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无人的月台
《即使你是虚构的世界》 · 仓结步 · 2万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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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奶奶家过夜的隔天,我和杉崎与开巴士来接我们的小山田老师及篮球队员一起返回东京。巴士的车身上有大片泥水喷溅的痕迹,马路上到处都是巨大的水洼,还有被强风吹断的树枝。
如果我说昨天有满月浮现在深蓝色的夜空中,大家会怎么想呢?说不定只会轻描淡写地以一句「这样啊」带过。
抵达学校后,篮球队员鱼贯下车。我最后一个下车,向小山田老师告别时,立川不晓得什么时候站在我后面,害我吓了一跳。
「妳昨天还好吗?」
「嗯。杉崎的奶奶很亲切。」
我想起自己对奶奶说了那么重的话,情绪很低落。
奶奶送我们离开的样子与最初见到她的时候没有任何不同,但她心中在想什么呢?
「这样啊,那就好。」
真神奇,他怎么会在意这种小事?太不像性格粗枝大叶的立川了。
「怎么了,立川?你今天好体贴啊。」我以开玩笑的口吻问他。
「因为妳的脸色很差。」
立川只丢下这句话,就转身离开了。
有吗?我以为自己在巴士里的表现就跟平常一样,或许心情不知不觉还是流露在脸上了。这大概是立川关心我的方法吧。
我望着立川离去的背影想着。没想到,他突然又转过来。
「星莉,妳明天能来学校吗?」
「明天?你不累吗?」
我倒是很累。
「我还好。我和妳不是文化祭的执行委员吗?得利用暑假期间确实做好准备才行。我们班除了飒河和椛岛以外,似乎没有人要帮忙。」
「说得也是。那……下午如何?早上有点起不来。」
我认为杏奈和琴音应该也很乐意帮忙。如果没有这么多人手,做不出医院探险迷宫这么复杂的东西。
背后传来杉崎的声音。
我在玄关脱鞋时,妈妈急切地冲出来,絮絮叨叨地问我昨天的台风和那边发生的事。
虚、两人、到文化祭为止
「……立川,为什么要到文化祭为止?」
「不知道。虽然不知道,但说不定……」
不过,我们高中的三年级学生基本上不会参加文化祭,所以这的确是最后一次文化祭没错。
主要内容其实是关于杉崎的警告,但这种事我可说不出口。
「可以吧。星莉也叫上愿意帮忙的家伙。三森和伊藤应该会来吧?医院探险迷宫挺耗时费力的,但毕竟是最后一次文化祭,我想好好做。」
我在不知不觉间喃喃出声。因为好像意识到那股似曾相识的感觉究竟来自哪里了。
「那我就在班级LINE告诉大家后天集合。毕竟是最后的文化祭了,我想应该还是会有不少人想来帮忙。下午一点好吗,和树、星莉?」
「嗯。」
我仰躺在床上,伸直手臂,看着手中的警告笔记。
莫非立川知道这些文字的意思?
「啊……不,嗯。没什么。」
樱花的确是代表希望之原高中的校花。想到我们高中,内心大概都会浮现出有樱花的风景。例如从校门延伸到楼梯口的樱花林荫道,以及体育馆旁边那棵相传树龄近百年的巨大樱花树等,校园里到处都有樱花树。不过花坛应该没种樱花,但那是否是我的刻板印象呢……
立川宛如结冰似地立刻冻住。他看起来似乎努力想说点什么,嘴巴数度开阖,最后却只发出一声「是噢」,然后就不自然地沉默下来,血色从他脸上肉眼可见地褪去。
「有道理。我可能累了。」
名为「似曾相识」的钳子紧紧地箝住我的脑袋。
「喂、喂。」
「没什么。要约在哪里?我去找妳……不,不太好吧。」
「好。」
「我先说清楚,不是要跟妳告白喔。」
「那就约离你家最近的车站吧。你家在我去学校的路上,可以用定期票坐车过去。」
「什么?」
立川迟迟没有答应杉崎的提议,让我觉得奇怪,视线再度回到立川身上。这时立川总算开口了。
「我也是,不过应该能吃正餐。」
立川的瞳孔意味深长地动摇了。
「怎么说?」
「嗯。」
叫错人名,但包括本人在内,没有人在意的现象从升上二年级后明显增加。一年级的时候不是没有过,但顶多是「似乎发生过这种事」的程度,所以我并不像现在这样察觉事情有异,想追根究柢。
「嗯。」
「明天休息,后天再开始如何?」
「要去吃饭吗?」
这件事就到此为止。我们三人一同走向车站坐车。立川看起来很努力表现出正常的模样。
对热爱的事全力以赴是杉崎的优点……然而他应该不是那种会在文化祭之类的学校活动出头的人。
仔细想想,每次最早叫错名字的人好像都是立川。
「虚」是什么意思?我至今想过各式各样的可能性。底下虽然难以辨识,但也不是不能看成文字。虚无、虚像、虚言……
第二天,我抵达约好的车站时,立川已经在一眼就能看到的位置等我。
回头一看,杉崎站在稍远处看着我们。
杉崎大概不会想那么多,但我下意识不希望他误会。
不管看再多遍,笔记本里写的东西都一样。文章既没有变长,也没有变短。
「我知道啦,白痴。」
「了解。」
「嗯。」
「我也去。只有你们两个忙不过来吧?椛岛也会来帮忙。」
这个两人又是什么意思?是指谁跟谁?
立川的样子明显跟刚才不太一样,杉崎有点担心地快步走向他,用力摇晃他的肩膀。
的确是从外观就很吸引人的店。推开门,看到店里宽敞的白色空间,我不禁赞叹:「哇!好可爱呀!」
立川不以为意的一句话,强烈地勾住我的心。全力投入到文化祭为止。到文化祭为止。到文化祭为止。到文化祭为止到文化祭为止到文化祭为止。
我听从笔记本的建议,前所未有地用功读书,从六班升上一班。与此同时,立川也从六班升上一班。从六班升上一班必须跳过资优班,直接闯进特优班,可以说是特例中的特例,立川应该也付出了非比寻常的努力。
拿出那本警告笔记,躺在床上看起来。
「我回来了。」
景色也是。最早说花坛种了樱花树,开满樱花很漂亮的人无疑也是立川。
浮现在后半段看不懂的文字中,仿佛竭尽全力才写下的三个字词。
立川在自家附近的车站下车,只剩下我和杉崎两人,对话也变得有一搭没一搭。
我之前是骑脚踏车到车站,现在自己一个人骑回去也怪怪的,所以我牵着脚踏车,与杉崎并肩同行。途中的对话断断续续,最后在杉崎家门口与他挥手道别。
「和树。」
立川当时脸色苍白果然不是因为太累,而是我戳到了问题的核心。
「星莉?我是立川。」
「咦?」
「那个,我有话跟妳说。」
「妳知道什么。妳什么都不知道吧?」
我一直以为这个「到文化祭为止」的文化祭是找到警告笔记时、一年级的文化祭,所以认为自己已经浑然未觉地度过了。但这个「到文化祭为止」的文化祭,该不会其实是指今年——二年级的文化祭吧?或是三年级?不,大概不是。我们学校的高三生不会参加文化祭,而是在家自习。
随着文化祭愈来愈近,教室或走廊四处都可以听见这句话。可是我总觉得立川说的「全力投入到文化祭为止」有什么特别的意思。与其说是「总觉得」不如说是深信不疑。
萤幕浮现出立川的名字,我急忙按下通话键。
「不,没有别的理由。只是因为我在那之后也要准备考试啊。毕竟我跟山室他们不一样,我已经是一班的人了!」
还有,刚才我之所以下意识想套立川的话,也是因为立川说了「全力投入到文化祭为止」。到文化祭为止、到文化祭为止。
「真的?可以吗?飒河。」
「因为一班那群人的脑子里应该只有考试吧?我自己也觉得,只要全力投入到文化祭为止就够了。」
「抱歉妈妈,我真的好累,可以晚点再说吗?我等一下会交代清楚。」
「哇!飒河,真是太感谢你了!我还以为最惨的情况是我自己一个人,顶多再加上星莉和你,得由我们三个人做完全部。」
「那约一点好吗?」
折衷两人的意见,我提议打安全牌,找个家庭餐厅用餐,但立川说最近有一家刚开的店不错,甜点品项也多。在他的热情推荐下,就决定去那家店了。
这时,我的手机响起来电铃声。我连忙拿出还放在背包里的手机。
「和树,你果然累了吧?一连串的练习加上比赛,然后又突然临时要和其他学校的人混在一起过夜,况且前阵子也才刚模拟考完。」
虚、两人、到文化祭为止
「立川……」
我随便打发掉妈妈,便走进自己的房间。
「也好,那就后天再开始吧。星莉,后天见。」
「这样啊,那就麻烦妳了。一点方便吗?约在闸口怎么样?只有一个闸口。我在外面等妳。」
我用只有站在我身边的立川才听得见的音量小声低语:「一年级的第二学期第一天,我在笔记本上看到自己没印象写过的字……写着到『文化祭为止』、『两人』什么的。全都是看不懂的内容,不知道想表达什么意思。」
两人
杉崎和我都没有提到奶奶的事。在狂风暴雨中造访的那个家,只有那里的季节和天气与外界不同,但杉崎并不觉得有任何不妥。这个世界的人都这样,而我现在也是。
樱花不可能在七月盛开。是因为男生对季节的感觉与常人不同,还是立川对花和季节非常不敏感呢?
「可以呀。」
出于莫名的原因,我想套他的话。
「既然如此,干脆用班级LINE通知所有人吧,愿意帮忙的人当然是愈多愈好。」
立川和杉崎一样,与这所学校中从国一就被视为问题儿童的山室同学是好朋友。山室同学是个素性不良,成天只知道玩乐,不折不扣的大少爷。听说他不用认真准备考试,只要随便从某一所大学毕业,就能继承父母的公司。他们家也的确很有钱,感觉传言的可信度很高。
◇◇◇◇◇
「我想快点说,明天可以吗?毕竟不用准备文化祭了。」
回家立刻睡觉的话,明天下午应该就能满血复活。
「好的。」
「也好。不过我很晚才起床,所以快中午才吃早餐,吃不了太多。」
明天本来要集合讨论文化祭的规划,但基于立川累了的理由延到后天。万一立川来我们家这边的车站,不小心碰到杉崎就太尴尬了。
在我脑海中瞬间闪过杉崎的脸,而补上「不太好吧」的立川大概也是想到同一件事。
「对吧?所以我一个人不太敢踏进来。」
「我想也是。光是你会对这种店感兴趣,就已经令我惊讶得下巴都快掉下来。」
「嗯……还好啦。就只是想进来看看而已。」
「这是什么小女生的思考回路。」
室内完全是女生会喜欢的纯白装潢。桌子搭配的不是椅子,而是能轻松坐上好几个小时的大型白色藤制沙发,沙发上还摆了好几个松松软软的雪白抱枕,神似海外度假村的套房会有的沙发组——虽然我没去过海外的度假村。
种类罕见的巨大观叶植物的绿与全白的背景相映成趣。
下次一定要跟女生朋友一起来,拍照拍个过瘾。实际上,周围也都是一桌一桌的女生或情侣,正忙着拍摄餐点或以店内的装潢为背景自拍。
这或许是我有生以来光顾过最漂亮的店。当我还像个好奇宝宝左顾右盼时,我的沙发突然下陷。定睛一看,立川坐到我旁边来了。
「你做什么?」
「机会难得,来拍张照吧。」
「欸,为什么?」
「没为什么。」
立川靠向我,伸直拿手机的手,把我们两人收进画面里,按下快门。
「讨厌啦!立川,你刚才没用『美颜』吧?这样不好看!」
「什么是『美颜』?」
「照片的滤镜软体啊。」
「哦,女生一定要用的那个。我的手机没有下载那种应用程式,虽然有男生也会下载。」
「明明在奇怪的地方像女生,平时却还是用男生的思维在行动呢。让我看看刚才拍的照片,如果太不上相,拜托你删掉。」
「妳说的话也很女生。」
这时,女服务生来点餐,所以立川又回到我对面的位置。
「……」
「这样啊……」
「哦,原来如此。」
「我还遇过才心想这家伙这里应该有颗痣,撇开视线再转回来的时候,痣就真的出现了的灵异现象。」
要是能把立川的笔记本和我的笔记本放在一起比对,或许能看出一点端倪。可是如同我不愿让任何人看到我的笔记本那样,立川肯定也不想给我看。
我把右手伸到嘴边,以大拇指指甲用力的按住牙齿。这是我小学时的坏习惯,还以为已经改掉。
「我的笔记本上确实写着是未来的星莉,为了取信于我,还预言了几件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上、上面写了什么?」
「对对对,就是不时现象。我记得这个名词。」
「不明白的事太多了,但这个世界不会永远持续下去。我认为『到文化祭为止』大概意味着这次文化祭结束时,这个世界也会跟着结束。」
「果然……是这样……吗?」
「什么?」
「到底是有还是没有?」
「大概是真的。虽然是不得要领的内容,但我在这个世界好像有非完成不可的使命,充满这种执念的文章啰哩啰嗦地写了一大段。」
「咦?怎么回事?flip是什么?」
「……嗯。」
「妳设陷阱给我啊。」
这件事真的可以告诉立川吗?我有点不安。
「我不知道星莉的笔记本上写了什么,但我的笔记本好像写了这个意思,又好像没有。」
「可是的确写着『到文化祭为止』和『两人』。而且我好像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妳大概不知道吧?」
「我也不知道,因为字太丑了,无法判读。或者该说是内容不得要领吗?未来的我似乎依旧一点文采也没有。」
「杉崎没有告诉你吗?」
我这边可不是光用一句记错了,就能轻轻带过的状况。
「嗯……有点难说。」
「怪怪的?」
「嗯,我回来了……废话少说。但我还是不懂。」
注:不时现象是指生物的季节性活动(如开花、落叶、迁徙或求偶等)发生时间与通常的季节不同。此处按上下文由日文汉字直译,台湾通常称之为「物候异常」、「反季节现象」。
「是虚构的。虽然很空虚,但未来的星莉可能是想告诉妳,这世界的一切都是虚构或由幻象组成的吧。」
「这里大概是虚拟世界。」
立川手肘撑在桌上,以大拇指指腹滑过唇边,陷入沉思。
「立川?」
「所以妳才会对我说的『全力投入到文化祭为止』产生反应啊。」
「还有像是偶尔只有我看见的风景跟大家不一样。」
「哦,立川变回日本人了。欢迎回国,立川同学。」
「抱歉。每次别人叫错名字,或是只有我看到不同的景色时,总是立川最先开口——不是喊那个人的名字,就是对眼前的景色发表评论。樱花树不可能在七月开花吧?」
「……嗯哼,飒河告诉妳只有那棵树发生什么来着……不时现象的原因,而妳也一字不漏地全部记住啊。」
「昨天妳不是说,一年级第二学期的第一天,在笔记本上看到没有印象的字迹吗?」
什么意思,又不是在玩游戏。
「……我的笔记本也跟立川一样,写着非常私人的忠告。你不觉得叫错别人的名字时,就这么将错就错地过去,这种不正常现象就像家常便饭般发生很奇怪吗?我认为那是这个世界不正常的证据……而最早在一班跟大家吃便当时,只有立川看起来对此感到惊讶。」
这部分有点出入。我的文章比起使命,警告的意味更浓厚。
「好可怕。」
「我也不知道,所以上网查了一下,那好像是盖子的意思。以直线为轴心开阖的盖子,例如纸箱的盖子。」
「我这里也一样。最后的字歪七扭八,连笔压都没有了。我的笔记本后半能看清的只有靠意志力写下的『虚』、『两人』、『到文化祭为止』这三个字词。」
「关于新学期换座位时我会和素美坐在一起这点,我的笔记说中了。」
「难说?」
「星莉的状况不一样吗?」
我倒抽了一口气,一时半刻说不出下一句话。
「因为笔记本上的确写着这个世界会在文化祭终结。」
「不太对劲的地方?妳是指写了但没发生的事?我的部分都发生了,所以我才会相信。」
「我跟妳一样。在同一天发现平常不用的笔记本里写着我没印象的文字。与其说是发现,不如说是故意被我看见的感觉。」
这点我也一样。一模一样。
「因为杉崎最喜欢这种不可思议的现象了嘛。在不对的季节开花称为『不时现象
㊟
』。不时好像是指『不是那个时期』的意思。」
「我们现在想知道的是,这个世界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这点却写得模糊不清。从文章只能感受到强烈想表达的心情,但不只字迹潦草,脉络也愈来愈荒腔走板,感觉就像写到一半睡着了。」
冲击实在太大了,我有点无言以对。立川的笔记本对这个世界的描写比我的笔记本详尽。
「但它同时也写到素美给我看她贴在手机flip上的贴纸,是她和男朋友一起拍的大头贴;可是素美拿的是智慧型手机,她和森口的大头贴其实是贴在手机的背面。」
「嗯……」
「大约在两年前……呃。总之不是一般的樱花季。忘了是夏天、秋天,还是冬天,总之只有体育馆旁边那棵大到不行的樱花树开了花。虽然不到盛放的程度,但也开了很多花。」
「哪里?」
我也思考过这个可能性,但听到近乎笃定的说法,依旧难免困惑,感觉很难接受。毫无真实感。
「话虽如此,我也是直到昨天妳提起笔记本的事,我才确定『两人』指的是妳和我。之前只是怀疑。」
立川突然把被七月樱岔开的话题拉回来,这次换我显得有些困惑。对了,我们刚才在讨论笔记本的内容。
「开了喔,樱花。」
「你认为是『虚构』……吗?我曾想过可能是虚无或虚像等各式各样的词汇,但现在愈来愈觉得这个世界……」
「哦!有有有。那是国三的秋天。我记得是国三的文化祭后,还在校内掀起话题,大家都跑去看。」
「据我在上下学的路上被迫听杉崎的讲座所知,只有那棵樱花树是树龄近百年的老树。由于禁不住台风的侵袭,叶子全部掉光,在夏季尾声气温下降时,一口气变得光秃秃。当它正觉得寒冷时,又刚好碰上秋天特别暖和的日子,便误以为是春天来了——这正是只有那棵树发生不时现象的原因。」
「妳说的那三个单字『虚』、『两人』、『到文化祭为止』中的『两人』大概是指我和妳,除此之外的人都不是实际存在的人。」
「星莉也觉得其他人都对这个世界的异常习以为常吧?当大家叫错朋友的名字还不以为意时,我也只在妳脸上看到惊讶的表情。」
「我的也是。像是非常匆忙写下的文字,但不晓得为什么,我知道那就是我的字。感觉自己长大以后的字就应该是那样。」
「未来的我?」
该不会是虚构的世界吧?但我不愿意这么想。除了我和立川以外的一切都是幻象,这太残酷了。我希望这推论是假的,就算一直欠缺真实感也没关系。
「我也是。」
「那棵树大到把体育馆旁边的出入口都堵住了。所有人都在鼓噪『开得好疯狂啊,救命,外星人该不会要打来了吧!』但也一转头就忘了,只有飒河非常执着,想查明为什么只有这棵树发生了什么什么现象。」
「我的也都发生了,只是有点怪怪的。」
「嗯……原来是这么回事吗?樱花嘛……不用说也知道是从三月底开始盛放的吧。」
「所以,在立川的潜意识里,樱花不是只有春天才开呢。」
「我的笔记本里有类似星莉提到的『两人』字眼,但没有明说是谁。至于『虚』这个字就没有了……可是,那个啊。」
「立川也是吗?这个世界的人都这样吗?大家对此都没有任何疑问?」
「没有。因为其他队员很快就失去兴趣了,所以飒河什么也没说。但我一直很在意那棵樱花树。可能是因为体育馆直到秋天前都会开放给社团使用,我每天都会看到那棵树。」
「谁……谁要你看见?」
「……」
「没有不太对劲的地方吗?」
「写在笔记本上的内容很私人,不太方便告诉妳……」
立川点了那个,我则选择色彩鲜艳的可爱蛋糕。看到送上桌的实物时,我又惊艳不已地拍下两道餐点的照片。
「这样啊。」
「啊,就是那个!我这边也是。那就是说服我相信的关键。」
「我懂,我也是。」
「这么说来,今年秋天它或许也会开花呢,前阵子不是有个很剧烈的台风来袭吗?」
「哪里不懂?」
「我也是。所以听到立川说要全力投入到文化祭为止时,才想试着套你的话看看。」
「什么?你的笔记本这么写吗?真的假的?」
那立川又是为了什么才苦读上一班呢?
「咦?虚拟世界?」
立川边用手肘撑在桌上的那只手夸张地搔头,边转动脖子。
「嗯。但这是真的吗……这个世界将在这次的文化祭结束……」
「什么?」
「立川,那个啊……如果真是未来的自己在笔记本上留下了讯息,还是有些说不通的地方。」
「……怎么说?」
立川也是听从那本笔记的忠告才埋头苦读,升上一班吗?可是这么一来就说不通了。因为警告我的内容是「二年级会被杉崎甩掉,堕入地狱,所以一定要想办法远离他,为此请上一班」。
「不,我猜只有我和星莉会这样。」
每当立川说到「未来的星莉」时,总是难掩尴尬。那些我一直觉得不可思议的事,如果问他大概能知道些什么吧。
菜单上的盘餐照片看起来十分诱人,椭圆形的大盘子里装满各种食物,充满了艺术感。
两人都吃饱后,立川切入正题。餐厅和餐点都太棒了,让我兴奋到都快忘记,今天可不是为了这种约会般的目的才与立川见面。
「哦。」
「嗯……当然也有不协调感,但事情就是发生了,所以只能相信。」
「你没有吗?不协调的感觉。」
「盖子?笔记上写了大头贴贴在手机的盖子上吗?」
「嗯。很奇怪吧?但,如果那是指折叠式手机,上面的盖子部分或许就可以叫作flip。」
「欸?这不是很奇怪吗?这是来自未来的讯息吧?折叠式手机已经是过去的产物了。」
「还有少数人在使用呢。」
「所以是这样吗?未来的妳用的是还有少数人在使用的折叠式手机。」
「就算是这样,还是很奇怪吧?笔记本写的是过去发生的事。对未来的自己而言虽是过去发生的事,但以时间上来说就是现在喔!从未来回头看现在的我,会认为素美用的是折叠式手机吗?」
嗯……立川陷入沉思。
「还不止这样。不过说起来有点复杂……」
我也把妹妹莉绪撞上电视机的事告诉立川。如果不是薄型电视,而是映像管电视的话,莉绪的伤势可能会更严重也说不定。
「……折叠式手机和映像管电视啊。事情变得莫名其妙起来了。」
至此,我和立川暂时陷入沉默。情况实在太复杂了。
如果不绷紧神经,感觉眼泪就要流下来。为了获取在这个异常世界里还有同伴的安心感,我付出了得知老师、朋友、父母,还有……还有杉崎,全部、全部都是幻象的代价。但再怎么不愿相信,也不得不承认如果这就是真相,那一切都说得通了。
「这个世界是由我和立川的意识制造出来的吗?」
「大概是吧?所以让我强烈觉得『就是这样!』的风景,才会反映在周围的幻象上,樱花也因此才会在七月开花。」
但属于实像的我看不到他眼中的樱花。因为我认知的七月没有樱花。
我和立川确认彼此的现况,在研究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世界的同时,也知道无法再更进一步。
我收到警告,立川则是使命。我们都不是因为偶发的事故才从未来被传送到这个世界,而是抱着某种意图来到这里。既不知道回到未来的方法,甚至连该不该回去都不得而知。
「这个世界真的会在文化祭结束后终结吗?所以你才觉得准备考试也没用,想全力准备文化祭?」
「对呀。我的想法是,既然都好不容易回到高中时代了。」
「距离文化祭还有两个月。」
背后突然传来低沉嘶哑的声音,吓得我猛然回头。
肯定是因为我和立川在现实世界并不是二年一班的人。
我还以为自己的声音小到周围听不见。
「只想开心的事就好?你们在交往吗?难怪妳飘飘然到开始打扮了。」杉崎说道,拈起我一撮头发。
这不好说,但立川的确是为了消除我的疑问才出门。
睡吧睡吧,睡醒了就好了。
我把手伸向杉崎。
杉崎就站在一排长椅的靠背后面。
今天回到家,我能一如往常地面对妈妈和莉绪吗?我的深层心理是否会模拟出当我心情沉重地推开门,希望妈妈如何对待我的反应?而妈妈恐怕也会按照我的想法行动吧?
与立川分开的回家路上,我独自搭电车回家。自己的脸孔倒映在窗外天色已暗的窗玻璃上。去知名美容院剪的及肩长发、夹得卷翘的睫毛涂着漆黑的睫毛膏、粉红色的唇膏再叠上唇蜜。
◇◇◇◇◇
空无一人的月台因为天黑了,开始发出橘色的光。我坐在椅子上,小心翼翼地把手伸向宛如全身复盖着我的杉崎肩膀。
我其实也相当疲累了。模拟考结束的第二天就为了帮杉崎送球衣跑到外县市,又因为台风回不来,临时在不习惯的别人家过夜。好不容易回到家,又换立川告诉我这个世界是虚构的,除了我们两人以外的一切都是幻象,这种令人听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的事实。
「什么问题?」
我的手机还停留在LINE的画面,却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跑到杉崎手里,而且杉崎很少喊我「妳这家伙」。
「那妳回答我一个问题。」
这是未来的我期望的我,我也的确很喜欢现在的自己。
电车抵达离我家最近的车站,我扶着腰,踩着蹒跚的脚步,跌跌撞撞地踏上月台,就这么跌坐在月台的椅子上。
对不起,未来的我。
从一年级的新学期开始到今天,杉崎一切言行举止都是基于我的愿望。我从未觉得自己如此丑陋。
「……咦……?」
前阵子的篮球赛,杉崎忘了带球衣,拜托我送去给他也是;因为台风回不了家,两人一起住在杉崎的奶奶家也是;发生在奶奶家的种种也是——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基于我的愿望制造出来的产物。
沉重嘶哑的嗓音带着微乎其微的宠溺,感觉仿佛有一道闪电打在我背上。
这时,耳边传来熟悉的手机铃声。是LINE。
「有道理。或许可以喔。」
倒映在玻璃窗上的许多乘客也都是幻象。知道一切都是幻象后,我从明天起该怎么活下去呢?
振作一点啊我。未来的我明明警告过,不要再喜欢杉崎了,否则会下地狱的,我却完全没有照做。自从看到那本笔记已经过了快一年,我依旧无法对这个人死心。
杉崎的告白虽然与警告笔记写的状况不一样,但应该也是禁忌事项。我接下来可能会堕入地狱。
「杉崎……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不记得了,但是就如奶奶所说,我其实去过那个家。据说有些已经忘得一干二净的记忆,其实只是沉睡在脑中。
「什么?」
追根究柢,这也是我希望杉崎表现出来的模样吗?
我躺在床上,紧拥靠枕,回想车站发生的事。
话说回来,我活着吗?为什么只有我和立川两个人被丢进这个虚构的世界?与立川交谈时几乎没有真实感,但此时这个世界的现实有如冬天在雪山遇难一样,正一点一滴地夺走我身心的温度。
「嗯……」
抱着包包,我魂不守舍地看着眼前熙来攘往的幻象们。
杉崎非但没有责备我,还感谢我代替说不出口的家人告诉奶奶真相。那个家才不是奶奶内心的风景,而是我的。
「对不起。」
我揉着腰,将枕头放回原位,把延伸到枕边的充电线插进手机,躺回床上。这时,耳边传来轻快的音效声。
「立川明明很累了还出来跟我见面,实在很抱歉。不过我们真的只聊了几个小时,是我提议约在立川家附近的车站的。」
希望妳能度过快乐的青春期,因为她的建议,我才能鼓起最大的勇气尝试。付诸实行后,素美和珠希都称赞我变得比以前漂亮了。
「和我交往吧,星莉。」
因为立川告诉我,这个世界除了我们两个人以外都是幻象。我们见面就是为了讨论这件事,但我怎么可能告诉杉崎。
我不急着抢回手机,只是直勾勾地看着杉崎。
可是当我们一起升上一班,同学的名字也变得不确定起来。即使在模拟考的榜单上看过名字,也跟本人对不起来。立川透过篮球队的椛岛同学和远藤同学原本就认识一些一班的人,而我则知道他口中的男生叫什么名字。
「这个嘛……」
「……」
看到警告笔记的那天,我就已经觉得杉崎特别体贴了。
现在杉崎拿走我的手机,看到我和立川的对话纪录,我希望他采取什么行动呢?接下来就会知道了。
哦,是LINE啊。LINE接收讯息的声音吓得我从床上跳起来端坐着。已经凌晨一点了,我虽然睡不着,脑袋还很清醒,但这个时间被LINE吓到也很正常。
我隐约明白升上二年级后,叫错朋友名字的情况变多的原因了。
「你们见面做什么?昨天和树明明就很疲惫的样子。是妳这家伙硬约他出去的吗?」
「这、这样啊。」
「那小子,居然知道这么时髦的店。你们跑到哪里去了?不惜延期文化祭的准备也要去约会吗?」
我慢了一拍,才发现他把立川刚才传到我手机里的讯息念了出来。
我迅速地用手拨开被杉崎拈起的发丝,杉崎的手从我的发梢滑落。那一瞬间,两人的手碰到了。
杉崎把手机在我肩头晃了晃,从我背后绕过一整排椅子,走到我正前方。
「不是的,我们没有跑远。那家店在立川家的车站附近,最近刚开幕。立川很感兴趣,但觉得跟我一起比较容易踏进去,因为我怎么也是女生,而且他认为我应该会喜欢那种地方。」
我的手机从杉崎手中滑落,掉在不锈钢制的椅子上,发出尖锐巨响。杉崎把放开手机的手伸向我的脸颊,指尖颤抖。宛如那天,那个暴风雨的夜晚,在满月高悬的奶奶家厨房发生的事。
「哼,果然是妳约他啊。」
杉崎滑动我的手机萤幕,大概是在放大我和立川的照片。
杉崎以绵里藏针的语气说完这一大串话后,嘴角扭曲地笑了。
「不行吗?我刚和山室他们分开。我们家刚好在同一站吧?」
很感谢立川告诉我这么多事。
「星莉……」
当我们还在一年六班的时候,如果不是收到未来的自己传来的讯息,二年级一定也还是六班的学生,顶多往上一级到五班,或者往下一级到七班吧。我和立川以及我们身边的学生都是从国中就同班,或是一起上体育课,所以多多少少都认识,知道很多同学的名字,应该不会经常叫错才对。
这是什么翻脸如翻书的转变。这也是出于我的愿望吗?我不明白杉崎对我和立川单独见面反应这么大的原因,他的语气跟漫画中女生想要的那种嫉妒立川的情境不太一样。真要说的话,听起来比较像是气我强迫立川出门。
我喜欢杉崎。从国一的尾声到高一的九月,将近三年。这一年也拼了命地想要忘记他,这么漫长的岁月,却因为杉崎心血来潮的一句话,我就简单地屈服了。
我提心吊胆地点开来看。
他是幻象吧?不只杉崎,这个世界的幻象太真实了。当两人如此靠近,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气息。
明知是幻象,被杉崎误会我和其他男生交往还是令我苦不堪言,喉头也涌上苦涩的液体。
我慢吞吞地从背包里拿出手机,轻触LINE的图示,两则由立川传来的讯息映入眼帘。点开来看,一则是刚才我们两人在那家纯白海外度假风餐厅的合照,另一则是超级正向的讯息:「别想太多,只想开心的事就好。」
万一……万一我真的告诉了他,眼前的这个幻象会怎么样呢?
仔细想想,我怀疑他叫错名字的对象绝大多数是女生。可见立川不记得女生的名字。
腰好重,好痛。身边的朋友没有人从高二就腰痛,仔细想想,这个腰痛好像也是从这一年的新学期才开始。大概是无法完全适应这个世界的身体以这种方式表现不适吧。
「哦,妳也算是女生啊。」
我与素美和珠希认识很久了,非常喜欢她们,所以她们的性格应该不会差太多。那么在一班新交的朋友——杏奈和琴音其实是什么样的人呢?
「我也要加油。那个叫什么?医院迷宫?」
看了手机一眼,心跳得更快了。是杉崎。
仿佛渴求了一辈子的话语大大震动我的耳膜。若不是虚构的世界,才不会发生这种奇迹。决心与隐含嫉妒的声音,完全是禁忌的手段。
「原来如此。今天我还自作主张地对山室他们说和树累了,不要找他。没想到他居然有闲情逸致跟妳这家伙去约会。」
「我问的是你们为什么要见面!」
「我们没有交往。」
「对呀,至少生物学上是。够了吧?还给我。」
这个人是幻象。根据未来的我警告,杉崎应该会掉到六班才对,为什么反而升上了一班?现在我知道为什么了:因为这是我的愿望。在我的内心深处,连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深处,强烈地、深切地、如此渴望着。
就算是幻象也太……或许我是在做白日梦。
「怎么,今天和树说他累了,所以才把文化祭的准备延到明天,但你们却单独见面吗?」
「别想太多,只想开心的事就好。」
「杉崎……」
杉崎弯腰逼问,就算我往后仰,两张脸的间隔也只有三十公分。
杉崎轻抚我的脸颊一秒后,把那只手放上我坐的椅子靠背,朝我探出身子。
2
「立川……谢啦。」
或许素美和珠希的反应只是源自于我的愿望。
只想开心的事啊。说得也是。如果这个虚构的世界再过两个月就要结束,不如想着开心的事度过。
时间已经来到下班下课的尖峰,这个车站平常总是挤满了上班族和学生,今天却只有我和杉崎。
「嗯。」
「医院探险迷宫!如果这个世界是由我和妳创造出来的,只要觉得一班的人都会来帮忙,不就能操纵他们了吗?」
「呀!什么声音?」
可是我发誓,接受杉崎的告白绝不只是因为我不够坚强、无法拒绝;而是比起伤害幻象的杉崎,我宁愿伤害实体的自己。不管相同的瞬间发生多少次,我也一定会做出同样的决定。
我发现这个世上还有比自己更想守护的东西。就算那是幻象的心,是一种不确定的流体。
「星莉,妳睡着了吗?要是吵醒妳真不好意思。因为我一直睡不着。今后请多多指教。晚安,我的女朋友。」
哇!收到这样的讯息后,谁还睡得着!
我就像接住鼓得太大、快要破掉的水球,惊异地放开手机。手机轻盈地在空中旋转,掉到床上。我战战兢兢地捡起来,颤抖的指尖在画面上移动。
「我也睡不着,还醒着。呃……今后请多多指教。」
我只能回以这么无聊的讯息。
「哈哈哈!星莉是第一次交男朋友吧。」
结果收到开玩笑的回复。无奈他说的是事实,我也无法反驳。因为我一直只喜欢杉崎,也不受欢迎。就算受欢迎,应该也没办法交男朋友。
「嗯,对呀。肯定是因为交到第一个男朋友,太紧张了(笑)。」
我老实地回复。我应该不是杉崎的第一个女朋友。虽然期间很短,但我记得有人向他告白,他就顺势与对方交往了。那段期间,我的心就像破了一个大洞般痛苦。
「我也是第一次。」
才怪!我正想回击,马上又收到下一则讯息。
「我是第一次这么喜欢一个人。」
他在说什么……我迅速地重看了手机画面两次。
我的脑内妄想究竟要发展到什么程度?这未免离现实太远,简直要进入恐怖片的领域。我太小看自己对杉崎的执着,再这样下去,不知道会收到多可怕的回信。
「晚安。」
我打完这两个字就躺回床上,把被子拉高盖住头。手机随后又闪了一下,确认过是杉崎传来「晚安」的回复后,即使我清醒得不能再清醒,仍用力闭上双眼,紧紧地将塞满了杉崎传来的、不可能是真的甜蜜情话的手机拥入怀中。
他是幻象。尽管如此,我还是很开心。泪水不停默默滑落,堵住我的咽喉,根本睡不着。
我打从心底想问未来的我,又由衷地不想去问,矛盾到无以复加的地步。现实生活中,高中二年级的我,究竟在地狱里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我接受他的告白,与原本的剧情走向完全不一样,那么悲剧还会发生吗?
脑中闪过那些与警告笔记的讯息略有出入的片段——素美和森口的手机大头贴和莉绪撞上电视的意外。无论如何,我都必须有所觉悟。
也想起讯息里最重要的部分。
我挑衅似地用手指轻点笔记本。
◇◇◇◇◇
几个去五金行买材料的一班学生横越面向学生餐厅的操场,他们的背影映入眼帘。八月,气温高达三十四度,正是最炎热的夏天。
唯独还是不明白未来的我警告的「地狱」到底是什么意思?但也就只剩下两个月了。状况已有如此剧烈的变化,说不定地狱也消失了。
话虽如此,我也不是没有怨言。
「欸,现在几点……?」
坦然地接受末日逼近,在那之前尽情享受的感觉非常超脱常轨,我也觉得诡异。倘若世界扭曲,置身其中的我也会受到侵蚀吗?我似乎还保留着这种客观看待未来的角度。
「几乎都是只有暑假才有时间、而且还要上暑期班的家伙,所以我就擅自分配任务了。不方便的人可以跟朋友交换。教室也借好了,因为行政大楼的教室太小了。」
「感觉真不好意思。只有我们两人完全不用准备考试,只要专心做这个就好了。」
大家围着立川听他说明。立川充满文化祭执行委员的风范,把自己做的讲义发给所有人。
管他是不是幻象,我对杉崎的心意都不会改变。想尽办法也改变不了。可是一定要把「他的言行举止都是由我的愿望创造出来的」这个事实铭记在心,绝不能会错意。
「但我也是执行委员。」
我想透过积极参与学校的活动来「歌颂青春」。以前就算对这种会成为风云人物的工作感兴趣也没有勇气举手,现在刚好立川指名要我,再加上未来的我推了一把。
这个世界迟早会终结。难得是快乐的高中二年级,我尽量不去想大家都是幻象,以及这个世界是虚构的事实。
「总之我决定随便写写就好。要是可以等到文化祭之后再交的话,我根本连看都不会看一眼。」
我们并肩同行,感觉我靠向杉崎的右侧身体麻痺了。
琴音也充满了干劲。
「对呀对呀,我可以扮护理师喔。」
明明没有其他人,但在提到这方面的话题时,我们总是会自然而然地靠在一起,压低声音。
那一刹那,冷若冰霜的沉默蔓延在我们之间。
「放马过来吧。」
「就是说啊!像我们这种小情侣真是太可怜了。」杉崎头也不回地回答。
我脸红心跳地回复「了解」。开始准备去学校。
「没什么。」
立川把喝完的空罐丢进自动贩卖机旁的资源回收桶。
「既然得到执行委员的恩准,就一起去哪里玩玩吧?毕竟我们每天都在准备文化祭。」
◇◇◇◇◇
「呃,嗯……天晓得?但笔记本是这样写的。」
「我也都随便写。就算不想随便写,一班的功课和作业也都太难了,我光是要跟上大家的进度就筋疲力尽。」
不知为什么,立川抓住我的另一条手臂,这有如反射性的动作令我大吃一惊。此时杉崎已经转身背对我们了。
「你们居然在这里偷懒!」
我穿上制服,翻开警告笔记来看。「虚」、「两人」、「到文化祭为止」的字眼浮现在后半部难以辨认的文章中。
正当我感慨万千时,LINE又响起收到讯息的声音。
不知这是否意味着我和立川的死亡,但至少知道这个世界并不寻常,也能理解原本无法理解的这三个字词所指为何了。
杉崎在车站向我告白时,我也想过实在不觉得杏奈和琴音是幻象。碰到她们的手臂,也能明确感受到体温;但另一方面又觉得她们的性格有点模糊难辨。
我们就这么走向楼梯口。
「嗯……海边!夏天就要去海边!」
本来还以为死都睡不着,没想到一路睡到十点。或许是源源不绝的奇妙现象令我十分混乱,精神上已经疲惫不堪了。
「老天!」
「话说回来,星莉不用花太多时间在医院探险迷宫上。妳不是才刚和飒河交往吗?选执行委员时,你们还没在一起,妳跟其他女生的感情又很好,所以我才会指名妳当执行委员。」
「愿意来帮忙的人数比我想像多,所以妳就尽量跟飒河在一起吧,毕竟也没剩多少时间了。」
◇◇◇◇◇
杏奈看着立川印的讲义,语气十分雀跃。我和杏奈、琴音并肩而立。
我扶着重若千斤的脑袋起床,视线落在手机上,发现有很多讯息的未读通知。我通常会把班级LINE这种大型的群组设成静音,所以点开图示后,才发现二年一班的LINE群组热闹非凡。
「飒河、星莉,你们可以不用再回来了。明明放暑假,却为了准备文化祭,连玩的时间都没有的小情侣太可怜啦。」
现在刚好只有我和立川站在学生餐厅的自动贩卖机前,我们买了罐装果汁,立川正咕嘟咕嘟地喝下饮料。天气实在太热了。
好像在玩游戏,令人兴奋不已。
一班的学生们在处理堆积如山的作业与学校或补习班的暑期班之余,仍想尽办法挤出时间来制作医院探险迷宫。而别说是作业,连暑期班也完全不去的立川则一马当先地带头准备文化祭。
「要我在你面前穿泳装,不如叫我去死。」
是有这回事。
「立川,这个世界真的会在文化祭后结束吗?万一没有结束,我们的作业、评量都会完蛋,成绩也会一落千丈吧?」
杉崎的爸爸在大型综合医院上班,受到规定限制,似乎无法指望他的协助。剩下两个都是私人诊所的公子,所以请他们与父母交涉,看看能不能借到已经退休的护理师制服或是可以拿出来使用的医疗器具。如果能成功,绝对可以做出非常逼真的深夜医院。
「我也是,根本有看没有懂。」
杉崎从靠近行政大楼的入口走进学生餐厅。
「跟我来。」
「立川是掌握迷宫全貌的总监,所以不能擅离职守。」
或许是因为我已经不再上补习班的影音教学了。
「你做什么啦,飒河。」
因为有两名执行委员,所以这件事本身看起来应该不会太不自然,但杏奈和琴音也叮咛过我好几次「要写作业喔」。
于是我们搭上开往海边的长途电车,在弥漫着潮水气味的港都下车。这是我第一次出远门约会。我们在电车上天南地北地聊着毫无重点的内容,像是昨天大姐做的晚餐很难吃、目前正在看这部连续剧等等,意外地开心。
「对呀。」
「医院探险迷宫」说穿了,就是把迷宫与深夜医院为设计概念的鬼屋结合。不愧是聪明人的班级,基因果然不一样,只有二十二人的班级居然有三个医生的儿子,真令人佩服。不用说也知道,其中之一就是杉崎。
医院探险迷宫啊。但愿能顺利完成。希望能在气氛融洽的一班创造高二的美好回忆。
立川一瞬间就放开了我的手,被外力拖着前进的我一时之间动弹不得,杉崎感到不顺利,回头先看着我的脸,视线随即扫过我被放开的手,最后再瞪向靠着自动贩卖机的立川。
「已经十点了。」
我也把喝完的空罐扔进资源回收桶。
「欸,你真的要回家吗?」
「星莉!」
要是经常跟他在一起也很恐怖……
杉崎抓住我的手腕,把我从自动贩卖机前拉开。
大概是从一开始就打着这个主意才来学生餐厅接我,杉崎已经拿好自己的书包。我请杉崎在楼梯口等我,回一班拿了自己的书包再跟他会合。
「嗯。可是——」
看了一下,原来是杉崎登高一呼,说我们班在文化祭推出的展示品要花很多时间准备,希望大家都来帮忙。愿意挺身而出的人数远远超乎我的想像。
「虚」的文字后面接的果然是「构」。一旦相信后,只觉得愈来愈像。除了我和立川「两人」以外,这个世界的人类都是「虚构」的,而这个世界只会存在「到文化祭为止」。
「哇!希望他们不要中暑……其实我去买就好了。反正我既不用参加暑期班,也不用写作业。」
「一起去学校吧。十二点可以吗?妳来我家找我。」
我抱着手机在被窝里束手无策地熬过了不知道究竟有没有睡着的时间。不过当妈妈来叫我起床时,我已经彻底睡着了。
「真是可惜。」
立川的声音从我们背后传来。
「想着想着,就开始觉得好期待啊!」
「啊,嗯……」
「我们才没有偷懒,只是有点渴,来买果汁。」
「星莉已经去过很多次了,所以他们这次才没叫妳吧。」
「护理师或医生在迷宫里向游客出题,要是答不出来就无法继续前进。」
好不容易在这个世界实现了与心爱的人交往这个终极愿望,却因为要当文化祭的执行委员而根本没时间约会,顶多只能每天跟杉崎一起上下学。
抵达高中,走进二年一班的教室,居然来了十六个人。一班只有二十二个人,所以人数高达四分之三左右。我还以为特优班只对考大学有兴趣,但大家果然还是想尽情享受高中二年级吧!毕竟高二是青春的象征。
「啊!说曹操曹操到,男朋友登场了。」
「大家真辛苦。」
「唉……开学就要交作业了。明知没有未来,还要写作业,真是太惨了!」
「想去哪?」
距离虚构世界结束还有两个月。可以的话,希望这份幸福能持续到那一瞬间。如果这样太贪心,但愿我能待在这个位置久一点,哪怕只多一秒也好。
又是杉崎。我什么时候才能不为杉崎传来的讯息尖叫呢?感觉在那天来临之前,这个世界就会先终结了。
我在约好的时间按下巨大深棕色格栅门的门铃,穿着制服的杉崎立刻出来应门,与他平常的样子没两样。这个人是我的男朋友,好像在做梦。
杉崎直接把我带走。
能二十四小时守在我身边、保护我的人只有自己。我不后悔这个选择,但也想尽可能保护自己。
「星莉,天亮了。妳中午要去学校准备文化祭吧?是不是该起床了?」
「要游泳吗?妳有带泳装吗?」
「因为……」
「妳为什么要接下这个任务?」
迎着海风,从车站走向恬静的海岸。走到海边时,天空已经染成橘红。来玩水的客人都回家了,人影稀疏。
我们穿着制服,盘腿坐在沙滩上。杉崎认为机会难得,连鞋袜都脱了,打着赤脚,我也有样学样,脚底直接踩在松散的沙粒上时,充满了夏天的触感。
都来到海边了,我们却只是依偎着看海,连脚都没有碰到水。这阵子为了准备文化祭,经常要在校内东奔西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悠闲。
「我说妳呀。」
过了好一会儿,杉崎突然开口。
「什么?」
「是不是太常跟和树单独相处了?」
刚才在自动贩卖机前,虽然不晓得立川为什么要抓住我的手,但抓住我另一只手的杉崎大概注意到了。
我们上下学时偶尔会散发情侣般的甜蜜氛围,能与这么喜欢的人亲近相处,应该尽情享受就好,我却怎么也做不到,总是会突然想起眼前的一切只是我渴望的幻象。我恨透了这样的自己。
现在也是,杉崎这句话一定只是我内心渴望的反应。
起初我只是随杉崎的一言一行起舞,不知所措。自从知道这个世界的真相,开始习惯后,两人之间的气氛愈甜蜜,我愈清楚这只是虚构,反而变得紧绷起来。如此一来,坠入爱河的心慢慢冷却,态度变得避重就轻,忍不住对自己的感情踩煞车。
就算是由我虚构的世界,我依旧对事情往杉崎本人并不希望的方向发展充满抗拒。不,或许是我内心深处的理智清楚知道那实在太空虚了。
可是,到了离世界终结之日只剩不到一个月的现在,与杉崎在一起时便逐渐涌现出「不想再坚持了」、「想留下一点美好的回忆」,和「应该不会遭天谴吧」等等不道德的情绪。
「你很在意吗?」
「并没有。」杉崎没好气地回答。
「老实承认会比较轻松喔。」
我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坐在我旁边的杉崎,开玩笑地说。
黄昏的逆光下,杉崎瞇起眼睛看着我的表情,不知怎地显得有些苦涩、有些忧伤。
只不过在这些文字游戏后,一定能听到自己想听的台词。我已经能从容不迫地预料到这一点了。
「只要星莉先老实承认,我也会老实说。」
我叹了好大一口气,仿佛要把肺部的空气全都吐出来,再打开玄关门。
汩汩涌出的血仿佛就要淌出心脏。
我现在很忙,他或许想等到文化祭结束再提分手。这么一来,直到这个世界终结,我都会是杉崎的女朋友。
「星莉,妳到底怎么了?对飒河散发出一股近乎悲怆的『不要靠近我』的气场。你们吵架了吗?明明能在一起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喔。」
我太害怕了,一早就传讯息给每天一起上学的杉崎说我起得太早,所以今天先走一步,冲出家门。收到「我也好了」的回复时,我已经跳上了电车。
「立川真是个好人。」
「杉崎……」
「知道了。」
有时候,我会代替要参加社团活动的立川当总监。最有空的人其实是我,不过想让自己忙碌起来的话,有的是办法。
只要星莉先老实承认,我也会老实说。他明明发下豪语,却始终没有说出跟我一样的爱语。
「……」
山室同学是这所学校数一数二的问题儿童,直到现在都还跟立川是好朋友。可是我总觉得杉崎明明比立川跟山室同学更要好,两人曾经动不动就黏在一起,但大约从一年前,他就开始跟山室同学保持距离。若是山室同学约他,好像还是会一起玩,但我几乎没再看见两人像一年前那样单独相处。这个世界连幻象的人际关系都变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也有同感。虽然我不太会形容,但总觉得比起二年级进一班后结交的朋友,篮球队的人和原本六班的同学、甚至是从以前就混在一起的山室,比较有人味。」
这里是我和立川的虚拟世界。我相信自己内心深处的渴望会变成现实,所以杉崎才会向我告白。
豆大的泪珠不停掉落,在床单上晕染出点点圆形。
「……没关系。」
下一瞬间,滑轨式的前门打开了。
「不用了。我有点累,先睡了。」
好残酷……所谓地狱,指的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
「星莉,妳回来啦。」
「我最喜欢杉崎了。」
杉崎家离我家只有几十公尺,自从我们开始交往,杉崎一定会送我回家。
杉崎也有作业和社团,但仍经常过来帮忙。不过他好像没有参加学校的暑期班,也不用去补习。
「或许我没有这种权利。」
「要吃饭吗?」
我传讯息跟杉崎说我身为执行委员,为了完成医院探险迷宫,抓不准回家的时间,所以文化祭前不要再一起上下学。
「不,那是我的……」
我有时候会想,这个世界的主人其实不是我和立川,而是有某种更大的力量在运作也说不定。而且是试图把我玩弄于股掌之间的邪恶力量。
想不起名字的老师站在前门入口。
医院探险迷宫的工程还看不到尽头。我蹲在地上,维持屈膝的姿势花了几个小时,把用来当主要通道的纸箱漆成灰色,难怪会腰痛。我用没拿刷子的手揉揉右侧的腰。
换言之,幻象的山室同学和幻象的杉崎大概发生过什么冲突吧?这是两边都认识的立川的潜意识导致的吗?这个虚构的世界未免也太缜密了。
「……是没错啦。但这个世界的幻象莫名地真实。」
「话说,这个世界的这种地方真让人搞不懂啊。立川,你确定那真的不是你想太多吗?」
杉崎却避开我的视线,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我实在太狡猾了。」
「山室那种完全不会看脸色和少根筋的地方都感觉非常真实,我有时候甚至想问他:『你真的是幻象吗?』」
「不,绝不是我想太多!我很清楚飒河真的很在乎妳。妳就别管医院探险迷宫了,文化祭前都跟那家伙在一起吧。」
◇◇◇◇◇
但是今天在海边的气氛太好了,害我丑态百出。我实在不知道接下来该拿什么脸见杉崎才好。
「我太贪心了。」
我太贪心了。
但我实在搞不清楚,既然如此,杉崎为什么要叫我跟他交往?我明明对他避之唯恐不及,明明努力想要忘记他。
杉崎目送我进门。
「大概是因为我们很了解那些在发现笔记本以前交的朋友。在现实的世界里,我们两个肯定不是一班的学生。话说回来,你跟山室同学很要好啊……杉崎也是吗?」
墙上的时钟指向晚上七点半,只剩我和立川还在教室,四周摆满了堆积如山的纸箱,正等着被漆成灰色,做成迷宫的墙壁。
我直视杉崎,第一次向他表明真正的心情。然而……
已经八月中,距离九月下旬的文化祭没有多少时间了。我身为执行委员,以忙碌为由,尽可能不与杉崎有所接触。
「这也因人而异吧?不瞒你说,我有时候会觉得,升上二年级后变成好朋友的杏奈和琴音面目模糊,可是对从以前就是好朋友的素美和珠希却没有这种感觉,真不可思议。」
「妳没关系,但也要为我着想啊……我可是随时随地都被人用恨之入骨的目光瞪着。」
「不要紧吗?星莉。妳最近都没怎么跟飒河说话吧?」
我还以为杉崎会像在空无一人的月台上要我跟他交往一样,在攻陷我之后做出一些甜蜜回应……
去的时候明明那么开心,有说不完的话,回程的电车上,两人却几乎没有交谈,就这么回到我们居住的小镇。
「什么?」
……但他却不再看我,只是瞪着海浪拍打在岸边激起的白色泡沫,侧脸明显浮现出苦闷的神色。我的视线落在他手边,看见他手里紧紧抓着一把沙子,似乎非常用力,手指都发白了。
杉崎明天或许就会跟我提分手,与其被他甩掉,不如我先甩掉他。
「嗯哼。」
「喜欢。」
实际上,身为负责带领同学制作医院探险迷宫的执行委员,确实有许多再怎么处理,还是源源不绝的难题。时间再多也不够。
「除了飒河还有谁?」
「我回来了。」
「嗯,但我很想让这个文化祭成功。」
我手里还拿着巨大的刷子,用卷起袖口的手腕用力地按压太阳穴。
一夜无眠地迎来天亮。
我不理会妈妈讶异的反应,逃进房间。就这么倒向床铺,双手撑在床上,全身往前倾,把头埋进去。
「这太低级了……我好讨厌自己。」
二年一班因为学生人数少的关系,今年借了空教室来用,不用每次都要收拾,下次来的时候可以直接展开作业,非常有效率。
「被谁?」
尽管如此,这个世界的构成太精巧了,比起愿望,更忠实地反映我的内心。其实杉崎一点也不喜欢我,最清楚这点的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
尽管如此,杉崎仍不放弃,传来「至少可以传讯息吧」、「我可以打电话给妳吗」,所以我告诉他我的手机怪怪的,不会马上收到LINE,等文化祭结束才要拿去送修,总之能躲多远就躲多远。
「不管再怎么在乎我,他还是幻象吧?你不觉得自己的话很矛盾吗?」
「嗯,再见。」
「……」
「再见。」
「没什么。」
原来如此,来这招啊。
「……」
「你们还在做啊。已经八点多喽?并不是得到许可就可以一直待在学校里。明天就是新学期了!」
「那家伙其实是个大好人,但偶尔会跟同伴起争执。正因为没有恶意,才更难收拾。」
「不会看脸色、少根筋……嗯哼,山室同学原来是这种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