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話 灰葉與棘枝
《誤把異世界當成遊戲的玩家們工作過度,結果把我的貧窮邊境領地變成帝國了?》 · 夜守灯 · 2927 字
巴倫拄著拐杖,站在村口那棵半枯的老樹下。
這裡是荊草村。
是如今灰棘領僅存的一座村莊。
巴倫並非出生在這片土地。
二十多年前,他在帝國南部得罪了不該得罪的對象,一路躲避追兵,最後流落到這片連敵人都懶得來搜的荒地。
當時的他,還是意氣風發的中級職業者。
雖算不上什麼大人物。
但只要手裡有一把劍,普通的野獸或盜賊根本不敢靠近。
然而,昔日留下的傷勢隨著年紀增長不斷惡化。
明明才四十六歲,下雨天卻連挺直背脊都困難,外出時更是少不了拐杖。
前任村長在臨終前,將村莊託付給了他。
理由很簡單。
能讀懂帝國文字、會計算、懂得與外人交涉的人。
就算找遍全村,也僅有寥寥數人。
其中,巴倫最為合適。
但荊草村或許不會再有下一任村長了。
這片土地實在太貧瘠。
田裡的收成逐年減少,森林裡的野獸也越來越少。
唯有老鼠,每年不斷增加。
每當冬天來臨,總會有人死去。
「我本來今早還想繼續做活的。行商不是快來了嗎?多縫幾件衣服,說不定能換點鹽或黑麥。」
或許能少餓死幾個人。
聽到這個消息時,巴倫半晌說不出話。
貴族主動免稅。
「今天領主大人會在宅邸前發放糧食。」
站在一旁的莉莎,手裡抱著裝著縫到一半的舊衣的籃子。
漫長的人生中,該經歷的都經歷過了。
不僅如此,他還宣布赴任灰棘領的第一年,不向任何領民徵稅。
即使田裡收成再少,帝國該徵的份量一粒也不會少。
也沒有強徵勞役。
「騎士大人親口說的。」
巴倫多次親眼看到阿爾文親自走到田裡,查看作物與水源。
沒有官員。
至少,他沒有增加新的稅。
甚至連像樣的領主宅邸都不存在。
現在隨時死去也不可惜。
但這座村莊終將消失的結局,並不會改變。
唯一令他掛心的,只有妻子。
巴倫回答。
在此之前,帝國幾乎不曾理會這片土地。
貴族之中,或許真的也有善良之人。
「貴族會白白送出食物?」
此後數十年。
連一片麵包,都得盡可能切得薄一些。
去年死了四個人。
「真的能拿到食物嗎?」
今年同樣歉收。
莉莎仍不肯相信。
但這一個月來,新領主並未強奪糧食。
年輕人只要還有自力離開的體力,就絕不會留在村裡。
最近,灰棘領來了一位新領主。
等巴倫這些老人全都死去,荊草村自然也會消失吧。
但每到秋收時節,負責徵稅的騎士卻從不遲到。
當年的巴倫還有幾分本事,被認為能守護村莊,這才讓來歷不明的流浪漢娶了村長的女兒。
沒有駐軍。
莉莎從未過過一天富裕日子,始終在這片貧瘠土地上與巴倫相依為命。
巴倫從年輕時就認為,貴族不過是穿著華服、披著人皮的吸血鬼。
話雖如此,光是免稅,也救不了灰棘領。
這比老鼠突然開始幫人種田還要難以置信。
莉莎是前任村長的女兒。
起初,他懷疑阿爾文是打算用其他方式,日後再奪取更多。
然而,這次來的這位名叫阿爾文的領主,似乎有些不同。
巴倫自己倒也無所謂。
「前任村長要是聽到,肯定會說一定有詐。」
巴倫沉默片刻。
若是從前的自己,大概也會這麼想。
貴族的善意,必定伴隨代價。
但到了這把年紀,他已懶得把什麼事都想得那麼複雜。
「真心也好,偽善也罷,都無所謂。」
巴倫拄起拐杖,邁步向前。
「只要食物是真的,那就夠了。」
莉莎沒有反駁,只是扶住丈夫的手臂。
巴倫停下腳步,補了一句。
「而且,我見過那位新領主很多次。」
「他和城裡的貴族不一樣。」
「你怎麼知道?」
「我常看到他走到田裡。有時甚至會親自出領地外查看道路。」
巴倫望向遠方那座老舊的領主宅邸。
「所以,我想試著相信他一次。」
莉莎的疑慮並未消除。
但她也沒有打算回家。
兩人來到宅邸附近時,空地上已經聚集了三十多人。
凡是還能自行走動的領民,幾乎都來了。
只要不在村裡惹事,巴倫便不會追問。
背負債務的人。
「會吧。」
奧托出身北方。
兩人正說著,周圍忽然騷動起來。
「哪有人有錢訂做新農具。每天不是修鋤頭,就是接折斷的鐵叉。」
「工作一天,換來的也不過是幾顆爛豆子。」
「你還真信任那位年輕領主。」
「總比沒人找你幹活好吧。」
人們立刻閉上了嘴。
逃離仇家的人。
回頭一看,一名身材魁梧的老人正坐在橫倒的木桶上。
住在這裡的人,大多有不願提起的過去。
「你也來了。」
身後跟著雷蒙德與數名護衛。
「你覺得真的會發糧食嗎?」
「至少,他今年免了稅。」
阿爾文騎著馬,出現在宅邸前。
旁邊傳來一道沙啞粗大的聲音。
巴倫連忙整理衣著,拄著拐杖走到人群前方。
「還能怎麼樣。」
巴倫用拐杖輕輕敲了敲地面。
奧托笑了。
有帶著孩子的人。
「真像你會給的答案。」
「領主大人來了。」
他是荊草村的村長。
但巴倫從未問過奧托為何逃到灰棘領。
有像是直接從田裡過來、褲腳沾著泥的人。
「巴倫!」
沒出現的,只有打從心底厭惡貴族的人,或是根本不相信會發糧食的人。
巴倫走了過去。
「那就到時候再想。」
是荊草村唯一的鐵匠,奧托。
「先活過今天再說。」
「最近怎麼樣?」
犯下不能讓他人知道的罪的人。
「再這樣下去,總有一天連拿東西來修的人都沒了。」
「說不定日後會要更多。」
他也曾是中級職業者。
奧托嘆了口氣。
奧托壓低聲音。
無論這位領主平日多麼溫和,該有的禮數都不能少。
「向阿爾文大人致意。」
巴倫低下頭。
身後的領民們也慌忙跟著行禮。
「放輕鬆。」
阿爾文下了馬。
巴倫這才抬起頭。
新的領主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
但他身上散發的氣息,遠比年輕時的巴倫更強。
至少已達到上級職業。
這樣的人物,若留在帝都,不可能默默無聞。
如今卻被送到灰棘領。
恐怕,他也是得罪了什麼人。
巴倫沒有再想下去。
阿爾文走到領民面前,環視聚集在空地上的人群。
「各位都很忙。我就不多說廢話。」
原本不安的領民們,一齊抬起頭。
「今年的田地,我已經確認過了。」
「秋收不能指望。」
人們的表情中,微微失去了期待。
快要倒塌的房屋。
「這是灰葉券。」
人們逐漸恢復平靜。
阿爾文沒有責備他們,繼續說道。
在這樣的土地上發行交易券?
那麼,灰棘領有什麼?
「灰葉券十張,等於棘枝券一張的價值。」
雷蒙德大聲喊道。
莉莎緊緊抓住巴倫的手臂。
女僕長走上前。
長不出作物的荒地。
她手中端著兩張裁切整齊的紙券。
下一瞬間,壓抑不住的聲音一齊擴散開來。
「安靜!」
「每家都能拿到嗎?」
「從今日起,灰棘領將逐步在交易中使用這兩種紙券。」
接著拿起另一張。
巴倫茫然地盯著那兩張紙。
以及連能不能活過冬天都不知道的人們。
空地一瞬間安靜下來。
一張較小,上頭畫著灰色的葉子。
巴倫用力握緊拐杖。
但那種商會有倉庫。
也持有大量金幣。
田地的狀況,他們自己比誰都清楚。
那些東西,才保證了紙券的價值。
阿爾文拿起第一張。
這位新領主,到底打算做什麼?
「塞西莉亞。」
「冬天也快到了。」
「為了讓大家度過冬天,我將從領主倉庫撥出一部分糧食,依各戶人數配給。」
阿爾文繼續說道。
「領主大人要把自己的糧食分給我們?」
年輕時,他在南方大都市見過商會發行的交易券。
「真的要發糧食?」
有商隊。
奧托也從木桶上站了起來。
另一張稍大,畫著長滿荊棘的樹枝。
「不過,在發糧食之前,我想先介紹一樣新東西。」
他明白那是什麼。
他轉頭看向身後。
哪怕只是一點糧食,也可能讓某人在冬天多活幾天。
「這是棘枝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