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前哨战
《银荆的告白》 · 八目迷 · 4万 字
「阿嚏!」
身边传来轻微的喷嚏声。
「会冷吗?」我发问,「只是鼻子有点痒而已。」汐这么说,把围巾拉高。
我转动身体,看向队伍前方。还要等五组人。可丽饼的香气飘了过来,虽然才刚吃过午餐,嘴巴还是忍不住分泌唾液。
我和汐正在隔壁县的闹区排队。这是我们在过年后第三次单独出游了。但这是我们第一次出远门到隔壁县玩。因为是寒假的最后一天吗?或者平常就是这么热闹呢?总之人真的很多。
「咲马,你想好要吃哪种口味了吗?」
「我还在思考……应该会选有香蕉的那种吧。你呢?」
「我想试试烤苹果的。因为没吃过。」
「哦——还有那种口味啊?我也来试试特殊的口味好了。」
「那要试这种吗?酪梨口味。」
「不,那种咸的可丽饼……和我的信仰不同。」
「信仰不同是什么啊?」
汐笑了起来。
「以前全家人去AEON时,我吃过包热狗的可丽饼。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也忘了为什么点那种口味,但是咬下去的瞬间,我受到很大的冲击。居然有不甜的可丽饼。」
「因为是包热狗啊。」
「是没错。可是『可丽饼是甜的』的刻板印象比我以为的还要强烈,害我陷入混乱。我愈吃,愈想念甜的可丽饼,为什么要点这种东西啊?我超后悔的……最后我逼彩花把她的草莓巧克力可丽饼和我的交换。」
「彩花真可怜……」
的确。那样对彩花太过分了。现在想想,我小时候真的很不把她放在心上。应该是以前对妹妹太坏,所以她现在才会这么讨厌我吧。应该好好珍惜妹妹才对。
「是说,信仰不同的说法根本不正确吧。」
「因为想不到其他说法啊。」
「至少改成党派不同吧。」
「我怎么知道……」
「不用了。因为你愿意听我说话,所以我请客。」
「简单来说,就是试着交往看看吧。虽然这提议不坏,可是,该怎么说呢。我想,这应该是心情上的问题,不是你的提议有什么错……」
「好吧。」
「咦!? 」
「咦?不用啦。」
「虽然说这种话,感觉很突然……不过啊,我以前一直把交往看成很神圣的事哦。比如捡到掉下来的手帕,以此为契机交往,成为情侣之类的。我会憧憬那样的恋爱,觉得应该要那样发展才对。」
我立刻否认。声音不自觉地大了起来,害汐吓了一跳,手中的咖啡欧蕾泼出,弄脏了他的指尖。
汐说得很含糊,似乎有点难以启齿。
「反正你也不是真心的吧?」
「情侣折扣。」
「是啊。我确实是梦想家。而且你说得没错,那种憧憬没什么不好的……可是我也会担心,如果太重视理想的情境,说不定会让伸手可及的幸福溜走。得更加正视现实才对。」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想说什么。」
「对、对不起。」
「……感觉真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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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向汐确认,直接如此回答。
「是没错……但是也不等于这次也是吧。」
「……明明忘了带钱包,却记得带手帕啊?」
「结、结婚?」
「你看。这片风景多么美丽。」
汐会傻眼也是当然的。假如立场相反,我八成也会有同样的反应。虽然是想稍微表现自己男子气慨的行为,反而出了大糗。
「什、什么可以?」
「我不想在这么舒服的早晨谈论那种沉重的话题,把气氛弄僵。」
「也就是说,在想太多之前,先交往看看。而且也有没交往过就不会知道的事吧?相亲也是出自类似『以结婚为前提认识,再慢慢加深爱情』的思考方式啊。」
「没关系啦。反正不是大钱。你就乖乖让我请吧。」
什么叫「至少」啊?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这是在让步什么。
「……」
结完帐后,我和汐移动到柜台旁,等可丽饼做好。
「想喝什么吗?」
虽然我预测过汐的反应会很消极,但是没想到他甚至不想谈论这话题。
汐似乎想尽快结束这话题。
呼,汐喘了口气,放下罐子。
「你又不是现在才这样。」
「到头来,这是妥协吧。」
「真真正正,吗?」
虽然并非被说中真心话,我仍然失去冷静。我从口袋中掏出手帕,朝汐递出。汐凝视起那条手帕。
汐的声音中带着明显的责备之意。「真真正正」这几个字,似乎让他产生误解了。
汐轻描淡写地说出的话,有如锋利的刀刃,深深刺进我胸口。那是对我一直以来的暧昧态度的责备,以及少许的自嘲。是我太没用,才会被他这么说。
「那不然,至少一起去自动贩卖机那里。」
从口中呼出的白色气息,在风中变细变长,逐渐消失。
我以认真的态度,再次提出要求。
「我知道你想说的了。」
汐以双手握住罐装的咖啡欧蕾,喝了起来。我看着他微微上下的喉结,等他再次开口。
「然后呢?你想说什么?」
「欸……什么啊……」
「啊,那就麻烦了。」
「为、为什么?」
「我忘了带钱包出门……」
我也有点慌张。自己刚才似乎在无意之间说了不得了的话。
「你要去买饮料吗?那我也一起去。」
「谈这个话题时,几乎每次都会变成那样啊,不是吗?」
我们两人一起走向自动贩卖机,汐帮我买了咖啡。接下来明明要说重要的事,但是还没开始说,我就漏气了。
我把罐装咖啡当成暖暖包,握在手中,沮丧地垂着头。
「啊,对不起……」
「嗯。不是一起去买东西或者帮忙做事的那种交往,是……真真正正的恋爱的意思。」
他以冷静下来的语气接着说:
我转了180度,回到长椅那儿。
我安静地点头。
总觉得说出来很难为情。
汐转头看向朝阳,眩目似地眯细眼睛。白皙透明的脸颊,在曙光的照耀下,显得特别有光泽。那清爽的侧脸,光是看着,就有种心灵受到洗涤的感觉。
「真是惭愧……」
我松了一口气。
「因为我们正在交往啊……」
「的确……为什么呢?」
「交往……和咲马?」
汐真的生气了。
他以调侃的语气发问。
我们在路边发现一座小公园,决定在那儿说话。我们走进公园,在长椅坐下。臀部传来冰冷的感觉,坐在我身边的汐打了一个哆唆,似乎有点冷。
了解。我说完,朝公园出入口的自动贩卖机前进。一面走,一面把手伸进裤子口袋里。
「不是!不对!」
「我、我知道啦!我才没有误会呢,笨蛋!」
「情侣的话有打折……要用情侣折扣吗?」
「……没什么不好的啊。虽然有点梦想家过头了。」
「真拿你没办法。你想喝什么?」
「这只是你放弃了憧憬的浪漫恋爱,在无奈的情况下配合我,不是吗?」
汐吃惊地拔高声音。
我打开罐装咖啡的拉环,喝了一口,开始说道:
「好快。已经买好了?」
「一次就好,我希望你能好好地听我说话。」
「说……」
就情境与氛围而言,全都无可挑剔。
「呃,只是打比方哦?」
「妥协……?」
汐有些坐立难安似地微微歪头。
虽然汐露出明显不情愿的表情,最后还是看开似地叹气。
一星期前,我和汐去看元旦日出时,我对他这么说。
但这是事实。
店员操纵着收银机,荧幕上我和汐的金额各少了一百圆。
——我们交往吧。
虽然我说的「交往」,确实是那个意思,但与其说是告白,不如说是提议。汐似乎也察觉到这点,所以皱着眉,以略带警戒的眼神看着我。
「是吗?那我要喝热咖啡,有加糖的。」
在那之后,我们换地方说话。我们走下山丘,沿着国道前进。由于天才刚亮,店家都还没开门。尽管如此,路上却有不少人与车。他们应该都是来看元旦的日出,或者是已经看完,正要回家的人吧。
说得也是。我差点这么回应。不对不对,但是又改变想法。
「我说啊,咲马。虽然我不想这么说……可以别再提这个话题了吗?」
就在我们闲聊时,轮到我们点餐了。
汐瞥了我一眼。
「为什么你觉得气氛一定会弄僵啊?」
汐带我去的,是某座山丘上,视野良好的小空地。当时,洁白的晨曦照耀周围,除了我和汐,周围没有其他人。
汐点的是烤苹果千层酥口味可丽饼,我点的是基本款的香蕉卡士达口味。店员复述了我们点的口味后,以确认的眼神看着我们。
「可以吗?」
看样子,不是能坐下来慢慢聊的情况。还是配合汐,快点说完吧。其实我也不想把气氛搞得很严肃。
我们说着脱线的对话,汐接过手帕。我看着他仔细地擦手指与饮料罐的模样,继续说下去:
「先说清楚,我不是出于无奈哦。提议交往,是因为我想那么做。」
汐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垂眼看向自己的手。
「……我知道。我刚才是故意那样说的。」
把泼出的咖啡欧蕾擦干净后,汐把手帕放在大腿上,正正方方地折了起来。真是仔细又认真啊,我本来那么想,但那似乎单纯是因为双手没事做的关系。
「我啊,应该也是希望能和你……变成那样的关系的。可是突然说要交往,反而开始不安了……会想拉起防线。」
我懂那种心情。
人与人靠得愈近,愈容易意识到自己与他人之间的隔阂。隔阂会以观念或想法不同的形式具体显现,人们有时能因此互相磨合、共同成长,但也有可能因此断绝关系。
而且汐的情况更复杂。
对我来说,汐是男生朋友,小时候和我很要好的童年玩伴……虽然我已经接受他是女孩子的事了,但是和他谈恋爱,我还是会觉得很困惑。两人之间的隔阂,比普通的男女更大。
——你对我好,我会很难受呢。
暑假时,汐曾经无意识地这么说过。虽然他立刻收回那些话,但是无法否认,那些话是事实。那时候的我没有意识到,对被自己甩掉的人温柔,是多么残酷的事。
不论走近,或者推开,都会伤害他人。
可是,尽管如此,我还是想和汐维持关系。
为了确认自己的心情。
「我懂你的不安。但是包含这部分在内,我还是想和你交往。」
我说着,用力握紧咖啡罐。这是铁罐,就算用握紧,也不会凹陷变形。手掌中的热度与体温之间的差距,逐渐消失。
虽然汐一直低着头,但最后下定决心似地朝我看来。
「我知道了。那就交往吧。」
握紧咖啡罐的手,不再用力。
「你到底设想了多恶劣的情况啊……?」
太好了——
「确实比较没有惊喜的感觉,不过这部作品除了推理,还有很多人性描写,所以没问题。」
「是说,为什么连你都要住在山里?」
吃完可丽饼后,我们前往电影院。白天看电影,是我们本来就决定好的事。
「可能因为上映好一阵子了,想看的人都看过了。我们运气真不错。」
汐傻眼地嘟哝完,忧郁地垂下眼帘。
「好像被我们包场似的。」
我曾让汐看过自己写的黑历史小说。当时我认为借由暴露自己羞耻的事,可以让自己更贴近汐。但是就结果而言,我只是单纯地丢脸而已。
「咦!可以吗?」
我们让工作人员撕下电影票,走进电影院后方,搭着手扶梯上楼后,进入影厅。
汐问我感想。我吞下可丽饼后回答:
想到这里,我就无法以轻松的心情对汐说「如果是你就没问题」。但是同情他又不太对,我苦思了一会儿后,开口表示:
啊,汐似乎发现了什么。他朝周边商品的贩卖区前进。我也跟了过去。
「最坏的情况,就是两个人一起住在山里吧。」
「既然如此,必须从现在开始学各种野外求生的技能才行呢。」
他声音中带着无法忽视的不安。
灯光逐渐变暗。
太感谢了。我正想张口,脑中突然闪过「啊,这样不就是间接接吻了?」的想法。虽然说事到如今没什么好在意的,但我还是咬在汐吃过的相反方向。鲜奶油的味道在口中扩散,苹果的……咦?
「哦……」
「只能吃一口喔。」
「我希望,你能说得更有气氛一点。」
我转头看向旁边,汐也咬着可丽饼。
「是啊。我有小说。」
还在发烫的饼皮发出诱人的甜香。我稍微撕开包装纸,咬了一口可丽饼。
他做出这种要求。
✽
电影院的广播响了起来。是我们要看的电影。
「咦~~!? 」
「不会再让你吃一口了哦。」
我和汐分别接过香蕉卡士达与烤苹果千层酥口味的可丽饼,离开店面。我们在路边走着,发现一张无人的长椅,在那儿坐下。
「每个人都会思考将来的事吗?」
咳,我清了清喉咙,重新来过。
他以有些不高兴的语气开口:
「咦?啊,真的呢。你咬的地方刚好没有。」
汐隔着玻璃,看着放在展示柜中的电影手册。这是从某部推理小说改编的电影。原作小说得了大奖,电影的评价也不错。
「现在应该以准备升学为主吧?」
如此这般的,会想问之前的种种纠结究竟算什么似的,我们开始交往了。
「我很久没来电影院了呢。」
汐在周边区场绕了一圈,看完其他商品后,「对了。」他朝我看来。
也许觉得我的模样很好笑吧,或者因为其他理由,总之,汐微笑了。
我笑着说。汐的表情也放松下来,开口:
我们分别点了饮料。刚才吃过可丽饼,所以我们只点了中桶爆米花,准备两个人分着吃。
「我都陪你耍笨了,不要正经地回我好吗?」
「……正因为今后会变得很忙,才该趁现在写一写吧。在大家认真思考将来要做什么时,测试一下自己适不适合当作家,似乎也不错。」
我觉得很好看。虽然早就知道结局,但看到解谜场面时仍然很兴奋,而且动作场面也拍得很好。改编的幅度很大,主角的个性和原作有点不同,不过看到一半时,就不怎么在意了。
「那就,今后请多指教。」
「好吃。」
『让各位来宾久等了。现在开放入场的是八号厅,十四点三十分上映的——』
我以清晰、正经到连自己都觉得很蠢的语气,向汐告白。
下次吃可丽饼时,一定要点烤苹果。我默默下定决心,吃起自己的香蕉卡士达。
「想吃吗?」
「小说?啊——……以前写过呢……」
一回想起来,就觉得胃痛。
「就是说啊。」
汐半开玩笑地说,我也跟着笑了。
聊着聊着,我觉得口渴了。电影院里的暖气很强,所以空气很干燥。我和汐离开周边区,前往餐饮贩卖区。
「我也是。因为椿冈没有电影院嘛。」
「我才要说请多指教呢。」
「你不再写小说了吗?」
香蕉的甜与鲜奶油的甜、卡士达酱的甜混合在一起,使我口中充满幸福的滋味。这是不会背叛期待的味道。我再次确认,可丽饼果然该是甜点才对。
我犹豫着该不该继续说下去。「不过?」汐在意地追问。
「没有吃到苹果……」
更有气氛……原、原来如此。OK,我懂了。
「我已经没有写小说的想法了。而且今后还要准备考大学的事……啊,不过……」
不知道我的脸有没有变红。应该有吧。刚才明明冷到浑身发抖,现在却热到满头大汗,只想脱去上衣。
我是半开玩笑地说的。虽然我是为了消除汐的不安才开玩笑,不过又觉得根本文不对题。
电影结束。
厅里只有我们两人。我们借着票根确认座位,在影厅中央的座椅坐下。
汐解开围巾,收进包包里。他以手梳着发尾,略带兴奋地环视周围。
汐似乎也因为这种氛围而有些雀跃,以轻快的语气说着。
影厅内相当安静,外头的人潮与喧嚣有如两个世界。有种被从日常中割离般,不可思议的飘浮感。除此之外,如此宽敞的空间,被我们两人独占,还是有种神秘的优越感。电影院果然是好地方呢。虽然电影还没开始播放,我已经有这种感想了。
幸好我能因为可以和汐交往而感到开心。
「将来吗……我不是很想思考呢。」
「你已经看过小说了吗?推理作品先知道结局的话,不是会少很多乐趣吗?」
「让您久等了。」
「好吃吗?」
「该说有说服力呢?还是没有呢……」
「这电影有原作啊?」
汐把可丽饼递了过来。
汐惊讶地眨着眼睛,最后露出拿我没办法的微笑。
银幕上出现其他电影的预告片。我把手机改成静音模式,专心看着银幕。其他客人陆续走了进来。
「因为我想说一个人会很寂寞……」
「嗯。很好吃。肉桂味很明显。」
我能理解汐的心情——我没办法这么说。但是我至少知道,汐在人生中非跨越不可的障碍数量,比我多太多了。
「怎么样?」
接着——
「汐。」
「还是算了。」
我唤着汐的名字,让他转头看着我。
脸好像快烧起来了。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我们抵达电影院。假日的人潮果然很多。我们很快地买好电影票,等着开演。离上映时间还有一阵子。
「……」
「哦~……」
店员从柜台后方拿出我们的可丽饼。
老实说,我很不安。不是担心汐拒绝和我交往。不对,我当然也会那么担心,但我最担心的是——汐答应和我交往时,我能不能感到开心。
这、这是什么发展!? 为什么!?
究竟是什么味道呢?我好奇地看着那可丽饼,汐敏锐地转头。
「我喜欢你。请和我交往。」
不过现在,我可以安心了。
究竟是什么样的心境变化?我正感到慌乱,汐把头撇向一旁。
「会吧。升三年级的话,一定要做出继续升学或就业这种和人生有关的选择。那样一来,就非得正视未来不可了。不过我还没有思考过就是了。」
片尾名单跑完后,厅内灯光逐渐亮起。
汐嗯嗯地低吟并伸着懒腰,叹了口气。
「很好看呢。」
「是啊,真不错。」
我们聊着感想,走出影厅,把空了的爆米花桶和饮料杯交给站在影厅出入口的工作人员。
……对了,看电影时,我有好几次为了拿爆米花,碰到汐的手。虽然是恋爱喜剧常有的情境,可是比起脸红心跳,电影的内容更吸引我。
碰到手的时候,汐有什么想法呢?
仔细想想,虽然我和汐交往了,可是似乎没做过什么像恋人的事。比如今天,虽然是以约会的形式出游,也吃了一口汐的可丽饼,但两人的距离,还是朋友的距离。
这样子,能说在交往吗?
该做一些更有情侣感的事吗?例如走路时牵着手,或者吃东西时互相喂食,还有接……接吻,之类的?
虽然和汐在一起时,我觉得很快乐,但老实说,我没有做那些事的欲望。假如我们交往的时间更长,会开始有那种念头吗?
或者——
我心情有点闷地走出电影院,外头的天色已经全黑了。虽然还是人来人往,不过到处都是三五成群,下班后去喝一杯的上班族。
汐打开手机。
「已经五点了。该回去了呢。」
我们没有一起吃晚餐的预定,确实该回去了。
今天很快乐。不过我觉得还有该做的事。
「咲马?怎么了?」
「……拍照。」
「咦?」
我拿出手机。
我正闲得发慌时,小操有些顾虑地开口。
作业没写完,百分之百是我自己的问题。让汐帮我,就太对不起他了。汐今天应该也很累了,在他家待到深夜,实在很不好意思。
「小操,妳考试准备得怎么样?」
「我来帮你吧。」
某个场面很精彩,某个演员的演技很惊人,我们热烈地讨论著感想,直到抵达车站为止,都不愁没有话题可聊。
我哀号般地自言自语。
「是、是这样的吗?可是我以前擅自进去过很多次了……」
「……」
「嗯,还行。」
「是没错。但是我们才刚交往,当然要以约会为优先啊。」
喀嚓。
我在有些无法接受的情况下,被半强迫地带到客厅。客厅开着暖气,使我因寒冷而僵硬的身体放松下来。但见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汐的爸爸——新伯父后,我的身体又僵硬起来了。
「晚、晚安。」
「都要。」
「他正在洗澡。请进来里面等吧。」
「要在哪拍呢?」
「你如果告诉我的话,我可以帮你啊……我们今天根本不该出来吧?」
这么说来,没看到雪姨。她还在上班吗?
「我听汐说了。她应该快洗好澡了,你就在这里等她吧。」
汐慢吞吞地说着,但是与口中的话相反,他看起来挺愉快的。
冬季夜晚的空气冰寒透骨,就算戴着手套,手指依然发麻;耳朵被冻得刺痛不已。
「来~三加四等于?七~」
「没错……咦!? 你还没写完寒假作业吗!? 」
新伯父站了起来,「坐吧。」把沙发让给我。
吃完晚餐后,我有点想睡,可是外头的寒冷使我完全清醒了。我站着踩脚踏板,朝汐家的方向前进。我骑得愈快,撞在脸上的风就愈冷。
我按下门铃,玄关的门很快就打开了。
「好。」
我们为了不妨碍其他行人而来到路边,借着橱窗的照明,拿起我的手机。我和汐出现在长方形的小荧幕上。汐的身体稍微超出了画面。
「可以来我家写啊。你如果吃完晚餐来我家,我就帮你。」
我们搭上前往椿冈的电车,幸好车里的乘客不多,所以有椅子可坐。座椅下方的暖气,逐渐传达到躯体的部分。再加上适度的疲劳,使我开始想睡了。
「咦?去汐的房间……」
新伯父愉快地说着,打开放餐具的柜子。
洗澡。所以汐应该已经吃过晚餐了。
「考试是二月对吧?这个时期最容易感到不安了。」
就算汐真的那么想,还是不该擅自猜测他的想法。至少这不是现在该想的事。
由于小操的回应很平淡,所以我默默地看起电视,等汐出来。比我家大一倍的电视荧幕上,正在播放新年特别节目。我不知道的歌星唱着我没听过的歌。对节目内容完全没兴趣的我,忍不住张望起客厅。
「对了,解谜的场面啊——」
「你这么说,我是很开心啦……」
抵达汐家的我,浑身发抖地下脚踏车。从篮子中拿起塞满作业的包包,揹在身上。我看了一下时间,现在是晚上七点。可能来得太早了。
汐感慨良多地说着。我从他的话中,感受到其他的想法。
我想尽可能地和汐一起过寒假,的确是事实。不过因为不想写作业而一直拖延,也是真的。说起来,汐似乎早就把作业写完了,因此我无法老实向他说「其实我作业还没写完」。这确实是我自作自受。
之前,我曾在槻木家和新伯父同桌吃过晚餐。那时候他也很亲切,可是我没办法轻松地和他聊天。沉稳,有威严,夫妻感情很好……该怎么说呢?和我爸差太多了,所以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他相处。
「好,等我一下。」
「那个……你要去哪里?」
如划破黑夜似地,我高速骑着脚踏车。
汐讶异地睁大眼睛,接着很感兴趣似地呵呵笑了起来。
「唉~明天就要开学了啊~」
……应该不需要带过夜的衣服吧?
我照着新伯父说的,把包包放在地板,浅浅地坐在沙发上。我正想脱下羽绒外套,新伯父问:
「不,这样太……」
老实说,确实挺有问题的。今晚得熬夜写作业了。去年寒假也是这样。去年暑假是因为和汐在一起,所以提早写完,不过最后一天临时抱佛脚写作业,才是我的风格。
柔顺的黑发出现在比我矮一个头的位置。是小操。我有点惊讶,还以为一定是汐来开门。
「晚安。汐在家吗?」
什么嘛……结果不是有话想跟我说吗……
……应该是我想太多了吧。
汐能洗快一点吗……当我正坐立难安时,小操在我附近的地垫坐下。我以为她也想看电视,可是她时不时地偷瞄我,似乎想说什么。我主动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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汐满意地点头,将上半身靠在椅背上。
会留下照片。确实如此。只要不删掉档案,照片就会一直存在。可是,我们的关系又是如何呢?假如交往不顺利,我们一起度过的时间,不就化为乌有了吗?说不定汐是因此才说「会留下照片」这种话。
「拍得不错呢。」
「是啊。得在今天之内写完作业,明天继续努力呢。」
我顺着小操的话,说了声「打扰了」走进屋子。我正想直接上楼到汐的房间,却被她叫住了。
「咦?帮我……今天吗?」
我点开拍好的照片,汐也把头凑过来。
「……那个。」
「是啊。而且会留下照片。」
「要砂糖或奶精吗?」
我们肩膀碰在一起。荧幕上汐的脸有点发红。明明都拥抱过了,现在才在难为情吗?我觉得有点好笑。
「现在已经五点了哦?就算你帮我,写完时也半夜了吧。」
「那就……麻烦你了……?」
「对……」
「啊,咖啡好了……」
「作纪念啊。都出来约会了,至少该拍张照片吧?」
「请你在客厅等哥哥。」
「好冷啊~~!」
「考生很辛苦呢……」
「啊,好的。」
「擅自进入哥哥房间,他说不定会生气哦。」
没想到会变成这样。吃完饭后,立刻去汐家吧。
汐难为情地搔着脸。
汐晚了一拍,错愕地朝我看来。
「我有点意外呢。你不是不喜欢自拍吗?」
「要喝咖啡还是红茶?」
「对呀。」
「哦,是咲马啊。晚安。」
话虽这么说,走了一整天的路,我也觉得累了。在这种情况下熬夜写作业,一定很痛苦……当我正如此心想时——
我收起手机,和汐走向车站。
「晚点再把照片传给你。」
我环视周围。如果有适合拍照的地点当然好,可是无法期待闹区里有那样的场所。反正不是以风景为主,只要光线够亮,哪里都可以吧?
「好。」
「是不喜欢啊。总觉得有点难为情。不过偶尔拍几张也不错。」
可是……两人一起写作业的话,我应该就不需要开整晚夜车了。尽管还是可能写到超过十二点,但好歹能睡觉。说起来,是汐主动提议的,我还是接受吧。
「当然啊。因为寒假只到今天啊。」
「没有啦。已经写完七成了,所以没问题。」
我一面走着,一面谈起对电影的感想。
「一起拍照吧。」
「汐,靠过来一点。」
「只写了七成,不是没问题吧?」
这样一来,应该有点像情侣了吧?虽然就情侣来说,一起拍照根本是初级中的初级,但是不必急。慢慢缩短距离就好了。
「是无所谓……但是为什么?」
「嗯……嗯。」
难道小操不知道我是来写作业的吗?不对,既然她直接让我进家门,表示她应该听汐说过事情经过了。
妳果然有话想说嘛。我忍住吐槽的冲动,问她「什么事?」,并将耳朵凑近。
「呃……上次,给你添麻烦了。」
「上次?……啊——……」
是在说她离家出走的事吧。在那之后,我都只是从汐那里听说小操的近况,没有见到她本人。
「不用谢我啦。我几乎什么都没做。」
「可是,你有帮忙找我……我却对你说了很没礼貌的话……」
「就结果来说,妳跟汐和好了,不是吗?这样我就很高兴了。真的不用在意啦。」
「咲马哥……」
小操抿紧嘴唇。
我也开始有年长者的从容了呢,我心里有点暗爽。同时又有道声音告诫自己——等一下,你不要得意忘形。汐和小操之所以能和好,是因为他们有好好沟通,解开心结了,和我没关系。我真的什么都没做。
「久等了。」
新伯父拿着咖啡过来,把茶托和茶杯放在沙发前的矮桌上。我把牛奶和砂糖倒进咖啡里,以小汤匙搅拌均匀。
新伯父在餐桌的椅子坐下,再次阅读起看到一半的书。总觉得自己抢走了他的位置,我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我可以问一件事吗?」
小操以微妙的表情发问。
「嗯?什么事?」
「你最近……是不是常和哥哥一起出门?」
「是啊。过完年后,已经出去三次了。」
「果然……」
小操以正经的表情自语,在我身边坐下。她突然缩近距离,使我有点狼狈。
「你和哥哥……现在的关系是怎样的感觉?」
我走上楼梯,进入汐的房间。房间里内已经开着暖气了。是为了预热吗?或者只是单纯开着没关呢?不论如何,有暖气都太好了。
汐讶异地发问,我顿了一下才回答:
「休息一下吧。」
「操,我要吹头发,妳先进——呜哇!」
「不是。」
是洗完澡的汐。他身上穿着休闲服,以毛巾包着头发,脸颊带着水气,微微泛红。
「一半吧。」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只有一半吗……总之快点开始吧。」
「你想睡了吗?从刚才起,就有很多粗心大意的错误……」
「请进。」汐说完,门打了开来,是手上拿着托盘的雪姨。
「谢谢。我刚好有点饿了……」
还是继续写作业吧。把时间浪费在无谓的闲聊上,会对不起教我写作业的汐的。
我喝完剩下的咖啡,拿起包包,站了起来。
我一面应声,一面喝着咖啡。
「伯父,谢谢你的咖啡。」
「还想再吃的话就说一声哦。我会再捏很多饭团的。」
不过……
「我觉得你身上的肥皂味很香。」
「没有,我精神很好。只是有在意的事。」
发现我在场,汐直接闪进厨房。
汐垂眼看向桌上的数学讲义。
「因为我很熟你的个性,所以就算了。对其他女生说这种话,她们一定会退避三舍哦。就算是夏希也一样。觉得这家伙怎么一直闻别人身上的味道……这样。」
「不要突然变这么卑微啦……」
被人正色告诫,令我有点消沉。比起对我发脾气,这样在精神方面的打击更大。下次一定要注意……
小操瞪了我一眼。那眼神和汐不高兴时一模一样。
我觉得很新鲜。虽然来汐家的次数多到数不清,但这是我第一次晚上来——不对,小学时我好像常在汐家过夜?不过现在情况不同了,还是能算第一次吧。
「……」
「你来得真早。还以为你会更晚来,所以才先去洗澡了。」
问得直接了当,我差点把咖啡泼出来。
汐走进房间。他穿着走出浴室时的休闲服,但头发已经干了。一见到我,他就讶异地皱眉。
「你已经来了!? 是说你干嘛待在客厅啊!? 」
雪姨对我们摆了摆手,离开房间。
我点头同意,摊开数学讲义。先把最棘手的科目解决比较好。
「……对不起,请当成没听到这问题。我不该打探哥哥和你的事。说起来,我根本没资格插嘴……」
「写到哪里了?」
我松开双腿。一紧张就不小心跪坐了,连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干嘛。
「可是,我喜欢肥皂的味道啊。」
汐惊讶地抽动脸颊,大大叹了口气。接着他以死鱼眼看着我。
「这……确实有点噁心呢……」
「对了,雪姨呢?她还在上班吗?」
仔细想想,小操从以前就很黏汐。上国中后,她之所以显得很叛逆,也是爱情的另一种表现,不是因为讨厌汐。尽管很别扭,可是小操一直在意着汐的事。如今,小操已经能以正确的方式对汐展现善意了,所以这小小的烦恼,看起来很可爱。
我再次面对数学讲义。
「两位辛苦了。我做了宵夜,休息时吃吧。」
小操垂下头,小声地嘟哝。
也是。我从笔袋拿出自动铅笔,按出笔芯后,开始看讲义上的题目。
「好。」
小操把脸凑近。也许不想被新伯父听到吧,她以说悄悄话的音量发问:
「没有啦。因为擅自进入你房间,好像不太好……」
咚、咚。十二点左右,房门被敲响了。
由于矮桌上全是讲义与教材,雪姨把托盘放在汐的书桌上。托盘上有饭团、煎蛋卷与热茶,是完美的宵夜。
「你干嘛跪坐?」
总觉得小操对我很随便。虽然很高兴她和汐和好了,可是她和我之间的鸿沟似乎还是很深,真难过。
「——这边写错了哦。」
我借着汐的指点,一一解题。有人在旁边指导,速度果然快很多。照这个速度,应该很快就能写完了吧。
「这、这样啊。」
「就说不是了。你要是说了,我会生气哦……」
雪姨走进房间,身上带着些微的酒味。对了,她去喝春酒了呢。大约一个小时前,楼下传来开关门的声音,所以我知道她回来了。
「我吃完饭就立刻过来了。因为要是写到太晚,总觉得很对不起你。还有,外头冷得要命,所以我骑得特别快。」
「对不起、对不起啦。我会叫汐多关心妳的。」
「放心吧。我和汐处得很好,不用担心。」
对吧。我向要求我在客厅等待的人发问,小操却事不关己地别过脸。咦?我好像被阴了……?
「咦?啊,真的。」
没错。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我和汐已经是高中生,而且就算只是试着交往,我和汐仍然是恋人。
不对,与其说卑微,不如说是慎重吧。小操应该不想再和汐闹翻,才会小心着不过度介入汐的事。我知道她一直很关心汐。
虽然我不打算否认,可是这能对小操说吗?不先征得汐的同意,就告诉小操的话,之后说不定会发生麻烦的事。但是采取暧昧的态度,作为对方的恋人,感觉又很不诚实。
小操一秒否认。不过这反应反而像是被我说中了。也许是听见了我们的对话,新伯父一面看书,一面轻笑。
「咦!? 会噁心吗……?」
我接着吃了一口煎蛋卷。里面有饱满的高汤,也非常好吃。这么晚了,还帮我们捏饭团、煎蛋卷,雪姨人真是太好了。
不妙,我开始紧张起来了……
汐从衣柜拿出刷毛外套,披在身上,在我对面坐下。
「每次出门前,哥哥的心情都很好,该说很雀跃吗……总之和平常的感觉不一样。就像要去约会似的。」
虽然汐的指责很严厉,嘴角却微微上扬,似乎没有因此不高兴。
「真好吃!半夜吃的饭团最香了……」
「不,她说要去庆功宴,应该是和人去喝一杯了。」
「哦——因为现在是春酒的时期嘛。」
「那你们加油吧。」
「我要做点准备,你再等我一下。」
「好久没在这么晚的时间吃东西了……感觉有点良心不安呢。」
「确实很冷。白天明明还挺暖和的。」
我向新伯父道谢,他笑着说:「写作业加油哦。」我点头致意后,走向汐的房间。
汐回到浴室。
我们一起收拾讲义和教材,把托盘移到矮桌上。说完「我要开动了~」,我拿起饭团,吃了起来。
「你就是这样才不行啦。」
雪姨说完,「呼啊~」大大打了个呵欠。她似乎很想睡了。还是别再麻烦她吧。我在心里苦笑。
「咲马,这种话最好少说。一来别人很难回应,二来有点噁心。」
我从包包中拿出作业,排在桌子上。一个人先写也有点奇怪,还是等汐回来吧。
「咦?不是吗?」
小操瞥了我一眼,不知为何噘起嘴。
「那个……咲马哥,你该不会……和哥哥,在交往吧?」
「……我不是在说那个。」
「哦——所以妳是在吃醋……?」
「没有。就觉得应该这样……」
……冷静想想,现在的情况感觉超危险的。尽管目的是为了写完寒假作业,但情侣在晚上独处……要是无意间变成暧昧的气氛,该怎么办?我完全没做好心理准备就来了。不对,心理准备是什么啊?是要准备什么啊?
我再次看向小操,「对不起。」小操脸上没有任何愧疚之色地向我道歉。
喀嚓,厨房后方传来开门的声音,接着是濡湿的脚步声。
「什、什么叫怎样的感觉?」
「呃……」
「因为我想和你说话,才叫你来客厅。你可以走了。」
「好不容易,总算能和哥哥普通地说话了,可是哥哥最近只顾着和你出门。我觉得心情有点复杂。」
「哦……」
我放下杯子,思考起该如何回答。小操露出回神般的表情,别过脸。
「什么事?」
汐一面说着,一面咀嚼饭团。他似乎也饿了。
「我倒是很常吃宵夜呢。在三更半夜边看电影边吃洋芋片,感觉很棒哦。而且吃完后会很好睡。」
咕嘟,汐吞下口中的食物。
「你这样太不注意健康了。小心发胖哦。」
「变胖的话,就再和你去跑步。是说你应该多吃点吧,你这样太瘦了啦。」
「我本来就是这种体型。而且我有在锻炼,还有练仰卧起坐。」
「真的吗?好厉害。那你有八块腹肌吗?」
「不……没到那种程度啦……」
「哦——」
我喝着热茶。
我正想伸手再拿一块煎蛋卷,汐有些紧张地发问:
「……要不要摸看看?腹肌。」
「咦!? 可、可以吗?」
「一下下的话……」
虽然我也没有特别想摸……但是被这么问,难免会产生好奇心。感觉很少有机会摸别人的腹肌。
「那,我就不客气了……」
我以面纸把手指擦干净后,移动到汐的面前。汐双手撑着后方地板,挺起半身,仿佛在说随时都可以摸似的。
只是轻度的肢体接触,不用想太多。还是依循自己的好奇心吧。
我隔着衣物,碰触汐的腹部。
…………好硬!!!!
咦……?
时间是半夜两点。虽然比预期中的早写完,但我还是累了。很想直接躺下来睡大头觉。汐似乎也很想睡,只见他不停地打呵欠。
我把教材收进包包,正想穿上羽绒外套——
我反射动作地将脸移开。
汐遗憾地收手。
「好。放马过来吧。」
「真无聊。」
假如只有我对这样的关系乐在其中,汐的表情和话语都只是在「顾虑我」——光是如此假设,我就快喘不过气了。
「那段时间发生好多事。高一时,我的校园生活可以说空虚到极点;相比之下,那段时间每天都过得充实。这都要感谢你。」
「不会。」
「没什么啦,毕竟是我提议的。」
「丢、丢脸的是我耶!」
他移动到我身边。
汐有些惊讶地睁大眼睛,但是又立刻正色地说:
我在汐的指导下不停地动笔。两个小时后。
我把手指向旁边移动,想确认其他部位的硬度。
「写完了~」
在肩膀几乎相碰的距离,脸缓缓地接近。肌肤能感受炽热的气息。啊啊,真的要接吻了呢。虽然本来就知道了。这个时间不会有人突然出现打扰。不妙,心跳变得超快。
「……也是。」
「那个啊。」
我开始收拾桌上的教材。
「看样子,你迟钝的不只个性而已呢。」
「虽然问这种问题很不太好……不过,你会不会已经开始觉得和我在一起很难受?」
我停下了动作。但是没有动摇。
「因为很少被人碰,所以我也不知道……也许吧。」
所以,我已经思考过「发生什么」时该怎么反应了。俗话说有备无患。现在的自己,能和汐发展到什么程度呢?
「咦?不会痒吗?」
「那种借口只有小学生说才管用啦……是说,如果我没有帮忙,你根本写不完吧?」
汐开口。
叹息似的低语中,带着确切的热度。那热度使我觉得麻麻痒痒的,很想扬起嘴角。能听到汐这么说,感觉真开心。
「不可以摸腰!」
「干嘛突然这样?我又没做什么值得你道谢的事……」
「我会受伤哦。」
身为男生时的汐,与眼前的汐,重叠在一起。
「哈哈……是因为熬夜才会这么亢奋吧。我想睡了。咲马,你也该回——」
「就算那里是腰好了,也太敏感了吧。你会怕痒吗?」
只是为了让自己感到轻松的卑鄙问题。但是无论如何,我都想加以确认。
汐说着,腼腆地垂下眼帘,无法冷静似地玩着自己手指,表情有些焦虑。
接吻的话,应该没问题吧。
感觉像是闲聊时的开头,所以我一面穿羽绒外套,一面回问:
就连我自己都很意外。没想到能如此冷静地聆听这个提议。虽然不是自愿的,但是之前我曾经与汐接吻过一次,也用力拥抱过了。可是现在,我和汐是恋人。和恋人在深夜共处一室,我早就有会发生什么的预感。
「汐。」
汐朝我伸手,隔着衣服触碰我腹部。他确认硬度似地按压着,缓缓把指尖向腰侧移动,接着抚过肋骨。
「……我是认真的哦。」
那就不要说这些啊。我心想,但是没有说出来。
「不知道耶。我也没被人摸过腰。」
汐有点强烈地否定。应该说,帮我否定。
「咦?」
「噗!? 」
「对不起啦。喏,最后一块给你。」
「我知道。很丢脸,不要重复确认啦……」
「那……」
「怎么会没有。像今天,你还教我写寒假作业。」
我们吃完宵夜,再次写起作业。
问了蠢问题呢。我开始觉得后悔,但是很高兴汐立刻否定了我的话。
「如果觉得难受,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了。」
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把作业写完。明天是第三学期的开学日,开玩笑只能到此为止。
「……」
汐嗯嗯地清了清喉咙,稍微做了深呼吸后,直视着我。
「开玩笑的。」
「……」
是说就算知道这种弱点,也没什么用。啊,如果告诉星原,她会很开心吧。明天上学时告诉她,我昨晚在汐的家里摸了汐的腹肌……好像会产生什么误会。还是算了。
汐轻笑着,把放煎蛋卷的盘子往我这里推。
「那我该回去了。谢谢你陪我到这么晚。」
「不是啦,我是有干劲的哦?不过,如果拚命过头,像第一学期的期末考那样搞坏身体也不好吧?所以我没打算强逼自己非写完不可。」
「咦?没想到你有这种弱点。」
「咦~……?可是你刚才摸的明明是腰……」
我尽可能地缩起腹部,以免肚子看起来太松弛。
「要接吻看看吗?」
「啊,不,呃……对不起,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确实呢。那时候你整个人超紧绷的……已经过了半年了呢。」
「还有就是,我想和你多相处一会儿……」
不愧是前田径队王牌。若是每天跑步加仰卧起坐,我的腹肌也能变这么硬吗?真羡慕这种腹肌……是说有这么硬的腹肌,汐是怎么想的呢?会很开心吗?如果我有这么紧实的腹肌,我一定会很得意。但那是基于我的男人思维。汐的话应该没有这种想法吧?不过,既然他肯让我摸,应该还是有点引以为傲吧?
所以我如此回答。
——我,犯了无以复加的大错。
我明确地唤着汐的名字。
汐露出诧异的表情,眨着眼睛。
往日的回忆于转眼之间闪过脑中。所有一闪即逝的场面,全都有汐的身影。内向怕生时期的汐。在马拉松大赛拿到第一名的汐。被女生讨国中立领制服钮扣的汐……
白天约会时也是。今天的汐特别多话。应该说很积极吧。像这样熬夜指点我功课,或者让我摸腹肌,都和汐平常给人的印象不同。也就是说,他比以前更对我敞开心房。
我吞吞吐吐地想解释,汐不解地看着我。但他很快地明白了什么似地垂下眉尾。
汐抬起头,露出打哈哈的笑容。
我放下笔,仰望天花板。
这就是恋人的距离吗?
汐讶异地眨眼。起初连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过在意识到这反应对汐太过残忍时,我全身血液倒流。
「好啊。」
汐的脸愈来愈近。
「什么事?」
「谢谢你了。这样一来,我就不必跟老师说『虽然有写但是忘了带』的借口了。」
「你不怕痒吗?」
「那你呢?」
汐突然发出类似喷笑的声音。他扭动身体,凶恶地瞪我。
「我?」
汐说着,将双手举到胸口高度。这次换我被摸吗?可是我和汐不一样,没有在练身体,有点不想被摸。但我已经先摸过汐的腹肌了,现在才说不行也不公平。没办法,只好让汐摸了。
「单纯是因为我想帮忙而已。」
我清楚记得那时候的事。因为熬夜念书,所以得了重感冒。考试时头脑昏昏沉沉,光是看懂问题就耗尽力气。居然能在那种情况下拿到全校第一,我也很佩服自己。
虽然我事不关己似地分析,但其实我也很飘飘然。身边有能够信任的人,而且也知道对方对自己怀有好感。这样的事实会使人心中充满幸福。这种安稳与兴奋同居在心里的感觉,有种难以言喻的舒适感。
「比想像中的没感觉呢。也许有个人差异吧。」
……真的好硬!确实是练过的!
「没有啊?我只有摸肚脐旁边而已……你定义的腰的范围太大了吧?」
原来如此。这就是世界上有那么多情侣的原因啊。确实是非常舒服的关系。
「哼……那就来试试吧。」
是说,真的好硬啊……有马甲线吗?
也许还在发痒吧,汐抱住自己似地抚摸身体。
对话中止,寂静变得相当有存在感。直到一点左右,还听得到楼下传来的声音,但是现在已经听不见了。雪姨应该早就睡着了吧。小操和新伯父也是。
「……还是算了吧?」
汐说完,露出带着歉意的笑容。灰色的眼中掺杂着悲伤与心死的色彩,眼皮微微抽搐。又长又浓的睫毛,在眼睛下方制造出锯齿状的阴影。
我不想看见汐露出这种表情。可是害他露出这种表情的人是我。必须道歉才行。不,不对。比起道歉,现在有更需要做的事。
我将脸凑过去,主动亲吻汐。
由于势头太猛了,所以稍微撞到了牙齿。就算我闭着眼睛,也知道汐很惊讶。隔着嘴唇,可以感受到肌肉的紧绷。但是那紧绷感逐渐松弛下来,柔软的嘴唇碰触在一起,动也不动。
最后,汐安静地后退。
我睁开眼睛。汐正以惊疑不定的眼神打量着我。
「吓……吓我一跳。」
我忽然强烈地觉得害臊。没办法直视汐的脸,眼睛四处游移。得说点话才行。尽管心中充满不明的焦虑,可是我想不出该说什么。
汐不安地端详着我。
「……我是不是,勉强你了?」
「没有,没有没有。完全不是那样的。只是,该怎么说……因为和第一次时不一样……我不太会说……应该是太紧张了吧。」
我结结巴巴地说着。没办法好好说话。
汐体贴地笑着,站了起来。
「你差不多该回去了吧?」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迷惘到最后,只能默默点头,穿上外套。
我和汐一起下楼,走到屋外。外头没有想像中冷。但说不定是因为我现在全身发热的缘故吧。
「路上小心哦。晚安。」
「嗯。晚安。明天见。」
我和在门口为我送行的汐道别,骑着脚踏车离去。
我调高两个档数,用力踩着脚踏板,身体因此左摇右晃。我现在已经没心情理会寒冷了,只想借着踩脚踏车分散注意力。一股灼热从胸口涌上,来到喉咙。
分组……光是听到这个词汇,我就有点喘不过气。我永远忘不了国二的那个夏天。校外教学分组时,我托大地心想「反正会有人来找我吧」,没有主动找其他人,最后华丽落得没人要的下场,沦落到被随便塞进某个人数不够的小组里。那时候的悲惨,难以言喻。
原来如此,汐是住个人房啊?真羡慕……既然是这样,汐就不在选项之内了。果然还是该找莲见。我只剩莲见了。
既然如此,世界上的情侣是为了什么而接吻的呢?
星原喜孜孜地说着。我朝她看去,见到她正开心地搂着汐的手臂,汐则苦笑地接受。看样子,那两人肯定是同组了。
教室内闹哄哄的。班上同学大多已经到校了。虽然教室里没有暖气那种奢侈的东西,可是年轻人的活力,使室内的温度稍微升高了一些。
✽
我转过头,见到一脸担心的汐。
我的第一候补,果然是莲见吧。我们从高一就同班了,而且他是我少数能没有任何顾忌地交谈的朋友。不过那家伙朋友很多,得快点开口才行。
「自由行动的话,我们就能在一起了呢!」
……不过,这也是我自找的。
如果找汐呢?
那次之后,只要遇到需要分组的情况,我一定会事先找好分组对象。可是这次,我完全忘了有这回事,所以什么都没做。
我的迫切似乎表现在脸上了。感觉有点丢脸。不过这样一来,我就不会变成没人要了。
莲见站在离我好几公尺远的后方。
什么啊?我吐槽自己。这样不是反过来了吗?
「你打电动打整晚吗?」
我们互相点头,作为寒暄。
却不由自主地按住胸口。
一定是因为睡眠不足,自律神经失调,才会这么想。我做出这般结论,在自己座位坐下。
「新年快乐。」
莲见正好想起身,「呐!」我阻止他似地开口。莲见身体一颤,似乎被我吓到了。
回荡着说笑声的教室正中央,是以星原为中心的女生小圈圈。汐也在其中。由于我们没有近到能顺便打招呼,所以我只是默默经过。忽地,我们四目相对。
「要不要和我住一间?」
「所以你熬夜写寒假作业了?」
我对自己的反应太慢感到焦急,以溺水者抓住稻草的心情看向莲见。
「大家都找好室友了吗?」
「喂,纸木。」
我也知道这不是能理性分析的事。
「我是住个人房。所以不需要分房。」
其中一人是肤色偏黑,男孩子气的真岛,另一人是有点高冷感的椎名。总觉得很久没看到她们了。她们和星原说了几句话后,开始握手。女孩子之间的肢体接触真多啊……看样子,四人小组成立了。
「那、那个啊,如果你……」
我立刻朝莲见的方向转头。就在这时,汐出现在我视野边缘。同时,我也多出了其他选项。
站在讲台上的伊予老师一宣布,同学们立刻热烈讨论起来。
一如往常。没有任何不同之处。
那算好事吗?做那种事,对我和汐来说,能有什么收获吗?不对,和收获什么的无关。接吻那种行为,不是为了得到什么而做的。
「小汐,妳决定好和谁同房了吗?」
我如此心想。
「哦?难道有什么好事?」
到头来,我整晚没睡。
……咦!?
那我该怎么办呢?就在我心神不宁地左右张望时,两名女孩朝星原他们走去。
「这时候该说的是『新年快乐』吧?」
既然如此,我该主动找他吗?
就算回家后淋浴,还是无法抑制亢奋。
单纯是因为我不知该怎么面对昨晚的接吻而已。所以才想找各种理由,试着让自己接受。不这么做的话,我会很不安。
至少在分配房间的阶段是如此。
「好。接下来是自由活动时的分组。四个人一组,这个分组男女混合也没问题。是说自由活动时没有硬性规定非四个人一起行动不可,所以找组员时不用想太多哦。」
也就是说,我希望汐主动向我说话吗?
是安于现状,不努力拓展交友圈的我不好。我该学习汐或星原,和班上同学多互动才对。所以只能摸着鼻子接受这种下场了。
✽
不对,汐应该会和女生同房……吗?还是和男生?
我不怀疑汐的人缘很好,但那和修学旅行的分房是两码子事。班上同学会想和他住同一间房间吗?
「啊,是这样啊?那我去找其他人啰。」
至少不是坏事。但我无法肯定地说是好事。
那我该怎么办!?
「接下来要决定修学旅行时的分组。」
「好事……」
我们穿上室内鞋,朝教室前进。
我停下脚步回头。
我正在犹豫,见到一名女学生朝汐走去。是星原。
「……?」
「熬夜的部分猜对了。」
可是就算问了,也不一定能同住。
「当然不是那样。不过亢奋到睡不着,应该是小学之后的第一次吧。」
一会儿后伊予老师发问,环视全班。见没有学生落单后,点头继续说下去:
「你还好吗?感觉一脸绝望……没有人和你同组吗?」
「不好意思,我已经找好自由活动时的组员了。」
但是,我忘了非常重要的事。
再这样下去,我会被硬塞到人数不足的小组中的。虽然不至于到被排挤,但毕竟是难得的修学旅行,我不想在旅程中感到局促。
如果是平常一起行动的人,就是我、汐,还有星原三个人吧……
连自己都不知道这是在干嘛。可是无法不大叫。不是痛快与否的问题,只是一种冲动。
「首先是决定住旅馆时的室友。两人一组,开始!」
伊予老师无情地下令,班上同学一齐动了起来。我也急急忙忙地起身。像这种时候,速度才是关键。我以最快的速度张望周围,寻找可能和我同房的人——为了逃离没人要的命运。
最近这半年,因为交流的人增加,害我差点忘了。我的朋友其实很少。除了汐和星原、莲见之外,这个班上没有熟到能同组行动的朋友。
「我们班在这里。你走过头了。」
「啊——是啊。我应该会找人数不足的小组加入吧。」
没错。就是修学旅行的分组。椿冈高中二年级学生,下个月将去四天三夜的北海道之旅。旅行时的分组名单,必须在今天的班会决定才行。
汐若无其事地回头看向星原等人,我继续走向自己的座位。
「啊。真的耶。」
「咲马。」
虽然伊予老师这么说,但还是很令人烦恼。
我的意识飘远。有种安全绳被切断,掉下悬崖的绝望感。
「可以啊……你的眼神很恐怖欸。」
尽管多少在意着昨晚的事,但如果汐的反应只有这样,那么之后应该能普通地说话吧。
我大大打着呵欠,莲见讶异地看我。
由于寒假只有短短两周,所以没有好久不见的感觉。尽管到处都听得到新年快乐的寒暄,但是也只有这点与一般上学日不同而已。学生们都与平常没两样地谈天说地。
「呜哇,好深的黑眼圈。」
「呼啊……好想睡。」
「你是远足前的小学生吗?」
新学期的第一天没有难熬的授课与令人忧郁的大小考,可以悠哉地度过。假如作业没写完,就得花心思找借口或做好挨骂的心理准备,令人耗费心神。不过这次我不需担这个心。
心脏有股莫名的躁动。很像老师抽点学生答题时的感觉。不是不想被点到名,而是因为知道答案,所以希望被点名。类似那样的心情。
「你真的睡呆啦?」
为了确认彼此的爱情?或者单纯是服从「恋人就该这么做」的既有规则,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那么做吗?行为本身没有意义,只是一种仪式这样?仔细想想,说不定真是如此。到头来,接吻什么的,只是因为过去罗曼蒂克的恋爱作品中都会出现这种场景,所以被神格化了而已……
「唔啊啊啊啊————————!」
这是在椿冈高中鞋柜区遇见我的莲见,开口第一句话。
莲见为我的蠢样感到傻眼的同时,走进了教室。我也跟着进入教室。
「没有。我什么都没做。只是躺在床上,一直睡不着而已。」
我骑着脚踏车,放声大叫。
「新年快乐。」
星原离开了。
「嗯……」
汐若有深意地应声。这反应,该不会……
「不然加入我们这组吧?五个人一组应该也没关系。」
果然。虽然我很感谢汐关心我,但是……
「这样有点……」
女生的比例太高,我会很尴尬的。光是和不熟的男同学同组,我就觉得不自在了,周围全是女孩子的话,又是另一种坐立难安。话虽这么说,但是我也没有立场耍任性。再说,反正都很尴尬,不如在有汐的小组,还比较好一点。
我正如此心想——
「怎么了?」
星原走了过来。真岛和椎名也跟在她身后。
「可以让咲马加入我们这组吗?」
「我没问题哦~」
星原立刻回答。我正感动于她的温柔,「妳们呢?」星原向真岛与椎名问道。
「啊哈!」真岛笑了起来,说道:「纸木没人要是吗?真可怜~」
这、这家伙……不过,比起小心翼翼地顾虑我,还不如这样调侃我,我在心情上也比较轻松……才怪。还是会觉得很火大。
就在我咬牙忍受屈辱时,「喂。」椎名斥责起真岛。
「不能这样说话。这种时候,找不到人同组,是很难受的事。」
椎名认真地为我生气了!虽然她对我很冷淡,但说不定是好人。我得改变自己的对她的认知才行。
「嘿嘿,对不起啦。纸木,原谅我吧?」
「我没差啦……」
这家伙,真的觉得自己有错吗?
「那不然——」真岛毫无愧意地转变话题: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有什么不同。说起来,是汐先说「试着」交往的。他应该是把我说的「在想太多之前,先交往看看」解释成「试用期」了吧。虽然这样也不算有错,但被问和一般的交往有什么不同时,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就在我想伸手拿披萨时,星原把她的披萨片放在分食用的小盘子里,消沉地垂着头。
真岛左右张望起来。看来是不用担心她们了。
她的声音很悲伤,使我产生罪恶感。
啪!星原用力拍手。声音出乎意料地大。由于店里还有其他客人,希望她别这样……
保险。虽然是自己说的,但我觉得很贴切。
「看得出来哦。笑起来的样子,还有说话时音调的高低,和平常都不一样。不是因为你们特别好懂,每个人都是这样哦。」
「是啊。就是我。」
「四月就是死了。」
「这种事看得出来吗?」
「对不起……」
「没有那么夸张啦。」
星原用力举手。「当然没问题。」汐微笑着点头。
我有种被突袭的感觉,汐似乎也一样,所以说不出话。
虽然只是我的想像,但是总觉得汐很擅长冬季运动。再加上他很会教人,如果有他指导,应该能很快学会滑雪吧。是说,这种想法也许过于小看滑雪就是了。
如果回「不知道」,星原应该无法接受。于是我努力做起说明。
我把我和汐交往的原委告诉星原,她以有点拘谨的微妙表情喝着可乐。
「小汐,妳会滑雪吗?」
「老实说,我本来就有点这么想了。因为你们之间的,该说是气氛吗?很有交往的感觉。」
星原推着脚踏车发问。厚厚的围巾将她的头发末稍向上推,整颗头变得很蓬松。也许是觉得冷吧,她今天穿得很厚。
真敏锐……虽然说星原本来就很敏锐了,但是没想到会被察觉。连汐都很惊讶。
「请多指教!」
「没错。」
「妳说其他想同组的人,该不会是……」
「……可是,我还是希望你们能主动告诉我呢。」
必须好好说明才行。我以眼神征询汐的意见,他点头同意。
「要不要去家庭餐厅坐坐?」
「我!我也要我也要!」
「三个人吗?唔~如果真的找不到人,也可以吧。」
一月走,二月逃,三月远离。过完年到春末的时间总是消失得特别快。这是自古以来的谚语,也是事实。
「会啊。我上个月才去滑过。妳呢?」
「如果觉得『感觉不对』的话,可以干脆地恢复到朋友关系的保险吧。」
汐小声地泼冷水。尽管音量不大,但那些话似乎还是传进了星原耳中,使她失去庆祝的心情,泄气地垂下眉尾。
她的反应意外地冷静。平常不论大小事,她的反应都很大,我还以为她这次也会「欸欸~!? 」地大叫。但是不然。
真岛朝讲桌方向转头,「伊予老师——」正在整理学生交的作业的伊予老师抬起头。
小时候的我,对自己和汐能永远当好朋友的事深信不疑。但是在升上国中后,两人之间出现鸿沟,变得很遥远。将来也是。没有人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使原本友好的关系出现裂痕。
「啊,我知道这谚语。三月是离开对吧?那四月呢?」
如此这般的,我总算顺利解决分组的问题。
「话说回来~」
不过,也不能站在这里解释。
见我们同时哑口无言,星原连忙开口:
「好了!不要聊阴沉的事!我们来庆祝吧!庆祝情侣诞生!」
「……我有点在意。这个试着交往是什么意思呢?和一般的交往有什么不同?」
西园茫然地看着真岛,最后轻轻点头。
汐似乎也有同样的想法,看似讶异地发问。
这么说来,我还没对星原说过我和汐的事。虽然没有想隐瞒的意思,但是因为觉得很难说明,一直延宕着没说。
「嗯。反正我也有点想找其他人同组。再说,三个人一组应该也没关系。」
「我感觉自己不会……虽然小学时滑过一次,可是没什么印象。到时候好像会一直摔倒呢~」
「虽然只是试着交往呢。」
汐看向我,寻求说明。
所以,第三学期肯定会在转眼之间结束的。
「实在太可靠了。」
星原露出惊讶的表情,不解地点头。
「原来如此……」
不论吵架或者因感情淡了而结束,分手后的情侣很难回到朋友关系。国中时,班上有对情侣不分场合到处放闪。可是他们在分手后,不但互相说对方坏话,甚至势如水火,王不见王。两人的关系,变得比陌生人还不如。我想,不是那对情侣特别夸张,那一定是随处可见的情况。但是我不希望我和汐变成那样。
星原很有活力地回应,汐也满意地点头。
「呃……这个嘛……」
星原改变话题。
「呃……那就,请多指教。」
尽管她已经不是过去的暴君了,可是班上同学似乎仍然对她敬而远之,没有人想和她同组……
「北海道的雪很软,就算摔倒也不会太痛哦。再说,还有从来没有滑过雪的人呢。」
「妳不惊讶吗?」
「会死掉啊……」
真岛看向教室角落。视线另一头,是一名脸上带着无聊之色,以手指把玩自己双马尾的女孩。是西园。虽然正在分组,但西园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连站起来的意思都没有。
「没什么不好啊。」
我把目光移动回汐和星原身上。
的确。我和星原明明是一起讨论汐的大小事的朋友,我却没有把和汐交往的事告诉星原,这样太不诚恳了。
「呐。」椎名拉着真岛的袖子。
汐在旁边吐槽。「什么啊,是骗人的吗——!」星原气呼呼地抗议。
话虽这么说,我和汐还是又言归于好了。虽然这个「好」字的意思有点复杂,但毫无疑问是相当亲近的关系。我和星原也是,尽管曾经尴尬过一阵子,不过现在是能毫无顾忌地说话的朋友。所以就算升上三年级,肯定也没问题。
星原似乎不太能接受,问着「小汐,你无所谓吗?」把目光移向旁边。正在与拉长的乳酪丝缠斗的汐,以叉子卷起乳酪丝,放入口中。
「我想想……说实话,我想和一般的交往没什么不同。主要是心情上的问题。」
虽然这样对我是好事,可是对真岛和椎名来说,就太过意不去了。星原似乎也很在意,问道:「真的好吗?」
「好厉害~这是超能力吧。」
「啊,我不是说你们吵架了哦?总觉得你们的距离比平常近,而且说话时的语气也特别有活力……对不起,可能是我的错觉!」
「心情上的?」
咦?星原与汐同时朝我看来。星原不用说,汐似乎也不知道这件事。
事不关己的态度。或者说,不想被深入追问。星原似乎也察觉汐的意思。
「你们两个怎么了?」
「好期待啊~修学旅行!二月能快点来吗~」
「啊,不用那么严肃啦!是说,仔细想想,这是个人隐私,本来就不会到处说给别人听。我不该那样说的。」
「保险吗……」
我老实地道歉。「对不起。」汐也安静道歉。
「咲马,你没有滑过雪吗?」
虽然星原这么说,但她似乎很开心。她拿起一片放在桌子正中间的披萨。我们合点了披萨,作为有点早的午餐。星原俐落地把拉得长长的乳酪丝收进嘴中。
「不用急,二月马上很快就会到了。俗话说『一月走,二月逃』不是吗?」
「修学旅行时,要不要一起活动呢?妳还没加入任何小组吧?」
「亚——里——沙——」
「可以三个人一组吗——?」
真岛唤着西园的名字,朝她走去。椎名也跟了过去。
「好,那我们再找一个人吧。」
升上三年级后,我们还能像这样,三个人一起放学吗?
「你不要胡扯啦。」
「虽然以前去过好几次滑雪场,可是都只有玩雪橇和打雪仗而已,一次也没有滑过雪哦。如果我完全滑不动的话,你就教教我吧。」
开学日的班会结束后,就可以回家了。我与熟悉的放学伙伴汐、星原一起踏上回家的路。今天不用上课,所以书包特别轻。我的心情也很轻松。可以上午回家,真是太棒了。
「我和小椎退出吧。这样纸木也比较自在。」
真岛回头,「我就说吧。」她露出得意的笑容。
「滑雪场有教练会教你吧。不过如果只是稍微指点一下,我是可以帮忙啦。」
「嗯。」
「咦?」
居然为了我,这么体贴……我刚才还生妳的气,对不起。我在心中道歉。
哦——我发出傻眼又佩服的声音。
「老实说,我不太能理解……但这不是我能插嘴的事呢。我会帮你们加油的。」
「谢谢妳,星原。」
我向星原道谢,欸嘿嘿,她笑了起来,将吃到一半的披萨,再次送入嘴里。不知为何,总觉得她的表情有点忧郁。
还是无法接受吗?我本来这么认为,但应该不是这样。这是寂寞的表情,或者说是疏离感。与什么人交往,代表两个人的时间会增加。但是相反的,三个人的时间会因此减少。
事实上,寒假期间,我与汐一起出游了好几次,却一次也没见过星原。说不定我和星原之间,已经出现鸿沟了?光是想像,我就觉得很可怕。
我喜欢三个人在一起的感觉。不是选择友情或爱情的问题。
「我要声明,我以后还是想以前一样,和妳一起玩哦。」
我说完,汐也用力点头。
「不论我和咲马是什么关系,妳都是我的朋友。」
正想咬下披萨的星原,傻眼地张着嘴,披萨的培根掉在小盘子上。
「咦?怎、怎么搞的?你们是不是误会了?」
星原慌张了起来,不过在明白我和汐的不安后,「啊——」发出呆怔的声音。
「我不会因此和你们保持距离,也没有觉得被孤立哦?」
「是、是这样吗?」
「还以为妳觉得寂寞了呢……」
我和汐似乎都反应过度了。刚才太过认真的反应,使我有点丢脸。
「说完全不会不安,就是在骗人了。可是比起那个,我更担心你们的事。如果不顺利的话该怎么办……不对,我这种想法是多管闲事了吧……」
不,可是……星原低声自言自语起来。她似乎很纠结。这么说来,小操也和星原有同样的反应。对身边的人来说,很难拿捏该如何提及我和汐的关系吧。
也许看不下星原一个人苦恼的模样,汐开口:
「夏希。不用那么在意。因为我知道妳不是会出于好奇,自顾自地干涉我们的事的人。」
「小汐……」
来到户外,汐摘掉发圈,轻轻甩头。银金色头发在路灯的照耀下柔顺地摇晃。
转眼之间,两百圆份的球又打完了。
我们默默地吃着。两人都没说话的时间前所未有地长,汐的表情也前所未有的认真。虽然脸颊泛红,眼角带泪,但仍然专心致志地吃着面。好吃吗?我不敢问这个问题。
下一球要打中球心。我意气昂扬地握着球棒等待,可是球一直没有发射。二十球似乎已经全发射完了。
我挥动球棒,但是没抓对时机,只打到空气。
「好啊。我也饿了。」
「那、那已经是以前的事了。我现在不怕辣了。」
汐说着「谢谢招待……」,放下筷子。
……总觉得有股悖德感。
「呼!」
「我也这么觉得。因为被某些家伙知道的话,就很麻烦了。」
不一会儿,两人份的担担面与炒饭、煎饺送了过来。煎饺是汐点的。
「我开动了。」
「确实辣……不过还在预料范围之内。」
「哦……好像很辣呢。」
「不过,会在意也是当然的嘛。我懂那种感觉。」
球发射了。
✽
「呜……嘴巴整个麻了……」
滋滋。汐吸起面条——
「你很常来吗?」
我想起一件事,向汐发问:
烦恼到最后,汐如此回答。我稍微安心了。
又打中了。明明球速比我快二十公里,汐还是打得到,真是了不起。而且就连身为外行人的我,也看得出汐的挥棒动作很漂亮。不愧是每学期体育都拿5的人。
汐以筷子夹起担担面。散发芝麻香的面汤上,漂浮着大片的红艳辣油。一直看着汐的话,好像会惹他生气,所以我只好拿起筷子,以眼角余光观察他。
决定了之后,我们分别传了「我会在外头吃晚餐」的讯息回家。这样就OK了。我们调头,走向拉面店。
「我要吃担担面和炒饭。」
我走出打击区,来到围网后方,坐在长椅上休息。汐也刚好打完所有球,走出打击区。
星原苦涩地说完,抬眼看着汐。
我把零钱投进打击区旁的机器里。除了我们之外,打击场里只有两、三名客人,不需要顾虑占机台太久的问题。
「唔——打不中呢。」
我立刻反对。汐不高兴地皱眉。
「如果吃不完,要跟我说哦。这里的担担面,我吃多少碗都没问题。」
「是啊,很辣。但只要吃过一次,就会上瘾。会让人中毒哦。」
感觉像在教不知世事的少女玩不良游戏。当然,这只是比喻而已。汐的人生经验比我丰富,而且吃担担面绝对不是不良行为。只不过,有种自己摧毁了汐的高冷形象的感觉。
「可是最近有很多新电影上映哦。」
「恭、恭喜?」
「那下次要在家里看电影吗?」
铛!球棒发出轻快的声音。
那间拉面店位在与居酒屋相连的高架桥下一角。我拉开拉门,走进其中。还不到晚餐时间,所以店里客人不多。我和汐坐在柜台前的椅子上,打开菜单。
汐说着,挥动球棒。铛——球棒准确地击中发球机射出的球。被击中的球飞得很高,被绿色围网无声地挡下。
「恭喜。」
「不用担心,这种程度,根本没什么……」
汐有如分析型角色似地发表感想。不过他肯定在逞强。在预料范围之内的话,他根本不会呛到。但是面都点了,总不能现在才说不吃。所以我也就不啰唆了。
「还是不要吧。」
「啊,对了。」
我忍不住吐槽。尽管傻眼,但是又因星原的正直而想笑。这种表里如一,正是星原的优点。
「第一次都是这样的。」
一面朝椿冈车站附近的停车场前进,我一面抚摸肚子。大概是久违认真运动的缘故,从刚才起,肚子就一直喊饿。
——马上被呛到了。
我连续挥棒,调整动作。我完全沉浸在打球的热情中了。虽然大部分的运动我都不喜欢,但这种打击练习很棒。不需要考虑任何事,也不必担心扯了谁的后腿,只要把飞来的球打回去就行了。不但简单,又不会花太多钱。
我立刻实践。以打到球为首要目标。我用力盯着发球机的射出口,等待倒数。
「决定得真快!你是常客吗?」
「大概一个月吃一次吧。我每次来,都一定会点担担面。」
全部吃完了。连一起叫的煎饺也吃完了。虽然没把汤喝完,不过还是能算吃完了吧。面碗旁堆积了许多擦鼻水与擦汗的卫生纸团。
「再说,想看的电影几乎都在暑假时看完了。」
汐集中注意力似地调整呼吸,再次吸起面条。我也开始吃面。
时间也差不多了,于是我们离开打击场。
一月下旬的周日,下午四点。要出远门已经太晚,吃晚餐又嫌太早的时间。我和汐在打击练习场中打棒球。这是汐的提议。最近出游的行程大多由汐决定。
拜托妳了。我点点头。
「不到很常。我也将近一年没来……了!」
「这么好吃?那我也点担担面好了。」
「怎么样?感觉很爽快吧?」
「那这件事,我会帮你们保密的。」
汐喝了最后一口水,前往收银机。结完帐后,我们拿到一百圆的折价券。
「我还是喜欢活动身体呢。」
「怎么样?很辣吧?」
「……说得也是。还是不要告诉其他人比较好。」
「很好哦。那我也和你一起来。」
今天还是到此为止吧。
吃面,喝水,如此不断重覆了三十分钟后。
「……原来如此。」
「非常有吗?」
我本来是想让汐放弃,但似乎反而激起他的对抗心了。「不好意思——」汐不顾我的阻止,呼唤服务生过来点餐。唔,既然本人想吃,我也没有理由阻止就是了。
「要一起吃晚餐吗?这附近有一间拉面店,礼拜天都会打折哦。虽然不像约会的地方就是了。」
汐以店里的卫生纸擦鼻水,把冷水壶中的水倒进水杯。这是第几杯水了呢?他似乎一个人就能把水壶中的水喝光。
「嗯咕!」
「不是。那真的很辣哦……我记得你很怕辣吧?你小学时光是吃咔辣姆久就说好辣了。」
进入打击场前,天还是亮的,现在已经全黑了。而且北风很冷。现在刚运动完倒还好,当身上的汗水失去温度后,应该会觉得很冷吧。
「哦!打到了!」
「打击时,有什么诀窍吗?」
去哪里玩呢?不一定。
汐立刻拿起水杯喝水。呼!放下杯子后,他喘了一口气,以看着强敌的眼神瞪着眼前的担担面。
但就算这么说,也不能叫他别继续吃呢……
汐从口袋中拿出发圈,把头发扎在脑后。太短而绑不起来的发丝垂落后颈。这可能是我第一次看到汐绑头发的样子吧。
打出去的球在地上打滚。因为没击中球心,手掌还在发麻。如果是比赛,这球应该很普通吧。不过我还是很高兴。
……只剩一片而已了。
话虽这么说,但椿冈是个小镇。在学校里先不说,如果我们经常一起出游,很有可能被人看到,成为八卦话题。但是这种事没办法预防,如果周围的人知道了,也只能认了。
「我会克制的……」
既然正事已经谈完,就来吃午餐吧。我朝桌子中央的披萨伸手。
放学后在游戏中心或书店打发时间,周末到隔壁镇……和暑假时不同,我很少待在家里。
再打最后一局吧。我正想从钱包掏出零钱,发现自己的手掌隐隐作痛。仔细一看,手上出现水泡了。刚才似乎太认真了。
「是啊。下次再来吧。」
「把球棒握短一点,比较容易打中哦。以打到球为首要目标,之后再来思考如何把球打远。」
「不,还是到外头走走吧。我最近也开始觉得活动身体很有意思了……哈!」
星原用力咬牙,仿佛在忍耐什么。
「……你们交往的事,我还是别告诉其他人比较好吧?」
「原来如此……」
寒假结束后,我和汐还是经常一起出门。约会——虽然该这么说,不过用这个单字,会让我有点难为情。「约会什么的,真是自作多情。」国中时代心中只有嘲讽与冷笑的我,仍时不时地如此对现在的自己低语。过去的我还是快点消失吧。
「对不起。其实我非常有出于好奇,想干涉你们的事的欲望……」
从刚才的反应看来,汐应该会同意这么做。没想到汐露出迷惘的表情。虽然不希望其他人提到我们的关系,但似乎又有点想让其他人知道我们的关系。
「为什么?不是很好吃吗?」
「啊——好凉……」
「你觉得如何?担担面好吃吗?」
「很好吃哦。我懂你为什么会上瘾了……不过下次我要自己来吃。」

「哈哈……」
汐似乎发现自己在吃面时出糗了。
也许因为身体完全暖和了,从口中呼出的气息比平常更白。如吸烟的烟雾般拉得长长的白色气息,被来往的行人打散,消失在空气之中。
现在是下班尖峰时刻,行人特别多。我把手插在口袋里,走向停车场。右手拇指的水泡光是碰触就又热又痛。那股痛感,使我想起在打击场击中球时的快感。
今天过得很愉快。
去打击场打球,在拉面店吃担担面……虽然都不是了不起的大事,可是心里很充实。假如星原也在场,应该又会不一样吧。然而,不和汐独处的话,八成看不到他涨红脸吃面的模样了。
「还是去打工好了。」
「打工?」
汐突然这么说。
「最近我们不是一直出来玩吗?存款快不够用了。」
「啊——确实……这么说我也一样呢。」
「有我能打工的地方吗?」
「应该有吧。你做事很有诀窍,一定会被重用的。」
「是的话就好了。」
打工吗……我之前也想过要打工。因为我没有加入社团,多的是时间和体力,不如把这些资源用在劳动上吧,尽管我如此想着并翻起打工情报志,不过到头来,我只有看看而已,没有真的去应征。反正出社会后,再怎么不愿意,也非工作不可,不如趁学生时代好好享受自由。这应该是聪明人的想法吧。我想要如此相信。
「如果有轻松的打工就好了。比如只要一直把草莓放在蛋糕上之类的。」
「这样反而会精神衰弱吧……」
直到刚才为止,明明是愉快的归途,却被世良破坏殆尽。我事到如今才开始感到火大。爱说谎,喜欢捉弄人,最差劲的诈骗分子。为什么有女生想和那种人交往呢?我完全无法理解。
「哈哈,说得也是。」
我脑中的警铃瞬间大响。
呜哇。我发出近乎哀号的声音。
我抬手想从鞋柜拿出室内鞋,上臂因此作痛。是肌肉酸痛的感觉。平常没有练习挥棒的习惯,所以昨天打击练习的身体反应,比我想像的更大。
「怎么了?」
「不用那么在意啦。我们又没有做什么坏事。虽然可能成为爱说闲话的家伙的八卦题材,不过也只是那样而已。」
「哈哈,能这么老实地道歉,真了不起。」
老实说,我很生气。
还不如说,是在称赞我。
辣妹拉着世良的袖子。
「对了,你刚才想说什么?」
如果是偶然对上目光,这反应未免太过诡异了。
「看起来很土的叫咲马,长得很可爱的叫汐。他们都是我朋友哦。」
我气的是我们成了八卦话题,还有对泄露这件事的元凶世良感到火大。不过对于前者,我的心情有点复杂。
等一下,你是认真的吗?我转头看向汐。没想到汐的表情非常认真……应该说是愤怒吧。
「别捉弄人了。我们要离开了。」
「我不知道你们交往了呢。这时候该祝福才对吧?恭喜。」
世良与辣妹朝车站方向前进。
「我们才刚吃过。」
汐打断我的话。
就在这时,一名学生与我对上目光。是别班的男生。我隐约记得他的名字,但是没有和他说过话。尽管如此,他却一直看着我,又很快地别过视线。
那是一名脸上挂着亲切笑容的高瘦年轻人。只看外表的话,会以为他是清爽的好青年吧;但是他的笑容与说的话全都是虚假的。我非常清楚。
世良满意地点头,对我们摆了摆手。
星原压低声音说话,神色有点凝重。
「不小心就……意气用事了。我不该那样回答的。」
不论上课或下课,我都感受得到视线。如果只有那样,还有可能是我想太多,然而当我在午休前往男厕时,我便明白事情确实传开了。当时小便斗全都有人,我便进入隔间上厕所,因此听见之后进来的别班学生在说我和汐的事。
反正以后会想起来的吧。
「嗯……」
汐把手放在下巴,思考起来。但他很快地耸肩。
沉默不语会使我愈来愈火大。我寻找话题,想转移注意力。
居然被第一次见面的人用大道理教训了。没想到对方会有这种反应,而且她说的也有道理,我不禁畏缩。
我摸着翘起来的头发,走进自己班的教室。
汐小声道歉。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是声音中带着后悔之色。
我大概猜到她要说什么了。
「好像有。」
「是吗?那就好……」
「哦~……」
汐看着前方说话:
星原很少会在班上主动和我说话。反正我们放学会一起走,所以在班上时,她会以在同社团活动的朋友真岛或椎名为优先。还有,在教室里的话,和女生说话比较轻松,不必顾虑太多吧。
「你和小汐交往的事,被传开了。」
看见停车场了。
「什么事?」
「等一下嘛。难得在学校外碰面,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这态度,该不会……
仔细想想,离修学旅行只剩一周了。大概是因为如此,班上的气氛比平常浮躁。话是这么说,但我也很期待修学旅行。不论是去北海道,或者滑雪,甚至搭飞机,都是我第一次的体验。尽管多少有点不安,可是期待的心情胜过于不安。
「那就改天学校见啰。」
我脸上沾到什么了吗?保险起见,我以手机检查自己的脸,但是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顶多是头发睡翘了而已。
遇见世良之前,我们好像在聊打工的事。
「有吗?」
虽然没有直接向其他人确认,不过情况确实和星原说的一样。
「对不起……」
「快上课了,所以我长话短说……」
「……对不起。」
「呜……」
「果然是你们!好巧啊~」
「哎呀,太可惜了。你们在做什么?约会吗?」
「对不起,我忘记了。不过既然想不起来,就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吧。」
「欸,我们快走吧。」
那个人正是世良。
一道大叫声打断汐的话。
「等等。虽然我不认识你,但你也不需要说成那样吧?朋友的定义因人而义,稍微配合一下对方会怎么样?你还真过分。」
「纸木同学,你现在有空吗?」
『纸木真了不起。』
……果然。
情况不妙了。
——听说槻木和纸木在交往。
我在同学们的喧闹声包围下,走向座位。「札幌」、「滑雪」等单字钻进耳中。
✽
「呐,咲马。」
我在走廊前进,第一节的预告铃响了起来。在走廊闲聊的学生们或是停止聊天,或是与同班同学一边说话,一边走进教室。
汐轻声回应,再次走了起来。我也走在他身边。
世良笑得很开心。
我和汐交往的事,并不想告诉任何人。特别是眼前这家伙,绝对不想被他知道。这是能毫不犹豫地玩弄他人的男人。为了满足好奇心,让自己挨揍也无所谓,是最差劲的享乐主义者。
『是啊,真佩服他。』
我本来就没有因此不高兴,看了汐消沉的模样,更是心痛。
世良的眼睛眯了起来。他眼中亮起好奇与残酷的光芒。那是发现猎物的眼神。已经没办法找理由了。就算现在否认,也只会成为把柄。
当我正一个人对自己的成长感动时,星原走了过来。
因为谈论我们的那两个别班男生,语气并非嘲笑。
国中时的修学旅行,明明是一段忧郁的过去,我也变了很多呢。
我的回答当然只有一个。尽管正大光明地承认我们正在交往,是很有男子气概的行为。但也要慎选承认对象。所以我开口表示:
「……?」
明明心里根本没有任何祝福的意思,他仍夸张地拍手,脸上浮现清爽又灿烂的笑容。世良以前追求过汐。如果他已经放弃汐,当然是最好的,但我还是不禁觉得危险。
「他们是谁~?」
世良大步朝这边走来。一名看似他女朋友的女孩正搂着他的手臂。不是看似,黏成这样肯定是女朋友吧。大波浪卷发绑在左右两侧,脸上戴着粗框的圆眼镜,有点辣妹的感觉。
「我们——」
辣妹疑惑地向问世良:
我才刚否认,严厉的声音便从世良身边传来。
短短几分钟,不,说不定连一分钟都不到的对话,点燃了巨大的火种。对方是口无遮拦的世良。我和汐的关系,迟早会被学校的人知道。
「哦哦,对不起对不起。打扰你们约会,真不好意思。」
「才不是约——」
我因为屈辱而发抖,此时汐抓住我的手腕。
停车场快到了。
「啊!」
「是的话又怎样?」
「才不是吧。谁跟你是朋友啊。」
明天又要上学了。修学旅行结束后,第三学期也马上会过完。接着就是春假。如果是短期打工的话,也许可以试试。
假如那道声音发自吵闹的大学生或喝醉的上班族,我会直接无视;可是我记得那道嗓音,所以忍不住回头。
我放下脚踏车脚架,拿起放在载货架的书包,快步走向校舍。虽然没有迟到,但我睡过头了。最近一天比一天寒冷,起床需要的时间也愈来愈长。
再说一次,我很生气。
为什么我非被佩服不可?我根本没道理被素昧平生的人称赞吧。我和汐交往,不是为了做慈善,也不是什么伟大的事。
假如——只是举例,假如我交往的对象是星原,情况会变成什么样呢?说不定我还是会被佩服,居然有办法和班上人缘超好、大家都觉得可爱的星原交往……大概是这种感觉吧。但是在那份佩服中,多少会掺杂羡慕或者嫉妒的感情。
可是刚才那个两人,并没有那样的感情。
嘴上说佩服我,其实是以高高在上的心态称赞我。没有人为我和汐交往感到羡慕。这让我觉得很不甘心,也很难过。
其他人怎么想都无所谓——我没本事那么说。我还是很在意他人的目光。
「……一点也不好。」
我小声说着。
我从位子上起身。第六节得换教室上课。我拿着课本与文具,前往理化教室。
可能我想得太负面了。虽然我和汐的事情传开,但是到目前为止,周围的人没有什么太过分的反应。既然没有人在我背后指指点点,那就和平常一样过日子吧。反正等到修学旅行结束,一定会有新的八卦话题取而代之。
深呼吸。
好。心情转换完毕。只要思考一星期后的修学旅行就好。
我正想从D班前经过,一名学生闪身出现,害我差点撞上对方。
「啊,对不——啊!」
在发现对方是世良的瞬间,我全身血液涌上大脑。眉头肌肉自然而然地用力,双腿朝他逼近。
「是你……是你把事情说出去的吧?」
「咦?什么什么?你劈头问这句是什么意思?」
「不用我说,你也知道吧?就是我和汐的事。」
「嗯~?哦,你们在交往的事?我确实有告诉别人,那又怎么样?」
那光明正大的态度,使我更加恼火。有那么一瞬间,我能理解西园为什么会痛扁他。
「不要给我装傻。都是因为你,我们的事才会变成八卦。」
辣妹风格的女生把自己的椅子搬到桌子对面。世良从隔壁桌拉过一张椅子给我,自己也在我身边坐下,成为两名男生与三名女生面对面坐着的模样。
身后突然冒出说话声。我吓了一跳,钥匙掉在地上。
世良单方面地说完话,迈步离去。我没有阻止他,只是站在原地,独自品尝败北的苦涩滋味。
「干嘛逃呢?你不是来找我的吗?和我说话嘛。」
「你对自己的自卑很有自信呢。既然能说这么多话,就没问题了。再说大家都很温柔,不用担心。走吧。」
「……」
我立刻转身,朝店门方向逃走。没有余力假装自己没发现世良。
「听、听你这么一说,好像真的是这样呢……真丢脸。」
温暖的、冰冷的、舒服的、令人不愉快的。一、两道视线顶多让人感觉有些不对劲,可是数量增加后,不论视线中蕴含的感情是好是坏,都会磨耗心神。正因为无法不感受到视线,才会不由自主地做出各种想像。
回去吧。光是和世良一对一说话,就足以严重耗损心神了,旁边还有三名第一次见面的女生,我肯定会心力交瘁。
我伸手想抢钥匙,可是世良把钥匙高举过头,不让我拿到。
「你要去哪?」
「也不能怎样吧?不管公开或不予置评,对那些喜欢聊八卦的家伙来说,都可以成为话题。我们只要和平常一样就好。」
为了与世良见面,我调转车头,朝车站方向前进。
「……说得也是。」
桌上有四人份的杯子与分食用的综合饼干。辣妹风格的女生面前还有吃了半杯的圣代。
发现我的存在,世良愉快地挥手。
「你果然很清楚这种事呢。」
笨蛋。纸木咲马你这个大笨蛋……
毕竟是对他人视线特别敏感的汐,感受一定比我更强烈吧。
「欢迎光临,一位吗?」
我小声啐道,朝理化教室前进。
「我……」
「恶意!那是你的被害妄想吧。不如说是你不好吧。因为你从一开始就对我充满敌意,才会有这种成见。如果把你们的事告诉别人的不是我,你会这样气冲冲地向那个人兴师问罪吗?你只是因为私仇,才这样攻击我,不是吗?」
世良捡起我的钥匙,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不,我是来找人的……」
与外观相同,店里的装潢也一样走时尚路线,墙上还挂着古典风格的大型壁钟。
这暧昧的说法,使我猜不出什么才是汐想听的回答。但是深入打探他真正想表达的意思,又有点失礼,因此我直接说出自己的想法:
「你觉得被其他人知道你们交往的事会很困扰吗?啊啊,原来如此。你无法因为和汐成为恋人而感到骄傲呢。」
「……总觉得很不痛快。」
「……咲马,你今天一直毛毛躁躁的呢。」
「要玩国王游戏吗?说到联谊,果然就是玩国王游戏呢。不过这种习惯到底是谁起头的呢?这种完全以运气决定谁听谁命令的游戏,不论怎么想,都不适合让第一次见面的人玩吧。第一个做这种提议的家伙,肯定没有女人缘。」
可恶,真的很不甘愿……早知道就不要来这种地方了。
就在此时,我也发现自己犯了严重的错误。
「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生气,不过你那是迁怒吧?我确实把你们交往的事告诉朋友了。可是你们没有说『不可以说出去』吧?又不是偶像明星,也不是出轨,光明正大地让其他人知道你们交往的事也无妨吧?或者说……」
随便找个地方玩,或者和谁见面,转移注意力吧。如果是后者,我心里已有人选。
人的视线,是有质感的。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向汐发问。星原已经先离开了,只剩我和汐两人。虽然我想早点发问,但是星原似乎不想聊负面的话题,所以我故意不提。
就算见面,肯定也没好事,甚至有可能让情况恶化。只会被那家伙玩弄在股掌之间而已。
我一面四处张望,一面朝店的后方前进。
Camellia是开在车站前大马路上的咖啡吧。那边的咖啡比其他连锁店贵了一百圆左右,所以我从来没有进去过。再说,我也不是很喜欢那种时尚风格的餐饮店。
世良拿着我的钥匙,走进店里。
我心中充满后悔,有如俘虏似地,慢吞吞地跟着世良走回店里,来到店后方坐着三名女生的桌子前。
「好了,先到此为止吧。」
还有三名女性与他在一起。
时间是下午五点。
比如被周围的人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正想这么说,又住了口。直觉告诉我,这话说出来很不妙。我还没想到其他具体的问题,世良已经笑嘻嘻地开口:
「咦?我吗?」
我认真考虑干脆放弃脚踏车,直接走回家吧?可是钥匙在世良手上,说不定他下次又会用这种方式逼迫我。要是变成那样,不如现在就解决这件事比较好。
「好~」
我站在路上,大声地自言自语。
「是没错。不过,其他还有很多事就是了。」
由于商品的定价颇高,店里客人的年龄层也相对高。主妇与銀发族们正安静地说话。店里没有学生——我才正这么想,就在店后方的座位发现穿着椿冈高中制服的男生,以及引人注目的金发……
「啊!这不是咲马吗!」
「说到国王,听说路易十四世一辈子只洗过三次澡哦。」
「我们的事被传开了,你知道吗?」
「对不起,让妳们久等了。依梨理,妳可以换一下位子吗?」
即便如此,什么都不做也让人焦躁不安,我希望能找到改变现况的线索。
「谁要去啊……」
羞耻心与无力感取代了原本翻腾不已的怒气,灼烧我的胸口。
「是啊。你一直静不下来,上课时不是转笔,就是抖脚。」
世良不是一个人。
「明天见。」
没办法继续说下去。
「呃,咲马同学?你要喝点什么吗?」
——想继续聊的话,等放学后吧。
「不要。我想起来我还有事。」
「你的说法……太有恶意了。」
冷风拂过脸颊,太阳缓缓地下沉于西山后方。
「……」
胃好痛。是说,为什么这家伙这么愉快啊……
「感觉很像联谊呢。咲马,你觉得呢?」
「比如说?」
我快步走到店外,从口袋中拿出脚踏车的钥匙,在自己的脚踏车前停步。
我把脚踏车停在店门口,走了进去。尽管人已经来到这里,但我还是很迷惘。我不想见到世良的脸,可是见面的话,说不定会出现什么变化。世良很爱说谎,是差劲到极点的家伙;然而先不论好坏,那家伙说的话总是能破坏我既有的价值观。想成下猛药的话,和世良见面,也许能有什么收获。
「我想回去。」
转笔本来就是我的习惯,没想到连抖脚都出现了。「真的很难看,不要这样」——国中时,我被妈妈和妹妹这样严重抗议,还以为已经完全矫正过来了。看样子,他人的视线对我造成的压力,比我想像的还大。
被人点名,我战战兢兢地抬起头。
「……还是去看看吧。」
汐轻轻点头。
「为什么啦!光是和你一个人说话,就已经够讨厌了,还有其他女生在场……我绝对做不到。排挤感肯定强到不行。我怎么可能在那种情况下正常地说话啊!」
「……让我回去。」
「换个说法吧。如果你不和我说话,我就不让你回去。」
「以后该怎么办?」
「噢哇!」
他看起来有点没精神。星原还在时,他的样子很平常;但是只剩我们,而且谈到这件事时,他就变成这样了。说不定汐也觉得压力很大,只是没有说出来。
不对……这次,可能真的是我不对。就像世良说的,我只是迁怒。不好的人是我。之所以不愿意承认,是因为我讨厌世良……不对。虽然我想这么反驳,却找不到话可以否定世良。
又是这样。
世良端详我似地把脸凑近。由于他很高,所以变成低头看着我。那股压迫感,使我狼狈了起来。
每次和世良说话,都会有种被剥个精光的错觉。明明相信自己生气是有道理的,却会陷入「我该不会搞错重点了吧?」的思考之中。
「我要去上厕所。你要去理化教室对吧?想继续聊的话,等放学后吧。我应该会在车站前的Camellia待着,你想聊就过来吧。」
这种郁闷感似乎挥之不去。回家后,一个人独处时,应该会更闷吧。
汐在岔路口这么说,「明天见。」我也如此回答,与汐道别。
汐若无其事地说。
「嗯。在学校时,夏希已经告诉我了。再说,其他人的视线也有点不一样。」
「变成八卦有什么问题吗?」
「不是。」
「怎么办……只能公开了不是吗?」
世良打算中断对话似地,朝我伸出手掌。
「有啊。」
我差点激动地大声反驳,但还是努力压抑音量。我在心中告诉自己,不要中了那种人的挑衅。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世良怎么可能在放学后一个人喝咖啡?当然是和朋友或女朋友在一起吧。
向我说话的,是坐在正中央的女生。应该说女性才对。我想她应该不是高中生。那女性看起来很沉稳,是所有人中唯一穿便服的人。头发蓬松地编成辫子,垂在穿毛衣的胸前。
「不用……我不会待太久……」
「是小慈硬拉着你过来的吧?所以应该是他请客。想点什么都可以哦。」
小慈是谁啊?难道是世良?对了……他叫世良「慈」呢。小慈,真好笑的昵称。
「如果是咲马,我可以请一杯饮料哦。」
「……那我就不客气了。」
我打开菜单,看着饮料的部分,向服务生点了最贵的维也纳咖啡。接着就是等饮料送过来了。
胃痛好一些了。
反正大概没办法马上回去。不如趁现在整理情况。我仔细看起三名女生的长相。
我对坐在最右边,辣妹风格的女生有印象。她是昨晚和世良在一起的女生。她穿的制服应该是邻镇的高中的制服。
坐在中间的,是刚才顾及到我的女性。与辣妹完全相反,有种清纯感。虽然看起来不像世良的女朋友,不过实际情况又是如何呢?
最左边的,是和我一样穿着椿冈高中制服的女生。虽然同校,但是我对她没有印象。个子娇小,留着短发,戴着细框的圆框眼镜。和另外两人相比,感觉不怎么起眼。
最后是坐在我身边的世良。
这家伙有好几个女朋友。但不是脚踏多条船,是开放式关系。这是半年前,世良亲口告诉我的。他现在应该也以同样的方式谈恋爱吧。虽然不确定眼前这三人是否都是他的女朋友,但毫无疑问,和他都很亲密。
「先做一下自我介绍吧。」
世良提议。他说着「那么就从依梨理开始吧。」并看向辣妹。
「好~我叫桃泽依梨理。桂加高中三年级。请多指教~」
果然是邻镇的学校。桂加高中的偏差值和椿冈差不多,或者更高一点……不能以貌取人呢。
坐在中央的女性接着开口:
「我叫柚木宇美。年纪是秘密……请多指教。」
我以那三人听不见的音量,小声地向世良发问。「什么事什么事?」世良把耳朵凑近。
柚木……小姐含蓄地微笑着。说是秘密,反而更令人在意。应该不至于未成年吧。
「我想确认一件事。」
干嘛对遣词用字这么严格啊……可是妳和柚木小姐说话时也不是用敬语,那就没关系吗?而且世良也没有用敬语啊。
「诚实是好事。但我希望你能理解一件事。就是你认为的『交往』,和我认为的『交往』是不同的。」
「呃,没有……」
「她们和你是什么关系……?」
「……虽然不到那种程度。可是,我觉得怪怪的。」
「你觉得我们的关系很乱吗?」
人性——我在心中复述着平常聊天时不会出现的单字。
「是世良对妳这么说的吗?」
不同。被如此断定,我忍不住皱眉。
「啊,是……桃泽学姐,除了世良之外,请问妳有其他男朋友吗?」
真的有这种人呢。
桃泽说着,看向柚木小姐。柚木小姐也以炙热的眼神回看着桃泽。
「柚柚还是一样喜欢讲理论呢~」
「……难道你没认出来?」
「我、我没有那么想。」
该怎么说呢……我有点受到打击。当然,她们全都是自愿的,可是我很怀疑这三人全都被世良洗脑了。
「……是这样啊。」
「纸木同学来这里有什么事呢?还是说,你只是来喝咖啡的呢?」
「哦?你想知道吗?」
「呃……对不起,我有见过妳吗?」
他居然直接告诉她们。我都特地小声发问了!
「一般人都会这么想吧。我在变成这样前,也一直觉得很危险哦。」
不、不妙。我完全没有认出来……有没有戴眼镜,给人的感觉差好多。不过就算是那样,没有因声音而想起来,还是很对不起梨本。尽管这借口很烂,不过高一时,我对班上同学可说是漠不关心。
「正确答案。我是高一时和你同班的梨本南绮。」
没错。跟汐一样,多年来一直隐瞒真正的自己,只是没有公开表示,无法镶进一般社会的「普通」中的,大有人在。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她们看起来都不像被骗,或者被抓到什么把柄,逼不得已才和世良交往。三个人都像是有想法的人,虽然我只和她们说过几句话,不能肯定地说结论,可是她们的言行举止,都像有常识的普通人。
我看着拌嘴的两人,喝起维也纳咖啡。
虽然不是每个人都说的很明确,但她们果然全都是世良的女朋友。三个人全是。虽然是一般而言会变成四角恋争风吃醋的场面,她们却能和睦相处。
世良开口。
「没有。但如果是女朋友,就有。」
「你以为我们都是恋爱脑的女生吗?」
「依梨理的想法和我最相近呢。」
「咦——真的吗?我很开心耶。」
「啊!妳是梨本……?」
所以我才不懂。为什么这些正常人,可以接受与世良谈开放式关系这种特殊的恋爱呢?
但是该怎么说明才好呢?如果在场的只有世良也就罢了,有其他人在场时很难开口。现在这种情况,是实质的四对一。假如我责怪世良,其他三人说不定会像昨晚的桃泽那样群起攻击我。局势将会对我非常不利。
「是吗?那你应该可以理解我们的情况呢。」
这话算不上回答吧……当我这么想的时候,柚木小姐说了:
「你是那么想的!? 好烂哦,傲慢的垃圾。」
「基本上算是在交往……吧。」
「你好像很警戒小慈呢。不过这是聪明人的反应。」
「呃,基本上知道……」
啊……是这么回事吗!?
「这种事不是很单纯吗?恋人愈多愈快乐,就是这样而已。」
我冷汗直流。不妙,想法写在脸上了。
「那是因为依梨理想太少了。」
「咦?」
世良朝三人探出身子。
我当然知道有些女性会与女性交往,也知道有些人对同性或异性都能产生爱情。但这是我第一次亲眼看到,所以无法掩饰自己的惊讶。
「我叫纸木咲马,是椿冈高中二年级的学生。」
当然有啊。我吐槽自己。
……我很惊讶。
「是哪里不同呢?」
梨本吐槽,桃泽哈哈大笑,我有点受不了这么嗨的人。
最后是梨本。
虽然被牵着鼻子走,可是,没错,我本来是为了和世良说话才来的。
好,我记住了。
我有种坐立难安的感觉。一半算多还是少?哪些部分是柚木小姐自己的想法呢……虽然我觉得柚木小姐的说明不够完整,但没有想深入追问的念头。
服务生把我点的维也纳咖啡送上桌。我以随杯附上的小汤匙让鲜奶油融化在咖啡里,「是说……」柚木小姐向我发问:
柚木小姐发问。眼中带有对孩子说话般的慈爱之色。
「咲马问我和妳们是什么关系。」
「我啊,认为我们四个人是一个团队哦。是为了填补孤独、满足欲望,追求刺激……为了达成这三个目的而结成的团队。在一对一的恋爱里,虽然双方都希望得到幸福,但是很容易变成过度在乎单一对象,因此产生占有欲或嫉妒的感情。假如是团队,就能分散负担与风险。比起既有的恋爱系统,是更有人性的交往方式哦。」
虽然可以理解,但是无论如何,我都会心生抗拒。正因为我知道这是偏见,所以不打算否定她们。既然当事者们对自己的处境很满意,外人就没资格插嘴批评。
总之,三个人的脸和名字,我都记住了。
「我有点受到打击耶……那这样呢?」
「这个大家都知道。」
桃泽一脸厌烦地说着,拿起饼干,咬了起来。饼干屑簌簌地掉在桌上。
「之前我就有点在意了……你那只要快乐就好的想法,到底是从哪来的?是天生的吗?还是受了谁的影响?」
也许明白我的内心纠葛吧,柚木小姐轻笑。
「呵呵……你很不会说谎呢。」
「……」
「因为很快乐……到头来,没有比这更好的理由。不论朋友、恋人或家人,都是愈多愈快乐。虽然大部分的人不想认同就是了。」
我把目光移到坐我旁边的世良身上。
柚木小姐优雅地微笑。
「是你们都想太多了。恋爱就是要自由。」
在场的五人中,只有我是明显的异物。
「看就知道了吧?当然是恋人啊。」
最重要的是,我无法接受的部分是——
桃泽的斥责一针见血。「没办法啊。」梨本安抚她:
「你知道小慈同时和很多女生交往的事吗?」
「对年长的人要用敬语说话。」
对吧?世良向桃泽征求同意。「就是啊。」桃泽认真回答。
「……?桃泽,妳有其他男朋友吗?」
……我突然觉得很可耻。
「有一半是。刚才那些话,有一半是从小慈那儿学来的,另一半是我自己的想法哦。」
柚木小姐微笑着发问。
「哦,嗯。」
像辣妹的是桃泽依梨理,感觉成熟的是柚木宇美,不起眼的是梨本南绮。
对方诧异地看着我。我重新端详起她,实在没印象……应该吧。
「最后是你,咲马。」
「我是世良慈~也是椿冈高中二年级。」
「是不是觉得会和小慈交往的,都是脑袋空空,只想谈恋爱,很容易被骗的女生?」
……可是,我还是无法不觉得她们弄错了什么重要的部分。我没办法由衷接受这种关系。
第一个回答的是桃泽。柚木小姐接着开口:
是说,她们和世良是什么关系呢?就亲密的程度而言,桃泽应该是世良的女朋友,但是柚木小姐和梨本就有点难猜了。至少,梨本不像是爱玩的类型。
我看向最后一人。和我同校的,不起眼的女生。
那女生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以死鱼眼瞪我。
「是啊。我们正在交往呢。」
我在世良的催促下,清了清喉咙开口说:
「……」
她拿下圆框眼镜。尘封的过往的记忆中,浮起一个名字。
我能理解柚木小姐想表达的意思。我确实有部分认同,但也无法立刻接受这种观念。有点像科幻小说的设定,缺乏真实感。
世良眼神闪亮,仿佛一直等我发问似的。
「好啊,就告诉你吧。事情要回溯到十年前……」
「长话短说。」
「以前啊,我是前面要加一个『超』字的健康宝宝哦。跑步的话当然是第一名,比谁都早学会弹《踩到猫儿》,不管学什么做什么,都比其他人快又好。可是和我不一样,我哥哥的身体虚弱,学习能力也不强。不过他很温柔。虽然哥哥唯一赢过我的只有年纪,但是他很疼我哦。后来,他的宿疾恶化,快要死掉时,他对我说,慈,你要连我的份,好好享受人生……这样。」
「哦……」
感觉有够假……
但如果是真的呢?这么一想,我就不敢随便断定他是在胡说八道。因为汐家也有类似的情况。
不过,说这些话的人是世良……正当我不知该如何反应时,梨本笑着摇头。
「不是不是。世良同学在骗人啦。他以前就说过自己是独生子。」
「小南,妳拆穿得太快了啦。」
……我就知道。
我已经习惯了,不会对这种程度的事生气。
「梨本妳觉得世良哪里好?这家伙说谎和吃饭喝水一样简单耶。」
桃泽瞪我。
「喂。不要把别人的男朋友叫成这家伙。」
「对、对不起。」
这个辣妹真可怕……让我想起全身带刺时期的西园。
「唔——」梨本把手放在下巴,沉吟起来。
「我没有她们那么明确的理由呢。现在还在看情况,应该说是试着交往吧。」
「试着……」
我究竟想和汐变成什么样子呢?
我抬头向上看,弯弯的月牙在全黑的天空发出皎洁的光芒。最近这几天,椿冈的天气都很好。
我不禁心想,虽然她这么说,可是不会发自内心接受吧。反正我不打算深入讨论这话题,所以无所谓。但我没办法动摇这个人的想法的事实,使我感到有点空虚。
说起来,我是为了向世良抗议才去那间咖啡厅的,但是根本没抗议到。不过就结果而言,我觉得那是一场有意义的对话。我借着与世良的女朋友们对话,明白世界上有各式各样的恋爱形式。
什么形式的交往,才是正确答案呢?
柚木小姐说:
咳。我清了清喉咙,继续说下去。
墙上的古典钟,指针指着六点。
「……总觉得好像不太对呢。」
我和柚木小姐说完话后,世良就干脆地把脚踏车钥匙还给我。由于咖啡也喝完了,所以我马上撤退了。我在心里发誓,再也不可以接受世良的邀请。
虽然我完全不打算变成世良那样,但也许我该更怀疑自己对恋爱的想法。
今后也必须一直思考才行。
「我不强求你也该和我们一样,所以不会否定你的想法。一对一的恋爱,也是有美好的地方。」
当——钟声响起。
我对烦恼「该如何恋爱」这件事本身感到疑惑。
喝完咖啡,我放下杯子,与柚木小姐对上目光。
老实说,我对她们的第一印象很差。就如柚木小姐说的,光是与世良交往这件事,就使我觉得她们是脑袋空空,只想谈恋爱的女生,戴著有色眼镜看她们了。可是,那只是我的成见。
说不定会如柚木小姐说的,未来像世良那样的恋爱形式将变得很普及。就算不是如此,理想的恋爱形式应该会逐渐出现变化吧。捡到掉下来的手帕,以此为契机交往什么的,将会成为石器时代的风俗……也许早就是了。
柚木小姐的声音降低了几分。
「纸木同学。」
想到这里,我叹了一口气。
普通。虽然我不想随便使用这个词汇,但是这么形容应该没有问题吧。虽然她们的想法和兴趣与我不同,可是她们的思考,都在我能理解与共情的范围之内。
红灯使我停下脚踏车。
说到后来,我的脸开始发烫。在恋爱方面只是幼幼班的人,居然这么大言不惭地阐述自己的恋爱观?后悔不断涌上我心头。
「这和那有啥关系啦……」
我对汐告白时说的话。
「我不会再以为妳们信了奇怪的宗教了。」
「我大概明白了。」
「敬语。」
「……我能理解妳们的想法。若是能做个诚实的人,多交几个恋人说不定比较好。可是……假如我看到自己喜欢的人和其他人甜甜蜜蜜……会觉得心情很复杂。如果是家人,就另当别论……但是无论如何,我都想成为自己喜欢的人最重要的人。」
「可是……我果然还是觉得只要有一个恋人就够了。不对,应该说我只要一个恋人就好。」
不知道北海道的天气是不是也一样晴朗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
柚木小姐看着我,脸上挂着柔和的笑容。她似乎在等我说明。
「再强调一次,我不会否定你的想法。可是啊,我敢肯定,像我们这样的人,在未来将能活得理所当然。再过不久,媒体强加给大众的恋爱观一定会被破坏,恋爱会变得愈来愈自由。」
「就是因为有你这种人,日本才会少子化啦。」
——如果太重视理想的情境,说不定会让伸手可及的幸福溜走。
「对我们的看法,有点改变了吗?」
「真害羞。我也喜欢这么想的妳,觉得这样很可爱哦。」
「嗯,是啊……」
俗话说,爱情是盲目的。所以恋爱不是更单纯更快乐的事吗?虽然恋爱中会思考该怎么做才能更快乐,可是好像没多少人会思考「该怎么交往才正确」这种需要动脑的问题。世界上的情侣看起来都那么快乐,但是说不定他们经常得思考各种议题。如果真的是那样,现实还真辛苦。
「我不否认这种想法很丑陋。可是,虽然我是最近才开始这么想的……不过,恋爱本身就是很难看的东西,不是吗?就算和谁交往,也只是重复着伤害对方……啊,不过,就这问题而言,有好几个恋人也一样吧……?」
「对不起。」
「好丑陋的占有欲。」
「哈哈,你很直接呢。」
和我一样。我和汐也算是试着交往。没想到我们做的事一样。说不定这也是一种常见的交往方式?
「啊哈哈,谢谢啦。」
说话的是桃泽。她以轻蔑的眼神看我。
她们三人,全是普通人。
「不过,和世良同学在一起时很快乐哦。他就像惊喜箱,不知道会弹出什么东西。我喜欢那种非日常的感觉。」
我喝着维也纳咖啡。虽然有点凉了,但是鲜奶油融化后的甜度很好喝。
我骑着脚踏车,在冷风中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