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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未开始的序曲

《即使你是虚构的世界》 · 仓结步 · 9046 字

「好漂亮的蝴蝶啊,爸爸。」

工作忙碌的老爸难得让我坐在膝盖上,陪我看昆虫图鉴,那是幼稚园时候的事了。图鉴里是有如宝石般美丽,蓝色翅膀光灿耀眼的蝴蝶照片。

老爸几乎都不在家,但他深爱着妈妈和我们这些子女。

「很漂亮吧?飒河,亚马逊有很多这种蝴蝶喔,但其实很不容易看到这么漂亮的姿态。」

「为什么?」

「因为牠们平常会收起翅膀,用外侧的茶色保护色来保护自己。即使停下来,也只有在没有外敌、完全放松时才会张开翅膀,露出这种蓝色。」

「这样啊,明明这么漂亮哪。」

◇◇◇◇◇

蝉声震天价响。

高中放学的路上,我坐在儿童公园树下的长椅,听见手机的讯息通知声。身旁是刚交往两个月的女友阳菜,她一坐下就立刻打开手机,那我也可以吧?我从制服口袋拿出手机,查看收到的讯息。

「飒河,你的手机怎么了?」

「昨天不小心掉地上摔到了。新手机要等过生日才有。」

「这样啊,所以只好拿折叠式手机吗?明明智慧型手机好看多了。」

「对呀。」

「人家的生日礼物也是智慧型手机。」

「太好了。我记得妳生日是十月?就快到了呢。」

讯息是山室传来的。他说今天傍晚大家会在他家集合打游戏,问我要不要去。我是想去,但今天要陪阳菜。

篮球队几乎每天都要练习,根本没时间约会。忙完社团活动后还可以跟山室他们玩到很晚,而阳菜才高一,约会时虽然可以晚一点回家,但不能太晚约她出来。

正当我苦恼于不知该如何回复山室时,阳菜以跟刚才别无二致的语气轻声细语发话。

「我们分手吧。」

滑手机的大拇指停了下来。

记得在跟阳菜分手的几天后,因为社团活动比较晚回家,我在车站前的商店街与星莉不期而遇。我们小学念同一所学校,国中又碰巧一起考上希望之原中学。直到我在高中升上四班之前,整个国中三年,我们都是五班的同学。星莉现在和我的好兄弟和树一起在六班。

「……妳说什么?」

带着泪意,颤抖着,却又充满决心的语气,听得出来星莉是以被拒绝为前提向我告白。

但星莉并不是这种女生,她与那种爱漂亮的女生完全不是同路人,所以我一直以为绝对不会有男生注意到她。

◇◇◇◇◇

别问!本能阻止我,所以我没把话说完。

「你交了女朋友吧?」

「什么事?」

「和树……和树喜欢的人……」

「……嗯。」

虽然不到完全不跟男生说话的地步,但星莉跟阳菜那种外向的女生完全不一样。不只如此,或许也跟我完全不一样。

正所谓女大十八变,尤其上高中以后,很多女生会突然让人觉得「这家伙,什么时候把头发卷得这么艺术了」。

「什么嘛,原来是经理的事啊。」

◇◇◇◇◇

刚上高二时,男子篮球队发生经理突然辞职的异常状况。我们二年级接下来将逐渐变成主力,所以感到特别困扰。大家逐一询问班上的朋友,有没有人要当经理。

「家里的牛奶喝完了,妈妈要我来补货。」

当时我心里大概已经有个特别的存在,但我并没有发现。我在恋爱方面的心智年龄大概还很低吧。

「……嗯。」

「我想知道你的回答。」

某天放学后,我是值日生,要先送工作日志去教职员办公室,再回教室一趟,然后才去社团。人都走光的教室里,和树撑着下巴,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望着窗外发呆。

和树转头问我,眼神很挑衅。

没错,我和阳菜的关系淡到只有风声。所以她才会觉得我很无趣,才会甩掉我。

我和立川和树、森大翔在篮球队感情特别好,同时也跟没有参加社团的山室他们那群人玩在一起。我与和树、大翔大部分的时间都跟篮球队的人绑在一块,所以跟山室他们一起玩的时间就像中场休息。集团里除了阳菜以外,还有几个女生。

「星莉,妳怎么这个时间出来买东西?」

我没征求她的同意,就自顾自地把书包放进只有牛奶的前篮、把社团活动的袋子放进坐垫后的篮子。

后来过了一段没来由的烦躁日子。朋友见我如此烦躁,还自作聪明地安慰我「听说阳菜和樱井分手了」、「阳菜好像还喜欢你喔」。

「我真的没有和任何人交往。」

星莉不置可否地回答,推着显然比来时重了许多的淑女车前进。

「和树,你跟星莉很熟吗?」

偶尔我会佩服星莉的善于倾听。和星莉在一起,我可以一面倒地对她说自己感兴趣的那些谜样的话题。

在我与和树讨论完星莉的话题的两天后,那通电话打到了我的手机里。

「不是……都说我们没有交往了。」

相对于我跳针地一再重复「我没有和任何人交往」,星莉则锲而不舍地坚持「少骗人了」,硬要我承认她听到的风声。那天就莫名其妙地在这种有如吵架的气氛下分开。

「飒河,你在听吗?」

和树现在大概是承认自己喜欢星莉,星莉有喜欢的人,看到星莉为情所困很痛苦;而星莉则说她看到自己喜欢的人谈恋爱很痛苦。

「什么事?」

「骗人。我听到风声了。」

那也是我第一次从和树口中听到星莉的名字。那家伙突然就直接喊她「星莉」。篮球队的人都在七嘴八舌地大声讨论找经理的事,我却只听到这句话,为此心绪大乱。

「那家伙好像也有很多烦恼,说自己不晓得未来该怎么办……所以没办法当经理。说她胜任不了。」

虽然我完全看得出来和树喜欢星莉。

脑袋仿佛挨了一拳,感觉自己听到什么不该听的话。

「还好吧?因为我们现在坐在一起。我不是经常忘记带教科书吗?她都会借我看。起初我以为她很难亲近,没想到完全不会。只要混熟了,那家伙其实很爱笑喔。」我知道!

星莉大概连我和谁交往都知道。

「飒河,没想到你这么无趣。」

◇◇◇◇◇

我走向和树,感觉他散发的氛围好像跟平常不太一样……才发现那不是和树的位置。和树坐在星莉的座位上。

我们住得很近,小学也是同一个路队。彼此的妈妈都认识,可说是所谓的青梅竹马。

阳菜是时下的高中女生,给人花枝招展的印象,是那种会让男生一眼就注意的类型,我也觉得她很可爱。大家一起玩时,我经常和阳菜独处。仔细想想就知道了,大家是故意让我们独处。

我下意识地把视线扫向自己的社团袋子,上头还挂着阳菜和朋友去玩的时候买给我的小熊吊饰。我对阳菜并没有留恋,只是单纯忘记拿下来。

和树站起身。

「没有……我没有和任何人交往。」

「还说看着自己喜欢的人谈恋爱太痛苦了,想快点死心。这点我真是太懂了。看自己喜欢的人谈恋爱真的好痛苦,我也想放弃了。」

「……」

「杉崎。」

阳菜以无可无不可的态度在大家面前向我告白:「跟我交往吧。」因为伙伴们都在起哄,我不好意思拒绝。

加上我对阳菜也有好感,所以很快就答应了。「好啊。」

「是吗?那我真是太幸运了!帮我载这个。唉……如果不是淑女车,我就能载妳回去了。」

见我呆站着说不出话来,和树有气无力地笑了。

我记得和树的提议令我跌破眼镜,动作都静止了。

我与集团的核心成员山室小学就认识了,有段时期还一起打过少棒。山室性格单纯明快,不会把任何事放在心上,跟我非常合拍,相处起来很轻松。

这两个人居然聊了这么私密的事。什么时候?在比邻而坐的课堂上吗?不会吧?打电话……用手机聊天?

她骑脚踏车来车站前的超级市场,看起来正要回去。

星莉骑她妈妈的电动淑女车来,坐垫后面也有篮子,没办法双载。

「星莉拒绝我了。」

高二时,我和星莉、和树都在六班。

「……有吧。她并不是拒绝你的告白啊?」

「我还有机会吗?」

「星莉愿意帮忙吗?那家伙没参加社团吧。」

聊到一个段落时,星莉突然语气急促地叫我。

国三秋天,体育馆旁边的老树开出不合季节的樱花,我也只巨细靡遗地向星莉侃侃而谈我对那棵树的研究。我不知道星莉对我说的话有多少兴趣,但她看起来听得津津有味,也提出很多深入的问题。我很享受这样的交谈。

「请她当经理的事。」

我走在旁边,告诉她今天社团发生的趣事,星莉总是低着头,一言不发,但听到好笑的地方还是会忍俊不禁。星莉本来就很爱笑。一旦戳中她的笑点,还会笑到从椅子上掉下来。

「我喜欢你。从国一就一直喜欢你。」

「……你们分手了?」

「那就为我加油吧,飒河。你不是要去社团吗?」

等我从和树口中听到星莉的名字至少十次之后,才终于鼓起勇气问他这个问题。和树似乎很坚持要找星莉当篮球队的经理。

那家伙几乎不具备我那种世故的小聪明,以及回避恶意的技巧。我能轻易闪开的障碍物,她会笔直地前进、傻呆呆地撞上去。总之就是不得要领,光看就觉得烦躁。因为跟自己完全相反,反而更在意她的存在。

被女朋友以「没想到你这么无趣」为由甩掉,对青春期男生而言似乎是毁天灭地的打击。周围的人都以为被甩也毫不在意的我是在逞强,但我真的完全不在意。

「欸,嗯……」

我在社团拼命活动身体,试图让脑中保持一片空白,但终究徒劳无功。和树的心意、星莉有喜欢的男生,这些在高中生活中随处可见、再平凡不过的情报,无论我怎么剧烈活动身体,都无法从脑中驱逐出去。以前从未有过这种经验,令我困惑不已。

阳菜在那之后马上就跟我们这群人里面的樱井开始交往。

原来如此。升上二年级后,我的座位在从前面数过来第二排,和树和星莉则坐在最后面。

你向她告白啦?欸?什么时候?

老实说,我其实有种解放的感觉。高中一年级夏天,阳菜是我生命中第一个女朋友。

我只要老实告诉她,我和阳菜交往过,不过现在已经分手就好,但我却矢口否认,坚称我们没有交往。只有面对星莉时,我才会出现这种大脑还来不及思考,话就先脱口而出的奇妙现象。

◇◇◇◇◇

「我先走了。」阳菜站起来,视线依旧落在手机萤幕上,转身离去。我目送她的背影几秒钟,立刻传简讯给山室:「我今天可以去。」

「杉崎,我有话想跟你说。」

「啊……?」

「是星莉。」

但是为什么呢?待在星莉身边时,总有一股特别的感觉,跟山室不一样,但同样轻松。

就连和树本人跟我说话,我依旧心不在焉地思考和树与星莉的交集。

「和树,你不去社团吗?」

「星莉。」

我只想继续跟妳当朋友。她正等着我拒绝,也已经做好接受一切的心理准备,再也没有比拒绝不抱丝毫期待的人更容易的事。

「等一下。」

「……咦?」

「请给我一点时间,我想好了再主动联系妳。」

我只说完这句话就挂断电话。心脏扑通扑通狂跳。星莉微弱、带着迷惘的「咦?」伴随混乱的声音始终萦绕在我耳边,挥之不去。

「啊,怎么会这样……」

我蹲下来,手指还卡在手机的盖子与机身之间,抱头苦思。从以前就这样,唯有面对星莉时,我的嘴巴总是跑在脑子前面。

以前也有几个人向我告白。除了在大家面前向我告白的阳菜以外,我都是当场拒绝。这是我第一次没有当场拒绝。

和树喜欢星莉,星莉是死党喜欢的女生,而我是和树的啦啦队。事实上,我在两天前才答应要为和树加油。

为什么要说出「给我一点时间」这种话呢?明明只要拒绝就好,特地打电话去拒绝实在太尴尬了,我最讨厌这种麻烦事。

怎么办?怎么办?我躺在床上,把头枕上手臂。总之得快点拒绝,这样星莉比较不会受伤。我没想过要跟她交往,所以最好别让她有过度的期待。

没想过要跟她交往……交往……与星莉交往是什么感觉?会两个人一起去看电影,每天互传早安、晚安吗?会共用一副耳机听音乐吗?

星莉很爱笑。银铃般的笑声似乎含有杀菌成分,听到她的笑声,感觉平常那些乱七八糟、肮脏下流的心情都得到净化了……不!不不不!我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啊!

不知不觉间,思考的方向整个跑掉了,我不禁对自己感到傻眼。

只要是与星莉有关的事,我都会被自己采取的行动害得惊慌失措。明明是自己的想法,却完全无法控制,不禁为之愕然,经常被前所未有的情绪搞得晕头转向。

我还在抱头苦思时,三天过去了、四天过去了、五天过去了。

真的不妙。非常不妙。至于什么最不妙,自然是想跟星莉交往的愿望就像盛夏的积雨云般,从我心中源源不绝地涌出。

她是朋友心仪的女生,而我最近才答应朋友要为他加油。如果我对她的心意像和树那么坚定就算了,但目前只有捉摸不定、尚未成形的好感,实在无法跟她交往。

与我邪恶的愿望成反比,星莉的表情一天比一天难过。不能再继续吊着她了,打电话吧!好几次打开手机,叫出星莉的号码,但我总是卡在最后一步,按不下通话键。

不用上学的礼拜天,正当我心烦意乱地在房间里对墙壁踢枕头发泄时,山室打电话给我。

「我闲得发慌,要不要来我家玩?」

幸好就快上课了,走廊上只有小猫两、三只。

「别碰我。」

我只能用这种含糊其词、语焉不详的说法来形容,连我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星莉以坚毅凛然的语气回答。

「山室!你到底在想什么!」

「不好意思,阳菜。阳菜和我当朋友应该会比较开心。」

◇◇◇◇◇

「你看起来完全没有察觉自己的心意,可是星莉一旦向你告白,你就会开始意识到自己的心情吧?如果先让你知道我的心意,到时一定能发挥很大的制衡作用。我算准飒河就是这样的人,我……卑鄙极了。」

我太小看山室那家伙了。已经一而再、再而三地交代他不要说出去,居然才过了一个晚上,就引起这么大的骚动,他到底跟多少人说过了?

「呃……星莉说她喜欢我。」

我只花了两秒就回复完毕。

「这只是我的想法,飒河。你最近是不是怪怪的?是因为阳菜的关系吗?」

但想也知道简直糟透了。因为阳菜就在聊天室里,更糟的是和树也在。不,谣言传得这么广,这已经不是问题所在。

「那是为什么?」

我想抓住星莉的手,把她拉起来,指尖刚碰到她的时候——

和树不屑地说,抓住我的手,硬把我拉到走廊上。

山室显然早就忘了昨天的事,跟几个同学坐在椅子上聊天,笑得前俯后仰。

总之得先向星莉道歉才行,其他的后面再说。总而言之……一切都是我不好。都怪我不干不脆,结果反而是自己先受不了,轻率地告诉山室。

我只想从山室口中听到这句话。因为山室会从最单纯的角度看事情,才不管是不是死党喜欢的对象。因为是山室,才可能给出我最想要的答案。

我凝视星莉所在的六班门口。她现在是什么心情?

「什么?」

和树向我坦承他喜欢星莉的背后原来藏着这样的心情。但不可思议的是,我并不生气。当苦闷的心情溢满胸怀,一定会想找人发泄,而且会本能地选择最精准的对象。

「星莉,跟我出来一下,这里没办法好好说话。」

要是我能在山室于聊天室留言之后就马上发现……我与和树都不是会频繁检查聊天室的人。

山室家离我家只要搭两站的电车,就是因为住得很近,我们才会一起打少棒。感觉山室那种脑袋空空的家伙,现在或许能给我最好的意见。

怎么会曲解成那样?又怎么会扯到阳菜?我不懂。明明我从头到尾都没提到阳菜的名字。

那天晚上,阳菜轻描淡写地传简讯来跟我告白。

「听说阳菜跟樱井分手了,好像是因为对你余情未了。」

「如果你想跟她交往的话,就试看看嘛。要诚实地面对自己的心情喔。」

我在第二堂课开始前的下课时间走进六班,笔直地走向星莉的座位。

今天的我不知怎地打起电动来特别强。平常明明被成天打电动的山室压着打,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只有我们这群人才能留言,所以本人大概没有半点罪恶感,感觉就像只是在说自己人的闲话。

「只有我,来我家打电动吧?」

跟星莉是好姐妹的三枝宛如要守护星莉似的,静静地坐在她旁边。

「呃,这里不太方便……」

◇◇◇◇◇

我上网找到我们这群人的聊天室,包括山室和阳菜在内,大家经常在里面留言。

「该怎么形容呢?住在我家附近的女生?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还同班。彼此的父母也互相认识。」

「若非我牵制你,你应该早就给星莉答复了。」

还是写在哪里?我央求篮球队的顾问小山田老师让我用电脑教室。大概是从我非比寻常的惊慌失措察觉到什么,他同意了。

怎么会传成这样?

不知从哪里传来奚落声。不会察言观色的臭男生为什么这么多?

这时我想起星莉向我告白时隐隐含泪的声音。星莉就算要掩饰害羞,也不会用那么轻佻的方式告白。

「没想到她平常看起来那么乖巧,却能做出如此下流的事。居然利用青梅竹马的身份和父母彼此认识的关系来施压。」

「抱歉,我先回去了。山室,那个……我刚才告诉你的事,绝对不可以告诉别人!绝对、绝对、绝——对喔!」

走出电脑教室,我气急败坏地冲向山室所在的十班。

「好啊,还有谁要去?」

「欸……」

我怎么会想对山室坦白?主要是因为我觉得他很单纯,所以期待他能给我最直截了当的答案。不,最大的理由其实是我太郁闷了,再不宣泄就要爆炸。

「……」

「别跟这种人计较。世上就是有人连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都不会分辨。」

这次换和树向我深深一鞠躬。

第二天是礼拜一,到学校才发现班上炸开了锅。星莉向我告白的事已经传开了,明明我根本还没有答复星莉。

「和树,抱歉,我……没想到山室会蠢成这样……你可以揍我。」

有人用力地抓住我的肩膀。

真是够了,她是认真的吗?我抓住自己的头,把头发整个抓乱。

这对和树应该是双重打击。一是知道星莉喜欢的人是我,还向我告白;二是这件事传开了,星莉一定很难过。

「只是谣言吧。」

没救了,是我太傻了才会找这家伙商量。我由衷感到了后悔,同时也觉得累坏了。山室是个单纯、乐观的好人,但自以为是到这个地步……不对,是我说得太不得要领了。自己不明白自己的心情才是最要命的。

我已经深刻地体会到这一点。

山室从未见过我如此怒不可遏,吓得不知所措,茫然地看着我,连要站起来都忘了。我朝山室踏出一步,整个身体往前倾,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我骑脚踏车去山室家。

和树看着我频频望向六班的侧脸,以苦不堪言的声音喃喃自语。结果那天的第一堂课,我们都不敢踏进教室,一直坐在通往屋顶的楼梯上。

「啊?什么?才不是。」

「了解!结论是飒河很有女人缘吗?阳菜喜欢你,那个叫星莉的土气女生也喜欢你。」

「在这里说就好了。」

「飒河!」

「星莉,跟我出去一下,我有话跟妳说。」

他再怎样也是个男人,应该不会大嘴巴吧。

我一脚踹向山室坐的椅子的椅脚,山室连同椅子向后翻倒。就算完全没有拿捏力道,我也被自己的脚力吓了一跳,更惊讶自己居然这么气愤。

她不是嫌我无趣吗?不管是之前,还是这次,态度会不会太随便了?是为了掩饰害羞,还是在阳菜心中,与男生交往就是这么随便的事?

「父母互相认识的青梅竹马向你告白,让你觉得很困扰吗?这就是阳菜不惜跟樱井分手也想回到你身边,你却迟迟不敢答应的原因吗?快点拒绝对方不就好了?」

我这个笨蛋肯定不是刚好向山室坦白,而是有希望从山室口中听到的答案。我自以为如果是单纯的山室,一定会给我最直接的答案。

「飒河,我是阳菜。我好像还是最喜欢你。可以重新交往吗?」

平常与星莉没什么交集的招摇女生和爱起哄的男生听到星莉的回答又嘻笑成一团。

「有个叫星莉的向飒河告白,害他伤透脑筋。好像因为父母的交情,无法拒绝那个女的。」

我对她说话,但她看也不看我一眼,只是目不转睛地直视黑板。

◇◇◇◇◇

几乎是反射动作,我在走廊角落向和树深深一鞠躬。

「星莉?谁啊?」山室以不怎么感兴趣的表情问道。

为什么山室他们一直要把我和阳菜送作堆?伙伴们要到什么时候才不会再觉得我是被女人抛弃的飒河、可怜的飒河?

「……不可以说出去喔,绝对不可以。」

「如果是上次的事,就当作没发生过吧。全部都结束了。反正我打从一开始就做好心理准备。」星莉一鼓作气地说。

「不是,与她无关。」

「……我没有资格揍你。我早就发现了,不只星莉的心意,大概也留意到你自己没注意到的心情。」

「我很后悔。真的……真的很抱歉。」

要是和树也在就尴尬了,所以我下意识地反问。

问题在于以这么随便的口吻写在聊天室,任谁也不会严肃以对。谣言之所以会传得这么广,大概是得知此事的人又以调侃的口吻到处宣扬的结果。毕竟聊天室里有好多个喜欢嚼舌根的女生。

「好啊,我去。」

「对呀。」

「星莉……」

听见背对我,没发现我经过的女生聊天的内容。

山室只对阳菜那种爱打扮的女生有兴趣,也就是说,只要是有点可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女生都是他的菜;但他却对星莉这个名字毫无印象。可见星莉真的是不起眼也不受男生青睐的女生,我脑中的电脑输出这个结论。

「和树。」

「……所以我才会牵制你。只要知道我的心意,就算星莉向你告白……你也一定不会轻易地接受。」

「什么嘛,栗原。妳真的喜欢飒河啊?妳真的向他告白啦?」

低沉且毫无感情的声音让我的手僵住了。

星莉的侧脸不只白,而是几乎可以透光。她以极为自然的动作转向我,嘴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线,没有任何动作,但我却可以清楚听见她内心的声音。

幻灭

脑中火花四溅,发出啪叽啪叽的声音,如电线般一一短路。

星莉心里已经没有我了……什么都没有。连恨也没有。只剩下熄灭后的厌恶余烬,仍隐隐散发残存的气味。

上课钟响起,老师走进教室,大家一脸扫兴地回座。

◇◇◇◇◇

不可思议的是,后来的几个月,我就像做梦般,只记得模糊的轮廓。

从传简讯到打电话,再到守株待兔,我试过无数办法想与星莉接触,可惜没有一次成功。

而且对星莉不利的传言愈来愈多。此前明明一点也不起眼,却在那时候变成小有名气的人物。

可能是因为与我传讯息拒绝阳菜的时间重叠,阳菜或她的朋友也推了一把。星莉的鞋子被藏起来、便当被丢掉、体育服被割烂。

据我妈妈听星莉妈妈转述,听说她还曾经全身湿透地在半夜回家,但只说是被雨淋湿了。

而我却是很久以后才透过第三者得知这些事。

欺负星莉的女生和一部分瞎起哄的男生用非常巧妙的手法瞒过老师和周围的人,所以没有闹大。对他们来说,大概对象是谁都可以,星莉的事只是刚好成为一个导火线。

我的男性友人们完全没有牵涉其中,这也是我没能在第一时间知道当时星莉出了什么事的主要原因之一。

山室在那之后认真地向我磕头赔罪。他没有恶意,只是太少根筋。

二年级下学期,星莉变成再也不笑的女生。就像马车的马只看着前方,全面隔绝周围的言行举止。不偏不倚的视线令人心疼。

过完年后,她几乎不来上课了。

升上三年级时,星莉的学籍彻底从希望之原高中抹去。我和星莉终究未能从同一所高中毕业。

高三开学那天,每个班级都没看到星莉的名字,我就有不祥的预感,溜出学校直奔星莉家。只见星莉住的员工宿舍——栗原家的那户已经变成了空屋。

据妈妈说,他们家买了房子搬走了。星莉的妈妈来向我妈道别时,隐晦地说因为有些苦衷,不能告诉妈妈新家的地址。我妈说星莉妈妈的表情很苦涩孤寂,害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

小时候,坐在老爸的膝盖上,与老爸一起看的昆虫图鉴。只有某一页至今仍烙印在我的脑海。拥有美丽的翅膀,蓝得不像是这个世界的生物的大蓝闪蝶。

我的大蓝闪蝶已经飞向任凭我把手伸得再长,也触及不到的远方。我不认为未来还能遇见这么美丽的蝴蝶。那是我绝无仅有的蝴蝶。

「飒河,人哪,一生或许只有一次能看到这个颜色喔。不是外侧的保护色,而是近距离看到这个蓝色。如果发现有人愿意对你敞开心房,而且内在十分美好时,一定要成为能认同对方的美好,并将其捧在掌心的人。否则对方一旦飞走,一切就太迟了。」

我知道她再也不会回到我的手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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