头丢回床上。莲见轻而易举地接下枕头,再次朝我丢来。
「不要再叹气啦。有够烦,连我都觉得忧郁了。」
啊啊,可恶。我到底在干嘛。
「明明就有好吗?不过你应该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叹气吧。是说你自言自语的程度太恐怖了吧?」
我咽下口水。喉咙很干涩,手掌却不断冒汗,冷得像把手放在冰水中似的。
「我知道了。」
啥?我不解地歪头。
「我也想反过来问你,你是真的想和我交往吗?」
我正想把钱包收进随身包包里,一颗枕头砸在我脸上。威力猛到足以让我脑袋摇晃。我身体歪斜,差点向后倒下。
「我哪有叹气!」
啊啊……不会吧。
「对不起……」
一步,两步。汐逐渐远去。
「因为没发现这才是真相,所以伤害了其他人。到底该怎么做,才能长大,变成熟呢?」
「既然马上就道歉了,那一开始就别说啊……」
「要你管。」
汐小声道歉。他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面带歉色地低头。
「我啊……最近状况很好。总算不需要烦恼人际关系,也知道如何享受人生了。和几乎没有朋友时相比,我似乎有点成长了……我本来是这么想的。」
全部,都被汐知道了。
呼!我们同时吁了口气,默默地收拾起房间。明明是在整理行李,为什么房间会比整理前更乱啊……
「既然如此!」
「呃啊!」
我自嘲地笑了起来。把这些想法化为言语后,竟是如此可笑的事。
我有如被定身似地,无法动弹。
「干嘛?」
「惹你生气是我不好……但你也说得太过分了。我真的会受伤哦。」
莲见开口抗议。他说得没错。应该说,真亏他能忍到现在才开口。
这次连我床上的枕头都飞来了。来不及闪避的我,又被砸中脸。
在汐家里,帮我完成寒假作业时——
「这是……性取向的问题。」
「你只是陶醉在自己的罪恶感里吧。」
「……对不起。」
灰色的眸子浮起薄薄的泪膜。
「为什么是你要道歉啊……」
我燃起对抗意识,仿佛在发泄今天一整天累积的郁闷,用尽全力丢出枕头。这次确实地击中了莲见的脸,莲见似乎也火了起来,不再丢枕头,而是直接以枕头打我。
「你犯规!」
每做一个动作,我就会叹一次气,停止做事。
「总觉得很不爽。」
汐以快哭出来的表情,揪紧衣䙓。
「对不起……」
必须说点话……才行。
啊啊,害莲见不高兴了。人生最后一次的修学旅行,只因为和我同房,就碰到这种事。真是对不起他。我对自己的愚蠢感到厌烦。为什么自己这么没用呢……
「不。我不是想说才叹气的……」
莲见的回答很冷淡。他果然还在生气。
——无法爱他的身体。
体育老师出现在房间里。他凶恶地瞪着我们,太阳穴的青筋暴凸。我和莲见连忙放下枕头。
「那就不要再叹气了。下次再叹气,我会生气哦。」
「受不了……安静点啦。」
汐早就看透一切了。尽管如此,他还是和我交往到现在。装得若无其事,对我露出笑容。
可是,该说什么呢?该用什么语气说才好呢?就算道歉,也只会让汐更觉得悲惨吧?然而要是承认,又等于在伤口撒盐。好好思考吧。不过不能悠哉地慢慢想。离集合时间,还剩多久呢——
可是,我却毫无进展。
「喂……安静一点。」
「伤害人时说对不起,发现周围的人顾虑自己时说谢谢。只是这样的事而已。一点也不复杂。是你自己把问题复杂化了。事到如今,别再装成文艺青年啦。」
没想到莲见会给我如此中肯的忠告。还以为他会随便打发我,我有点感动。只是……
「总觉得你说话比平常毒辣?」
「谁教你害老师生气。」
「是你先用枕头丢我的耶。」
「因为你一直愁眉苦脸,唉声叹气啊。」
「我又不是高兴才那么做……算了。不要说了。吵下去没完没了。」
又差点激动起来了。如果连跟莲见都闹翻的话,这趟修学旅行会变成最差劲的回忆。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如果说对不起也不能解决,那该怎么办啊?」
「一直道歉到对方原谅啊。」
「要是那也行不通的话呢?」
莲见思考了一会儿,回答:
「那就努力和对方说很多话。那样一来,就能知道对方知道为什么不谅解自己了。」
呼啊~莲见大大打了个呵欠。
「我要睡了,先去刷牙啰。」
他说着,前往厕所。
——努力和对方说很多话。
简单来说,就是和对方对话。果然只能这么做了。没有能轻松和好的方法。
可是,和汐对话之后……我希望两人之后是什么样的关系呢?
希望修学旅行,能从头来过……
✽
「咦……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吗?」
嘻嘻,星原想起什么似地轻笑。
星原温柔地说。
「昨天的事,真的很对不起。虽然你说我没有错,但那确实是我的错。如果我没说出那些话就好了。我很后悔。」
如果能重来,我一定要彻底躲开世良,和汐两个人尽情在北海道观光。下次我一定会做得更好,让这趟修学旅行成为最美好的回忆。然而,该怎么做才能倒转时间?闻薰衣草的香气就行了吗?
「这……也许吧。」
「真的。因为……」
我果然不想变成这样。
刚被吵醒的汐,心情好像很差……声音比平常低沉了两个音阶吧。
我在汐身边坐下,握住他的手。身体的接触,使汐惊讶地睁大眼睛。
我小心不吵醒莲见,安静地打开门,踏上走廊。
「不不不,真的就是那种程度哦。」
「可是,那种事是办不到的……所以我希望你能给我机会。可以和我一起走吗?我想到不让修学旅行在悲惨中结束的方法了。」
铃声响起。一次,两次,三次……
总之应该没问题了。我起身,汐也跟着站起来。他以「要做什么?」的眼神看着我。
我想起昨晚的事。
「是真的啦。因为……假如,只是假如哦,就算我和你交往了,你也一定会一直看着小汐哦。那样的话,我愈喜欢你,愈有可能吃小汐的醋……你不会觉得那种情况很讨厌吗?」
「没到那种程度吧……」
早上五点。我蹑手蹑脚地在走廊前进。晚上老师会巡逻,可是这个时间,应该没有人醒着吧。走廊十分寂静。
「小汐和我独处时,聊的话题……有一半都和你有关哦。」
不妙,我开始逃避起现实了。时间怎么可能倒流——
我知道自己露出没信心的表情了。
没错。我点点头。汐诧异地皱眉,但是没有多问。
不管是恋人或朋友都好,我想再次和汐笑着说话。要现在立刻去找汐道歉吗?可是,该说什么好呢?如果我又说了不必要的话,使我们的关系变得更糟,该怎么办呢?光是想像,就觉得胃痛。不然寄电邮给汐好了?那样一来,说错话的机率会比面对面时低。只要我认真思考,写成文章,汐一定会回应我的。那么现在立刻着手……
「嗯。从很久以前就是了哦。不管是上课时或放学时,只要一注意,都会发现你在看着小汐。脸上直接写着『我在意汐在意得不得了』哦。」
「嗯、嗯,我很高兴妳特地这么说……」
我抬起头。
汐眼神因动摇而飘忽。不过看样子,他有把我的话听进脑中。
汐茫然地抬头看着我。尽管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进去,但我还是希望能确实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眼睛热了起来。天花板变得有点模糊。
「……干嘛?」
「因为,纸木同学你……一直看着小汐啊。」
也许是发现我的想法了吧,星原有点紧张。
那笑容使我觉得麻麻痒痒的。我喝起Soft活源,我的还剩一半以上。
我想到一个点子。尽管很疯狂,但顺利的话,或许能挽回局面……也说不定。
「看吧。果然是这样。你没有向我告白,真是太好了。」
✽
「……真的吗?」
汐眨了眨眼睛,缓缓开口:
修学旅行……应该很快乐的才对。我现在却充满后悔。
……不行。脑袋无法正常转动。今天太累了。真的非常非常累。早上被世良玩弄,下午和汐分手……昨天滑雪造成的肌肉酸痛,也还没完全消除。
我有点想昏倒。不过这也是当然的。因为现在才早上五点嘛。是这种时间来找汐的我不好。可是我不能晚点再过来。
「希望你能和我一起来。」
「我……那么常看汐吗?」
星原含着吸管,喝起Soft活源。滋滋,纸盒微微凹陷,星原似乎已经喝完了。
星原迷惘了一下,继续说下去:
「再说,你露出苦恼的表情时,通常都是在想和小汐有关的事,对吧?」
我有点害怕,但不能就此撤退。我放低音量说:
但是可以延长。
汐连理由都不问,直接让我进房间。应该不是不再在意昨天的事,单纯是还没清醒吧。他的判断力显然相当低落。
我低下头,用力握拳。
「……真的吗?」
✽
「做一下出门的准备吧。要记得带手机和钱包。最好连包包都带着。」
我揹着后背包,里面装了最低限度的行李。行李箱被我留在房间。因为那八成会妨碍我行动。
「最重要的是,毁了你的修学旅行,让我非常过意不去。本来应该是美好的回忆,却被我搞成难过的回忆。我真的很痛恨自己的迟钝。可以的话,我希望能让修学旅行重新来过……」
「对不起,突然来找你。不过有些话,我一定要说出来。」
我做了一个深呼吸,打电话给汐。
我立刻同意。就算我和汐闹翻,从此疏远,我也希望汐和星原一直是好朋友。我一点也不想见到他们有心结的模样。如果我成为他们的友情出现龟裂的原因,不如让我孤单一人也无妨。
「等我一下。我要做点准备……」
虽然早就知道星原对我没有恋爱的那种喜欢,但是重覆听到这样的话,我还是觉得消沉。
「对不起,可以先让我进去吗?」
「哦哦,是恋爱方面的烦恼呢。」
我想成为汐的什么人?
这是计划的第一步,不能在这里失败。我收起手机,开始敲门。尽可能地以能吵醒汐,却又不会在走廊制造噪音的音量敲门。
「对不起。我太想睡了,什么都进不了脑袋……」
……我想全部重来。
我小心翼翼地前进,来到汐的房间前。
「会。」
「小汐很迷恋你哦。」
「所以啊,你和小汐交往,才是正确答案嘛。」
「我觉得你只要保持这样就可以了。」
我在自动贩卖机前遇到星原。她偶然听到我和世良的对话,也知道我曾经喜欢过她……在那之后,话题转到为什么知道我不会对她告白。现在想想,为什么昨晚能谈那么难为情的话题啊?我感到疑惑。
「为了谁而认真烦恼。这是你的优点。就算觉得不安,只要一直想着如何拿捏和小汐的距离,就没问题了。再说……」
我一面在心中祈祷不会有老师或其他学生经过,一面敲着门。一阵子后,门里传出声音。很好,吵醒汐了。
我放下手,不再敲门。不久后,门缓缓打开,穿着睡衣的汐以警戒的表情探出头。

「好。」
没人接。他应该睡得很熟吧。
「啊,我不是讨厌你哦!? 」
汐坐在床上,身体微微摇晃。他似乎努力撑着随时会阖上的沉重眼皮,看起来毫无防备。这么说来,他以前说过自己有点低血压。
「并不是……不对,确实是这样吧。」
修学旅行无法重头来过。
「啊。」
「唔、嗯……」
星原微笑着说。
「……」
我从床上起身。
我并不坐下,站着对汐说:
「有时候,我会不知道汐在想什么。虽然一直看着他,可是也只是看着而已,没办法读取出任何东西。如果事情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恶化……想到这里,我就会很不安。」
不知道恋人在想什么……这种事确实很常听说。只要是情侣,应该都有过这样的烦恼吧。是极为常见的,普通到不行的事。我开始觉得有点害臊了。
不希望就这样结束。汐一定也不想吧。人生第一次的……应该也是最后一次的修学旅行,却因为那糟糕的分手方式而毁了……总觉得很对不起他。
「唉……是可以……」
「……」
「我要换衣服,不要看我啦。」
对不起。我道歉后转身。
身后传来窸窣的声音。我暗自放心。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出现问题。对我而言,这是一场巨大的赌博,不能松懈。特别是说话时,一定要处处留心。
过了十分钟。
「……汐,你还没好吗?」
「再等我二十分钟。」
声音是从厕所传来的。他换完衣服后,就一直待在厕所里。
「需、需要那么久?」
「我正在弄脸…」
弄脸……?啊,化妆吗?这么说来,汐好像一直有化妆呢……虽然不该这么悠哉,但这是必要的准备,也只能等了。
二十分钟后,汐从厕所走出来。他已经穿上外套,做好出门的打扮了。尽管看起来还是很想睡,但他之后会慢慢清醒吧。
「那我们走吧。」
「嗯。」
我们踏上走廊。天色还很黑,但已经是早起的人开始活动的时间了。被学生看到的话,是没什么问题;可是若被老师发现,就得中止计划了。
我握着还没清醒的汐的手,快步走向玄关大厅。
「等一下……手……这样很丢脸啦……」
「放心,这里没有别人。」
我们下了楼梯,离开玄关大厅。
「早安!」站在柜台前的饭店服务员很有活力地向我们打招呼。
尘埃般的雪从空中落下。虽然速度不快,但每一片雪花都很大。地面已经有薄薄的一层雪了,接下来应该会有更多积雪吧。希望巴士开得动。
「我们要去公车站。天色还很暗,要小心脚下哦。而且地面很滑。」
「北海道背鳍的最尖端。」
汐停下脚步,脸上出现困惑之色。
快到出发时间了。
「就算这样,你还是想旅行?」
「一天。只要一天就好。希望你和我单独旅行。」
老实说,我有点泄气。
我知道自己出了残酷的二选一给汐。虽然心痛,可是我也不能强行带走他。
「不……我确实有点打肿脸充胖子。你出自己的部分,我也比较轻松。」
「是吗……太好了。」
「说这种话……」
我们抵达公车站,坐进停在路边的市内公车。车里的暖气使冰冻的身体松弛下来。我喘了一口气,在附近空位坐下。因为是第一班车,车上几乎没有乘客。
「明明就有人!」
「我们要去宗谷岬。」
「不行吗……?」
汐似乎完全清醒了,他以怀疑我脑子有病的眼神看我。
完美的排程。虽然很花钱,不过把存款全部提出来的话,应该够吧。
「不行,是我硬带你来的,让我出吧。不然我会过意不去。」
「真的。」
汐困扰地捏住袖子,垂下头。
快轮到我们了。
啊。汐说完,立刻按住自己的嘴。
「宗谷岬……在哪里?」
想说的话,我全都说出口了。我做好接受任何回应的觉悟。
汐点开手机,搜寻起『宗谷岬』。确认地点后,他惊讶地看着我。
这是赌博,还不能就此放心。不过我已经得到挽回的机会了,之后要做的,就是炒热旅行的气氛。
「我会努力做到的。」
我的说明太烂了。
「对不起……」
「为什么这么极端啊……」
「没问题吗?赶得上集合时间吗……?」
「等、等一下。你要搭公车?」
我感觉全身血流加速。
若照预定进行,中午就能到稚内了。接着去宗谷岬观光,从稚内机场飞到新千岁机场,再转机到成田机场。这样应该就能在今晚回到椿冈。
没问题。这点小事根本没什么。我如此告诉自己时,轮到我们买票了。我和汐买了最后方相邻座位的票。两个月份的零用钱因此没了。
「我昨晚已经打电话预约两个人的座位了。只要付钱拿票,就可以上车了。」
前往交通中心的路上,我透过ATM领出全部存款。我们在便利商店买了早餐与饮料,顺便拿了几包零食。接下来是长途巴士,得趁现在买好需要的东西。
「嗯,知道……咦?公车站?」
汐傻眼地说着,嘴角仍微微上扬。
我在汐原本不安的表情中,见到豁出去的认命色彩。
我们快步前往公车站,一路上都没有说话,只是不断摆动双腿。依这个速度,应该能勉强赶上吧。
「因为我是认真的。」
「你的车钱我出。」
「我也不喜欢那种结束方法……走吧,咲马。」
我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装成一点也不可疑的样子,从服务员前方经过。走出饭店后,汐放开我的手,用力瞪我。
汐的表情更讶异了。我向他说明:
他头痛似地按着额头。
炽热的气息拉出白白的尾巴,融化在黑夜之中。
「我希望你和我一起延长修学旅行。」
「咦?不用啦。又没有多少钱。」
「对我而言,这次的修学旅行整体来说很快乐。你、我、星原三个人一起参观札幌,我觉得很开心。海鲜盖饭也很好吃。而且第一次滑雪,也滑得比想像中好,感觉很爽快。可是……我一直忘不了我们在小樽说的话。」
至少他不是不情不愿地来的。这样就够了。
公车开始前进,汐发问。
我已经下定决心了。老师们肯定会气到不行。而且把汐卷进来,也让我有罪恶感。尽管如此,我还是想在这趟修学旅行中,创造最美好的回忆。
「……真的能成为快乐的回忆吗?」
户外冰冷的空气刺痛肌肤。我抬头向上看,星星正在晴朗的夜空中闪烁,美到令人忍不住想叹息。仔细想想,这是来北海道后,我第一次看到夜空呢。尽管想观星,但现在有非做不可的事。
「对。」
噗噗噗,远方传来机车的声音。在这么冷的清晨骑机车,使我很惊讶。是为了工作吗?太了不起了。我感动地想着。因为害怕汐的回答,我忍不住在意起其他事。
「……赶不上。我们不回来。」
「……我自己查。」
「……真的要去那里?」
「痛苦的事比快乐的事更容易留在记忆之中。几年后,说不定我会淡忘这趟修学旅行中快乐的部分,只记得不愿回忆的那些事。我不希望变成那样。而且如果因为我,连你也只记得讨厌的回忆……这么一想,我就睡不着。」
「不用了啦。你又不是多有钱。」
最后,汐下定决心似地抬头。
「稚内在哪里?」
「反正要旅行,能走多远就走多远吧。日本的最北端,听起来不会觉得很兴奋吗?那里离札幌和小樽很远,景色一定不一样……大概吧。所以……」
……大概。
我们加入排队的行列。离出发时间还有十五分钟,时间还很充裕。
「原来如此……很像你会有的想法呢。」
我朝汐走近一步。
「哦,准备得很周全呢。」
我本来打算到公车站后再说明,不过看样子,得在这里说明了。
「啊,下雪了。」
「嗯……」
「早、早……」
「汐,要回头的话,现在是最后的机会……你真的要和我一起来吗?」
我们抵达交通中心,前往柜台。柜台前已经有不少旅客在排队了。
「然后呢?我们要去哪里?」
「为、为什么要去那种地方……很远哦?」
汐感到疼痛似地眯起眼睛。
我安静地等汐的回答。
「就说不用了。不要摆出男朋友的样子。」
「嗯。」
没想到这个时间也有人上班,饭店的工作真辛苦。不过没被对方拦下,就结果而言等于没问题。
「不过,我不是要你非来不可,只要当成邀约就行了。如果不想和我旅行,就直接拒绝吧。那样的话,我会二话不说地乖乖回去饭店。」
「都已经来到这里了,我当然要去。再说,我对日本最北端也有点兴趣。」
虽然感受不到汐的期待,但似乎不到选错地点的程度。我松了一口气。
「你早说啊。」
说明到一半,我感觉到这理由真幼稚,渐渐感到羞耻。挑选地点时,我认为非这里不可,可是现在,我开始认为也许该考虑其他地方。
「延长……?」
「……对不起。」
「……你是笨蛋吗?不回去……之后要怎么向老师们解释?而且机票早就订好了,这样会造成许多人的麻烦。」
「在稚内。」
「需要换车,表示不在札幌吧?」
「没问题,我已经把钱全部提出来了。让我做点面子嘛。」
「记忆无法消除……既然如此,只能用更快乐的记忆覆盖了。所以我想和你一起去旅行,在这个北海道创造新的回忆。」
时间是七点半。同学们应该都起床了。莲见应该也发现我不见了。我没有把和汐延长旅行的计划告诉任何人。
他的语气已经恢复成平常的感觉了。尽管不是什么大事,但我忍不住笑了。
汐看着天空。
刺耳的沉默降临。半晌后,汐苦涩地开口:
没错。我也觉得这个提议很蠢。可是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其他方法。再说也没时间思考更妥当的计划了。
「谢谢你,汐。那我们快去公车站吧。错过第一班车的话,会来不及换车的。」
我们抵达札幌车站。
「我要上厕所。你不去吗?」
「啊,不用。」
我一个人前往男厕。上完厕所后,我心生疑问。
……这么说来,汐在外头时,用的是哪一边的厕所呢?
在学校的话,用的应该是教职员专用的女厕吧。约会时从来没见过汐去上厕所。他是尽量不在外头上厕所吗?如果是的话,有点……该说可怜呢,或者该说对健康不好呢。
回来后,保险起见,我加以确认:
「你真的不先上一下厕所吗?要搭很久哦。」
「……那我也先上一下厕所好了。」
他果然在忍耐。
汐朝厕所方向前进。走到一半,他停下脚步,看了我一眼后,走进女厕。
哦,是去那边啊?
不久之后,汐回来了。不知为何,他似乎有点不高兴。
「……你是不是在想『是去那边啊?』。」
呜……我的想法表现在脸上了吗?就算想找借口,八成也会被看穿,只好老实承认了。
「我是有这么想……我只是在想,你的外表和打扮,进男厕的话,应该会吓到其他人,所以才会去女厕吧。」
「一开始我是进男厕的哦。但是就像你说的,会吓到其他人,还会被说『妳走错了』……所以我后来都改去女厕。」
明明没有做任何不应该的事,语气却像在为自己辩解。是因此觉得有罪恶感吗?不过就我来看,我觉得没必要这么在意这种事。
「老实说,不论去哪边,我都觉得不对劲……真希望能轻松地上厕所。」
「还真辛苦呢……」
我以为的阶梯,其实是手扶梯;汐则气喘吁吁地爬着真正的阶梯……我脑中浮起那样的场面。对我来说是没什么大不了的日常,对汐来说,却是非得努力才能得到的成果。这么一想便感到心痛。
稚内有什么名产吗?不知道那里是否繁荣,至少有能买伴手礼的商店吧?
『没关系啦。因为是你们两人一起做出的决定嘛,如果能不被任何人干扰地达成目标就太好了。我会帮你们加油的。』
离发车后过了大约十分钟,口袋中的手机振动了起来。有来电。
「……那么,等我们回去之后,她会发飙吧。」
「这……唔~……」
「对、对不起……我们不能回去。」
「最北方。」
「你在说什么啊……」
『这件事,不要告诉老师比较好吧?』
「是谁?」
『我知道了。也就是说……你们私奔了呢!? 』
「老师也在那里吗?」
最后,嘶——车门关上。我们彻底失去了与同班同学搭同一班飞机回家的机会,从修学旅行中逸脱。
我挂断电话。
烦恼到最后,我挂掉电话。过没多久,莲见传了讯息过来。
喇叭传出拉动椅子的声音,应该是她起身移动到没有人的地方了吧。
「是的。汐和我在一起。那个,我们没有身体不舒服,也没有遇到麻烦。」
不妙,我有点想哭。星原话中的温柔渗入我全身。能和星原成为朋友,是我人生中少数值得骄傲的事。
『巴士!? 北方!? 等一下,北方是哪里!? 』
『当然要在今天回来啊!是说取消座位!? 不会吧!? 你好好解释——』
「呜哇——有多少个月没收到莲见传的讯息了?让他担心了呢……」
这是得小心对应的部分。刚才汐和星原说话时,我已经想好了。
『啥?不能回去是什么意思?你们到底在哪里?』
『和大家一起吃早餐。』
「嗯,是啊。」
「……这样啊。」
「可是,该怎么说明现状呢……」
明明没有被打到或撞到东西,握着手机的手却又痛又麻。很像挥棒时没有击中球心的发麻感。这是做下重大决定造成的反扑吗?
「有点紧张呢……」
「伊予老师……很生气吗?」
「嗯,说定了。」
「是莲见打来的。」
怎么办?汐以眼神发问。
汐恢复通话。
「对不起,夏希。因为有点事情……妳现在在哪里?」
「我是在她生气前挂断电话的,所以没有生气。」
至于我的手机,自从莲见的讯息后,就没有任何动静。这就是人缘好坏的差别吗?虽然我一直不觉得怎么样,可是像这样把人缘具体化之后,还是有点伤心。
汐有点愉快地笑着。
「得买伴手礼给夏希才行呢。」
汐遮住麦克风,向我发问:
「不要说比较好。我不想造成星原不必要的负担。再说,如果老师联络客运公司,我们说不定会被带回去。」
伊予老师的口气很急。感觉她也有打给汐,可是是汐没接电话,所以才找我。还是她一开始就打算先连络我呢?……无论如何,都没差就是了。
我和汐很好,也没有碰上麻烦事。不过就校方来说,光是我们失踪,就是天大的麻烦事了。
「怎么办?」
虽然快出发了,可是车上的乘客只有我们。
「啊,我也有来电……是夏希打来的。」
汐闭上眼睛。做好觉悟后,再次睁开。
「对不起。那个……我们没办法搭同一班飞机回去,请老师帮我们取消座位。真的很对不起。我们会在今天回椿冈的……」
呼——伊予老师安心地大大叹了口气。
·8点21分
最好对星原好好说明比较妥当。我们不告而别,对星原的打击一定很大。应该说,昨晚就该告诉她了。
『你们现在在哪里?快点回饭店吧。我帮你们留了早餐哦。』
汐笑了起来。我也很开心。虽然不知道这么做是否正确,可是星原说的话,让我觉得轻松了很多。
现在这个时间,学生们理应吃完早餐,准备集合前往新千岁机场了。这么一想,就觉得伊予老师未免太慢打给我了。
啊啊……能早点抵达吗?稚内是什么样的场所呢?真期待。尽管也有不安,但我的心情愈来愈激昂。
「这样一来,我们就变成不良学生了。」
「要接吗?」
「大概就是那样吧。」
我们正在从札幌前往稚内的路上,赶不上飞机了,我正和汐在一起……我没有好好说明这一切的信心。而且就算说了,也不知道莲见会怎么对应。
汐把手机放在大腿上,有如沉浸在刚才的对话中,缓缓呼出一口气。
星原兴奋地说着。她似乎不在意我们没有事先告诉她,我暗自放心了。
「嗯。我知道了。」
『啊,纸木同学也在对吧?』
『噢噢……!太厉害了,既青春又浪漫呢!』
「谢谢。」汐说完,结束通话。
汐战战兢兢地发问。
「伊予老师……」
汐开始说明原委。令我惊讶的是,他是从我和他在小樽分手的部分说起。他似乎打算一五一十地将事情全部告诉星原。
与星原通完话后,汐的手机每隔几分钟就会振动一次。全是班上同学打的电话或传的讯息。无视那些似乎令汐很不好受,他直接关掉电源。
我豁出去地接起电话。反正迟早都要说明,不如早点说。
『纸木?你现在在哪里?汐有和你在一起吗?』
『你到底在哪里?我们已经先吃早餐了哦。』
「毕竟是老师打的,还是得接吧。就算不接,老师应该也会一直打来。」
「呃……我们在往北方的巴士上。」
我们来到月台,搭上前往稚内的巴士,走到底在最后方的座位坐下。汐坐在靠窗的那侧。
『真的吗?真的真的吗?』
「喂……喂。」
「嗯……谢谢。」
……车窗外的雪愈下愈大了。
「接吧。得让星原知道真相。」
汐求助似地朝我看来。就我而言,我心里中同时存在「为什么会解释成那样啊?」和「其实也差不多吧……」两种感想。总之我点点头。
汐接起电话。我把头靠到手机旁,以听清楚喇叭传出的声音。
『好……现在可以说了。』
在这之前,我从来没有违反过校规。居然在修学旅行时干出这种事,我感受到悖德的刺激与兴奋。
说明时,我好几次听到星原想说话又忍住的吸气声。托汐很会说重点的福,不到五分钟,他就说明完一切了。
我正如此心想,手机振动起来,有人打电话给我。
「哦!是莲见吗……呜哇!」
「嗯,请妳不要说出去。还有,也别让其他朋友知道。虽然让她们担心很不好意思……」
巴士离开市区,行驶在很有北海道风情、视野辽阔的干道上。除过雪的马路露出了柏油地面,但是其他地方全部积满白雪。不消多久,我对全白的景色已经没有任何感觉了。
虽然我觉得对不起莲见,又有种事不关己的感觉。也许是因为现在的情况,太没有真实感了。
可是,真不想接啊……接起来一定会挨骂……而且也不知道能和老师说什么。告诉她我们要去哪里吗?要是老师们抢先抵达,在那边的车站等着抓我们,就不好了……虽然不知道老师们会不会那么做……
「夏希,我现在要告诉妳原因,妳不要惊讶哦。还有,可以的话,希望不要让其他人听到我们的对话。」
『那你们就好好享受这趟旅行吧!』
「在哦。我在旁边听。」
『所以是哪里啦!? 』
『喂,小汐吗?妳还好吗?妳现在在哪里?已经是早餐时间了,可是到处都找不到妳,大家都很担心妳哦。』
「……要接吗?」
『那我要说了哦……你们回椿冈后,要把旅行中的事告诉我哦。还有,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再三个人一起去吃饭吧。』
啊,算了。
『咦?不,不在……伊予老师正在到处找妳和纸木同学。』
『我、我知道了。』
「说得也是……」
汐的脸上出现紧张的神色。
「是啊……」
我开始担心会影响操性成绩了。可是伊予老师直到最后,都没有放弃打过两次人的西园。虽然她应该会很生气,但应该也只是很生气而已……吧。
「我也关机好了……我没有勇气再接一次电话。」
「真的像是私奔了。」
汐淡然地说着。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但应该不需要做负面解读吧。「是啊。」所以我也若无其事地这么回答。
·9点10分
我吃完上车前买来当早餐的三明治,开始想睡了。窗外一成不变的风景,与车内的暖气搭配在一起,成为难以对抗的睡意。我不动声色地看向身旁,汐似乎也想睡了。
睡一下应该没关系吧。因为从札幌到稚内,单程要六个小时。
我再次理解到这是多远的距离。远到令人怀疑两地是否都在北海道。明明是旅行,大半的时间却都花在搭车上。
……应该选更近一点的地方才对?
我再次感到不安。
「对不起,我先睡一下。」
汐揉着眼睛开口。
「嗯,没问题。反正离稚内还很远。」
「中午才会到对吧?还有好久呢。」
「……总觉得很对不起。选了那么远的地方。」
「没关系啦。反正现在才后悔也来不及了……咲马你也很想睡吧?先睡一下吧。」
「好……那就这样吧。」
「晚安。」汐说完,把椅背放到最低,闭上眼睛。
以快乐的回忆覆盖痛苦的回忆——这是延长修学旅行的理由。可是现在,旅行将会在移动中结束。几乎没有观光,根本称不上旅行。
『咦——!真的吗?那还真惨……』
「你醒了?」
除了上厕所之外,我们一直坐在狭小的巴士里。由于乘客不多,所以能自由使用后方座位,是不幸中的大幸。
「……晚两个小时的话,有点危险呢。」
「装腔作势。」
『啊,喂?小汐?』
我笑了起来。
「会晚一个小时吗……?」
「……快到旭川了吗?总算到一半了。」
·10点45分
「记得。就玩那个吧。」
「他们已经回到椿冈了,才刚解散。」
「孤苦无依。」
『嗯。等一下就要回家了。好累啊……你们到稚内了吗?』
预定是下午一点抵达稚内,算是很顺利吧?毕竟是北海道的司机,很习惯在雪地中开车……大概。
「那就开始吧。」
虽然身体很重,但是睡得很沉。现在的我已经完全清醒了。我看向身旁,汐正看着窗外发呆。他似乎比我早醒。
「没关系啦。天气的变化是无法预料的……再说,这是临时想的计划吧?有漏洞也没办法啊。」
「哦,那个啊。嗯,没问题。应该说妳帮了我大忙。谢谢妳。」
但如今继续沮丧下去,也只是浪费汐的体贴而已。所以我努力打起精神。
呜呃……我差点叫出声音。有数不清的未接来电。大多数是伊予老师打的,但是也有家里的电话号码,以及妈妈的手机号码。连家里都通知了吗……
「…………我腻了。」
星原似乎把我们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雪姨。不是汐拜托她说的,是星原下的决定。至少要把真正的情况告诉家人。她是这么认为的。
这下子,连妈妈都会气到抓狂吧……不过我也猜得到会有这种发展就是了。
我打开手机电源,确认所在位置。不过在那之前,大量的通知先闯进我眼中。从一个小时前起,伊予老师的来电通知便完全消失了。应该是搭上飞机了吧。比起那个,现在重要的是要开地图看我们的位置。
「当当!是扑克牌哦。」
他应该只是被老师命令,不情不愿地帮我搬行李吧。可是会特地告诉我行李的下落,是莲见的体贴。回椿冈后请他吃午餐吧……如果我还有钱的话。
如果没有脱队,我们现在也在椿冈了……还是别继续想吧。
腰很痛。我稍微挺起身体,伸了个懒腰,全身关节因此格格作响。我睡了多久呢?
「对不起……不该是这样的。」
「黑白分明。」
就算是北海道的司机,面对这样的暴雪,也只能慢速开车吗?是说,大幅延后的具体时间是多久?因为椿冈几乎不会下雪,我无法推测需要的时间。
『我帮你把行李带回去了,下次请我吃饭。』
「你还记得快速接龙怎么玩吗?我们小学时不是常玩吗?」
「这样能在今天之内回去吗?」
「是吗?那就只好找地方住了。不知道钱够不够用……」
车子的前进速度慢到令人忍不住心想「下车直接用跑的搞不好更快」。尽管不耐烦,但也不能催司机。因为外头是能见度不到几公尺的暴雪。天气愈来愈差,现在甚至出现白曚天了,光是车子能继续开,就已经是奇迹了。
「了无新意。」
汐的疑问,深深刺在我胸口。
九点吗……大家应该已经抵达机场了吧。伊予老师现在还是很慌乱吗?我有点在意,打开手机电源。
「呜哇,天气好糟……」
『啊,对了!虽然在刚才传的讯息里也有说……雪姨那边,这样可以吗?』
「就算是这样……成语接龙……还是最无聊的游戏啊……」
「是说,妳居然知道我妈妈的电话……」
『向各位旅客报告。』
汐朝我看来。
我们异口同声说完「开始」,从牌堆抽牌。
气氛变得有点尴尬。
「明艳动人。」
啊啊,不行不行。光是回忆起来,就会一直耿耿于怀。还是与汐玩牌来覆盖那晚的回忆吧。
大约三十分钟前,莲见传了一封新邮件过来。我打开一看。
我也睡一下吧。
「两个小时吗……」
我从睡眠的深谷中缓缓上升。
「要玩什么好呢?有两个人也能玩的游戏吗……」
汐放下前方椅背的折叠桌,把牌分成红色与黑色。是说,汐居然带了扑克牌。他也想在修学旅行的晚上和朋友玩吗?虽然有玩到扑克牌,但一起玩的对象是世良,真是最差劲的夜晚了……
「直接打电话给夏希好了……」
「有能打发时间的东西呢。」
原本计划好的排程,如沙堡般崩塌粉碎。我开始觉得自以为计划很完美的自己是个大白痴。
汐从通讯录中点选星原的电话号码,铃声只响了一次,就被接起来了。
「势单力孤。」
「哦,好耶。我也想和她说说话。」
「大幅延后……司机是不是这么说的?」
「已经这么晚啦……」
「我也是十分钟前醒的。变暴雪了呢。不知道飞机还能飞吗?」
汐看起来很疲惫。不过那也是当然的。从札幌出发,已经过了大约五个小时,别说抵达稚内了,根本前进不到三分之二的路程。
……大约一个半小时吗……
「还没……因为暴雪,我们现在还在车子里。」
司机以无线电般的麦克风说话:
我以镶在车头的时钟确认时间。
「啊,是夏希传的。」
「因为其他能玩的游戏,都玩过了嘛……」
「啊,对了。」汐想打破这种尴尬似地起身。
「嗯。」
「我才刚醒。你有睡着吗?」
「不,应该会更花时间吧?两个小时以上……」
我看向时钟。照行程走的话,大家已经搭上从新千岁出发的飞机,正在飞往成田机场了。
嘟的一声后,广播结束。由于司机语气冷淡,又说得很快,我无法立刻理解话中之意。只能在脑中一一处理每个单字。
「……嗯?」
「是啊。还说是因为视野不良。」
汐拿出手机。他已经打开电源好一阵子了。
「人要衣装。」
汐是想安慰我吗?但有种被指出自己思考不够周全的感觉,使我更加消沉。我似乎把感情表现在脸上,汐仿佛感觉自己说错话,连忙别过头。
·13点整
我把身子稍微向前倾,看向外头。雪势比入睡前更强。应该说,已经是暴雪了。
「就是啊。」汐如此回答。我只能苦笑。
广播响起了。
「好耶。要玩什么?」
他从我身边经过,来到通道上,从行李架拿下自己的包包,从包包中拿出某种物品。
「夏希。我在这边很无聊,所以打给妳了。你们已经回学校了?」
「应该不用担心吧。就算这里下暴雪,札幌也有可能是晴天。话说回来,我们现在到哪里了?」
汐大大叹了口气,把头轻轻撞在车窗的玻璃上。
啊啊……为了我这种人,汐还特地炒热气氛……他平常根本不是会说「当当!」的人……比起开心,我更觉得抱歉。
「够了啦……是说,为什么要玩成语接龙啊……」
我正如此心想时……
『由于视野不良,本车将改为慢速行驶,抵达目的地的时间将会大幅延后,请大家见谅。』
「……」
「依然故我。」
『嗯,上次去妳家时交换了联络方式。虽然很少联络啦。』
很少联络,也就是说偶尔还是会联络了。她们会聊什么呢?我有点在意……
「老师们的反应呢?」
『虽然有点慌乱,不过大家都回椿冈了哦。伊予老师也一起回来了。』
「哦……」
汐露出了然于心的表情。
伊予老师应该已经知道实情了。八成是雪姨告诉她的。身为学生的星原先不说,身为监护人,雪姨不可能不把实情告诉级任导师。汐应该也明白雪姨的想法吧。
『修学旅行时失踪,是前所未有的事呢。你们应该会变成传说哦。』
「这……感觉有点丢脸呢。」
『对了,纸木同学也在那里吧?我可以和他讲一下电话吗?』
「好。」
汐点点头,把手机交给我。
在这种停滞不前的情况下,星原的声音是无可取代的清凉剂。「喂?」我喜孜孜地接过手机。
『哦哦,纸木同学,你还好吗?』
「普通吧。现在除了等车子到终点,没有其他事能做。」
『是这样啊……你和小汐,现在处得怎么样?』
星原压低声音发问。这才是正题吗?
由于汐就在旁边,不能说得太明显。我维持原本的音量回答:
「还行吧。就是闲到发慌。」
『在巴士里,除了说话以外,还真的没其他事能做呢。只能下车后再拚拚看了。』
他回问得很快。似乎有点激动。
「嗯。只要是热的,什么都好……」
将近半天时间在车子里度过。快乐的回忆或痛苦的回忆什么的,感觉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的我和汐只希望能快点离开巴士。多到无穷无尽的时间,磨耗了我们所有的精神。
『各位旅客,本车即将抵达稚内。』
「这个样子,不要说恋人了,连当好朋友都不够格啊……」
隔着电话,也能感受到星原的浮躁与不安。
「……」
「汐——」
汐浑身发抖。
我们打开菜单,点了一样的拉面。我点了炒饭,汐点了煎饺作为配菜。我们没力气说话,只是安静地等食物送上来。
汐的回答还是很冷淡。也许可以再踩一下油门。
不论说什么,都只会反射性地回答……如果是这样,就某方面而言,现在是说出真心话的好机会。因为汐会不加思索地做出诚实的反应。
呵!汐轻笑着,身体颤动起来。
「不要问本人啦,笨蛋……」
「……不可能在今天之内回去了呢。」
『咦?真的吗?派得上用场吗?』
汐有点落后。虽然他体力比我好,但也许是因为饥饿与寒冷,以及长距离移动造成的疲劳吧,所以走得比我慢。我的状况之所以比他好一点,与其说是体力好,不如说是天生比他有耐力吧。
汐猛然转头。
稚内的气温比札幌、小樽或神威岬都来得低。不只如此,再加上打横飞行的暴雪,使曝露在空气中的脸部肌肤为之冻结。被车内暖气加热过头的身体,一下子冷到骨子里。
「要是知道,就不会这么辛苦了。」
原本闭上的眼睛睁开,汐叹气道:
『好!那就没问题了呢!帮我把电话转给小汐~』
喇叭的另一端突然安静下来。是讯号太弱吗?我心想,正想拿开手机,『不行~』喇叭中又传出唉叹的声音。
不是生气也不是傻眼,而是随口打发。尽管是汐自己说到那边去的,但是这能用「那就好」收尾吗?我很怀疑。或者是因为他已经没有认真回答的体力了呢?
「……」
『我想给你一些建议,却什么点子都想不出来。』
「……」
「汐,你还跟得上吗?」
『也罢,是说,我认为不管做什么,会后悔就还是会后悔,至少要乐在当下。』
「旅行的意义……是什么呢……」
看着汐那副快乐不快乐已经不重要的模样,我感受到强烈的无力与疲劳排山倒海而来。一直以来,努力压抑的负面感情,一下子溃堤了。
「我饿了……」
汐把脸颊贴在车窗上,像是在为了帮被车内暖气吹得火热的身体稍微降温。
啊,不行了……完全不是能愉快聊天的情况。就算找话聊,也只会让汐的心情变差。还是安静点吧。
『真的吗……?我知道这样是多管闲事,但我还是很在意呢。』
「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真的还要去吗?是确认我的意思的语气。
汐静静地按着肚子。
明明近在咫尺,却又如此遥远。我知道这么做没有意义,还是朝汐伸出手。
五分钟后,我们来到拉面店。只不过五分钟路程,但我已经身心具疲了。我们拍掉身上的雪花,走进店里。店面很小,只有吧台座位。除了我们之外,仅有两名客人。
「要去。要是不去的话,这趟旅行就没有意义了。」
『……』
好!要好好对话!
「……远足回程的游览车上,常常会播哆啦A梦的电影呢。」
「不过,还是没办法呢。在身体构造方面。」
心情切换得真快。虽然我想和星原多聊一会儿,但还是把手机还给汐。不过,心情上轻松了许多。
我心想得说些什么才行,翻找起过去的回忆。
·19点21分
「……你说更多,所以本来是有点带着情欲吗?」
「唔~……与其说是情欲,不如说是性癖受到刺激?」
隔绝。我再次面临了在小樽见过的深谷。
「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用带着更多情欲的眼神看你呢?」
「知道妳这么想,我就很开心了。」
「这不就是建议了吗?」
时间是晚上八点,而且是车站前,附近却完全见不到人影。不过这也是当然的。就连稚内市民,也不会在这种暴雪中出来蹓跶。总觉得一不小心就会迷路,冻死在路边。
「派得上,派得上。」
汐什么话都没说。
「宗谷岬,怎么办?」
离预定抵达的时间,已经超过六个小时了。
「……不要为了让我否定而说这种话啦。」
汐艰难地转过头看着我。
「先去找东西吃吧。我已经快饿死了……附近好像有拉面店,要吃那里吗?」
我以手拍掉卡在睫毛上的雪。虽然想过撑伞,不过折伞似乎没什么用。稚内的雪很干,一拍就掉。算是冰点以下气温的少数好处之一。
「比如?」
「……咲马,没必要硬找话题哦。这样没有意义。不是因为觉得烦……你还是别逞强了。」
「太……太冷了吧!」
搭上巴士,已经超过十一个小时。
「你喜欢哪部哆啦A梦的电影?」
至少要享受当下……这确实很重要呢。
「是你要问的耶。」
「接、接下来要怎么做?」
「是啊……」
就在这时,哔——广播响起。
但是耳朵的胭红逐渐消失,汐的身体失去了力气。
汐的身体微微颤动。
不妙……油门好像踩过头了。我在说什么啊?
「……」
「……是啊。」
我们从交通中心出发,快步走向拉面店。我已经在巴士里把稚内的地图记住了。这里不是什么大城市,所以并不难记。
「会呢。」
建议……?啊,原来是这样。星原知道我和汐分手的事。在第一通电话时,汐就把所有事告诉她了。看来她在担心我们。
汐不看着我的眼睛地说话。
司机拿起麦克风。
汐维持着把脸颊贴在车窗上的姿势发问。他语气平淡,而且看不见表情,不知道他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发问的。因此我也不再多想,老实回答:
我自嘲地说着。
✽
说的很对。我只能道歉。
没错。就如星原说的,我现在能做的,就是好好享受这趟旅行。反正现在多的是两人独处的时间,不如多说一些话,一点一点地把两人间的隔绝填起来。
「勉强、可以……」
「是啊。」
「……我不是不想做恋人们会做的事。而是没办法做到。」
「我是真的失去自信了……」
「那我们走吧。」
十一个小时——久到足以令人失去意识的时间。
「呜哇,好噁。」
「哦……那就好……」
仔细一看,他连耳朵末端都红透了。之所以不看我,是为了掩饰害羞吗?我觉得汐的这种部分,就像真正的女孩子般可爱。
我站在座位之间,将上半身向后仰。全身关节劈劈啪啪地响了起来。总觉得身体像生锈了似的。一直坐着不动,什么话都不说,会让心情很忧郁。
「那个时候啊,为了让坐在后面的人也能看到画面,游览车的中间不是有小小的电视机吗?看到小电视机从旁边移动到正中间时,不会觉得很兴奋吗?」
「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比如后颈啊,黑丝袜啊,头发的味道啊……」
「久等了。」
拉面送来了。
睽违约十二小时的进食。我吞下几乎流出来的口水,猛地吃起拉面。
我和汐狼吞虎咽地吃着。搭了十二小时的车后吃的拉面,好吃到天地不容。充满盐分的汤、叉烧肉的油脂,全在胃中转化为活力。
我把汤喝到一滴不剩,炒饭也吃到一粒不剩。直到吃完所有食物为止,我和汐都没有说任何话。
我沉浸在饱足的余韵中,开口表示:
「好了。接下来才是问题。」
「要在哪过夜,是吧?」
「没错。很多旅馆会在冬天休业。就算有营业,不是太远就是太贵。所以我们能选的旅馆只有一间,也只能去那里了……但是有一个问题。」
「问题?」
「要走三十分钟的路。」
汐皱眉。
三十分钟。在椿冈的话,那不是什么大不了的距离,可是从交通中心步行到这间拉面店的五分钟,我们已经知道在暴雪中走路是多艰难的事了。
「搭计程车呢?」
「虽然我很想叫车,可是……现在手上的钱,只能付旅馆费而已。你那边有多少?」
「……一万,和一些零钱。」
「有点危险呢……」
唔,该怎么办呢……
虽然不至于真的在市区遇难,可是风雪又大又冷,有如在鞭打长时间行走而疲惫不堪的身体。
我们正在烦恼时,我发现原本就在店里的客人兴味盎然地打量着我们。那是两名中年男人,应该是当地人吧。他们把脸凑近,说起话来。
「那是我平常的走路速度。」
暴雪没有停止的意思,可是明天一定要回椿冈,我开始担心飞机是否能起飞了。不只如此,说不定没办法去宗谷岬了……总之,我太小看北海道了。
到头来,我们还是用走的前往旅馆。
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被确认我们是不是恋人……
我默默地追上汐,与他并肩。但他加速的时间不长,不一会儿,汐又落后了。
像是在消除我的不安,柜台小姐笑着回答:
「……我都可以。」
「嗯……走吧。」
仔细一看,汐的头上也有雪块。他似乎没有发现,我伸手想帮他拨掉雪块。
这句话,是我最不想听到的话。
「……」
我拉着汐的手,帮他挡风似地走在他前方。
似乎在说我们的事。好、好尴尬……
「两间单人——」
我体会着在冬天攻顶的登山家的感觉。离开拉面店没多久,走在我身旁的汐已经气喘吁吁了。
我说完,想强行拉着他行走。手却被挥开了。
我以遇难者的步伐走向柜台。一名年轻女性过来应对。
「那样更不行吧……」
不过,什么样的房间啊……我朝汐看去。
老实说吧。和汐在一起,我会很尴尬。而且如果再次让我体认到自己是一厢情愿地一头热,这次真的会无法振作起来。为了不让自己受伤,同时不对汐造成更多困扰,我必须好好划清界线。
离旅馆还有多远呢?完全见不到前方的景色。再这样下去,就算来到旅馆附近,也可能无法发现旅馆。稚内市民是怎么在这么极限的土地上度过严冬的?太不可思议了。还是说,单纯只是今天天气特别差呢?
明显的拒绝,使我有点受伤,不过是突然伸手的我不对吧……
「有空房哦。请问是两位要过夜吗?想要什么样的房间呢?」
汐脸色很差,看起来很不好。
「你走得那么慢。」
「没关系吧。」
仿佛会冻结全身似的寒冷。即使戴了手套,手指还是麻到无法活动。而且因为衣服不防风,冷风灌进衣服内侧,夺走更多体力。
「啊,有情侣专案哦。」
汐似乎也听到他们的对话,不悦地皱起眉头。
「……情侣专案?」
「是啊,所以一个人在大厅过夜。」
旅馆位在大马路上,只要笔直前进就行了,不需要担心迷路。比起迷路问题,暴雪更令人痛苦。
我的身旁,没有人影。
「对不起……」
「……还、还好。」
「……」
汐凌厉地瞪我,以怨恨的声音说:
只能做好觉悟了。
「我的体力比你好。」
「!」
「你头上有雪哦。」
我们忍耐着暴雪行走,总算抵达旅馆。大厅的暖气令因寒冷而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我今天再也不想走到室外了。应该说,出去的话会死。
「……请稍等一下。」
啪,我的手被拍掉了。
「肯定有内情呗。」
「汐,你还好吗?……汐?」
「……我们又不是恋人。」
……这样说会不会太假了?
「啊,没有……请问还有房间吗?」
「你从刚才起就一直很啰唆耶。我都说没问题了,相信我啦。还是怎么样?想摆出男朋友的架子?」
有种全身血液倒流的感觉。原本就血液不足的大脑,变得更加缺血。
如果已经客满,没办法在这里过夜,该怎么办?我本来计划当天来回,所以没想到要订房间。也许该提早预约的。
汐朝我看来。
我只是单方面地把善意压在汐身上。打从一开始,汐就没有任何期待。
「干嘛那么固执啊……」
「……咲马,我们走吧。」
总之,非常冷。
在暴雪中行走令人不安,我们暂时在看似市民中心的建筑物下方避难。气温还是冷到令人发抖,至少没有风雪了。
「呼……呼……」
「可是……你好像很难受。」
我拍掉身上的雪,摇着头。雪块从我头顶落下。
「汐!」
「你钱不够吧?」
「呼……实在太惨了。」
「都已经走到这里了,也只能继续走下去了。」
「是的。因为您们是两位客人,所以为您们介绍。这是经济双人房,比两间单人房或一间双人房便宜哦。」
为了覆盖修学旅行中讨厌的回忆,我约汐来稚内。我一心想着要让汐开心,可是,果然,只是徒劳无功。不,与其说徒劳……根本是给汐带来更多麻烦。
汐逞强似地加快速度,走到我前方。
「说起来。」
慢了几步后,汐跟了上来。
我不再回头。因为我没有脸见他。
我以袖子擦拭濡湿的脸,早已分不出那是融化的雪还是鼻水。
「……对不起。」
太好了……
「他们为什么会来这种地方啊?」
「晚安,请问有预约吗?」
「啊,等一下……」
「……还是叫计程车吧?」
雪白的脸浮现朱红。
我连忙回头,在雪中见到隐约的人影。
虽然徒步时间是三十分钟,不过那应该是在一般状况下的行走时间。照这个样子,就算走一小时,可能还是无法抵达。尽管想暂时找个地方休息,但大概是因为这场暴雪,到处都看不到还有营业的商店。更正确地说,商店本身就很少。
我调头来到汐身边。
「不是『那种事』。」
应该是从我们刚才的交谈知道我们是外地人,才这么大剌剌地说话吧。
「不是『那种事』……」
「要不是你说想来稚内,我就不会碰上这么悲惨的事了。」
我有种头部受到重击的感觉。
我别过脸。
「不,我是担心你……」
为了不去意识寒冷,我的内心话比平常更多。
休息结束了。
我火大了起来。
汐叹了口气。他的睫毛沾满雪,嘴唇发紫。
「可是,如果没办法抵达旅馆,不就没意义了吗?最坏的情况……两个人一起出钱,订一间单人房。」
就算汐这么说,但我和汐不是恋人,不能住同一间房。
「喂,你还好吗?」
太蠢了。自己就像无头苍蝇似地白忙,一厢情愿地一头热。
「……单人房不能住两个人吧。」
我朝旅馆的方向前进。
「等一下……手……」
「现在不是在乎那种事情的时候吧。」
「跟我讲的话,我会自己拍掉……」
让他搭十几小时的车,让他在暴雪中走路。冷静想想,这根本是在找罪受。让汐有更多不好的回忆,根本是弄巧成拙。
在这之前,我们是不是恋人,单纯是心情上的问题,可是现在却出现情侣专案这种「制度」。必须再次确认我们之间的关系才行。价格比较便宜是好事,但汐又是怎么想的呢?
——想摆出男朋友的架子?
——我们又不是恋人。
他果然不想和我同房吧。
既然有那种可能性,就该放弃情侣专案。虽然比较便宜,但应该也没差那么多。比起钱,应该以汐的心情与隐私为优先。
「不,一般的——」
「那就情侣专案吧。」
汐打断我的话,抢先说完。
我讶异地转头,见到汐露出「其中没有任何误会」的坚定表情。
「好的。那么保险起见,请让我向监护人进行确认——」
汐拿出手机,打电话给雪姨。我本来也想打给妈妈,不过似乎只要确认其中一人就可以了,因为只是形式上的确认。
……是说,我完全搞不懂汐在想什么呢。虽然不是第一天这样了……
我打开房门,走进房间,放下行李。
房间比想像中大,可是床铺比想像中窄。以这个尺寸,两人躺下时,应该会碰到肩膀吧。所以说是情侣专案吗?我理解了。
「汐,我要打电话。你要不要先洗澡?」
「那我就不客气了……」
汐走进浴室。
见他确实地关上门后,我从口袋拿出手机。由于电力只剩5%,所以我从背包中拿出充电线充电。
我在未接来电纪录中点选「妈妈」,拨了回去。
「喂?是我。」
或者说……汐不想和我在一起?说实话。这个理由的可能性比较大。
总觉得汐的表情有些沉闷。
汐战战兢兢地看我。
「不对,讨厌马拉松大赛的人很多吧。我就是啊。应该说,喜欢的人比较少吧?」
我以房间里的热水壶泡红茶,悠闲地喝了起来。浴室的门打开。
「喔喔……谢谢!……啊!对不起。我们明天一定要去宗谷岬,所以可以加上那部分的交通费吗?我想五千圆就够了。」
「我又没有怀疑你……」
付了巴士的费用与旅馆费后,我几乎身无分文。这样一来,别说明天回去了,连宗谷岬都不能去,甚至没办法吃午餐。向妈妈讨钱,是这趟旅行中不可或缺的课题。
「明天搭飞机到成田机场。不过,有个问题……」
『你在开玩笑吗?』
「没关系啦……过程很糟是事实。说起来这是临时起意的计划嘛。该道歉的是我才对。」
接下来我去刷牙。刷完牙后,总算可以睡了。
「换……换我洗了。」
『如果搭巴士到札幌再改搭飞机的话,会便宜一些呢。』
「睡吧。明天还要去宗谷岬呢。」
「……对不起。」
「妳、妳连那部分都听说了?」
电话挂断了。
「我知道啦……」
汐抱着头。
「我开玩笑的。」
『知道你造成多少人的困扰吗?我接到伊予老师的电话时,羞愧到差点昏倒哦。而且你还把小汐卷进来。』
「没关系啦。我已经知道那不是你的真心话了。再说,我也大概能理解痛苦的种类不一样。所以我已经不在意了。」
「那个……我是纸木咲马。算是您的儿子……」
不对,我在想什么啊?还是快点洗澡、快点休息吧。
「不行……没办法好好说明……」
『……你现在在哪里?』
『反正主谋一定是你啦。』
我谄媚地笑着,以抱大腿的语气说话。
『……说吧。』
『……那就这样。要注意安全啊。』
「呃……一万圆左右?」
换我洗了。说到一半的话卡在喉咙。
这样一来,钱的问题就解决了。得好好感谢妈妈才行……是说在北海道旅行,真的很花钱呢……
「啊啊,说得也是。」
『你打算怎么回来?』
「我常被这么说。不过我真的有洗干净哦。」
『管你打工还是做什么,要在高中毕业前把钱还我。还有,如果赶不上明天的飞机,我会把你房间的游戏片全都卖掉。』
汐也安静地躺下来。我按下床头的开关,关掉房间的灯。
「刚才……我说了很过分的话。其实我只是在乱发脾气。真的很……对不起。」
难道他有话和我说吗?
「好、好的。」
这个反应,似乎非常生气呢……
「……妳真清楚。」
『小汐还好吗?』
「……关于刚才的事,我想跟你道歉。」
汐仍然垂着头。他揪紧床单。
妈妈的声音中带着担心之色。
『我已经事先查过了。为了你哦。』
「你还不睡吗?」
「明天早上搭巴士去宗谷岬,下午从稚内机场搭飞机回来。详细的时间我再传给你。」
经济双人房的床不大。为了不让手脚露出在外,朝中间睡的结果,就是会碰到对方的手。只要翻身,就会碰到对方的身体。
哦?我抬起头。
「我们现在在稚内的旅馆里。其实我本来想在今天之内回去,可是碰上暴雪,巴士很晚才到稚内。」
「那个,我的旅费已经不够了。可以的话,希望您能转一点钱到我户头……」
虽然妈妈一定看不到,但我还是自然地弯腰鞠躬。因为这是我的真心请求。
『我说啊……你以为从北海道到成田,要多少钱?』
「哇,好快啊。」
就在这时,汐的头发刚好吹干。他把吹风机交给我,趁着我吹头发时去浴室刷牙。我关掉吹风机时,他也从浴室回来了。
「……对不起,我已经不想搭巴士了……如果又晚十几个小时才到,我会发疯的。希望妳能帮忙出从稚内搭飞机回来的机票费……」
我心生动摇。我僵硬地把话说完后,为了掩饰动摇,快步走进浴室。
『唉……我知道了。』

我走出浴室,汐正坐在椅子上吹头发。
「嗯。」
「…这样啊。」
呼——长长的呼气声。但这次不是抽烟,而是真正的叹气吧。
「嗯,这个例子举得不太好……喜欢马拉松大赛的人,只有我吧……」
『你以为自己有立场挑三拣四吗?』
沙沙,汐滑动似地在床单上转动身体,面朝着我,最后垂下头。
『虽然要看航空公司的等级,不过前一天预约,而且是从稚内出发……光靠你的压岁钱,是绝对不够的哦。』
今天巴士延迟到地老天荒的程度,就算汐不想再坐巴士也不奇怪。连我都有点心灵受创了。
汐苦苦思索该如何解释。虽然有点对不起他,可是看着他那模样,我忍不住笑了。
『请问您是哪位呢?我家儿子已经修学旅行回来,在自己房间里了哦。』
都忘了还有这件事。我对产生错误期待的自己感到可耻。
「那就好。」
汐穿着浴袍。腰带制造出腰身,胸前的领口大开。脸颊因热水而泛红,头发还是湿的。
我漱完口,回到房间时,汐还没睡。他坐在床边,无聊地晃动双腿。
呼——喇叭那头传来呼气声。她似乎又在抽烟了。
「对不起。我一定会还钱的。但是我一定要去……拜托了!」
「是啊。不过还是有点怨气就是了。」
『一定要做到哦。因为你很粗心大意……』
虽然语气是生气的,不过似乎愿意听我说话。我松了一口气,回答:
『……我会把钱汇到你户头的。还有,我会帮你预约从稚内出发的飞机。详细部分之后再传给你。』
「坐那么久的巴士,确实很难熬。在暴雪中走路也很辛苦。可是和小樽的事比起来,痛苦的内容是不一样的。今天的痛苦……算是快乐的那边。像是马拉松大赛。虽然跑的时候都是痛苦的回忆,可是很少人会讨厌马拉松大赛。」
我打开手机,点开妈妈传的邮件。邮件中有详细的班次与时间。起飞时间……是下午。很好,这样一来,就能趁着早上去宗谷岬了。
「嗯。那就——」
「我想先确认明天要做什么。」
「真的吗!? 有那么贵吗?」
我躺下来,以被子盖住身体。
「他正在洗澡。刚才在外头走时,好像被冷到了,不过我想应该没事。」
我进入洗澡间,以热水淋头。我快手快脚地洗完头与全身后,以旅馆提供的毛巾擦干身体。我也换上浴衣,但是下半身凉飕飕的,让我有点不自在。而且浴袍直接摩擦肌肤的感觉也怪怪的。虽然穿起来不太舒服,但比穿白天的衣服睡觉好多了。
关上门后,我轻轻调整呼吸
「真的吗?」
这是真的要说教的前兆。呜,我狼狈起来。
「……你不想去宗谷岬?」
吓、吓我一跳……虽然旅馆本来就会提供浴袍,可是我太大意了。没想到穿浴袍时,会露出那么多肌肤……
「不是。我想去看看宗谷岬。毕竟都特地来这里了。」
有道是知子莫若母。不愧是当妈的人……
『就算你回不来,也要好好地让小汐回椿冈哦。』
「久等了。」
我在床边坐下,端详他的脸。
虽然知道该早点睡,意识却极为清醒。也许在巴士里睡太多了吧,现在完全没有睡意。
「……汐,你还醒着吗?」
「嗯。」
汐立刻回答。
关了灯的房间里,看不见汐的身影。可是黑暗中的呼吸声与气息,使我前所未有地感受到汐的存在。
「你也睡不着吗?」
「嗯。在巴士里睡太多了……」
「是啊。明明累得要死,躺下来却清醒了,真是奇妙。」
「……不是只有那样。」
「咦?什么意思?」
「没事。」
「……汐,选房间时,你不是选了情侣专案吗?我很开心哦。这样一来不但能省一点住宿费,而且……虽然只是权宜的说法,你还是承认了。」
「……没什么啦。」
「还记得之前约会时买可丽饼的事吗?那时候也有情侣折扣呢。」
「是啊。」
「使用情侣名义的话,可以享受比较多优待呢。虽然交往什么的,明明只是口头上的约定,根本不是契约……」
「嗯……」
「……我说啊,如果以后和你出去玩,碰到能够用情侣专案或折扣的情况时……可以继续说我们是情侣吗?」
「………………这是想复合的意思吗?」
「不知道。」
从这里回椿冈,还有一段不短的距离,但比起在巴士上坐十几小时好多了。再说,妈妈说有人会来机场出境大厅接我们回椿冈。不知道是谁。
「……」
「再说,你不知道吗?使用情侣折扣时,有时候要证明自己真的是情侣才行哦。比如亲脸颊之类的。」
「你们有没有受伤?身体还好吗?」
我和汐搭着巴士,前往宗谷岬。目前路况良好,没有任何延迟。到宗谷岬的车程大约一个小时,不到昨天搭车时间的十一分之一。和汐聊天的话,应该一下子就到了。
「还没十二点。今天还没抱抱。」
「嗯,走吧。」
「……」
「……嗯。」
「…………做得到的话,就可以称为情侣了。」
「今天是例外。是情非得已的状况。」
「我们很好。而且在飞机上睡得很饱。」
我回握他的手。
「……还有啊。」
「不会。今天就这样握着睡吧。不可以擅自放开哦。」
仔细想想,为了让汐能在修学旅行留下美好的回忆,伊予老师费心费力地做了很多安排。那么认真又热心的老师,当然会因为我们不在而记挂担忧吧。我们让她又多费心思操心了。
「嗯。」
「像这样?」
风……风冷到会死人!因为没下雪,所以比昨天好,但还是冷到不行。我看着挂在当地名产店外头的温度计,零下七度。会觉得冷也是当然的。
「……」
「然后在想利用制度时,自称情侣?」
「可是牵手或抱抱,我就很乐意哦。」
她交互看着我与汐,原本凶巴巴的表情忽地柔和下来。
是。我和汐异口同声地回应。
「老实说,我对接吻有抗拒感。」
「而且受影响的不只是昨天的人。因为你们创下了在修学旅行时偷溜的前例,说不定明年、后年的学弟妹会因此受到严格监控,不能像你们这届那样自由活动。你们有想过自己的行为在今后造成的影响吗?」
「可是,这房间……」
伊予老师叫着我们的名字。
「做不到的话,就不能称为情侣哦。」
伊予老师露出安心的表情。我们似乎让她很担心。事到如今,我产生了罪恶感。
我跟在汐身后走着,见到三角形的纪念碑。那里似乎就是最北耑。也许因为太冷了,在场的人除了我们,没有其他人。
隔天早上,暴雪平息。可以从厚厚的云层缝隙看到蓝天。
「因为……那样像是在骗人啊。既然没有交往,就不能使用情侣的名义。」
她缓缓抬头——见到她的表情,我和汐同时倒抽了一口气。
「那种说法……只是在玩文字游戏而已。」
「好。」
「就是这样。」
「……」
「是没错……你不喜欢这样吗?」
「恋人、好朋友、普通朋友……全都是口头上成立的关系不是吗?可是那些关系,究竟有多少价值呢……我开始有点怀疑了。所以,不论恋人还是好朋友,我觉得都无所谓。」
「不一样啦。」
我们除了对不起之外,什么话都无法表达。最后,伊予老师短短地叹了口气,手扠在腰上。
「伊予老师!」
两个人一起踏上纪念碑的阶梯。
「但是世界上也有和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做理论上只有恋人才会做的事的人。比如花钱交易,或者因为喝了酒。」
「是吗?……也就是说,你希望我亲你的脸颊?」
我来到汐身边,停下脚步。汐看向我,笑着说:
「好。我知道了。」
「但是,假如对方不能因此满足呢?」
「唔噢噢噢……好————冷啊!」
「咦?不行吗?」
「这样啊……」
「玩得愉快吗?」
「哦,是这样啊……我都不知道。」
「晚安。」
实际上,也是一下子就到了。
✽
「不是吗?」
「……咦?来做吧?」
「这握法不是叫作『恋人式牵手』吗?名称就有恋人两个字,是恋人之间的连结哦。比单纯的上床两个字,连结更强。」
我和汐都无可辩解,只能乖乖挨骂。
「……然后——」
汐毫不犹豫地朝我伸出手。
「妥协?」
「纸木、汐。」
「完全不是……你不想和我做那些事对吧?」
我们跑到她身边。
「嗯……」
「安静听我说话。」
「你们知道自己擅自做出的行动,对其他人带来多大的困扰吗?不只老师,还有饭店的人、同学们……你们知道大家多紧张地到处找你们吗?已经是高中生了,为什么连守规矩都做不到呢?」
「不知道?」
「我也是。也在飞机上吃过午餐了。」
在那之后,伊予老师说教了大约三十分钟。
✽
「……那就来做吧。」
「咲马,日本最北端在那里哦!」
「为什么会那样解释啦!」
「……这只是十指紧扣而已吧。」
「不。我也有责任。是我答应接受咲马的邀约的。」
「这个嘛……只好做点妥协了。」
「……不行啦。」
「……」
「一起去吧。」
「嗯。」
「如果……交往的话,每天要抱抱两次。这是妥协。」
从早上起,汐就莫名地浮躁。
「……咦?为什么要说两次一样的话?」
「纸木!汐!」
「干嘛突然变成这么实际的话题……」
「……晚安。」
「哦……好好好。」
「……对不起。可是,那个,汐……是我硬要带着汐离开的……」
「……嗯,是啊。」
我们照着预定,从稚内机场起飞,在羽田机场降落。为什么是羽田?因为没有直飞成田的班机。
「……」
我们走到出境大厅,便见到熟悉的人影……来接我们的人是伊予老师啊……我记得今天是修学旅行的补假,所以不用上课。难道说伊予老师是牺牲休假,特地来接我们的吗?
「……那种事只是普通的肢体接触,就算不是恋人,也都能做到。」
「重要的,不是有没有做那些事……我觉得,最重要的,还是心意互通吧。假如心意相通,就算不接吻或做爱也无所谓。要自称为恋人或其他什么关系都可以。」
「还有,什么?」
——这里,是我们旅行的终点。
我和汐愣了一下,意会到这是说教结束的意思后,笑了起来。
「是,很快乐。」
「应该是我一生难忘的回忆吧。」
「很好!」
伊予老师的声音响亮又充满活力,与平常相同。
刚才的怒气就像假的,她爽朗地对我们说:
「回家吧。」
✽
隔天,我和汐在学校成为红人。为什么不和大家一起回来?你们到底去哪了?……每节下课,都有人跑来问我们。但我和汐没有说出真正的原因。
「他们有自己的理由!不要随便过问!」
星原挡下那些喜欢八卦的家伙们,成为我们的盾牌。她还是一样温柔,我忍不住眼眶泛泪。
托了星原的福,或者单纯腻了,到第四节课时,已经没人问我们修学旅行的事了。
「纸木同学。」
午休时间,我正想上厕所时,被星原叫住了。
我们来到走廊,星原露出大大的笑容,拍着我的肩膀。
「总算成功了呢。」
「没有那么夸张啦……」
我也跟着笑了。她似乎已经从汐那边听过原委了。虽然被星原知道我那漏洞百出的计划很可耻,不过看她的反应,她似乎不以为意。
「我说得没错吧?」
「咦?」
「小汐真的很喜欢你,对吧?」
「如果我赢了,你要给我什么?」
「那你呢?」
「这算称赞吗……?」
「我赌会继续到毕业。」
唔~我认真思考起来。要是世良输了,我想叫他做什么事……
「咦——?可是上次在咖啡厅时,你不是紧张得正经八百的。」
「你和汐一定会分手的。差别只在时间早晚。而且我敢打包票,过不了多久,你们一定会再次碰壁。」
「好啊。我当然赌会分手。」
脸皮真厚。这次的修学旅行,就是他在破坏我和汐的感情。他现在肯定私下也有什么小动作,想作乱或贬低什么人。
当然啰~虽然星原这么说,但是我觉得好像有点怨气在里面。
「拜托你忘掉吧……」
「打赌?」
我朝男厕前进。
「什么都可以。」
这家伙……还真狠耶。
「我平常的言行没有好到可以说有反差吧?」
「干嘛啦?有够烦的……」
「有道理……我会铭记在心的。」
「……你们一定撑不了多久的。」
「不过还是大意不得哦?今后的路还很长,能持续得长长久久,才是最重要的哦。」
「慢着慢着,好歹打个招呼嘛。」
「没问题!随时都可以来找我哦。」
「啊——嗯……大概吧。」
「谁知道呢。」
世良笑了起来。不是平常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诈骗笑容,而是绰有余裕。充满挑衅的笑容。
「咲马,你和我说话时,口气真的特别差呢……不过我觉得这种反差萌很棒哦。」
「不要。我会一直记得的。我会记得所有你说过的话,做过的事。」
温柔又有勇气,充满活力的少女。一直以来,她帮助、鼓励了我不知道多少次。那天,在没有其他人的教室里和星原交换联络方式,是我人生中最幸运的事。
「反正一定是你从中作乱吧。」
「如果……以后和汐之间有什么问题的话,我会再找妳商量的。」
我在人来人往的走廊前进,经过D班时,见到有如埋伏我似地靠在墙边的世良。他见到我,笑了起来。
「哦?承认了?你的胆子终于变大了呢。」
「我和汐能不能交往到毕业……要不要赌赌看?」
「现在还是恋人吗?或者已经分手了?」
「……欸,世良。要不要和我打赌?」
是遇到世良的女朋友们那次?那种场面,任谁都会紧张吧。
「没必要告诉你。」
我看着星原。
「是吗~?」
是说无所谓。反正我不会输。
「那就用鼻子吃义大利面,还要把照片放到网路上。」
他应该很好奇修学旅行的「后续」吧。不过我绝对不会告诉他。只有这家伙,我绝对不想让他知道。我不想弄脏那宝物般的回忆。
世良贼笑起来。那认为自己赢定了的表情,让人很火大。
那放学后见!星原快活地说完,回到教室。
直到毕业为止,这家伙肯定一直是这副德行。
「……你和汐,在那之后怎么样了?」
「那,如果我赢了——」
我当然无视他,继续往前走。
世良追了上来。我啧了一声,回过头。
世良别有深意地说。
世良挑了一下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