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第二部

《爆彈》 · 吳勝浩 · 3.5萬 字

《爆彈》全一冊 第二部插圖(1)
《爆彈》 · 全一冊 · 第二部 · 第1張插圖

1

上午九點過後,細野由香裏睡眼惺忪地站在廚房裏。從冰箱拿出茶包,泡了紅茶倒進杯子,再將杯子放進微波爐加熱兩分三十秒。平時她只加熱一分鐘,但要趕走濃濃的睡意,還是得喝熱呼呼的茶。毛玻璃窗外早已透出光亮,但她的眼皮依然沉重得連自己都覺得厭煩。

她一邊聽着微波爐的運轉聲,一邊滑手機,點開了讓她睡眠不足的社羣APP,在搜尋欄中鍵入「#爆炸」幾個字,瀏覽與秋葉原和東京巨蛋城爆炸事件相關的最新消息。

瞬間,她的睡意全消。「東京巨蛋城爆炸事件中受害的女性已經死亡」。一股寒意從肺部深處湧上來。由香裏昨晚就在秋葉原參加社團舉辦的酒會。十點前,她和那些打算續攤的成員分別,從JR總武線的月臺搭上了前往千駄谷方向的電車。回家淋浴後,她爬上牀,才從社團羣組的訊息中得知當時正好是爆炸發生的時刻。和社團成員閒聊時,緊接着又看到東京巨蛋城爆炸的報導。離東京巨蛋城最近的車站是水道橋站,也在總武線上。只要稍有差池,恐怕她也成了事件的受害者。一想到這點,內心就焦躁不安。即便結束了和朋友的對話,直到深夜仍在關注事件的相關報導。

微波爐「嗶」地一聲響起,周圍驀地陷入沉靜。由香裏沒有享受茶香,而是機械地拿起杯子,在餐桌前坐下。聽說清晨九段那一帶也發生了爆炸,離東京巨蛋城相當近。稍稍感到鬆了口氣的同時,手指仍停不下來,不斷滑動新聞報導。

「真好命啊。」母親苦笑着走來。「在這種時間還能喝茶休息,真教人羨慕啊。」不理睬她的挖苦,由香裏將紅茶含入口中,手機上又傳來一則訊息。是昨晚聊天的社團成員,他們提議到社團活動室聊聊這次的爆炸事件。由香裏的肺部湧上一股寒意和不安。她的確也想找人聊聊這件事。「你要出門嗎?今天晚上會早點回來吧?」面對母親口中聽慣了的問題,她含糊應付着,急忙走向二樓的房間。

搭上公車前往大學,抵達社團活動室時已經過了十點。下午還有一堂課,但不是必修科目。與社團成員見了面,早就無心去上課了。「真的嚇死我了。超可怕的吧?聽說那裏是一棟知名的廢棄大樓,網上查一下就能找到。我們去續攤時,還在附近閒晃呢。但爆炸發生時我們在大樓裏,什麼都沒聽到……」

混在四名男女中,由香裏「嗯嗯」地附和。不知不覺間,她緊緊握住放在大腿上的手。涼意和恐懼交織在肺部深處。她在等待有人開口:「由香裏呢?」「怎麼樣?你不是也經過了水道橋附近嗎?」

她能不能好好回答呢?昨晚的緊張感,早上查看新聞時的心慌,她必須準確且儘可能有趣地傳達給大家。

「由香裏呢……」正當有人問起,蓮見學長就走進了活動室。「哦!抱歉,我來晚了。」昨晚參加酒會的最後一位成員輕輕舉起瘦弱的手臂,剛坐上空位就立刻拿出手機,將螢幕展示在大家面前。「你們看這個。」大家圍上前,在學長身旁張望。由香裏也湊上前。螢幕上顯示一張照片。一名年輕女性站在看似公寓走廊的地方,驚詫地瞪視鏡頭,身上穿着警察制服。

「我回家後就被突擊了。」

「什麼?真的嗎?學長,你幹了什麼好事?」

「纔沒有咧!笨蛋,是在訪查啦。你們看,這裏有只粗手臂吧?我猜這個人是刑警。只不過拍了張照片就嚇個半死,那表情也太好笑了。」

學長揚起嘴角,說他當下假裝刪掉照片,但其實偷偷留了一張。

「他們說要找一個在外徘徊的人,但都那麼晚了,撒這麼明顯的謊真是太假了。你們看到這個女生手裏的照片了嗎?我猜那應該是炸彈客的肖像。」

「哦!哦!……」一片吵嚷。由香裏也屏住呼吸。手機畫面上顯示的肖像照只露出一角,儘管只看得到短短的頭髮,但也足夠讓人覺得可疑了。

學長詳細講述了昨晚的遭遇,大家紛紛感到驚訝,不時又喧譁起來。

「那傢伙就是個垃圾吧。」學長斷然說道:「很明顯是那種人,人生一團糟又一無是處。只想透過給別人添麻煩的手段來引人關注。你們想想看,世界上就是有那種人。將別人的不幸當作樂趣的可悲傢伙。我真的很想見一見那傢伙,想問他到底想做什麼?難道不覺得自己很可恥嗎?最後再求他趕快去死一死。」

活動室中瀰漫着認同的氛圍。「說到秋葉原,以前好像也發生過什麼事件吧?那次也超過分的啊。」衆人順着話題,又聊起了繫上某人也是這種性格,還有另一個社團成員,每天都在社羣的小帳上說別人的壞話和中傷他人,謠言就這樣蔓延開來。對於衆人議論紛紛,由香裏總覺得有些鬱悶。

那天,抵達酒會的集合地點時,當她得知那個熱心腸的同學不能來的時候,她內心不禁盼望這座城市要是能被隕石砸中諸多好。仔細想想,在某種意義上,這個願望也算是實現了。這麼一想,心中漸漸產生了變化。

當然,這起事件與由香裏無關。她不僅對炸彈一無所知,就算別人對自己表明能執行爆破,絕對不會去做。雖然一連串的事件讓人身心俱疲,但若只是參加酒會,她還是可以忍受。完全沒打算讓任何人遭遇不幸。

呆滯的伊勢像被啓動了開關一樣站起身。正要走出偵訊室時,被類家叫住了。

清宮正想起身,類家卻壓住他的肩膀。

「喂!不妙了。」

等了三秒鐘,「好吧。」尖銳的回應聲傳來:「但你拼死也要拿出成果。」

走到偵訊室外通話時,電話那頭傳來了尖銳的責罵聲:「真是前所未有的丟臉!」

「……你想說什麼?」

「那個……不過……」

「鈴木先生,」類家嚴厲地打斷了他:「拜託你先閉上嘴。」

事到如今,清宮很清楚自己已經無法自保,也毫無算計的餘地。即便上頭要他退,他也無力反抗。

類家靜靜等待答覆。眼睛眨也不眨,緊盯着清宮。

「你到底在想什麼?」類家伸手扶着欲站起身卻搖搖晃晃的清宮。清宮總算站穩,輕聲說道:「……無謂的顧慮就省省吧,我再怎麼墮落,也不至於要隱瞞自己的失態。我會負起責任。」

突然,清宮的手機響起,是總部的管理官打來的。

「這不是你自作自受嗎?」

「和你很搭啊。」

那張娃娃臉湊得如此之近,幾乎能感受到他的氣息。

「我就說吧。」

影片被上傳到了社羣。在飛揚的塵土中,幾個人正倒臥在地,警察和救護人員忙於救援。有人在呼救,四周充斥着嘶吼的指令聲。身旁每個人都皺起了眉頭,嘗試尋找更多的影片和貼文。由香裏的手在顫抖。這不是中野區的騷動。代代木就在自己家附近。

「很強?」一名女同學皺起眉頭。

「要是將現在的局面向上呈報,清宮先生就會被排除在外。正如鈴木所說,會換成那位粗魯的警察。但我們對他沒辦法抱任何期待。這和麪對偏差值負六十五的小混混不一樣。我不是在貶低他無能,但眼下更近乎於猜拳是否合拍的問題。」

她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按規矩來?」

「你應該知道我做不到吧?」

「我說啊,細野。」蓮見學長交叉雙臂盯着她。「不能說很強吧。都有人死了啊。」

類家將仍一臉困惑的清宮帶回椅子上,輕輕嘆了口氣。

很強?她忍不住對自己剛剛被責怪的字眼心生糾結。但她還是將這感覺嚥了回去。太強了……真的,的確如此。

「咦?由香裏家不是就在附近嗎?」

幾乎不自覺地在心中反覆說着:「太強了。」

「是,對不起……」由香裏的聲音愈來愈微弱。她又緊緊閉上了嘴。

一名同學大喊:「代代木公園發生爆炸!什麼啊?這什麼東西?也太可怕了。」

「也不是,我是說……畢竟是第一次經歷這種事,以前身邊從來沒發生過這麼大的事件。」

見類家沒有回應,鈴木聳了聳肩。「哎呀?害怕了嗎?還是說要換成那個愛發脾氣的警察先生?嗯……怎麼說呢。這麼做感覺不太明智。我還是要再重申一次,只要有人對我大吼大叫,我的靈能力就發揮不了作用。氣氛一旦緊張了,我就會變得昏昏欲睡。我想,可能因爲我就是這樣走過來的吧,畢竟常常被罵嘛。明明沒打算胡鬧,卻總忘記要做的事,或者做不好別人交代的事……」

呼吸變得困難。看着大夥喧譁吵鬧、不斷期待新消息的熱切,由香裏忽然感到坐立難安。想待在這裏,但又想回去。想和大家在一起,卻也想一個人獨處。活動室內的吵嚷,讓她幾乎要窒息。

至少,片刻之前,他是這麼想的。

「可是……」他重複說道:「就算這樣,還是由清宮先生來更好。」

「交給我處理吧。」他的聲音透着堅毅。「我一定會拿下鈴木。不對,我們會拿下他。」

2

這就是他的真實意圖嗎?打從一開始那些有氣無力的談話,還有「清宮更好」這種心口不一的言論,都是爲了傳達這一點嗎?

清宮爲之一愣。太愚蠢了。明明都看到了吧?居然還要自己繼續暴露醜態,丟人現眼嗎?

「夠了。」話說完了。輪班、交接、繳交報告書、等待處分。這樣就好。只能這樣做。

「啊!傳出幼兒園在避難的消息了!真的還假的……也太扯了。網上說小學也在避難。不會吧?我們這裏沒問題嗎?難不成真的要發生戰爭啦!會不會停課啊……」由香裏也拿起手機搜尋。的確有些看似家長和學生的帳號在社羣上發文。似乎是代代木附近的幼兒園和小學。她的心跳開始加速。

這話與其說無禮,清宮反倒因不明所以而皺起了眉頭。

由香裏咽下口水,勉強點了點頭。「是在千駄谷,還有段距離……」「真的嗎?那你家人呢?」「爸爸在工作,媽媽在家裏……」「是嗎?那你要小心一點。畢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嘛。我是說真的。但真的很強啊。」

早就分出勝負了。自己敵不過鈴木,也沒辦法掌控他。況且,鈴木也不會想再與自己較勁。不論接下來要問什麼,他都不會透露一絲線索。

她聽見學長的低語。「果然又有人死了,和我說的一樣。」看着他沾沾自喜揚起的嘴角,由香裏感到一陣噁心。她想回家了。可同時她也想着:「我也這麼想。」

類家站在跌坐在地的清宮身旁,俯視着鈴木。

喉嚨傳出吞嚥聲。憤怒、屈辱、自嘲、憐憫,各種情緒翻攪。看着鈴木一臉無趣地戳着被折斷的手指,像是一邊感受着疼痛,一邊等待挑戰者上前。光是眼前這一幕,就讓清宮的心跳變得無比劇烈。那不只是憎恨,還夾雜着恐懼。對鈴木這樣的人,他最初懷着恐懼,一旦與那傢伙扯上關係,便意味着要揹負起好幾條人命;還有那傢伙所引誘出來的自己內心的本性。心的形狀。這一切都讓人惶恐不已,難以承受。

「請幫忙保密。這是最高機密。沉默是金。總之就是這樣,拜託你了。」

不過……

「沒錯,不然就會像我一樣。」

類家的臉微微泛紅,圓框眼鏡下的雙眼因爲興奮而顯得溼潤。清宮心中不禁浮上一絲疑問:這男人真心想阻止災難嗎?還是……

「你早就知道了吧?早就有預感了吧,覺得清宮先生解決不了問題,遲早會搞砸……」

「我會試着跨過去。就算在時速兩百公里的賽道上也一樣。」

「什麼?」

「沒錯吧?我懂的。我擁有能感知人心的能力。你一直想說點什麼,想和近在咫尺的嫌犯談話,對吧?而且你覺得,要是由你來問話,絕對能做得更好……從清宮先生的角度是看不到的,但你一直在我眼前。那副焦躁不安的神情,看得我都心癢癢的。每當我和清宮先生說話時,你那羨慕的表情,還有看到清宮先生失敗後,露出的那雙期盼眼神。」

「當有人在馬路對面被暴徒襲擊,你會只因爲是紅燈就袖手旁觀嗎?你能接受那只是不得已的藉口嗎?」

「說什麼按規矩來。人死了也無所謂嗎?」

興奮之情在活動室中蔓延。「看起來就一臉壞人樣。感覺會做些猥褻的事。但爲什麼警察會去學長家?是在沼袋吧?搭JR的就是到中野站吧?」

但三個地方爆炸只有一個人死亡,也算是奇蹟吧?「不對,那是因爲消息被壓下來了。」學長直接反駁。「你們上網查一下吧,警察從一開始就在行動。九段那邊好像也在爆炸前就封路了。」

「這個嘛……又要出事了吧?」學長一臉洋洋得意地說:「肯定又要死人了吧。」

「清宮先生,你應該繼續下去。」

「啊,嗯,我想應該是在我上車後才爆炸的。」

「清宮先生。」

「好、好,我知道了,我會照你說的做。但警察先生,你也該考慮一下我的狀況吧。手指被折成這樣,真的很痛吔。痛到我都快昏過去了。要是不動一動嘴巴,說不定很快就昏倒了。這樣的話,靈能力哪來的機會派上用場。」

「……向上級報告吧。然後請求指示。」

鈴木睜圓了雙眼,像抽搐般放聲大笑。

終於忍不住插了嘴。衆人的目光集中在由香裏身上。她費力張開原先想要緊閉的嘴。

「還有,在這裏發生的事,請務必幫忙保密。」

這時,伊勢回來了。類家打了個手勢,示意他處理鈴木被折斷的手指。要是還有其他人進來,他們的計畫會就此破滅。但伊勢選擇保持沉默,按照吩咐,在不被任何人發現的情況下返回房間。清宮不知是感到安心還是害怕,內心出現動搖。

「啊?你怎麼能說這種話?難道警察先生的工作就是在審訊時折斷嫌犯的手指嗎?你看看,就這裏。拜託你看一下嘛。彎成這樣,看起來不就像間諜電影裏的拷問場景嗎?」

伊勢的眼神遊移着投向清宮,清宮還沒能反應過來,類家就連聲催促「快去」,將他趕出偵訊室。

電話那頭沉默半晌,他堅定補上一句:「我絕對不會給您添麻煩。」

「是,當然,到時請好好承擔責任吧。但那是之後的事。」

「我懂啦,但這種話最好別當着大家的面前說吧?會讓人懷疑你的人品。」

清宮深吸了一口氣,問道:「……要換班嗎?」

「對對對,就是這個人。就是他。昨天那女生手上的照片就是這個看起來很老土的大叔。」

「哦,是嗎?那樣也好啦。」

「咦?」她含糊地應了一聲。「『咦?』什麼啦,是在問你當晚在車站月臺上有沒有聽見爆炸聲?」

「對,我知道。」

一位同學將手機拿到學長面前。似乎已經公佈了嫌犯的肖像照。

這裏沒有雙面鏡,也沒有錄音錄影。只要讓清宮妥協,剩下的交給伊勢從筆錄動手腳就好。即便讓一個毫無權限的人擔任審訊官,也能矇混過關。

類家丟下這句話。鈴木立時揚起滿面笑容。

伊勢回過頭,再度露出困惑的神色。

雖然說不上是要求換班,但管理官言下之意在暗示,身爲一名專業人士,如果在這種情況下放棄,就會被貼上不合格的標籤。與此同時,也意味着所有責任都將被推往自己身上。既然警方早已決定要公開道歉,那麼就要有人來背鍋,最好的方案就是將責任推到現場人員的無能和失控。甚至編造出鈴木要求停止錄音錄影,而清宮在嫌犯慫恿之下決定妥協。

「沒錯,真是太可笑了。而且可能還對外隱瞞更多消息。搞不好他們根本早知道會有下一顆炸彈。」

「那由香裏呢?你怎麼樣?」

「啊,的確是這樣,但我沒有特別的意思。只是覺得……」

「伊勢先生,請去醫務室借來急救箱,還有止痛藥。」

「快點。」

話題又換了。「這應該是史上第一次連續爆破案吧?」「不對,以前也發生過,比如戰爭期間之類的。」「戰爭?你在說哪個年代的事啦?」「戰爭期間就是戰爭期間吧。況且最近好像也有人在吵着要革命。」「最近是什麼時候?」「我也不清楚啦,不是昭和嗎?」

清宮驀然想起自己對類家在情緒狀態上的疑慮:過度理智的好奇心,甚至帶着幾分享樂主義傾向,對案件的嫌疑人和受害者缺乏同理的情感。

鈴木轉向類家,睜大了彷佛窺視般的雙眼。「哎呀,難道不對嗎?」他咧開嘴露出牙齒。

「你到底在搞什麼?你打算怎麼負責?」

「什麼?警察早知道還阻止不了嗎?」

「雖然很不甘心,但這是那傢伙精心打造的舞臺。現在可不是站在紅綠燈前愣愣停下腳步的時刻。你要是做不到,就讓我來做。所以,拜託你配合。」

「總覺得……很強呢。」

清宮回到偵訊室,與類家四目相交。他心想,在管理官的耳裏,清宮的答覆聽起來理應是這個意思:「我會送上人頭的,讓我扳回一城吧……」在他看來,這無疑是預料中的情節。

「不坐下來嗎?」鈴木對類家說道,手指向清宮剛剛坐的那張摺疊椅。「我還以爲你肯定會摩拳擦掌,想和我較勁一番。」

「就看你是否打算放棄。」

「啊!」

完全沒想到會讓這小子接替偵訊官的位置。

「類家,」清宮終於擠出一句話。「要是搞砸了,你也得背起責任。」

類家薄薄的嘴脣露出一抹冷酷的微笑。清宮下意識握緊拳頭,指甲深深嵌入皮膚。這感覺,與鈴木所帶來的一股微妙的恐懼只有一線之隔。

伊勢幫鈴木包紮好手指,讓他喫下止痛藥。類家手持平板電腦走向鋼桌。那雙運動鞋顯得格外潔白。

「不去一下洗手間?接下來可能是一場持久戰。」類家說道。

「不要緊。」鈴木說道:「其實我手指被折斷時不小心失禁了。但應該沒關係吧?反正我是無所謂。」

「嗯,你高興就好。」

類家在鈴木對面坐下。清宮寫了張紙條遞給坐在助手席上的伊勢,上頭寫着:「繼續以清宮的名義記錄。」伊勢面露詫異,但在清宮瞪了他一眼後,默默地點了點頭。

「那麼,開始了嗎?鈴木先生。我要來打怪了。」類家語氣輕鬆地說道。

「你真是……」鈴木深吸了一口氣,接着露出滿面笑容。「你真是個沒禮貌的人呢。」

「我叫類家。我說的打怪,指的當然是犯人。除了炸彈客以外,沒有人有理由生氣。還是說,你蠢到連這點程度的常識都要我解釋?」

「哈哈!」鈴木忽然拍起手來,一下子又別過臉喊痛,很快又「哈哈哈」笑出聲來。

「太厲害了。挖苦人的本事不小啊,這就是所謂的毒舌功力嗎?但你這樣好嗎?眼下你們唯一能仰賴的就剩下我的靈能力了。」

「這是我打招呼的方式。要我三指併攏問候一聲『您好』,我大概會不自在到長起蕁麻疹來。」

「畢竟你看起來就不太健康嘛,警察先生。」

「下次我送你一面鏡子。還有我叫類家,記住了,鈴木先生。」

「真不好意思,我一時想不起來。畢竟這顆腦袋瓜是長在糊塗的田吾作頭上。」

「我知道啊。」

矮小的身軀微微前傾。類家將雙手放在桌上說道:

「開啓第二回合吧。要是我們找到炸彈,並且阻止爆炸,就是我贏了。我還會一併揭穿事件的真相。」

「可以折喔。隨便你折。你想的話,我還可以直接剁掉,然後做成香腸,再擺上花椰菜裝盤送給你也行。」

「你的時間表安排得相當出色。趕在晚上十點秋葉原爆炸前被逮捕,又在十一點東京巨蛋那次讓我們相信你說的話,接下來掌握主導權玩起了『九條尾巴』的遊戲,然後揭露九段下的提示也是在凌晨四點爆炸的兩小時前。代代木也一樣。該怎麼說,就是一種極度緊繃,卻仍讓人試圖掙扎的微妙狀態。就像早已精準計算好我們的動向。」

類家的語氣突然變得粗魯起來。蠻橫的措辭讓清宮顯得有些張皇失措,但仍繼續打着字。清宮將伊勢被鈴木操控的過程略過不記,只記錄下「還真會耍些卑鄙的把戲啊,鈴木先生」這句話。

「還有,你應該知道等等力先生會被換下來吧?你是在知道這類事件會由我們這樣的專業部門接手的情況下,表明希望由他來偵訊,利用他作爲不離開這間偵訊室的策略。你要不是從哪本書裏查到的,就是……」他意味深長地盯着鈴木。「該不會,你是從長谷部的兒子那裏聽來的建議?」

「死掉的人可是沒辦法將自己綁在椅子上喔。同伴之間出現分歧、背叛,或者從一開始就計畫殺死他。」

「清宮先生,我……」伊勢嘗試開口。

「我很期待。」鈴木微笑回應。

「沒關係?炸彈爆炸也無所謂?」

「中日龍。你借用的是長谷部父子的喜好吧?我總覺得你對棒球津津樂道的樣子很不自然。長谷部是個狂熱的龍迷,甚至將兒子的名字取了『辰*12 』字。此外,雖然應該是巧合,但『馬』湊巧是十二支之一。在代代木的問答中成爲提示的『午』,難道不是也能當成下一次的提示嗎?在十二時辰中,『午』的時間段指的是早上十一點到下午一點,中間的正刻是十二點,剛好敲鐘九下。」

我叫類家喔,只有「RU.I.KE」三個音節。R. U. I. K. E。

「誰知道呢。如果那真是我遺失的手機,裏面當然會有些東西吧。」

「那可不是編出來的,某個地方一定會有這樣的遊戲,就在日本全國的某個地方。」

「不知道累積到一百個後悔,你還能不能繼續呼吸呢。」

類家從鼻子嗤笑一聲。助手席上的清宮看不見他的表情。

「卑鄙?你在說我嗎?拜託,別開玩笑了。伊勢先生說的全是胡扯。我是冤枉的。我根本不曉得他在說什麼。」

共犯。儘管存在這種可能性,但實際上清宮從未認真考慮過。就像等等力一樣,他無法想像鈴木與某人共謀的模樣。但假使對方是辰馬就另當別論。片段一一串聯起來。化學系畢業的經歷,應該也能在製造炸彈方面派上用場。

「不是平白無故就行嗎?要是我告訴你炸彈放在哪裏,就可以折你的手指嗎?」

「別演那麼拙劣的戲碼了。其實你根本就沒有動搖。你要是打算隱瞞,最初就不會提到長谷部的名字。」

「這種可能性當然存在吧?事實上,的確透過你的手機找到了那間合租屋,辰馬也在那裏,還被炸得粉碎。情況都發展到這個地步了還沒懷疑上你,那不是怠慢就是無能。」

喀噠,椅子摩擦地面的聲音打破了沉默。清宮轉頭看向身旁。只見伊勢站了起來,凝視着筆記型電腦,嘴巴一張一合地低喃着:「啊……怎麼會……」

在代代木那邊,三間幼兒園加上南門,一共四個地方被當作攻擊目標。如果只有一小時的緩衝時間,能否防止幼兒園遭到襲擊也令人懷疑。鈴木是有意圖地設定解謎時間。反過來說,他是在扼殺解不開謎題的藉口。因爲時間不足所以解不開的藉口。正因如此,在南門失利的清宮纔會受到如此深刻的打擊。

「難道不是中午會發生什麼事嗎?」

「嗯,我不在意這種事。」

「還有長谷部的影片啊?遺言?這又是什麼?」類家問道。

鈴木咧嘴一笑。「嗑了?」又一臉戲謔地磨起牙。「我的確滿愛喫些奇怪的東西,但可從來沒嗑過人。不過,以前倒是遇過一個愛好此道的女孩,還被她咬了呢。說不定到現在那齒痕都還……」

鈴木仍面帶微笑,輕輕將頭偏向側邊。

「實裏?」鈴木一臉疑惑地偏着頭。「那是誰啊?」

「哈哈!的確如此。這就是犯罪動機嗎?繼承了因父母的疏忽而心生忿恨、決意報仇的遺志?真是讓人感動落淚的故事,簡直就是一部讓中二生熱血沸騰的瘋狂友情物語。」

「我並不討厭你這種不拘禮節的態度,感覺就像死黨一樣。我一直很嚮往這種感覺。」

「條件?」

「父親去世後,逐漸消沉的辰馬離開了家人身邊。那麼,在他住進合租屋前,究竟是在哪裏生活?說不定也住在公園裏?」

類家操作的平板電腦。「原來是這樣。」他確認消息後,目不轉睛地盯着鈴木。

「看樣子症狀很嚴重啊,連我的名字也完全記不住。」

伊勢和矢吹來自同一警署,認識也不奇怪。但伊勢的反應十分異常,已經超出了震驚和不安,整個人彷佛蒙上一層恐懼的陰影。

鈴木微微睜大雙眼,露出了彷佛忘記自己在演戲般的表情。

「剛纔不是說了嗎?我要送你一面鏡子啊。」

「你將伊勢『嗑』了吧?」

他恢復了淺淺的冷笑。「但這完全不能解釋爲什麼中午會發生事件喔。」

「你總有一天會後悔喔。遇到我這種人,可會後悔到晚上都睡不着覺。」

清宮探頭看向筆記型電腦。螢幕上的消息已經更新:關於代代木公園的受害情形,目前已確認的死者十一名,重傷和輕傷者超過四十名。他咬緊牙關,揮拳捶打自己的胸膛。這是最糟糕的結果。但伊勢驚慌失措的態度並非僅僅來自這些消息,他忍住想閉眼的絕望,讀着最新消息:世田谷區池尻的民宅發生爆炸,推定炸彈設置在地板,造成野方署的矢吹泰斗巡查長陷入昏迷不醒的命危狀態。

「既然都要做菜,我比較想喫滿福堡。香腸蛋滿福堡。」

「透過他的介紹而住進了合租屋。這個推理不差吧?然後兩人出乎意料地投緣,決定一同制定一個瘋狂的計畫。」

「沒關係啦。再說了,這些消息也沒什麼好隱瞞的。我們還是打開天窗說亮話吧。放開一點。你說是吧?小鄉巴佬。」

「不過,那支手機已經被收回來了吧?原以爲會被爆炸波及,可能無法修復,但最近的電子產品都還滿堅固的嘛。手機裏應該也有你的資訊吧?」

「卻還記得中日龍的比賽結果?」

「我總覺得不太舒服,靈能力好像變得不管用了。這都是警察先生的錯。」

「別裝傻了。已經確認長谷部的兒子是合租屋的住戶,然後矢吹是因爲你的誘導纔會循線前往。你還要再裝糊塗下去嗎?」

「跟你說,小鄉巴佬,我這個人抱持的原則是:絕對不會平白讓人開心。」

「真是遺憾。有人死了真是遺憾。節哀順變。」

忍不住透過共享應用程式再次查看他的經歷。名字叫辰馬,二十七歲。因父親自殺而受打擊,辭去了化妝品公司的工作,大約兩年半前搬進了合租屋。最高學歷是理學院化學系畢業。

類家自信滿滿地豎起九根手指。「『九條尾巴』這個遊戲本身,其實暗藏了『正午也會發生事件』的線索吧?但這條線索實在藏得太深了,一般人根本不會發現。真是太好了,小鄉巴佬。你還真幸運,能遇到像我這樣優秀的解謎者。」

「你的口齒還真伶俐呢,警察先生。」

「我一開始就想說了啊。只是我的靈能力……」

「滿有氣魄的嘛。但我能得到什麼好處?」

「類家。」清宮低聲提醒。

即使伊勢話沒說完,清宮也聽得出來背後的意思:「你背叛我了吧?」

「我忘了嘛,警察先生。我不是一直都說我醉了,然後失去記憶嗎?」

鈴木臉上的笑容逐漸消失。

「你會特別分成『三次』,肯定有原因吧?第一回合是限時,第二回合是設圈套,最後一回合應該不會採取同一套把戲。畢竟要用早就用啦,我也不打算嘲笑你的意思,但感覺你就是那種會好好制定計畫的人嘛。我現在能想到的,就是滿足一定的條件之後會爆炸。我說的大致還對吧?」

辰馬是受害者……這樣先入爲主的觀念被推翻了。

「……累積後悔能夠得到什麼嗎?」

「也就是說……」鈴木苦笑着回應:「你想說的是,假如我真的是炸彈客,那個叫辰馬的男人是我的共犯?」

「還真會耍些卑鄙的把戲啊,鄉巴佬田吾作先生。」

「怎麼了?不打算找個藉口矇混過去嗎?比如說這樣瞎扯太牽強之類的。你不否認,就是承認我答對了吧?也是啦,就算現在矇混過去,但中午真出了事,那也太丟臉了。」

類家冷笑一聲。「……哎呦!更新得愈來愈頻繁了呢。什麼?爆炸的民宅是一棟合租屋,裏面還有一堆實驗器材?」

「我來上網查一下食譜好了。怎麼樣,想說了嗎?」

「沒有刺激,你的靈能力就發揮不了作用吧?不論是『九條尾巴』,還是任何你編出來的遊戲,我都會奉陪到底。」

與伊勢提到的不謀而合。一個失去生活動力的新手街友,出於曾受到關照的緣分,邀請了某人到家裏住下。

「抱歉,因爲是個很難記的名字嘛。」

清宮內心不住吶喊。的確,身爲一名刑警的兒子,對父親的工作感興趣也很自然。至少他有機會獲得這方面的知識。

「據說健忘症有很多種,是常識追不上的人體奧祕喔。」

「沒關係啊,我無所謂。」

「是你殺的嗎?」

「真是寂寞,好不容易成爲死黨了。」

他往後仰頭,對鈴木大喊:「聽見了嗎?小鄉巴佬!」接着問道:「接下來只剩一回合了,對嗎?」

類家將雙手握拳放在鋼桌上,保持與肩寬等距的姿勢,看起來就像在等待放飯的孩童。

類家接着說道:「在爆炸中死亡的好像是長谷部的兒子,但也有證據顯示他早就死亡。」

「真是勇猛又帥氣。警察先生要不要也來折斷一根手指?」

「……我會坦承一切。只要調查那個叫做實裏的女孩,你的身分也會被搜出來。」

此時,鈴木瞪大雙眼喊了一聲:「什麼?你說我嗎?」

清宮打斷了他的話。不等他的回答,清宮就彎起指尖,將筆記型電腦拉近自己,繼續記錄。能接手記錄的只剩下自己了。

鈴木也微微前傾,姿勢與類家如出一轍。

鈴木的臉上再次露出笑容。

鈴木再度沉默。

「閉嘴。如果你無論如何都想解決這件事,就給我乖乖待在這裏別動。」

「哦!我猜中了嗎?看吧,我已經先拿下你的一個後悔嘍!」

「是啊,如果你相信我的靈能力,就是這樣。」

鈴木一愣,停止回答。

「坐下。」清宮一聲令下,伊勢一臉快哭出來似的看向他。目光中充滿了懇求,又像在逃避責任。「好了,快坐下。」清宮拉住伊勢的衣服,強行將他按回座位上。接着,他讓伊勢詳細說明自己和鈴木之間的所有對話。

正如預料,兩人的對話內容既陳腐又愚蠢。當然,忘記手機也是鈴木的安排。一旦地點曝光,搜查人員就會前往他的住處,無論是誰,地上的炸彈陷阱都會被引爆。在此,鈴木成功找到了伊勢這個「棋子」。不費吹灰之力就爲他的計畫添了「調味料」。

「你只要好好享受就行了。」

「鈴木!」伊勢一拳捶向牆壁。「你這混蛋……」

「看來我們相處的時間意外地短呢。」

「第三回合的條件是什麼?」

「但話說回來,能夠達成共識也讓人鬆了口氣。第二回合……」

「我也不太清楚啦,但自殺的可能性不小吧?也可能死後才被人綁起來。」

「你和他住在一起吧?」類家突然問道。

12 譯註:在十二支中,龍對應的是「辰」。

伊勢瞠目結舌,似乎終於明白了。自己早被鈴木玩弄於掌心,任他隨心所欲地操控。

既然如此,他爲什麼會死?

「哎呀,好像已經開始了,還是說已經結束了呢,伊勢先生?」鈴木在一旁冷笑。

「人不論什麼時候、在哪裏都會死。不是嗎?」

「誰知道呢。若有那種東西,我倒也想看一下。」

鈴木閉口不語。

伊勢垂下頭,抱着肩膀顫抖,牙齒喀噠作響,眼角泛着淚光。見到他這副模樣,清宮既感到同情,也並未心生鄙視。只是,他發燙的腦袋明白,眼前這個人已經不行了。縱然如此,只要還處在違反規則的狀態下,就無法將他趕出偵訊室。

類家挺直腰桿,從上方俯視鈴木。

「想停手就快點停手吧,反正你終究要進監獄。你只需要每一天、每個晚上在黑暗的單人牢房裏,回想我獲勝後得意的表情。」

清宮無法判斷這樣的手段是否正確。正如自己之前所做過的一樣,類家正試圖以更強烈的方式與鈴木建立一種關係。構築一道不想敗下陣來、亟欲擊敗對手的扭曲關係。

儘管理智上明白這一切,內心仍無法消除那份不安。這傢伙說的是真心話嗎?他真的不在乎別人的生死嗎?

「你不認爲中午會發生爆炸?」

「應該不會吧?要是會爆炸,你肯定會更賣力地找我們較量。中午的計畫,我看充其量只是暖場的前菜,只是爲了炒熱氣氛罷了。主菜在廣告後纔會端上。完全就是不入流的寫手編出來的劇本。」

「你平常沒被大家討厭嗎?」

「我怎麼知道?我平常都在裝老實啊。」

「呵呵……」鈴木聳了聳肩。

「真有趣。警察先生,你真的是個有趣的人。」

「但是啊……」他抬起頭。「我覺得我們應該當不成朋友。我要撤回死黨宣言。」

「我可是很歡迎你喔。」

「很遺憾。感情總是單向的,無論是在需要別人,還是被人需要的時候。」

「你對我哪裏不滿意?我可是被評價爲『相處久了意外容易上癮』的人喔。」

「因爲警察先生你不會給我嘛。」

「要是失敗的經驗,我倒是可以給你。」

「怎麼這樣說?這種經驗我可多了。你看,全積在這裏。肚子塞得滿滿的。」

「你想要什麼?」

嘲諷的語氣消失了。就連類家也還沒看透。而且他渴望知道。

「你有義務回答吧?清宮先生的問題應該還沒結果。」

「房東表示會立刻趕過來。」

然而,等等力的幫腔一觸即潰。刑警粗魯地搔着他的飛機頭,嘆氣道:「所以我才說,女人不行」。

正因爲管理上的混亂,辰馬纔可能打造出那間實驗室,並讓鈴木定居下來。

飛機頭停下剛跨出的步伐,轉身看向等等力。「將沼袋那個女的帶過來。你得給我負起責任!」

長谷部自殺後,他因牽涉其中而受到責難,心中「普通的正義」也因此逐漸消退。不過,那終究隻影響了職務上的熱忱,而非對被害者的憐憫之心。他始終深信這一點,那是再自然不過的事。

以動漫當頭像的人要被殺死,因爲性格太扭曲了。

「好啦,只是爲了和警察先生拉近距離嘛。」

老人要被殺死,因爲他們讓人厭煩。

單身主義者要被殺死,因爲他們不打算繁衍後代。

答案動搖了。或許的確是這樣。等等力沒有家庭,也很長一段時間沒有交往對象。無論是老家還是能稱爲摯友的對象,都不在東京都內。他們受害的機率幾乎爲零。他頂多只需留意同事的安危。但事到如今已經……

鈴木稍作停頓,定睛看着類家。

雖然這麼說……鈴木天真地露出靦腆的表情。

「都是我的錯。」

「因爲太麻煩了。不划算嘛。我不殺人的理由就是這樣。」

「開什麼玩笑!」刑警再度咒罵。當他命令幸田返回現場時,卻被掛斷了電話。無線電也沒有任何回應。「這些人都在給我上演違反職務的戲碼嗎!」

這張王牌讓幸田的表情稍微出現變化。

這不是隨機恐怖攻擊。這是經過嚴格審查、精心篩選做出的裁決。

「我太大意了,沒考慮後果就走過去。明明矢吹大聲阻止我,我還像個蠢蛋一樣靠近,他爲了保護我才……」

外國人要被殺死,因爲那些人不是幫派分子就是間諜。

「我沒那個意思。只是提到良知,聽說在過去的社會,殺人並不被視爲一種惡行。你想想看,不論是希臘、中國,還是南美洲,各種民族或部落之間都在鬥爭吧?殺死敵人,反而被視爲正義,真正被視爲罪惡的唯有殺害同伴。」

「但我也會這麼想,無聊的人和過於優秀的人,是不是會得到相同的結論?我和警察先生,是否其實非常相似呢?」

鈴木蜷縮着身體,彷佛在窺視般抬眼看向類家。下巴輕輕叩在鋼桌上。

她握緊拳頭,努力壓抑着快從全身爆發出來的情緒。

思考這些事毫無意義。得出了結論,他試圖拋開思緒,但鈴木的聲音仍不停地干擾自己。「發生爆炸,其實也無所謂吧?」

九月二十八日星期一中午,這部影片會同時上傳到這裏和其他預定的社羣帳號,同時發送到部落格平臺、電視臺和廣播電臺、雜誌社和報社。此外,就算影片被刪除,也已經設置好每隔幾小時就從不同帳號上傳影片的電腦程式。

目前、還沒取得實質性的證詞。房東在辰馬入住時,聽過他父親的事,還有他本身精神狀況不穩的問題。他入住之後,彼此僅見過幾次面,從未聽他談起私生活。也擔心過度關心會遭致反感……

爆炸可能是明天發生,也可能是今天發生,說不定下一秒就發生,甚至可能十年後才發生。炸彈的結構堅固,不受風雨影響,也無需擔心電力問題。我在此堅定發誓,這些炸彈肯定會一個不漏全數引爆。

「那麼,隨機恐怖攻擊就能被允許嗎?只因爲那份享受其中而覺得自己超猛的快感?哈!你這個人真是無聊透頂。」

「我又不是米奇.奈克斯*13。你無視我的問題,又反問我問題,你的臉皮是籃球做的喔?」

類家輕輕嘆了口氣,「要說好或壞,當然稱不上好吧。」

「警察先生,你看起來倒是意外地有良知呢。」

然而,真的是這樣嗎?難道是因爲對職務懷有熱忱,纔會感到憐憫和憤慨嗎?真實的等等力功,會是那種看到有人死去、遭到踐踏時,雙手一攤想着反正那是別人的事的人嗎?

「系長!」在鑑識人員旁邊待命的刑警突然從屋子的玄關處大喊:「二樓發現遺體!是兩具年輕男性的遺體!」

13 編注:Mickey Knox,美國電影《閃靈殺手》的主人公,攜手女友在逃亡的路上大開殺戒。

「警視廳的刑警在找你,他們要求你解釋狀況。你待在這裏也只能祈禱,什麼事也做不了,不如跟我一起回去……」等等力無力地勸說着。

「對,我就是無聊。我說過了吧?我就是那種被裝在沒有人會看上一眼的袋子裏的垃圾,是路邊的石頭,任誰都不願多看一眼,甚至沒有人記得的無臉妖怪。」

「爲什麼要交給蜥蜴去做呢?要是討厭誰,狠下心來直接殺掉不好嗎?況且,警察先生肯定知道不被逮捕的方法吧?」

手機震動,收到一封簡訊。是類家傳來的,裏面沒有文字,只有一個網址。等等力正好抵達醫院,將巡邏車停在停車場後,點開了連結。畫面跳轉到一個海外的影片分享網站,影片開始播放。

3

說這些也沒有意義,她要的不是安慰,而是結果。無法改變的,過去的結果。

「警察先生。我這個人非常討厭說謊。因爲從小到大,我始終給在謊話的陰影下。每個人都對我撒謊,還教我撒謊。那些騙子可都是抬頭挺胸,擺出一副彷佛從未撒過謊的姿態。當我察覺到其中的荒謬和愚蠢後,才決定流浪街頭。這是一個老實人難以生存的世界。但有時候,我也覺得那些撒謊的人很可憐。他們總在撒謊,不只欺騙了別人,還自我欺騙,以更多的謊言來掩蓋謊言。」

「警察先生,他們是在做壞事嗎?」

「這是他上傳的影片。」

前科犯要被殺死,因爲那些人遲早會再犯。

開着巡邏車前往醫院的途中,他不禁懷疑自己是否已經麻木了。長谷部兒子的死,再加上另外兩個年輕生命的逝去。奇怪的是,自己竟然沒有感到一絲憤怒。

「是嗎?但是對他們來說,敵方的人雖然是人,卻也不算是人。你想想看,獵人得進入森林射殺鹿、綠雉和熊這類動物,而他們完全沒必要這麼做,就能愉快地射殺他們眼中恍如動物般的人類。在歐美,這甚至被視爲一種了不起的運動。這和我剛纔說的有任何不同嗎?不論是鹿、綠雉或熊,都不是同伴。敵方陣營的孕婦也不是同伴。既然如此,奪走他們的性命也無所謂。這並不是罪惡。」

「該死!」警視廳的刑警大聲咒罵,站在一旁的等等力則默默聽着。

但眼下他必須做的,是帶她回去。爲此,他得讓她振作起來。因爲這是他接到的命令。

小孩子要被殺死,因爲太吵了。

「你不想逮捕鈴木嗎?」

她一瞥見等等力,還沒等他開口,就上前回報:右腳已經處理完畢,但脊椎因爆炸的衝擊裂開,肋骨也斷裂,內臟受損,鼓膜破裂,目前尚未恢復意識。說完又垂下頭,一臉陰鬱地閉上了嘴。

類家的食指指向鈴木。

「……在那種情況下,你已經妥善幫他做好了處置。你救了他一命。」

都內已經放置了炸彈,數不清的炸彈。它們被藏在一些無法輕易發現的地方。

「畢竟是同一間派出所的同仁。」等等力試圖爲幸田辯護。

我要向大家提出警告。

「喂!」

不對,那不是冷靜,而是麻木,情緒已經死亡。

昏暗的房間中,映出一個男人巨大的身影。男人的頭頂上方照射着蒼白的燈光,臉上則掛着羞澀的微笑。是鈴木。

「哦,對了,警察先生。你想過殺人嗎?」

「這回答還真是和平。對了,我想起曾經讀過一個故事。應該是在某本書裏看到的,不對,也可能是紀錄片。總之,是發生在遠離和平的非洲或中東一帶,那些充斥着激烈紛爭和內戰的地區。據說,當地的童兵之間流行一種殘酷的遊戲。孩子們會四處尋找敵方的孕婦,然後射殺她們。那些婦女並不是士兵,只是平凡的老百姓。說起爲什麼要這麼做?似乎只是因爲他們在玩一種殘忍的猜性別遊戲,他們將孕婦殺害後,剖開她的肚子,看誰猜中了胎兒的性別。那些人還將菸草當作賭注。不覺得發想出這個遊戲的人很驚人嗎?要不是身處在那樣的環境,恐怕也想不出這種殘酷的玩法。」

「即便在二十一世紀,戰場上的英雄也會被歌頌。」

「你想說那些因爲爆炸死去的人,甚至並不是同伴嗎?」

此時,矢吹的手術還在進行。幸田沙良坐在走廊的長椅上,雙手放在膝蓋間,靜靜地低着頭。

「非常有意思。不過,差不多要中午了吧?」

「但我沒有保持冷靜。在等等力先生提醒之前,我根本沒想到可能還有其他炸彈。」

井筒向頂着飛機頭的刑警報告,說已經聯繫上合租屋的房東。對方住目黑區,聽聞爆炸的消息後大喫一驚,表示會帶律師一同前來,但被勸告稍後再做處理。

這傢伙可能會辭職吧,也許這反而是件好事。冰冷的思緒在心頭一閃而過。每當幸田穿上那套藍色制服,就會想起今天發生的事。在遭遇極端狀況時,滲入胸中的悔恨與恐懼會讓她的判斷變得遲鈍,最終導致下一次的失敗。

於是,矛頭轉向等等力。他平靜地敘述經過,包括去見了長谷部有孔的家人,以及從那裏獲得消息後前往合租屋。他並不曉得這棟屋子和鈴木有關,更別說連作夢都沒想過這裏竟會被安裝炸彈。

類家交叉雙臂,回答:「有啊。」

他說完開場白,將目光投向手上的紙。

呃……大家好。初次見面。我是鈴木田吾作。

「他對鈴木倒是一無所知,還想反問那傢伙是從何時住進來的。看樣子這裏進進出出的人很多,有些人也會默默消失不見。」

自從成爲警察,尤其是當上刑警之後,他早已接觸過無數死亡案件,多少也習慣了。即便如此,對於不合理的犯罪,他依然會感到憤怒。得知東京巨蛋城的受害者死亡時,他確實產生了動搖。然而,在這半天之內,他的內心卻發生了變化。確切地說,從目睹了合租屋的爆炸現場之後,驀然覺得內心一寒。

身心障礙者要被殺死,因爲他們太麻煩了。

不,這不足爲奇。每當事件發生時,相關人士往往會表現出驚愕、悲傷,甚至憤怒的態度,但身爲受害者熟人或同事的他們,某種程度上卻顯得漠不關心,有時還會流露出激動的情緒,就像正在收看電視劇的觀衆一般。

「啊,抱歉。要是不這麼回答,你就接不下去了?算了吧,動搖良知的方法對我沒用啦。」

刑警透過電話聯絡幸田後得知,目前唯一掌握關鍵「可靠線報」詳情的人,就是仍然昏迷不醒的矢吹泰斗。等等力則聯絡鶴久,但他似乎也大爲震驚。

「打嗝是敵人的話,香水就是同伴,香水是敵人的話,打嗝就是同伴。」類家也看似漫不經心地回答。「硬要說起來,我會優先考慮同伴屬性。」

「……還有十分鐘。」

鈴木看着那根指向他的手指,笑着說:「還滿有意思的嘛。」

幸田沒有看他一眼,淡淡地說道:

「打嗝和香水是敵人嗎?」鈴木若無其事地問道。

等等力伸手進口袋,握住幸田交給自己保管的車鑰匙。他找不到違抗的理由,便轉身離開合租屋。

當滿足某項條件時,炸彈就會毫不留情地引爆,無情地奪走生命。即便有幸撿回一命,想必也無法迴歸正常生活。它就是擁有那麼大的威力。

他丟下這句話便跑向玄關,井筒緊跟其後。抱歉讓你做這種沒用的事。那毫不猶豫的腳步像在如此訴說。

女權主義者要被殺死,因爲太傲慢了。

「大家都是同伴不好嗎?這樣才能忍受打嗝和香水味嘛。」

「可別試圖逃避不作答。這次輪到我來猜猜你那顆廉價的心的形狀了。」

「原來如此。」鈴木點點頭。「看樣子,並不是因爲殺人是壞事纔不做?」

「現在的住戶呢?」飛機頭問道:「包括辰馬在內共有三人,剩下的兩人是……」

待在一片混亂的現場,等等力反而顯得異常冷靜,心想這樣一來人數就對上了。那兩具遺體應該就是辰馬以外的兩名住戶。陽光被雲層遮蔽,濃密的綠樹環繞着這座雙層洋樓,光線漸趨昏暗。

鈴木的語氣極爲平淡。

他結結巴巴地念着,輕輕舔了嘴脣,稍作停頓後,緩緩地說下去:

幸田沙良已經搭上救護車離開,解釋現場情況的責任便落到了等等力身上。趕到池尻那間合租屋的刑警露骨地擺出一張臭臉,嚷嚷着陪伴傷者根本毫無幫助。何況幸田是當事人,按理說要留在現場,而默認這一切的等等力自然應該受到譴責。

流浪者要被殺死,因爲太臭了。

「對啊,的確是這樣。但出乎意料的是,殺害與自己無關的人是不對的這種觀念,似乎是最近才形成。想必這樣想比較輕鬆吧?畢竟還要區分出同伴,不就會衍伸出那麼『誰是同伴』的問題嗎?家人自然是同伴,但隔壁鎮上的郵差呢?連名字和長相都不知道的離島醫生呢?還有擠滿乘客的電車上,誰是同伴?誰又不是?該如何明確區分呢?」

等等力按下播放鍵,將手機遞到幸田面前。

「這還用問嗎?我每天都在想喔。在擠滿乘客的電車上打嗝的老頭、香水味超濃的女人、在超商結帳時忘記提供筷子的金髮小弟。我恨不得這些人全都被美國毒蜥狠咬一口。」

「中午了。」清宮冷靜地提醒。

應用程式上更新了消息。類家聽到身後的呼喚,那頭自然捲垂向了手中的平板電腦,一言不發地凝視半晌,喃喃說着:「該死……」

孕婦要被殺死,因爲佔用的空間太大了。

類家表面上裝作毫不在意,卻暗自轉換成傾聽的戒備姿態。縱然聽起來像是一場漫無邊際的談話,但謎題隨時可能出現。清宮內心的焦慮隨着輸入的錯字變多逐漸增加。

同樣的理由,三口之家也要被殺死,因爲他們不夠努力。

幸福的家庭也要被殺死,因爲他們沒有與人共同分擔不幸。

有錢人要被殺死,因爲他們讓人嫉妒。

YouTuber要被殺死,因爲他們得意忘形。

人權律師要被殺死,因爲他們自以爲是。

政治家要被殺死,因爲所有的問題都是他們造成的。

給別人添麻煩的傢伙、甚至毫不以爲意的混蛋、總是裝出一副受害者的醜八怪、天真地相信水與和平及社會保障都是免費的樂天派、高高在上的假評論家、犬儒主義者、爲每一片鬆餅拍照的閒人、閃閃發光的教主和熱中捐獻的信徒、環保活動家、素食主義者、硬要押韻的饒舌歌手、真心以爲電影和小說能改變世界的自戀狂、過度溺愛孩子的父母、媽寶、疼愛貓狗甚於人類的傢伙,全都會平等地被殺死,因爲我們的想法不一致。

還有,名人也要被殺死,因爲這樣能引起話題。

上述之外的各位,請小心了。

請務必遠離他們。

最後……他露出卑微的笑容說:

我是被迫讀出這段文字。

我不是這起事件的犯人。

我是被犯人威脅的。而且犯人擅長催眠術,我的記憶似乎會在這之後被完全抹消。

以上是鈴木田吾作來自中野區野方警察署的通知。祝各位安好。再見。

「他向新聞媒體和網路名人發送了這段影片,完全擋不住擴散,勢必會引起恐慌。」

而且,他刻意提起野方署。不僅是媒體,市民也可能蜂擁而至。

幸田喃喃低語:「……開什麼玩笑。」

「嗯,真的就像一場玩笑。」

等等力一邊回答,一邊仍感覺內心毫無波瀾。這部影片頂多對少數愚蠢的傢伙造成影響,超過百分之九十九的人應該只會認爲這無聊至極,甚至感到憤怒。不過,瞭解整起爆炸事件的人無疑會充滿恐懼。

那麼,究竟該怎麼做才能擊垮這個男人?

「我不記得了。啊,可能說忘記了會更精準。」

沒有回應。清宮立刻將視線從類家轉向鈴木。那張自信的笑容消失了。

類家終於抬起頭。

「真是太好了,鄉巴佬鈴木,你失去的記憶,說不定可以靠他幫你找回來喔。」

類家將平板電腦放在鋼桌上,雙拳與肩同寬放在桌上與鈴木對峙。能感覺到內心某種情緒的徵兆,同樣也出現在鈴木身上。那不是恐懼,不是憤怒,也不是焦躁,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亢奮,正瀰漫在這狹小的房間裏,溼氣隨之高漲。

「還是說這本身就是個謎題?要不然不會像這樣露出真面目吧。太害羞了。換作是我,都想坐火箭逃去火星了。」

「嗯,我也這麼覺得。正因如此,警察先生纔會撒謊。因爲愈是對自己誠實的人,就愈能心安理得欺騙別人。」

「你這話中有話呢。」

「好了,好了。等他康復之後,我們會澈底追問,讓他交代清楚。敬請期待吧。」

4

「靈能力不是裝在肚子裏,也不是長在肚臍上。」

類家繼續操作平板電腦,重複問道:「沒聽過?完全沒印象嗎?」

「是警察先生說的啊。你說他是個高個子。」

「我懂。我非常理解那種心情。」鈴木愉悅地回應:「但就像我在影片中說的,我也是受害者啊。我只是被犯人逼着念出那段文字。我是被威脅的,被強迫的喔。實在傷腦筋,很困擾啊。況且我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了。畢竟記憶被消除了嘛。」

清宮也從筆記型電腦上確認了。兩人的遺體分別在家中二樓看似爲各自臥房的牀上被發現。山脇身高一百八十公分,體重超過一百公斤。梶似乎是日本和荷蘭的混血兒。兩人都是二、三十多歲的男性。詳細情況尚不明確,但根據驗屍官初步判斷,兩人都是服毒身亡。消息又更新了。合租屋的房東表示,山脇和梶也與辰馬一樣,都是這間屋子的房客。

鈴木臉上的表情完全消失了。

「主謀是辰馬。」類家的聲音不帶一絲猶疑。「……我想我會投他一票吧。他會製造炸彈,而且就他一個人爆炸也充滿了深意呢。」

類家一邊拿出手機滑動,不留給他反駁的機會。

「差不多該玩『九條尾巴』了吧?」

「送報的面試呢?將手機忘在咖啡店呢?」

「沒印象。」

「梶呢?」

「但無所謂啦。反正你的靈能力什麼都猜得中嘛。」

「犯錯?我什麼時候犯錯了?」

「再深入調查下去,說不定就能發現秋葉原和東京巨蛋城之間的關聯。或許還能查出你和山脇是怎麼認識的。」

突然間,類家像要跳起來似的搖晃着身體。「什麼,這是真的嗎?! 」他激動地大喊,整張臉幾乎要貼在平板電腦上。

內心浮上一股強烈的不協調感。儘管意識到自己或許過分高估了鈴木而心生畏懼,還是很難接受這個男人並非主謀的觀點。

類家不予理會,只是一邊查看平板上的消息一邊提問:「你認識山脇嗎?」

「這也是謎題的提示嗎?」

「憎恨和不滿……」鈴木愣愣地複誦了一遍。

「對,完全沒有。畢竟我過着人際關係淡薄的人生嘛。在這十年,能稱作熟人的,就只剩下我在街頭生活時的夥伴了。但一般來說,我們並不會將本名告訴對方。」

鈴木回以一道虛假的微笑。他未必相信類家的話。但若這真是鈴木犯下的殺人案,他很可能已經確認過兩人的生死。

類家依然盯着平板,語速愈來愈快。「其實,服毒死還滿難的。你知道嗎?毒藥的致死量因人而異。比如有一種非常危險的劇毒叫做亞砷酸。一般來說,它的致死量在一百到三百毫克之間,差不多就是一顆感冒膠囊的量啦。但實際上,有人服用超過十倍的量也活下來了,還有人即使服下好幾倍的量,也在幾天內康復。此外,還有人昏迷了三、四天後被發現,又甦醒過來的例子。更何況,網上販售的毒藥本來就不太可靠,有些業者賣的貨甚至低於致死量。你說這算不算是良心商家?我倒覺得很難說啦。」

平板電腦擺在鈴木眼前,類家停止播放影片後,將拳頭放在鋼桌上。

「你怎麼知道山脇比較頑強?」

「嗯……那是誰呢?」

在面前強烈的視線壓迫下,等等力交出了車鑰匙。一接過車鑰匙,她就沿着走廊狂奔。彷佛不斷重擊地面的聲響在走廊上回蕩,轉眼就到了無法觸及的遠方。等等力回過神來,她的身影早已消失在眼前。等等力向醫生打了聲招呼才追上去。沒等到電梯,他直接衝下樓,中途還差點踩空階梯,好不容易纔保持住平衡。當他抵達停車場時,正好與幸田駕駛的巡邏車擦肩而過。等等力氣喘吁吁地目送她駛離,心下恍然大悟呢喃着:「原來如此。」

「你們想怎麼做悉聽尊便吧。但是,那個……是哪位啊?山脇先生嗎?即使那個人說他認識我,我也不認爲我的記憶會就此恢復。怎麼想都覺得不會。但這與他無關,終究是我自己的問題。」

「你指的是什麼?」

「對,你說得沒錯。而且我還有嚴重的香港腳。」

「但你的肚子裏早塞滿了吧?充斥着對這段反覆失敗的人生的憎恨和不滿。」

原來如此。清宮頓了一下便理解了。山脇和梶死去僅僅三天,除非有特殊理由,否則不可能沒發現那個製造炸彈的實驗室。

「我不會和警察先生玩遊戲的。假使對手是個騙子,那就沒意義了。」

然而,清宮並未將類家那一連串發言記錄下來。因爲更新的資訊上清楚寫着,兩人都是死後三天左右被發現。

「警察先生,我纔沒有那種東西呢。因爲我……」

「……是這樣嗎?哎呀,看樣子我的記憶果然變模糊了。雖然可能是因爲酒精,但催眠術的影響可能更大。其實,我並不瞭解選手,對棒球也沒什麼興趣。我只是喜歡看着那顆白色的球被投出去、被擊中,喜歡看球員來回奔跑,然後爲比賽感到開心或懊悔。」

「抱歉啊,鄉巴佬先生。中日龍隊裏好像沒有叫山脇或梶的球員喔。」

「哇……沒想到你還會關心這種事。」

「共犯說。」

「難道不是嗎?不是說是頑強的人得救嗎?」

等等力的確就是「上述之外的人」。而他只是感到「原來如此」,僅此而已。

周遭的空氣像是突然降了溫。清宮認爲那是鈴木田吾作散發出來的溫度。類家的連珠炮突襲,正刺激着鈴木的神經。

鈴木微微眯起雙眼,那細微的變化似乎透露出他內心真實的不悅。就是個反覆自我貶低的男人,不經意流露出的些許自尊。

「你之前要是住在那裏,應該見過他們吧?」

「我同意,我也這麼想。這起案件的主導人是另外三人中的其中一人,你不過是個聽命行事的士兵罷了。」

「果然如此,還是頑強的人得救。現代醫療可比一般人想的要先進多了,我們可不會讓他死的。」

「總而言之,事情已經相當清楚了。」

「我啊……」他抬眼盯向鈴木。

「就算發生爆炸,其實也無所謂吧?」

「我希望你能好好回答。這到底是不是謎題?還是因爲我猜中了中午這個時間點,反而讓你這個土包子彆扭起來了?」

「都是催眠啊。肯定還有其他的暗示。」

「因爲你是連抱有這種情感的資格都沒有的低俗又一文不值的人,對吧?」

「你還真清楚活下來的是山脇啊。」

幸田反覆播放影片,直到她不自覺地緊咬雙脣,幾乎要滲出血來。

但另一方面,這一切也讓人感到莫名恐懼,類家在那瞬間就將總部傳來的少許情報當作武器設下圈套,感嘆他如此機靈的同時,清宮心中也升起一股令人戰慄的敬畏。這比起在鈴木面前的畏怯,究竟又有多大的差別呢。

「哦!」

「對了,還有……」他又補充一句。

「哦,是嗎?」類家隨口敷衍過去。都搬出了失憶和靈能力,現在多加個催眠,連清宮都想放棄與他爭辯了,再說下去也沒用。

「麻煩您了……」幸田深深鞠躬後,朝等等力伸出手,說道:「我們走吧。」她請求讓她開車,表示想要開車。

鈴木沒有回答,而類家也不在乎答案。他一邊說話,一邊使用平板電腦向總部提出要求,請他們立刻調查山脇等人的來歷和工作經歷,並向代代木公園的生還者出示鈴木的照片,以及調查下一個可能被當作目標的地點……

「一直想不通的就是地點。從秋葉原、東京巨蛋城,到九段和代代木,這四個地點之間不存在共通點。但若說是四個人共同策畫的結果,我就能理解了。比如九段的報紙販賣所,我記得那裏似乎也僱用外國員工吧?要說安德烈亞斯以前曾在那裏工作也並不奇怪。身爲前員工,自然很清楚送報用的摩托車會並排在店外,也可能因爲某種原因心懷怨恨,纔會選中那個地點。至於代代木公園,就是鄉巴佬鈴木的目標吧?因爲你曾經在那個公園生活過。」

「其中一人還活着。」

在偵訊中提供虛假情報是違反規則的。倘若在證據或證言上這麼做,會對審判造成不利影響。清宮再度扳起了手指。這就是鈴木準備的舞臺嗎?而類家就這樣泰然自若地站上了同一個擂臺。退居助手席的自己,眼下能做的就是支援部下。清宮再次集中精神,輸入起近乎創作的臺詞。

「我是騙子?真意外。老實說,我一直覺得自己活得很誠實。」

「好啦,打起精神吧。誰都可能會犯錯嘛。」

「警察先生,你聽過後催眠嗎?在催眠中植入暗示,然後以某個信號爲契機來觸發暗示。一定是棒球轉播。中日龍輸球就是信號,隨着比賽結束,我不知不覺就想着非得被逮捕不可。所以,去川崎並不是出於我的意志。我是被操縱的。」

「這樣嗎……」鈴木一臉漫不經心。

清宮敲擊鍵盤的手指加大了力道。化作人臉的怪物,終究只是「十五分鐘的名人」。正因爲如此荒誕,自己纔會被愚弄嗎?經過這般梳理,似乎也能接受先前那場不堪的落敗。如今腦海中剩下的念頭,就是盼望那不自在的刺骨疼痛能夠消失。

「啊……」內心低吟一聲。原來如此。等等力終於明白了。是幸田的舉動讓他察覺到的。那傢伙在倒下的矢吹身旁張皇失措,拼命想要施救。正是這個舉動讓等等力領悟到:自己身邊沒有這樣的人。沒有一個相當於幸田心目中的矢吹那樣的人存在。腦海中想不到任何一個能讓自己違背命令的存在。

到底是哪裏不正常……

「對。但我只說是高個子。我個人認爲這個詞的形象是有點瘦弱的樣子。你不覺得日僑安德烈亞斯聽起來還比較強壯嗎?除非認識他本人,要不然誰也想不到他只是個一百六十公分出頭的矮小青年吧。」

鈴木不見動搖地瞥了類家一眼。清宮心中不禁浮上一個疑問。這傢伙究竟多認真看待這部影片?無需類家斷定,這支影片根本沒有討論的價值。雖然宣稱要嚴格審查,但內容卻顯得草率又漏洞百出。該如何鎖定「以動漫當頭像的人」和「幸福的家庭」呢?到頭來,這不過只是在散播不着邊際的惡意罷了。但事已至此,媒體很快就會湧向野方署。難不成鈴木只是爲了讓自己在鎂光燈下更加耀眼,才特意拍攝這種影片?提前去剪頭髮,是因爲在意將永遠留存在世人眼前的自己是否上鏡?

看着兩人對峙,清宮不自覺嚥着口水,感覺到一股強烈的壓迫感。對於鈴木來說,這或許是首次迎來的意外事態。

另一方面,清宮也難以判斷類家這番話究竟是想引出真相,還是有意挑釁。假設共犯說成立,就存在主犯和從犯,而鈴木是受人擺佈的可能性的確存在。

「看來能打聽不少事了。」

不協調感轉爲疑惑。這個推理走在正確的道路上嗎?

「別顧慮那些,都是無謂的擔心罷了。」

但究竟爲什麼會覺得「原來如此」,他也說不清楚。他唯一知道的是,這並不屬於正常的思考。

「但是,被抓來野方署是出於你的意志吧?」

「雖然情況相當嚴峻,但勉強保住了性命。哈哈!時來運轉嘍。有時候就會遇到這種事嘛。就像那些想死卻死不了的自殺者一樣。」

見鈴木一臉嚴肅,類家乘勢追擊。

見到醫生從手術室走出來,幸田立刻站起身。醫生面露難色,表示目前雖然暫時穩定下來,但還不能輕易判斷後續情況,今晚是最關鍵的時刻。

「真是個荒唐的故事。」鈴木恢復了平靜的語氣。「雖然很荒唐,但我也不能斷言那是不可能的,還真是令人苦惱啊。畢竟我的確出現在那部影片中嘛。若真是這樣呢?假設我們住在一起,而他們是一個犯罪集團,專門製造炸彈,不只絞盡腦汁密謀爆炸計畫,其中一人還是難得一見的催眠大師。這樣解釋也毫不奇怪吧?」

「山脇是個高個子。梶應該是日僑,中間名是安德烈亞斯,聽起來還滿厲害的。兩人都住在池尻的合租屋裏,聽說是服毒後死去。」

「這樣隨便下結論,真的沒關係嗎?無端將人安上了主謀的罪名,他的家人想必也會很困擾啊。」

「都讓你說就好啦。要是中日龍贏球了,你怎麼辦?」

「這起案件是團體做案。是由住在合租屋裏的四人一起計畫並實行的犯罪。從這一點考慮,很多事情都說得通了。」

「沒問題的。我會做我該做的事。」

「完全聽不下去啊,每字每句都是那麼單薄空洞。」

「可是,這兩個姓氏都和中日龍選手一樣吔。一般來說,像這樣接連念出姓氏,難道不會聯想到棒球嗎?尤其是對一名狂熱的中日龍球迷。」

鈴木微微張開的嘴變得歪斜,突然面露詭異的神情,悶哼了一聲。

「只是……」他誇張地聳了聳肩。「好後悔擺出那一臉呆樣,真難看,我都想哭了。說起話來有氣無力的,尤其是犬儒主義者和環保活動家的發音,根本聽不下去。」

「你從以前就認爲身邊的人是傻子,愚蠢到讓你無法忍受吧?」

瞬間,鈴木露出齜牙咧嘴的表情。

「朋友、父母、學校老師。你有兄弟姊妹嗎?如果有,那麼他們肯定都被你藐視過吧。女朋友呢?你曾經打從心底享受過甜蜜的約會嗎?沒意義的禮物、熱戀中的親密耳語。每次在準備這些的時候,你是不是感覺自己也變得像個傻子?還是你只當作是滿足性慾的手段?說到結婚,你應該曾經意識到這個制度是多麼空虛吧。爲什麼要向世人證明彼此的關係呢?有必要得到別人的認可嗎?說到底,一個束縛彼此的契約又有什麼好處呢?至於孩子,你心裏也必然想過,你無法確定自己能否真正享受擁有孩子的喜悅。然而,生孩子後的物理成本卻是無法避免的。金錢、育兒的時間和精力、擔心他們生病,甚至誤入歧途。你害怕孩子成爲犯罪的受害者,也擔心孩子成爲犯罪的加害者。除非能保證風險與快樂之間的平衡,否則很難將生孩子視爲一個有益的選擇。怎麼樣?難道你從未這樣想過嗎?」

類家默默聽着。

「假設你面前有一個按鈕。一按下這個按鈕,炸彈就會降落在某個國家的市區,很多人將因此喪命。取而代之的是,你將得到一大筆錢。就算你不按下按鈕,炸彈也會落下。你並不想隨便殺人,但不論你是否按下按鈕,炸彈都會落下。於是你會想,既然這樣還是得到那一大筆錢纔是明智的選擇。你甚至決定將那筆錢的一部分用來支援受災地區,於是毫不猶豫地按下了按鈕。你沒有任何遲疑,因爲你認爲這無疑是合理的選擇。即便有人指責你按下按鈕爲瘋狂之舉,你也不會多看他們一眼,只會覺得他們不過是一羣蠢蛋。你想想,與其揮舞着沒意義的道德大旗,不如單純因爲想要錢而按下按鈕還好一點。就算你忘記了最初的義憤,覺得捐款太浪費而吝於捐出這筆錢,你也不會懷疑自己的正當性。因爲這與你無關。你並不認識那些遭受炸彈攻擊的每一個人,你不會親睹他們痛苦扭曲的表情、倒臥在血泊中的樣子,不會聽見他們的悲鳴,也不會聞到現場的氣味。你會待在舒適的冷氣房裏,坐在整潔的辦公桌前,一邊喝着伯爵茶,一邊盯着電腦螢幕,對遠處落下炸彈的受災區感到一絲心痛,喃喃說着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然後直接去沖澡。今天、明天、後天,你會照常過日子,毫無羞愧感。這就是一個平凡至極的人,再平凡不過的生活方式。」

「我啊……」鈴木接着說道:

「可是打從心底這麼認爲。這一切理所當然,毫無疑問。這不是諷刺,也沒有其他意思。自私纔是人性的真實,爲什麼要隱藏起來呢?假設你眼前有個漂亮的女孩,難道不會想推倒她嗎?難道不會在腦中閃過一絲想要強姦她的念頭嗎?遇到看不順眼的傢伙,難道不想揍他一拳嗎?欺負弱者一定很有趣。想要讓所有不崇拜自己的人感到後悔,狠狠打擊那些自以爲是的成功人士,並且嘲笑他們活該。這纔是人類。說什麼『難道你不懂別人的痛苦嗎?』,那種東西怎麼可能懂啊?試圖去理解的人才奇怪。我說得沒錯吧?警察先生也是這樣想的吧?」

鈴木的口水飛濺在鋼桌上。

「人生會苟延殘喘到死去爲止。即便有人死去,生活仍會繼續。只要慾望沒有終結,人生就會可笑地延續下去。直到死去時,一切纔會結束。之後發生什麼根本無所謂,那些事都與自己無關。」

「即便如此……」類家嘆了口氣。「難道大家不都是爲了不讓自己的人生走到終點,這才儘可能延續生命?爲了避免被瘋狂的炸彈客或隨機殺人犯襲擊而結束一生,哪怕只能降低分毫風險,才編造出了你所謂的『良知』?心裏一邊覺得『太過虛僞』,但仍會察言觀色,選擇適當的方式生活。」

「也許你說得沒錯。但對我來說,適當的生活太無趣了。」

他突然氣勢洶洶地逼近類家。

「警察先生也是這樣吧?對這個無聊又充斥着謊話的世界,你也感到厭倦了吧?」

「別替我妄下定論啊。」類家粗魯地翻攪着頭髮。「我可沒有你那麼偏激。很遺憾辜負了你的期待,但我覺得這個世界也絕非一無是處。比如實體的地球儀,我平常空閒時就喜歡欣賞它,或者觸摸它;再比如說M87星系的黑洞,第一次被拍攝下來的那一刻就讓我非常興奮;我也想要VANS明年開賣的新品;想要追連載漫畫的後續。眼前的工作解決後,我還想喫碗豬排蓋飯。我想要大睡一場。這些慾望很了不起,我因爲它們而想活下去。」

他隱約露出一絲疲態,喘了口氣問道:

「難道你沒有嗎?至少一件值得你期待的事,或者你重視的事物也好。」

清宮預料鈴木會苦笑着回答「沒有」……但出乎意料,鈴木只是別過了臉,緩緩抬起頭。

「應該是帽子吧。」

「帽子?」

「對。我頭上的圓形禿被同伴嘲笑時,有個好心人給我了一頂帽子。他說要送我,讓我直接戴着也無妨。」

況且,爆炸必然會發生,實際發生在世人眼前。這場用來終結所有謊言的恐怖炸彈攻擊,即將降臨。

鈴木瞪大眼睛看着清宮。

「……是觀看次數嗎。」

「不過,你剛纔明明說,長壽其實沒什麼意義啊。」

「什麼?」

「影片啊。你還有第二支影片吧?剛纔提到按鈕的時候,你是這樣想的。一般人會直接按下按鈕,耍小聰明的人則會合理化這個行爲才按下去。但他們都沒有想到一種狀況:按下按鈕後,炸彈也可能會落在自己的頭上。」

「將影片上傳網站後的觀看次數連結到引爆裝置併發送信號……我想這應該是做不到的。畢竟是業餘的,再怎麼勉強也不可能做到這種程度。到頭來,炸彈還是時限式。正因如此才需要第二支影片。畢竟得在真相被揭穿前,公開下一步計畫。這是爲了向那些看過影片的人灌輸『你也按下了按鈕』的想法。」

類家冷冷地回應,抬頭望向天花板。他停止身體一切的動作,彷佛忘卻了周遭的一切。

「……我可以猜猜你真正的願望嗎?」

各位,請隨時注意安全。接下來,炸彈會在東京都內各個地方爆炸。大家就算四處尋找也是徒勞無功。沒有安全的場所了。待在家裏也不能確保安全。炸彈可能就藏在附近的排水溝裏,或者垃圾收集區裏的垃圾裏。因爲炸彈的威力相當強大,整個街區都可能受到波及。

「這個點子真有趣。但光憑我這顆腦袋,應該實現不了這種構想。」

鈴木毫不畏懼地點了點頭。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也就是說……

「什麼?」聲音來自蜷縮成一團的伊勢。

「不就是這樣嗎?我雖然還不清楚你們是如何決定分工,但既然你現在在這裏做這種事,不就代表這是你的目的嗎?」

同樣地,人們應該也會對他胡亂瞎扯的體內裝置感到懷疑。儘管如此,就算少數民衆相信了這種說法也毫不奇怪。

「警察先生在猜我的心的形狀嗎?這就是你的答案?一個極爲罕見熱愛給人添麻煩的超級受虐狂。」

「什麼意思?我聽不太懂啦,但感覺有點失禮喔。」

「明明是那麼重要的東西?」

「怎麼會呢?真是愛開玩笑。我怎麼會想去死?清宮先生,我這個人打算壽滿天年的。那是我唯一的生存意義。」

「……你想死嗎?」

「……這願望可真像癮君子一樣令人着迷。」

「下一支影片是假的。你會根據虛構的數字發出引爆宣言。」

可是……清宮驀然感到一種難以忽視的異樣感。「算了吧」。這句話似乎迴盪着某種痛楚,就像他仍擁有人類的情感一樣。

「這就是你的答案嗎?」

「那你就當個癮君子吧。若需要毒品,我準備給你。你就隨心所欲地一個人去死吧。」

類家閉上了嘴,默默地面對鈴木。

「但是,警察先生,僅僅根據觀看次數引爆炸彈,根本無法預測何時會達成。再怎麼說,我的靈能力也沒那麼厲害嘛。」

答案是,在犯人的身體裏。這是一個根據生物反應運作的神奇裝置。

「況且,就算我被襲擊了,你們也會保護我吧?所有的警察都會齊心協力來保護我吧?」

而現在,鈴木將那頂帽子摘下來。「算了吧」。這或許是他步入毀滅性犯罪的第一步。從社會的邊緣到澈底脫離社會。

所謂擴散率是根據播放次數、分享次數,還有「鈴木田吾作」這個關鍵字的搜尋次數來計算。那個程式很複雜,雖然我手中的紙上寫了個大概,但全是英文,我也看不太懂,況且我也沒把握能完整念出來,所以在此先略過了。詳細情況請在抓到犯人後再去問他吧。

幾乎可以肯定那頂帽子是辰馬送給他的。不知是身爲中日龍球迷的長谷部給兒子的禮物,還是辰馬受父親的影響,自己也成了中日龍球迷呢?

他低聲嘀咕着,眼神隨即轉回前方。

對了,還有一件事。現在說起來可能有點多餘,但我是被迫念出這些內容。我不是這次事件的犯人,我是被犯人威脅的。犯人是催眠術的高手,我的記憶似乎會在這之後被完全抹除。

本來打算一直戴着的棒球帽。辰馬送給了鈴木,也是他讓鈴木摘下來的嗎?引誘他到合租屋,然後提出炸彈恐怖攻擊計畫的莫非也是……

「不行。和清宮先生談的時候,我就已經說很多了。」

類家抬了抬手掌,制止鈴木那裝模作樣的笑聲。

那是溫和爽朗的微笑。清宮卻在其中察覺到一絲恐懼。

代代木公園的慘案早已被大肆報導。警方公開的鈴木肖像照,也會促使這兩支影片在街頭巷尾廣泛傳開。即使向海外網站申請刪除影片,也跟不上影片散播的速度。要控管已經傳開的影像極其困難。

猛然轉頭,伊勢正屏息凝氣,身體蓄勢待發,手緊握成拳。「糟了……」沒想到自己已經失去理智到沒察覺身旁的失控狀況。

清宮難以判斷,鈴木真實的態度是從容不迫,或只是虛張聲勢,。

「影片的觀看次數。這就是引爆的條件吧?我不知道你設定的是一萬次還是兩萬次,但只要達到一定的觀看人次,引爆裝置就會啓動。對吧?」

都還好嗎?別來無恙吧?

「真是太好了。那就請你務必努力猜猜看吧。但該怎麼說呢,我想警察先生應該猜不中。要說原因,還是因爲警察先生缺少那種東西嘛。要猜中自己沒有的東西很困難的。所以,即使沒有猜中,也不必放在心上。」

和前一支影片一樣,鈴木出現在畫面中央。鏡頭從正面拍攝到胸口以上,燈光從頭頂照射下來。他的手中拿着一張紙。

看完這支影片,應該不會有任何人相信鈴木是被威脅的。所有人都會認定這個人就是炸彈客。

「別開玩笑了。我纔不會做這種無聊的事。順便再告訴你,我不擅長整理東西、飲料只喝綠茶,還有,比起冷氣,我夏天更喜歡吹電風扇。」

「況且……」他露出微笑。

「猜中的話有什麼獎勵?」

「我可沒聽說這是一次定勝負的題目。再讓我問點問題吧。」

終究還是誤判了。這纔是那傢伙試圖賴在野方署不走的真正原因。

他包着繃帶的右手在頭頂上繞了幾圈。

「如果能聽到更詳細的情報就好了。要是山脇先生真的能得救。」

場面一片寂靜。儘管話語一句接一句湧現,其中卻瀰漫着一股沉靜的氛圍,讓清宮感到渾身不自在。

大家好,我是鈴木田吾作。

鈴木臉上的表情消失了。那眼神不像在凝視,而是靜靜凝視着某個深處。

我換個更簡單的說法。

「別亂動喔,伊勢先生。」

我要說的就是這些了。

「攻擊他只會讓他更開心。畢竟,他看來就是個極爲罕見熱愛給人添麻煩的超級受虐狂。」

類家緩緩呼出一口氣。

「……好像可以,我突然有了幹勁呢。」

「不需要由你來做。無論是辰馬、山脇還是安德烈亞斯,只要有人去做就行了。炸彈製造也一樣吧?應該是由念理科的辰馬負責吧。」

那些高呼要將犯人絞死,或朝野方署投擲石塊的人很快就會出現。受憤怒和恐慌驅使的羣衆中,或許也有人深信這就是正義,並直接訴諸武力行動。

就是撿到手機的咖啡店老闆看到的那頂帽子。

真是醜惡。一個徹頭徹尾的垃圾。那種理性被侵蝕的感覺再次復甦。如果當時不是折斷他的手指,而是掐住他的脖子……

我就直接切入主題。多虧大家熱心分享,經過大家一次又一次點擊連結,目標已經順利達成,炸彈也即將引爆。我知道大家可能已經厭煩了「炸彈會引爆」這種話,但我一時也想不出更好的說法,而且這張紙上也是這麼寫的,所以我就照唸了。

面對類家的揶揄,鈴木輕輕聳了聳肩。「那只是一般的觀點而已,畢竟我是個膽小鬼嘛。」

我不斷祈禱着這支影片不要被公開。我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爲這支影片被程式設定成只要前一支影片的擴散率達到某個上限就會自動上傳。現在這支影片就是來向大家報告,那個條件已經達成了。

「還真是承蒙關心了。」

「不僅僅是被逮捕,還被打、被罵、甚至被折斷手指,更別說面臨死刑了。似乎還還渴望被施以私刑。這樣看來,的確是個無敵的傢伙。」

其實,還有個唯一的方法。雖然這是一項尚未公開的技術,但這個炸彈的引爆裝置實際上分爲三個階段:第一,啓動引爆裝置;第二,超過指定的時間;第三,接收訊息並連上主機,然後在接收到批准的回訊時引爆。這裏提到的連上和批准也可以理解爲撥電話和接聽,不是多複雜的通訊。只要主機能運轉就足夠了。總歸來說,只要找到主機並摧毀它,炸彈就會永遠沉睡。

待在公司沒有用,躲進國會議事堂也無濟於事。我建議大人物趕緊逃到地下避難所。

那麼,有緣再見。以上,來自鈴木田吾作。

「再怎麼荒謬的推理,只要由警察先生說出來,聽起來就像真的一樣。真是不可思議。感覺警察先生纔是真正的犯人呢。」

清宮看完影片,忍不住重重捶着桌面。伊勢在一旁全身不住顫抖。

「充斥着謊言的長壽人生又怎麼說呢?誰能斷言一個從出生就沉浸在毒品,僅在極樂後死去的人生是不幸的?說到底,生命也不過如此而已。」

如類家所料,沒多久,第二支影片上傳了。

「你想將所有人都扯進來。讓實際上沒有受害的人,甚至不住在東京都的人,全團結起來成爲加害者。」

「帽子後來放去哪裏了?合租屋裏似乎沒找到。」

「就是中日龍的帽子?」

「想死?」

鈴木興奮地睜大雙眼,直盯着類家。

但請大家注意。倘若嘗試透過殺害以外的方式取出主機,極可能同時發出所有炸彈的引爆指令。

唯一安全的地方是中野區的野方警察署。這裏保證沒有炸彈。不會發生爆炸。要是各位署內職員都能安心舒適地爲我們勤奮工作,就再好不過了。

找到犯人並殺掉他,主機就會失效,炸彈也會隨之停止。

「只是一時的。」清宮努力以不帶感情的口吻插話。若非如此,就會被鈴木的話語所蠱惑,澈底沉淪在那幼稚而野蠻的情感中。理性會被侵蝕殆盡。

「應該還有吧?」

「可能真的很醜吧,讓人覺得礙眼。總之,我決定戴上那頂帽子。難得人家送給我了,我打算一直戴着。」

「不用再說了吧,警察先生。」彷佛在驅趕煩人的小蟲般,鈴木甩了甩他那顆平頭。「這不像你。這種耍小聰明的大道理,就交給那些沉溺在無意義的事物中、一臉漫不在乎的庸人去做就好。我和警察先生的能力有如天壤之別,但繞了一圈,我們還是很接近的。無能至極的男人和聰明過頭的警察,最終得出的結論都是一樣的:這個世界充斥着謊言,毫無價值。」

那麼,難道真的沒辦法阻止爆炸嗎?真的完全不可能嗎?

那麼,主機究竟在哪裏呢?

「應該是弄丟了。」

「我的心的形狀。」

「我會記住的。」

「如果你認爲那就是我的心的形狀,就猜猜看吧。」

「聽起來很誘人,但爲時已晚,來不及了。這樣早已無法滿足我。畢竟成長是一件罪孽深重的事。」

清宮聽完這一席話後也意識到了。鈴木既然出現在影片中,似乎可以認定他扮演嫌犯的角色是計畫中的一環。如果他不願意,完全可以在同夥死後就退出。但他還是來到了偵訊室。這隻能解釋爲眼下正是他所期望的局面。

「對,弄丟了。我本來打算繼續戴着,但轉念又想『算了吧』。脫下帽子後覺得頭頂涼爽無比,就像解脫了一樣。」

「你厭惡撒謊。不是那種寫作業了沒的小謊,而是關於倫理、道德、常識的謊。你覺得那些都虛僞且令人厭惡的。你相信,只有不受那些束縛的自己纔是自由的。你想向世人證明,人類的本性是殘酷、醜陋、暴力又自私的。對你來說,連法律都是虛有其表。那些追求安全的市民很快會聚集到這裏。滿懷憤怒的人們也將到來。我們的任務是保護你不受他們傷害。因爲這是規則,是法律。但你知道,在場的人並不希望我們這樣做。當這種荒謬的矛盾成真時,你會如此嘲笑:看吧,我早就說過了。」

看着類家伸出的食指,鈴木露出滿面笑容。那一臉心滿意足的模樣,反而讓清宮確信這就是正確答案。

「這樣如何?讓我送上發揮全力的靈能力,或許能靈光乍現,告訴你放炸彈的地點。」

類家冷不防問道。鈴木卻裝作一副不知所措。

正午的陽光灑入室內,空氣中瀰漫着一絲寒意。經過半天與鈴木的相處後,這看似膚淺的願望也不能再輕易一笑置之。

實際上,清宮還被引出了暴力的一面,折斷鈴木的手指。

「這不就猜得還不錯嗎?就算沒猜中,至少可以拿個努力獎吧。」

鈴木來回擺動着頭,就像個鐘擺般的鍍錫鐵娃娃。

「別吊人胃口了。」

「沒有,我只是很失望。」

鈴木停止擺動,冷冷地說道:「你果然是我討厭的類型。」

類家靜靜等待他說下去。

「你很聰明。你學到了很多,也一直表現得很好。但也就如此而已。」

鈴木淡淡地說着:「表面上的解釋、合理的分析,但終究只是聰明的說辭。你連一步也不想從安全卻狹隘的理論中踏出。」

他將雙手猛然撐向鋼桌,睜大了雙眼。

「不如試着再多看看我吧?清宮先生就是這樣做的,連伊勢先生也一樣喔。來吧,請看吧。看看我這張臉。」

鈴木前傾身體,撞到了桌上的水瓶。但類家紋風不動。

「你覺得噁心嗎?厭倦了這張臉嗎?但是,警察先生。在我這雙眼中可是映照出你的樣子喔。爲了挽回上司的名譽,自告奮勇、得意洋洋的。你以爲這個人無論如何都能解決吧?要不然,你不會站出來的。沒有勝算,你就不會輕舉妄動。也就是說,你不做毫無謀略的挑戰。你那些超乎尋常的舉動也全在計算之內。你避免失敗,提前預測最壞的狀況,費心找藉口。你總是果斷做好準備,絕不怠慢。你不會抱着過度的期待。不論是喜悅、快感、浪漫,你覺得那些都是幻想。你斷言它們全是妄想。你一直這麼想,認爲做什麼都是徒勞。」

鈴木的聲音迴盪在偵訊室中。

「你用冷淡的心態接受這一切,然後對這份冷淡感到放心。你不會對任何人付出。因爲你害怕付出被拒絕。你是能平靜地對別人撒謊的老實人,也是一個不希望被別人欺騙的膽小鬼。你活在一個充斥着謊言的世界裏,並且因爲氾濫的謊言而失望,故意掛着張蒼白的臉色揚言被欺騙。但你明白,你也感覺得到,還有更多、更美好、更能滿足生命渴望的事物,是存在的。」

他縮起肩膀,像刺針般全身直挺挺地面對類家。

「可是你不會承認。一旦承認,就得去追尋。無法再視而不見。你害怕爲了追尋而全力以赴,怕到你做不了這種事。因爲你無法確保自己追尋得到。因爲你會在犯錯和失敗時,不自覺擔心自己遭到否定。你內心最恐懼的,就是受傷。」

幾乎緊貼着桌子仰頭注視類家的鈴木,此時挺起了背脊。

「因此,你永遠無法成爲我的朋友。」

「小姐,不好意思。我……射精了。」

其實大家都喜歡這樣吧?

「這樣嗎……」鈴木靠向椅背,雙手交疊在腹部上。

總武線上的阿佐谷車站,就在野方署以西兩站的距離,每日乘客流量約十萬人,與新大久保車站相近。

「混蛋!」

門突然被推開。清宮驀然感到背脊一陣發涼,正想立刻找藉口解釋自己爲何和類家交換位置,只見一身藍色制服從眼前飛掠而過。那人連看也不看清宮一眼,一把推開類家,逕自衝向鈴木。就在類家從摺疊椅上摔下來的同時,他聽見伊勢輕聲喊道:「幸田?」

「無論如何,這應該就是辰馬選擇的時間。此外,設在下午四點,車站裏的乘客也不少,對復仇來說是再好不過的時機。」

「喂!你們在做什麼?」門外傳來喊叫聲。「開門!喂!」是野方署的鶴久。門把被使勁轉動,但清宮抵住了。

鈴木伸出沒被折斷的左手食指,敲了敲鋼桌。

鈴木依然抱着肚子大笑,同時對類家說道:「這就是我要的。」

「就是這樣。」

「住手!再這樣下去就輸了!」

回頭一看,鈴木正注視着他。

「對。從危機管理的角度來看,很難忽視這個可能性,但除了這點,我也認爲確實存在第五個人的可能性。畢竟,你聽到山脇得救的消息之後變得焦躁不安,連一貫的伎倆也演不下去。」

「什麼?」

她握緊雙拳,呼吸急促得說不出話,顯得極爲痛苦。片刻間,她緊咬的嘴角便流出唾液。

門外的鶴久仍在大聲怒斥。伊勢蒼白着臉,整個人貼在牆上。癱倒在地的幸田牢牢瞪着鋼桌底部。對面的鈴木則一臉滿足地微笑。

「是一場超乎想像的完美報復啊。地上設置的陷阱炸彈也一樣,是爲了報復警方無情切割父親的行動,也是瞄準搜查員的圈套……哦!好消息。確認了安德烈亞斯果然曾經在九段的報紙販賣所工作。哈哈,聽說他是因爲素行不良而被解僱。還有,你放在咖啡店的那支手機,似乎是山脇簽約的門號。手機內的數據應該也能還原。護城河漸漸被攻破了喔。」

類家牢牢壓制她奮力掙扎的身軀,但她仍不住狂吼:「右腳給我伸出來!鈴木!」

「長谷部自殺的車站啊。別裝傻了,太難看了。」

「毫無疑問,阿佐谷那裏的確已設置了炸彈。現在的問題是,其他的炸彈在哪裏?」

然而,鈴木的臉上並未出現動搖。相反的,他臉上的表情雖消失了,卻顯得十分平靜,甚至似乎在享受這一切。

清宮握緊拳頭後鬆開。他彎了彎手指,又再次緊握。感覺似乎被全身散發的躁熱衝昏了頭,內心卻同時保持着異常的冷靜。殺了他比較好……腦中再度浮現這個想法。

清宮感覺有些不對勁。共犯說真的站得住腳嗎?事到如今,他已不再執着於自己曾試圖拼湊的拼圖,但心中仍有些難以釋懷的棘刺。

「我要殺了你……」

這句話切中要害。至此,共犯說看來堅不可摧。合租屋的消息正不斷更新。不久後,事件全貌就會變得明朗。

鈴木的氣勢驟然消退。「……那是哪裏?」

鈴木繼續笑着。不知何時,幸田閉上了嘴,全身緊繃,整個人從憤怒轉爲懼怕。

「你說同伴嗎?」鈴木彷佛在模仿清宮的思考般喃喃低語。

「除了阿佐谷,還有哪裏會爆炸?」

幸田的身體明顯失去了力量,只無力地笑着,手中的警棍掉落在地。類家稍微放鬆了力道的瞬間,她迅速拔出手槍。

「就是這樣,警察先生。我想要的,我心中真正渴望的,這位小姐都給我了。還是最高級的那種:憤怒、憎恨、殺意。她現在正渴望着我。不是爲了錢或工作,也不只是表面上做做樣子,而是純粹的渴求。她用最強烈而純粹的慾望,渴望着我這種人!這世上還有更幸福的事嗎?能被人如此渴望,被以純粹的慾望傾注,被打從心裏渴求毀滅。這幾乎是愛了。一種完全超越算計和利用,摧毀一切維持現狀和穩定的愛。」

「我說的是他們。」鈴木伸出手指戳了戳自己的腦袋。「我的靈能力又發揮作用了,而且場景異常清晰。他們……這起事件的犯人是自殺的。」

「我要殺了你!」

「哈哈哈哈!」原本愣在一旁的鈴木突然大笑出聲。「哈哈哈哈!」就像洪水潰堤般笑到椅子往後傾斜,一邊搖晃一邊拍手,笑到捧腹流出了眼淚。

「因爲下一次是四點。」

「讓開!」類家撲上去,從背後擒住幸田的雙肩,箝制她高舉過頭的警棍。她不予理會,放聲大喊:「右腳伸出來!我要打爛你的腿!」

「你認爲是復仇?」

在代代木公園的供膳處,有三個炸彈針對排隊的隊伍同時爆炸。在幼兒園發現的炸彈也是三個。至於設置在地板的陷阱,由於炸藥用得較少,便不計入總量。這樣一來,加上之前的炸彈,共有十個炸彈已爆炸或回收完畢,剩下的頂多十個,難以想像會全數集中在阿佐谷。考慮到可能設置了更多目標,當務之急,是安全回收並澈底拆除所有炸彈。

類家的指摘將他拉回現實。專家從合租屋裏的所有藥物備品推算出可製作的炸彈數量,最多大約二十個。用作容器的塑膠盒是成批購買的,除了四個試做品外,還有六個被放在三十個裝的箱子裏。數量是吻合的。因此推測上限二十個較爲可靠。

阿佐谷車站被放置了炸彈,這個推論是毫無疑義的。

「警察先生,」鈴木像要打斷似的說道:「你認爲那些選擇集體自殺的人,看起來是什麼模樣?」

鈴木慢悠悠地靠向摺疊椅的椅背。

熱度如潮水般退去。懸浮在空中的塵埃中彷佛飄蕩着餘音。

盯着平板電腦的類家突然逼近鈴木。

在共犯說的可能性變大時,類家及時從平板電腦提出建議。上層接受了,現正透過鐵路公司協助進行乘客疏散作業。

「使用暴力,只會讓這傢伙得逞。這樣你也無所謂嗎?要輸給這種無聊的傢伙嗎?」

接着,鈴木將矛頭轉向類家。

走廊上幾個人過來查看狀況。清宮僅以手勢傳達「沒事」,便帶上了門。

「你還有第五個同伴吧?」

鈴木微微偏頭,「但這些人真的那麼奇怪嗎?或是真的那麼不正常嗎?和一般人存在那麼大的區別嗎?對我來說,似乎都是一樣的。不論是被他們殺害的人、害怕他們的人、感到憤怒的人,還是覺得有趣的人,老實說我都不在乎。因爲我們根本不認識嘛。我不認識他們,他們也不認識我。況且,他們根本沒將我放在眼裏。不對,就算我出現在他們面前,甚至當面交談,情況也不會改變。就算一起笑、一起緊張,彼此的交流也不過是隨便的敷衍。在他們眼裏,我只是個無足輕重的存在;對我來說,他們也是無關緊要的存在。從來沒將我放在眼裏的人,我也不會多看他們一眼。」

鈴木突然止住了笑聲。猛的垂下頭,身體微微抽搐。然後他露出了既驚訝又愉悅的神情仰望着幸田。

「謝謝。」

「滿有說服力的。那找到炸彈了嗎?」

「我說過你犯了失誤,那就是你過早透露了合租屋的位置啊,鄉巴佬鈴木。其實該何時透露那個地點,應該由你來決定。直接給地址,或以那間咖啡店暗示都好。因爲搜查人員立刻趕過去。儘管我們是透過辰馬的母親找到了他的住處,但那終究是非預期事態。按照辰馬的計畫,恐怕合租屋的爆炸時間會比阿佐谷來得晚吧?可你卻提前泄漏了。是不是逗伊勢時太過投入,玩過頭了啊?多虧如此,我們才得知共犯的存在,並查明瞭下一個目標。根本不需要依賴你那沒用的猜謎和靈能力。」

幸田的右手緩慢地伸向腰間的警棍。

「扮演讀心師就讓你滿足了嗎?這叫做冷讀術吧。運用那些不管對誰都能說中一點的話術,說得好像很精準一樣。這是假占卜師常見的手法嘛。」

「像你這種愛講道理的人是不會懂的。將情緒藏起來的膽小鬼是感受不到的。請看看這位小姐。從她的眼睛、嘴巴,還有每一個毛孔中,都散發出一種能量吧?充滿了無法回頭、極具破壞力的能量吧?她傾盡全力衝向我,撲向只能是我的這個存在,就朝着我這一張臉而來!還有什麼比這更開心的事嗎?有什麼比被渴望還更令人愉悅的感受呢?」

「坦白說,不論是否有共犯,或者任何人提供證詞,你都會被逮捕。你都將因爲隨機殺害了超過十人的罪行,接受審判。你對此心知肚明。但爲什麼你明明認知到這一點,卻仍害怕他活下來呢?可能的答案是:你還有想要隱藏的祕密。要是山脇出面作證,你會非常困擾。是擔心炸彈的位置,還是你的身分曝光?在幾個選項中再列入「第五名同伴」,相較之下也毫不遜色吧。」

光線愈發強烈,鈴木的面孔變得模糊不清。

清宮也想起來了,當類家虛張聲勢說出山脇保住了性命,鈴木臉上流露出不同於先前的戲謔和自卑,而是相當嚴肅的神情。

「啊,手抱胸了。你打算保護什麼呢?」

假設……他再度伸着食指敲了敲桌子。

類家沒有回應。他一副若無其事地滑着手機,一邊保持正在聆聽的姿態。

「……你到底在說什麼?」

「無臉妖怪之間不存在相互困擾的問題。沒有像人類一樣的羈絆。這一點和警察先生一樣。你和他們完全一樣。對我來說,警察先生也是個無臉妖怪,因爲警察先生……」

「所有地方。」

「鈴木!」被稱做幸田的女警逼近鈴木。儘管從清宮的位置只能窺見她的側臉,看不清她的表情。但還是能從眼前這個就算在女性中也算嬌小的身軀,看出那渾身緊繃、怒火中燒的模樣。清宮被那彷佛負傷的野獸試圖絕望一搏的氣勢所震懾,愣得一動不動。

「我告訴你,警察先生,我絕對不會認罪。不論經過幾年、甚至幾十年,審判都會持續下去。我會不斷上訴。這樣一來,整個社會會一直憎恨我吧?會詛咒我早點去死吧?光想像就覺得精神要失常了。受害者的家屬也會出現在旁聽席吧?我是不是應該在他們面前露個屁股?還是對他們吐舌頭?哈哈哈,他們想必恨透了我,想殺死我吧。但你們還是得保護我。這將使他們內心的仇恨翻倍,永遠無法原諒我。比起你因爲獲勝而洋洋得意的表情,我更想將那段記憶留在心底,陪伴我度過單人牢房的夜晚。直到行刑那天,我都要儘可能享受這一切。畢竟我本來就是無辜的嘛。」

然而……一種無法以邏輯解釋的不安感再次湧上心頭。

根據當時的調查紀錄顯示,長谷部那天一早出門後,從離家最近的阿佐谷車站搭上了往千葉方向的電車。隨後,他在下午四點再次返回阿佐谷,接着在下一班電車到來時一躍而下,跳下了站臺。他的交通卡並無進站以外的紀錄,推測可能先在某個車站消磨了半天時間,或是在總武線上來回搭乘,又或者在山手線上不停繞圈。不知他是在尋找自殺的地點,還是他需要時間下定決心。

「看吧,又一臉若無其事的樣子。佯裝從容不迫的態度,藉此逃避解釋和說明,只爲了維護那一丁點的尊嚴嗎?是不是害怕被識破自己其實只是個無趣的傢伙呢?」

類家一臉無奈地搔了搔那頭自然捲。

「有什麼好笑的!」

「申時……根本無關緊要。因爲長谷部自殺的時間是下午四點。」

「清宮先生。」

或許,殺了他比較好。這念頭異常平靜,自然而然。清宮以一顆純淨的心注視着鈴木。正如他所說,在那一瞬間,越過規則的界線折斷他的手指時,的確沉浸在一種無法言喻的滿足之中。那是深藏心底的慾望,是被壓抑的野蠻衝動。是因爲確信這傢伙並非同伴,才能允許自己那麼做。

「假設我真的處在警察先生所說的立場,也就是在那間合租屋裏和他們一起生活,還參與了犯罪計畫,並且意外出現一名倖存者。要是因此使我感到緊張,甚至恐懼,那也只是因爲那傢伙可能會隨意談論我的事。你懂嗎?像是評論我是個對這世界感到憤怒、想要復仇,腦子可能有問題的快樂犯,或者孤僻的人之類的。我打從心底厭惡這樣的評價。那些共犯者口中的話語,就像在努力描繪出能被這社會接受的我一樣,但我真的無法忍受。那是既醜陋又難以原諒的謊言。不是這樣嗎?在他們眼裏,我就是一個無臉妖怪;他們在我眼裏,也全是無臉妖怪。我們不是同伴,更不是朋友,只是一羣無臉妖怪聚集在一起的無臉妖怪聯盟。」

鈴木露出一絲憐憫之情,向類家宣告:

「你怎麼知道?」

「你廢話說完了嗎?」

「一個讓人生突然跌落谷底,成爲轉捩點的地方。要說辰馬會選擇一個地方作爲目標,那必定是這裏。」

「死因是服毒吧?如果他們選擇服毒自殺,哪裏不合理呢?他們對活着感到厭倦,決心共赴死亡,但最後又將對這世界的怨氣發泄在衆多無辜的人身上,企圖拉更多人陪葬。」

「當然,我並沒有和那些傢伙一起生活過的記憶。雖然沒有,但我想他們一定是這樣想的。對他們來說,世界只有自己這個存在。自己和自己之外的一切被澈底分離,中間隔着一道透明的牆,因此無論是他人、社會,還是未來,都毫無價值可言。連自己的人生也是多餘的。就像因習慣而持續觀看低劣的電視劇,等待着終章到來。唯有自我意識能讓他們感知到飢餓。他們染指殘暴罪行,並非爲了復仇,也不打算傳播訊息,僅僅是爲了在這樣在相較之下稍微好一些而已。就像想在無聊的電視劇尾聲炒熱一點氣氛而已。」

「你真的很愛強詞奪理。」

「若是清宮先生,應該能明白吧?那種純粹的破壞慾,給予的那方也會和接受的那方感受到同樣的快感。你折斷我的手指時,應該也很清楚自己內心真正的想法。很爽快吧,對嗎?」

除了辰馬等人之外,還有其他人嗎?類家斷然的口吻讓人有些措手不及,但冷靜思考,這種可能性也不容忽視。目前共犯人數尚不明朗。此時,就算有其他神祕人物在街上徘徊,試圖在阿佐谷或其他場所放置炸彈,也並不奇怪。

類家正斥責着在地上痛苦掙扎的幸田。

「搜索纔剛開始,時間還很充裕。」

類家趕緊將幸田撲倒在地,伊勢則站起身來驚呼。「快關上門!」類家緊急指示,清宮終於動了起來。鈴木仍不住狂笑。

「我們正在調查阿佐谷那一帶。」

「目標是全東京方圓內的所有車站。」

然而……清宮心中不禁浮上一個疑問:炸彈究竟被放在車站的哪裏?近年來,車站內的保全系統已大幅提升。合租屋的三名共犯已死,鈴木又待在偵訊室裏,顯然無法隨意走進車站,將炸彈扔進垃圾桶。正常來說,非得事前做好安排不可。但做得到嗎?案件發生已經過了整整一天,就算是再小的包裹,真的能避開清掃或檢查的視線嗎?置物櫃或遺失物保管處似乎是最有可能的地方,但是……

「鈴木,」類家一邊起身,推了推他的圓眼鏡。「如果你討厭我,那就將你的怨恨回應給這傢伙吧。將你從她身上得到的怨恨還回去吧。這是你的原則,對吧?」

鈴木臉上的表情瞬間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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