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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爆弹》 · 吴胜浩 · 11.3万 字

《爆弹》全一册 第一部插图(1)
《爆弹》 · 全一册 · 第一部 · 第1张插图

1

总觉得,你看起来很惬意呢……

听到等等力功这么说,那个男人一脸难为情地露出笑容,搔了搔头皮。他留着彷佛长满黑色苔藓的平头,平头下是宽大的额头。眉毛粗大、胡子没刮,还垂着明显的双下巴,脸颊丰厚饱满。

你不是第一次进这种地方吗?

这个嘛……对,真不好意思。

等等力听着男人的回答,一边紧盯现场制服警察提交上来的笔记。笔记上以方方正正的字迹写着男人的名字。铃木田吾作,四十九岁。

「你就别做这种事了吧。」等等力故意粗暴地将笔记摔到钢桌上。

「什么意思?」男人瞪大眼睛。那丰满的体态和圆睁的双眼,简直令人嫌恶地相配。

「我说名字。老实说出你真正的名字吧。」

「哎呀,警察先生,你误会了。虽然常常被人怀疑,但我真的姓铃木,是千真万确的铃木田吾作。」

「我说啊……」等等力叹了一口气。「这种事只要查了就知道喔。就算你说谎,我也没打算对你发脾气,况且你的罪行并不会因此而加重。虽然也不会变轻。我想说的是,难道不能好好沟通吗?」

男人直直睁着双眼。「好好沟通?」一副钦佩似的喃喃自语。眼前的刑警和侦讯室看来完全不为所动。采集的指纹和数据库中的资料似乎也有很高机率匹配成功。

「好,先这样吧。」

等等力靠在摺叠椅上,攥紧桌上的笔记。他察觉到身后做笔录的后辈正注视着自己。多半在责怪自己该认真一点侦讯吧。但他的情绪并未出现波动。

「铃木先生,你喝醉后朝酒铺的自动贩卖机踹了一脚,又殴打上前阻止你的店员,我说的没错吗?」

「是的,我向天地神明发誓的确如此。真是丢脸啊。」

「你还记得那名店员的年纪和外貌吗?」

「记得。年纪和我差不多,身材比我瘦,穿着Polo衫,发量也比我多很多。」

啊,他没有胡子。铃木接着补充了一句。这番形容的确很神似刚才在刑警室见到的酒铺店主。

「铃木先生,你今天为什么会喝醉呢?」

「我在家里喝了三罐碳酸烧酒。警察先生,你看棒球锦标赛吗?是日间比赛。我是中日龙的球迷,超级讨厌巨人队。」

「别说得那么简单,我月薪也没多少。」

「让他坦白不就是刑警的工作吗?」

「我看上你了。除了你之外,我不想和任何人说话。还有,根据我的灵能力,从现在起会发生三次爆炸。接下来爆炸会发生在一个小时后。」

「我没钱。没钱到很夸张喔。」铃木一脸自豪地说着。

鹤久一脸不悦地抱怨。「不只是万世桥,连总部也是吧?」

「才喝三罐。你酒意还没消吗?」

「不管是对那间店,还是对那位店员,我都没有半点怨恨。我觉得很抱歉。但我想,谁都遇过这种情况吧。」

「喂!你在说什么?」

「你到底在盘算什么?」

「你给我适可而止!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铃木转过身来。等等力将背靠往摺叠椅,夸张地摆出一副困窘的神情。

「是这样吗?我倒不会将伤害了他人还一脸若无其事的家伙称为人类。」

门被推开了。室内猛然灌入一阵强风,伊势也同时飞奔进来。只见他脸色大变,几乎要喊出来似的在等等力耳边低语。

「警察先生。」铃木喊了一声。脸上挂着一贯的笑容。

「他坚称不记得了。」

「十万啊……」

「不不不,怎么可能。我才没胆去接触那种可怕的世界。打从出生以来,我就只是个无足轻重的胆小鬼。唔……对了,请问现在几点了?」

等等力头一次从正面看向铃木。「你真正的名字叫什么?」

「你有什么可靠的线索?是听说了哪里正暗中策画窃盗,还是哪里要进行毒品交易?」

「就算我拼死拼活也生不出十万圆来。」他略为自嘲地说出意料之中的事。

「对。就算我们不认得某些人的姓名或长相,也能将他们视为共同让这个社会运作起来的伙伴。从厌烦社交的宅配小弟到在公园里喂鸽子饲料的老人,所有人都一样。」

「不然,你觉得这样如何?我可以为你效劳,相对地要请你帮我想办法说服那名受害人。」

「附近的便利商店放了很烈的酒。」

铃木一脸笑咪咪的,彷佛是尊人畜无害的大黑天神。

「在警察先生眼中,我还比不上他们?」

「听说负责的刑警正赶过来。」

「三名行人被卷入爆炸案身受重伤,其中一人可能撑不了多久。」

也还未查清爆炸物的种类。但从现场状况来看,很难认为只是一起意外事故,推测应该是使用某种定时装置。专家判断,可能是以瓦斯自制的炸弹。

「不管说不说得通,既然他不坦白,我们也无能为力。」

「我可是完全没薪水吔。」

当然,前提是铃木要有钱。

「看来我真的没办法借你十万圆。」

「我不管你到底是害死路上的女孩还能嘻皮笑脸的炸弹客,或是透过灵能力预知犯罪的超能力者,这两种都称不上是正常的人类吧?」

等等力将手背在腰后,俯视着肤色白皙的上司。像这样如此适合捶桌、刺耳咆哮的男人,还真是不多见。

准确的爆炸时间是九月二十七日晚间十点零一分。随着一声巨响,该栋大楼三楼的窗户应声破裂,玻璃碎片往外喷洒至街道上。这栋大楼虽位在市中心外,但不管怎么说,这一带依旧是星期天的秋叶原。一对行经的路人不幸受到爆炸冲击后当场倒地,身体直接被玻璃碎片击中。还有一名骑脚踏车的青年倒卧路边,失去意识。超乎寻常的巨响让几名路过的年轻人一时间失去意识。幸运的是,包括遭玻璃碎片割伤的那两人在内,所有人都没有生命危险。

等等力感觉地面传来一股震动。当然,那应该是错觉。但突然间,他顺着预感转头看向身后的伊势。两人四目相交,性急的后辈随即快步走出侦讯室。

这样啊,原来如此,就像你说的呢。铃木夸张地点头,哈哈哈地笑出声来。接着整个人又彷佛泄了气。这个国家还真是和平呢。

事发现场周边没听到目击可疑人物的证词,目前正在彻查附近的监视器影像。没有人出面自称是犯人,也没有任何犯罪声明。当前仅向媒体宣称为意外事故,但要是又发生第二起爆炸案,就得撤回这种说法了。

「十点整,秋叶原附近一定会出事喔。」

事故的性质尚不明确。爆炸地点位于远离繁华街区的一栋大楼,具体位置是面向街道的三楼房间。这栋承租人早已搬离的空置大楼在防范措施上十分马虎,只要花点心思就能够破坏。

这男人酒还没醒吗?等等力又看了铃木一眼。脸颊没泛红,说话也没有口齿不清。不如说,他看起来清醒得让人怀疑是不是真的因为喝醉酒而闹事。这么一想,等等力便收起讪笑的表情。

「要是借给人类就算了,但面对怪物,我可一毛都不想借出去。毕竟,怪物并不会还钱吧?」

他停顿半晌。

「谁知道。我又不是自动贩卖机的厂商,也不是医生。但至少包个十万圆比较像样吧。」

铃木立刻回答是两点。你刚说你喝了几罐碳酸烧酒?三罐。那么球赛结束的时间是……。五点。

那是一句巧妙的「真可怜呢」。声音和表情都模仿着哀伤的样子,那副颓丧是彷佛能在教科书中找到的驼背姿势,流露出廉价的同情。

「什么为我效劳……」等等力一脸嘲讽地笑了出来。「你要帮忙指挥交通吗?」

「连地址都问不出来吗?」

「但你还是打算去买高级的酒来喝?」

看着一脸难为情自嘲的铃木,等等力接着说:

现在唯一称得上是线索的,就只有在同一时刻因涉嫌伤害被带到野方警察署,自称喝醉酒,又自报姓名为铃木田吾作的男人,突然在侦讯途中预言爆炸这件事。

「要多少你才拿得出来?」等等力不抱期待地问。「多少啊……」他故作糊涂反问:「警察先生,你不能借我吗?」

「怎么可能。让我去只会增加事故风险,会完蛋的。连我都觉得自己实在是个笨手笨脚又一无是处的人。」

等等力返回侦讯室。已经超过晚上十点十五分。离铃木预言的第二次爆炸,只剩下不到四十五分钟。

「……接到报案的时间是在八点之后,距离比赛结束已经过了三小时。」

等等力交叉双臂,压抑着情绪。

「可是警察先生,你不打算借我十万圆吧?」

难以想像铃木的预言只是偶然。眼下只能设想第二次、第三次爆炸都会发生。在这个基础上,要想提前阻止这场荒唐的恐怖行动,最便捷的做法就是直接和这名自愿被带到警署的预告犯合作。反过来说,要是坏了对方的好心情,或是放弃采取行动,对警方可没任何好处。倘若到头来某处仍发生爆炸事件,甚至造成伤亡,警方肯定会遭外界大肆围剿吧。

「我会尽力的。不会让你丢脸。」

「也就是说,目前什么都还搞不清楚。你要我向万世桥和总部的人这样报告,向那些家伙低头吗?」

「正常的人类吗……」

回过头,眼前的铃木一副嘻皮笑脸的模样,看上去相当愚蠢。真是卑劣的面孔啊。但看起来的确不像是喝醉了。

「什么叫坚称不记得!这番鬼话说得通吗?」

资料库中并没有和铃木的指纹相符的前科犯。他的随身物品只有一个空钱包。里面不只,而真的是什么都没有。

「你这家伙……」

铃木皱起眉头。「这样吗?」但从那张脸上,看不出一丝动摇的迹象。

等等力双手放在桌上,以闲聊的口吻说:「听说两个女孩特地排好了一起休假,从外地来东京玩,没想到回饭店的路上遇上爆炸,破裂的玻璃窗碎片似乎还直接刺穿其中一人的右眼和喉咙。」

身高约一百七十公分,体重八十公斤出头。全说日文的中年男子。

「就像个死人一样嘛。」

「……十点。再过五分钟就十点。」

「你的灵能力还真准吔。不过,在时间那么紧迫的情况下预测,根本就无济于事嘛。毕竟爆炸很快就发生了,你的忠告也失去意义了啊。」

「真可怜呢。」

「这样吗。嗯……我突然灵光一闪。怎么说呢,好像要发生什么事了。哎呀,是在哪里呢?是不是在秋叶原附近啊?应该算不上太严重的事啦。」

铃木耸了耸肩膀。

「你在说我吗?别说成这样吧,爆炸又不是我引起的,我只是灵能力突然发挥了作用。」

2

「这样吗?那还真是帮了我大忙。话说,大致要赔多少钱?」

那是一场在东京巨蛋对战、绝对不能输的重要比赛。从比赛开始,我就坐在电视机前。然后啊,球赛一开打,就被巨人队打成五比一的大惨败。是五比一喔!退一百步来说,就算输球也没办法,但是击出六支安打却只得到一分,究竟是怎么回事?虽然我也早习惯了啦,但不晓得为什么今天就是特别火大,还窝囊地哭了出来。比赛结束后,我愈想愈生气,只靠便利商店的碳酸烧酒也抑制不了我的火气,便走去附近的酒铺买瓶稍微高级点的酒来喝。我几乎失去冷静,整个人豁了出去。但是等我走到酒铺门口后才发现一件事。那就是我身上没钱。不是口袋里没有钱包喔,是钱包里没有钱。一千圆的钞票、一百圆的硬币,什么都没有。伤脑筋啊。我觉得很丢脸,实在忍无可忍,就朝眼前的自动贩卖机发泄了……

「就算是罪犯也一样吗?」

「这样吗?哎呀……的确,说得也是。」

秋叶原发生爆炸事故。详细情况不明。

「秋叶原那边怎么样?」

「我这体型的确是臃肿了点,但也是个货真价实的人类啊。」

一道充满深仇大恨的眼神瞪视过来。可以的话,真想换个更听话的部下。那多半是鹤久的真实心声吧。我也正有此意啊……等等力都想叹气了。但是既然对方指名自己,无论是主动退出或被撤换都有风险。

「球赛是几点开始的?」

「被打的店主说,只要你能赔偿自动贩卖机被踢凹的修理费,还有他的治疗费,他就不打算将事情闹大。」

等等力走进侦讯室时,铃木正恍惚地望着侦讯室的毛玻璃窗。一旁看守的伊势对等等力紧蹙双眉,轻轻摇了摇头。虽然吩咐过伊势在他离席时稍微试探一下,但似乎徒劳无功。

「毕竟喝醉了嘛。」

「咦,为什么?」

「铃木先生,发生爆炸事件了。」

最先被攻击的对象就是我吧……

「就算有,一般来说也不会真的打下去。」

「三罐居然够你喝啊?」

「不就说了叫田吾作吗?无所作为的田吾作。」

等等力点了点头,暗忖着管辖秋叶原地区的万世桥警察署有没有熟人,但脑中并没有浮现出人选。距离等等力等人所属的野方警察署最近的车站,是JR总武线的中野车站。到秋叶原为止,中间还夹着环状山手线的外围,东西相隔约十公里远。

等等力一愣,连气都叹不出来了。铃木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身后负责打字记录的年轻巡查伊势,正暴躁地敲击着笔记型电脑的键盘。

铃木慢悠悠地仰天长叹。那身不起眼的毛衣和看似廉价的外套,一看就知道没钱。那个连一张千圆纸钞都没有的钱包,增加了这番推测的可信度。况且,光看那一身穿着也令人怀疑,是否真的有他口中能收看棒球转播的住处。说实在的,警方无意对这么点程度的伤害事件立案。至少等等力毫无这打算。既然被害者也希望简单处置,那么对所有人来说,尽早圆满解决问题才是幸福之道吧。

听等等力这么说,刚从家中赶来的鹤久课长一脸愤慨地紧咬着牙。眼看休假日的夜晚毁了,这男人狠狠握住手中的电子菸,像要发泄压力似的反覆打开又关起主机上盖。

「只是,我从以前就对灵异现象的感应能力有点自信。说不定我能预知未来,告诉你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案件。」

「目前是这样没错。」

「那我要怎么做,才能成为你所谓正常的人类?」

「总之,你要先告诉我下一场爆炸的地点。」

「这样就可以了?」

「我是说总之先告诉我。」

铃木两眼圆睁,将头探了过来。

「可是,就算发生爆炸,其实也无所谓吧?」

「你说什么?」

「某个地方发生爆炸,有人因此死亡,可能也有人为此感到悲伤,但反正那些人也不可能借我十万啊。况且,就算我死了,也绝对没有人会为我难过,甚至不会试图阻止我去死。」

近距离感受到铃木的气息,等等力不由得浑身紧绷起来。

「……看到有人倒在自己面前,至少会叫救护车吧?」

「不倒在自己面前就不行吗?照这样说来,现在我面前就只有警察先生你一个人喔。这表示会帮助我的人,以及我必须关心的人,都只有警察先生你一个人,对吧?」

内心涌上一阵骚动。原本平静的心思掀起了波澜。

等等力不自然地提起半边嘴角,从喉咙深处冷冷地干笑着,接着像是要掩盖僵硬的笑容,不自然地瞥了一眼手表。离晚上十一点还剩下二十分钟。

「其实刚才说的全是假的。我说那女孩快死了是骗你的。受害者全是轻伤。」

是吗?铃木虽回了一句,但看不出是感到放心了,还是佯装成放心的样子。

「所以你还不是杀人犯。」

看着愣眼巴睁的铃木,等等力再次试探。

「你不知道下一次的爆炸地点在哪里吗?」

接着又补充一句,不管是灵感或第六感都行啦。「就算是第二次,周围的人也未必会得救,造成民众身亡的机率还是很高。你啊,到时就成了杀人犯,还是随机杀人犯。」

要众人不将这一小时内发生的两起爆炸案连结在一起,实在有点强人所难。媒体纷纷涌向万世桥警察署,以及管辖东京巨蛋城的富坂警察署和警视厅,严厉质问两桩案件的来龙去脉。

「秋叶原那边的进展如何?还有,确认铃木到酒铺前的行踪了吗?」

「虽然没有完全的把握,但我想应该是。」

「抱歉,等等力先生。在案件解决之前,请你先查清楚他的住址。也麻烦你待在我们随时能联络上的地方,毕竟我们不知道铃木什么时候会想找你。」

「呃,等等力先生。」

「我只是觉得有点刺激应该会比较好啦。」

「他是单独犯案吗?」

「那你怎么想?」

「……不是,倒也不是这样。」

等等力润了润嘴唇,答道:

铃木噘起嘴,闹着别扭喃喃嘀咕着。「我不就说过了吗。」

「你就是等等力?」

假使眼前的男人,不是打从心底发狂的杀人魔……

「什么?对……在楼下的视听室。」

「……看来你的灵能力失效了。」

没错。唯一的。

「没事啦,请别见怪。」他忽然像演戏般伸出手,摆出道歉的手势。「我懂你的心情,你肯定觉得不痛快吧。但我们并不是瞧不起你,只是老老实实地按照组织决定的职务来分派任务。」他的音量愈来愈低,「我们系上的清宫就特别讲究形式上的规矩,该说是墨守成规的官僚习性吧。关于这一点,我相信再多花点时间驯服,就能发挥出更大的实力。」

清宫首度将目光投向等等力。

提到特殊犯系,一向予人精英汇聚的形象,专门侦办绑架或挟持人质等当前重大刑案,是一群累积众多谈判技巧和作战策略等训练经验的专家。看着类家那副庸俗土气的模样,等等力油然感到眼前这男人背离了自己心中的期望。

坐在桌上的鹤久一脸嫌恶地将电子菸弄得喀喀作响。似乎的确不是火药。是否正如专家推断,是以瓦斯自制的炸弹?

时间一到,他转过头。伊势点了点头,操作起能上网的笔记型电脑。

画面上出现字幕:「东京巨蛋周边发生爆炸」。

等等力内心尚有疑问。秋叶原的爆炸案固然看似大张旗鼓地炸飞玻璃窗,但也看得出将伤害降到最小的企图。人烟稀少的地点、相对较晚的时刻、三楼而不是二楼,或许都是为了降低爆炸造成的冲击。

「……他是个天真的人。」

等等力不加思索地转头看向铃木。

「应该有Wi-Fi吧?」

「……不行。况且这里也没有电视的天线接头。」

「是谁负责侦讯嫌犯?」

「根据在哪?」

两位男性跟随在后。较年轻的是清宫的部下,自报姓氏为类家。他穿着不合身的大件西装,配上一双全白运动鞋,头上顶着蓬乱的自然卷,鼻梁上架着一副圆眼镜。等等力见他散发出不通人情的气息,忍不住皱起眉头。

「但搞不好在接收到更多刺激后,灵感就会降临了。比如电视或收音机,或那位警察先生正在用的笔记型电脑。有iPad也可以。」

「那家伙的性格……我没办法澈底掌握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辛苦你了。接下来就交给我们,你去负责周边搜查吧。」

无视听得瞠目结舌的等等力,类家迅速在笔记本上写下一串文字。

铃木起初似乎很意外,一下子愣住了,但随即露出谄媚的微笑。他头一次显得坐立不安,姿态扭捏。像是因为被紧盯着而感到难为情。只能这样形容他奇妙的举止。

「这个嘛……完全搞不清楚。」

「听说走在靠人行道的太太直接被爆炸引起的强风袭击,失去了意识。走在车道一侧的先生也被护栏撞飞,脊椎严重碎裂。」

「麻烦你了。请务必遵守男人与男人之间的约定。」

「我是警视厅搜查一课特殊犯搜查系的清宫。」

「不需要。」

身后传来一阵动静。几双硬邦邦的皮鞋踩踏声愈来愈接近。是吗,这样啊。等等力心想,同时转过身去。

「我没办法想像那男人一边和别人商量,一边制定计画的样子。」

「我不认为这是偶然。」

「要怎样你才愿意说?」

等等力说完后,清宫开口问道:

「今天晚上应该没办法在特别节目中看到比赛的精采回顾了。」

还有……他边说边撕下写着文字的那一页。「有事就叫一声吧。要是想到什么,请传讯息给我。我想,之后要通话可能会比较困难。」

一分钟过去了,后辈还是一句话也没说。

瞬间,等等力感觉像被什么刺中般涌上一股热意。但那股燥热随即就消散了。被免除这份职务,难道不是件好事吗?

「也就是说……」

「你的手机呢?」

「请告诉我新的情报。」

「咦?嗯……变弱了呢。」他刻意微微偏着头,「不管怎么说,这就只是一种灵能力嘛,我也没办法完全掌控它。」接着又夸张地耸耸肩膀。

「也不行。」

「我就直接问……」

「这案子不是你这种人能处理的。」

这个提问让他当场愣住了,似乎得让脑袋再缓上半拍,才能去思考答案。

「为什么?」

那么第二颗炸弹,会是假的吗?

这样吗。他沮丧地垂下头,头顶上露出一个比十圆硬币略小的圆形秃。

「总觉得?」

一位顶着花白头发的中年绅士停下脚步,轻轻点头致意。等等力让出位置后,清宫只是注视着鹤久,迅速踏出一步。

他最初明确说了秋叶原,接着东京巨蛋城那次又主动提起棒球的话题。

所幸,没有任何一只优秀的猎犬能嗅到正留置在野方警察署这名自称灵能力者的存在。对等等力来说,这是唯一的好消息。

「你会待在署里检查监视器吗?」

「是我。」

警备部的平头男一脸烦躁地哼了一声。类家则是仰头望天,一脸困惑的表情。

「铃木的嫌疑大吗?」

他自知这根本算不上依据,但的确也是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

那说不上是威迫,也并非傲慢,而是深信合理提问就会得到合理答覆的口吻。

「是。铃木正由我们署里的年轻人看着。」

清宫追问:「动机呢?」

「我再怎么说都没用,请你自己确认吧。」

面对双眼垂视默不作声的等等力,鹤久像在找理由般撇着那泛白的嘴唇挖苦道:「不然你这家伙哪里会提起干劲嘛。」

这次炸弹放置在东京巨蛋和东京都干道之间,一个与购物中心并建的游乐设施周边。爆炸点沿着设施周围壁面种植的花草丛。这个位置能抬头仰望约在八十公尺高空行驶的云霄飞车,一对正在散步的夫妇不幸被这次的爆炸波及。

等等力默默听鹤久说着。探究内心深处的疼痛,抑或是恐惧。

「我本来想看电视。职棒新闻。我只期待那个了。」

被叫住之后转头一看,视线下方是一团乱蓬蓬的头发。等等力俯视类家呈对峙的姿态。在那副圆眼镜底下,是一双直勾勾的锐利目光。

见到类家保持沉默,要他接着说下去,等等力又伸手摸了摸领带结。「要将常见的故事套到别人身上很容易。一个身无分文、自甘堕落又良心麻痹的中年男子,已经没有任何事物可以失去了。他就是世人口中的那种『无敌的人』。但我不认为只是这样。这也不是说他是个精于算计的人。虽然没办法说个清楚,但总觉得……」

就在等等力嗤之以鼻地冷笑时,身后传来猛然起身的骚动。伊势手里拿着笔记型电脑,急急忙忙凑了过来。他展示的十四寸萤幕上正在播放一则新闻。虽然影片调成静音,但从主播看着新闻稿的神情中,已经能看出紧急快讯的慌张感。

「现在是命危状态。」

鹤久的眼中燃起一丝敌意。等等力内心激不起对这位上司的忠诚。鹤久性情急躁,老爱装腔作势,要说优点,就只有善于周旋、处事圆滑周到吧。通称「七十五分的男人」。

「好了吧,你就说说看你希望我怎么做。」

等待他的反应。静静地盯着他看,看他会怎么回应,或是回避视线。

塞进等等力手中的纸片上,写着一组手机号码。

「你刚才的意思是,你能想像铃木自行制定计画,并且独自制造炸弹的样子吗?」

另一名男性剃着有棱有角的平头,隶属于警备部。他有着宽大的肩膀、锐利的目光,看起来比清宫年长,却丝毫不显老态。

「他不可能和炸弹无关。」

「嗯,辛苦了。」

但清宫并没有显露出失望的态度。他多半认为区区警察署里的一名搜查员,也就只能有这点程度的理解了吧。等等力也有同感。倒是因为部下的无能而露出不悦神情的鹤久,反倒显得有些愚蠢。

「还真是贪心吔。」他带着嘲讽的口吻。「一出现重伤者,血液就沸腾起来了吗?」

「什么?不是啦,警察先生。这不是想不想说的问题。」

说完,清宫将视线从等等力身上移开。

「……什么意思?」

才说出口就后悔了。连他都觉得这仅是个光凭印象的无稽之谈。类家那副积极的视线让等等力感到有些难为情。「这只是我一时想到的说法。」他别过头,试图蒙混过去。

「等等力!」鹤久愤怒地咆哮着。「你给我去检查监视器!」

「但铃木说除了我之外,他不和任何人说话……」

静默了约一分钟,等等力终于开口:

「课长,」等等力若无其事地说:「你要是想命令我,就请直接说那是命令。不管是正坐还是低头下跪,我都会照做。」

「不是烧伤吧?」

「铃木两次都在爆炸快发生前暗示爆炸发生的地点。」

「不能让我看一下电视吗?」

「我也不知道,好像在哪里搞丢了吧。真无奈,毕竟我喝醉了嘛。」

等等力简单陈述本案件发生至今的经过。看来他们早已收到呈报,仅露出一脸「知道了」的表情,轻轻点头聆听。

等等力看了看手表。快十一点了。还有十秒。九秒、八秒……

等等力叫住正要回到上司身边的爆炸头男人。

「也就是说,我可以当作是命令吧?」

「等等力先生。」

看着转过身来的类家,等等力觉得他彷佛是个真身不明的可疑小鬼。

他举起食指竖在嘴前,一本正经地低语:

「这是男人之间的约定。」

这家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望着那男人离去的背影,等等力不禁露出怀疑的眼神,紧紧攥皱手中的纸片。

走下昏暗的阶梯,等等力想像着接下来的事态发展。从总部派出特殊犯系这一点,显然并未轻忽这起案件。尽管类家方才那样说,但也难以想像能在掌握全国警力的警视厅中混出名堂的清宫会是多无能的刑警。

即便现场的主导权落在搜查一课手上,但想必决策还是由更高层的干部来决定。紧跟在清宫身旁那个平头男所属的警备部是总管机动队的部门,发生这种案件时被派来担任要员也称不上哪里不妥,但另一方面,也能想像这之中透着其他含意。尽管作为独立部门的警视厅是个例外,但各都道府县的警备部皆隶属于公安课。

与治安较好的已开发国家相比,日本国内发生炸弹恐怖攻击的情况算是极为罕见。政治犯、愉快犯、宗教狂热者……不管怎么说,高层无疑希望能迅速、稳妥地解决这样的事态。一旦这种针对不特定多数人攻击的消息传播开来,必然会引起群众不安,甚至可能在社会上引发猜忌和恐慌的风险。倘若出现模仿犯,状况就会更加难以收拾。

虽说如此,一旦隐瞒消息却导致损害扩大,迎面而来的就是究责的问题。

等等力在楼层平台停下脚步,向空中呼了一口气。先拉了拉领带,将领带结系紧。这隐隐的窒息感,可能和鹤久总不停拨动电子菸上盖的焦躁有些相似。

再次迈开脚步时,脑中浮现铃木的面孔。那推短的平头,和一味装糊涂的眼神。

难道是政治犯?不会吧?

那么,他到底是何方神圣?

自己向清宫和类家陈述的想法并无虚假。一个身无分文、自甘堕落,而且良心已麻木的中年男子。已经没有任何事物可失去的「无敌之人」。但另一方面,等等力却不认为只是这样而已。这些都是他的真心话。

清宫究竟会如何判断?在秋叶原爆炸事件之后,铃木做出了「现在起会发生三次爆炸」的预言。如果将这番话照单全收,就意味着还剩下两颗炸弹。倘若为真,有办法让那家伙坦白招供吗?能问出炸弹放置的地点吗?要是办不到,又会遭受多大程度的损害?会造成多少人受伤、导致多少人死亡?说到底,那家伙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算了,别瞎操心了。只要完成交办的任务就好。调查铃木至今的行踪。毫无疑问,这是逮住那家伙的野方警察署该做的工作。只是一份工作而已。

正要从阶梯踏入走廊,等等力停下脚步,将手伸进口袋,摸到了类家递给自己的纸片。透过这种方式拿到了其实只要稍微打听就能知道的搜查员联系方式,背后也透露了违抗僵化官僚体制的意图。同时,那家伙也是在以这张纸片质问:你站在哪一边?你有突破规范的骨气吗?

内心在骚动着。背叛了刚才说给自己听的那些话,不可否认的欲望。

「实里的事。会对其他警察说吗?」

「要说吗?」

3

住在实里通学路线上的一户农家,几乎每天都会看见一名尾随在她身后的男同学。因此无关那天是否为下雪天,农家的居民也做出「那个人就是铃木」的证言。

「你对大雪有不好的回忆吧?」

铃木「嘿嘿嘿……」地搔着鼻子。伊势揣摩不透他的本意。等等力离开侦讯室已经十五分钟了。这男人觉得无聊了吗?还是试图传达什么讯息?

「秋天也有秋天的坏处吧,还有台风呢。」

「她被杀害了。在一个大雪的日子里。毕竟是乡下,到处都是难以引起人们注意的地方。但那一带本来就一片偏僻荒凉。犯人是学校的老师。他是有钱人家的三少爷,在当地就像国王一样。那天,他在实里放学回家的路上拐走她,随意凌辱她后,将她的脸压进雪堆里,让她窒息而死。」

「但你说不记得自己的地址了,这点根本说不通吧?」

「这都是大雪的错。全要怪那天的大雪。」

还是说……

铃木目不转睛盯着伊势。

「是要聊因为下雪感到困扰的事吧?」

「只要说出我的名字,我就该开心地被你划进朋友的范围了吗?」

「我并不讨厌慢速列车喔。」

「住在偏远的乡间,不是几乎都以车代步吗?」

门突然喀嚓一声被推开了。回过神来望向门口,一位身穿俐落西装的白发男子走了进来。

「什么?」头一次被铃木搭话,伊势不自觉拉高了音调。

「我叫伊势。伊势勇气。」

「我说,警察先生。」

等等力先生对他太宽容了。对付这种家伙,就应该像往昔那样拳打脚踢,直接拷问身体才行。

「果然,看起来就一脸聪明样嘛。这种事我立刻就知道了,一下子就能感觉到,从以前就是这样。在我这坨肚子还没这么大、也还没有圆形秃的时候,就是这样。没想到因为直觉太准了,常被大家误会呢。以为这孩子该不会其实脑袋超级聪明吧。」

「你这是跟踪狂吧。」

「……现在就要去?」

冷不防,铃木靠向伊势身旁。他感觉两人之间比自己目测得还要接近。

「不是。唔,也没那么急啦。」

「不,我吃尽了苦头。你不明白吗?该说我是那种不知变通的人,还是死心塌地的人呢?你应该也看过,不也有那种只要是已经决定好的事,就会不厌其烦重复去做的人吗?」

「……后来呢?」

「不然你分享一个故事吧。一个你觉得不愉快的回忆。」

铃木带着些许怜悯的语气。彷佛被同情般,伊势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然而,铃木却一副事不关己,咕噜咕噜地喝下署里提供的瓶装水。他一口气就喝了约半瓶,满足地打了个饱嗝,接着在裤裆处扠着手,拱起背来。那模样就像一只做坏的吉祥物。

这是昭和或令和的差异吗?光是想像自己的女友被铃木尾随的画面,就感到一阵寒毛直竖。

「什么?」

等等力拿起手机,按下纸片上的号码。

「还不如当初就由我犯下那个罪行好了。不是这样吗?毕竟到头来,我根本没碰到可爱的实里一根指头啊。」

「嗯,算是吧。至少从现在起,就是我和警察先生之间的秘密对话了。」

「我能去厕所吗?」

「……我可没有刻意隐瞒,告诉你们的名字也是本名。」

这家伙……不知为何,原本的嫌恶感变成了苦笑。

「你说什么?」

伊势涌上一阵强烈的嫌恶感,同时也感到一股莫名的不安。那感觉难以言喻,彷佛指甲怎么都搔不到痒处。

「我说,伊势先生。」

要是无法融入社会,那去死不就好了吗。

铃木噘起嘴,睁大了双眼。

伊势一边输入铃木的话,一边与他对话。「感觉你的脑筋转得很快。」

「嗯,她叫做实里。后来,那个女孩子被杀了。」

为什么等等力先生没办法让这种家伙招供呢?换作是我……

根据铃木表示,起因是他被目击到尾随在实里身后。另一方面,除了铃木之外,没有任何人见到拐走女孩的犯人。再加上身为关键证人的铃木,也表示不清楚是谁带走了实里。

「你好,我是警视厅的清宫。」

不由得对低头发呆的铃木投注强烈视线。不知铃木是直觉极度灵敏,或是一直在留意伊势,他很快就发现了。愣了半晌,他「嘿嘿嘿……」地挤出笑容,乍看之下似乎是出于善意,但试着向他搭话也不见回应。只见他以手捂嘴,傻子似的将头倾向一旁。对于这般孩子气的举动,伊势不得不抑制住内心激动的情绪。

「为什么会这样想?」

眼下,铃木的嫌疑仅涉及对酒铺店主的暴行,并不符合义务实施视觉化的裁判员制度案件。要是犯嫌变更,就必须准备器材,改为进行「品行端正」的侦讯。但伊势认为,那只是徒劳的表面工夫。

「那你就忍耐一下吧。」

「还是得问上级才行吗?」

「只是出生地应该没关系吧?况且,只说这些也不会暴露身分。」

铃木猛然将脸凑到近前。

「没错,非常过分。低劣透顶。」

「这件事我只对伊势先生说。」

「嗯,算是吧。毕竟你是重要嫌疑人。」

「伊势先生……」

「因为酒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嘛。」

圆鼓鼓的眼睛直盯着伊势。

「才没有这回事。我就是一辆慢速列车啊,是慢速列车。是个彻头彻尾的慢郎中。和我这种人相比,警察先生就是保时捷或法拉利了吧。」

「警察先生,你是大学毕业吗?」

「因为我接下来要说的是私人话题啊。这种事不是只会私下对朋友说吗?」

「但这并不是你自己遭遇的苦头吧?」

他笑得露出一口牙齿,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总觉得有点难为情,就像回到十几岁的年纪。」

「……太过分了。」

伊势按捺住怒气,对他报以微笑。这就像是鸭子背葱这种好事自行送上门来一样,没必要主动回避。不,与其说是鸭子,应该说是北海狮。

他垂着头说出这番话的同时,又流露出几分期待与不安的神情,稍稍抬眼望向伊势。内心涌上阵阵刺痛。铃木那谄媚的眼神,简直和伊势从小切身体悟的感觉如出一辙。

「不不不,一点也不夸张。比如说我们会去参加考试吧?就是大学入试中心测验。但在我那个年代是叫共通一次考试啦。总之在乡下,因为离考场太远了,一旦没搭上电车可真会要人命。」

想过……为了让这男人提起兴致,应该这样回答吗?

「……你在东北出生吗?」

「扯到人生是不是太夸张了?」

「警察先生,你是在东京出生吧?咬字发音很标准吔。说不定就是因为这样,才抱有那种浪漫的想法。但说实话,慢速列车真的不是什么好东西。对我来说,慢速列车只剩下讨厌的回忆。你想想,乡下的车站和车站之间往往相隔很长一段距离吧?而且班次非常少。错过一班车就会迟到这种事,在乡下一点也不稀罕。然而每一分每一秒,其实都会改变我们的人生。」

「干嘛?」

「要说我是自作自受,我一句话也没办法反驳。但被冤枉真的太难受了。你能懂吗?警察先生。被强加上一个自己根本没犯下的罪名、遭受众人怀疑、被白眼看待。在这样的处境下,内心逐渐堆起了黑暗的杂念。我明明什么都没做,为什么非得遭受这般对待呢?既然如此,还不如当初就由我犯下那个罪行好了。」

「什么?」

「……哦,是啊。」

铃木微微扬起双颊。不同于之前谄媚又难为情的傻笑,反倒多了几分亲切感。

「什么?」

除此之外,还学习到前辈「设圈套」的诀窍。从令人神往的熟练技巧,到恍然大悟何以讨厌录音的理由等各种让人信服的「灰色地带」手段。

还想再试一次,再回到铃木面前。

只对我说……

「……为什么?」

「警察先生,你先说说你的名字吧。」

「我读中学时喜欢过一个女孩子。她是我的同学,肌肤非常白,肩膀还只有这么窄。当时她可是大家心目中的偶像。当然,像我这种人根本配不上她,甚至不会被放在眼里。但我单方面为爱忧愁也花不上一毛钱吧?我那时还只是个纯朴的毛头小子,没想太多,在回家的路上……就像这样子,稍微跟在她后面望着她的背影。」

可是啊……铃木看似悲伤地摇了摇头。「我明明就亲眼目睹了实里在神社附近被带走,却什么都没有为她做。因为实里看起来并没有不愿意的样子。不如说,她看起来非常高兴,就像是遇见来接她的爸爸或哥哥一样。仔细想想,这也是当然的吧。在大雪的日子遇上学校老师,还被邀请回家,应该反而会放下心来吧?况且那个三少爷长得还算不错,说不定实里对他也有点好感。相较之下,我不过是个举止可疑的同学。我那时心想,要是被发现可不妙,只好沮丧地折返回家。」

「……你那天也尾随她了?」

「也许吧。毕竟大家都比我聪明嘛。既然是聪明人定的制度,就有凡人想像不到的原因吧。然后,我要说的是雪啦。是雪。就算想开车,也极可能被大雪困在路上而动弹不得。所以住乡下才会那么让人困扰。但说到底,也就是因为那总是大雪纷飞的土地,才得以确立乡下的地位吧。」

看着笔记型电脑中输入的文字。铃木和等等力的对话毫无遗漏地被记录了下来。由于在文学系时期培养的打字能力备受赏识,因此经常有机会协助侦讯。坦白说,也不是没想过使用更准确的录音或录影方式,但既然都要做笔录,总比事后还得听打录音档来得好。被提拔到刑事课也要两年了,亲眼见识过各式各样的嫌疑人、事件相关人士,以及心怀叵测的男女老幼。这些全是自己无形的财产。当然,犯罪者的言行举止早已深深烙印在记忆中。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接着说:

铃木迅速以双手捂住嘴。这举动看起来太过戏剧性。但在这男人身上,这样的表现或许意外地自然。

「你也想过这种事吧?」

「我就被怀疑了。」

「你猜得没错。」

从见到他的第一眼就觉得反胃。松垮的脸颊、啤酒肚、愚钝的谄笑。在伊势勇气的眼中,这名自称铃木田吾作的男人正是这个世界堕落的缩影。每当铃木开口说话,伊势都会深深皱眉。那伴随着言谈散发出的腐臭,就与自己近七年警察生涯中遇到的社会边缘人如出一辙。这不是口臭或体臭的问题。那些人无论是发言或举止都流露出浅薄的价值观。以及自虐。我怎么可能做到融入社会这种事啊!总是任性地摆出理直气壮的态度。

「是在北海道吗?还是信越地区那一带……」

「你这样想吗?但是警察先生,我打从以前想破头也搞不懂,为什么考试会定在冬天举行?为什么要特意选在容易感冒、还可能会下雪的时节举行?选在秋天不就好了吗?你不这么想吗?警察先生。」

「哎呀,真丢脸。但我说的是昭和时代的事啦,昭和时代。」

为了不让面露难色的铃木察觉到自己内心的不安,伊势干咳了几声。

「警察先生。」

「这样吗。我叫铃木田吾作。让我们好好相处吧。」

「这样吗,真棘手呢。」

在那之后又传来一句「我是类家」的招呼,一位头发乱蓬蓬的矮个子向铃木点了点头。

等等力先生被剔除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伊势一边这么想,目光又移回眼前的笔记型电脑萤幕。与铃木的互动停在「哎呀,真丢脸。但我说的是昭和时代的事啦,昭和时代」这句笔录上。

手指一动,伊势就犹豫起来。

此时,类家将脸凑近。在那副圆眼镜底下,炯炯有神的双眼紧盯着萤幕上的笔录。只见类家拉开了摺叠椅,坐到身旁,伊势再次敲击起键盘。「你好,我是警视厅的清宫。」

4

一头整齐的发型,没有喷古龙水,也没有洗脸。这是清宫辉次对铃木田吾作的第一印象。

「接下来由我负责侦讯。」

听见清宫这席话,铃木紧抿着嘴,睁大双眼。彷佛正以一种拙劣的肢体语言传达内心的惊讶。

明显起毛球的毛衣、破旧的灯芯绒夹克,看得出都是购买后一次也没有送洗、穿了好几年的衣服。也没见到手表或其他饰品。

吧嗒一声。拼上了一块拼图。一如既往,先从角落拼起。

「刚才那位警察先生怎么了?」

清宫仔细观察他的嘴。乍见之下,他的齿列平凡,齿色也并未泛黄到令人在意的程度。没有菸臭味,也没有酒臭味。

「他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上了。听人说话是我的专业,如有必要,我也有权力回应你的要求。」

「但我很中意那个人,也已经约定好,若不是他我就不打算说下去。」

「等等力已经同意了。这次会替换,是因为我们认为你是非常重要的情报提供人,还请你谅解。」

「对对对,就是等等力先生。」

他的神情瞬间变得明朗。「虽然一开始问过,但我一不小心就忘了。真不应该啊,怎么会忘记别人的名字呢。」

「我老是这个样子……」他一脸难为情地搔了搔头。头顶露出一个异常显眼的圆形秃。

铃木的反应就如同接到呈报时所听说的。看似纯朴却会迎合他人,还有些自虐。但另一方面,也会运用不直击核心的奇妙话术。都是算计好的吗?还是他的天性?等等力无法看透的那一点,对清宫来说也极其重要。

毕竟,还得推测这男人带有多少恶意。

「果然……」铃木开口问道:「还是没办法让等等力先生回来吗?」

「我要问第一题了。警察先生,你正走在一条明亮又平缓的坡道上。你的年纪比现在年轻许多,差不多是小学低年级,最多也就高年级。你一步一步爬上坡道,可能正朝学校走,也可能是在回家的路上……话说回来,警察先生,你小时候被狗咬过吗?」

「可以,我们开始吧。」

「怎么会。」

「要是灵能力失效了,不考虑再让它好好发挥作用吗?我们会尽可能提供帮助。一起寻找最好的方法,看看该准备什么才能治好、该怎么做才能恢复能力。」

因为被叫随机杀人犯而伤到自尊心了?既然如此,就试着做点让我们慌乱起来的努力吧。

十二点的爆炸,究竟会不会发生……

「对,就是那样。不过,是有着更明确含义的形状。」

他直勾勾地盯着清宫,口气毫不迟疑。

「你不喜欢玩这种游戏吗?我找你玩游戏是不是太失礼了?」

「还有,要是其中有你不想回答的问题,不要客气,直接告诉我就好。那样就不算数,不会计入问题。就当作没有这一回事。」

「你能给我一点提示吗?」

「这务必要向你请教答案。」

他弓起背,脸往清宫凑了过来。「虽然忘记是哪本书了,但应该是一本以简单好懂的方式来解说哲学或心理学这类艰涩知识的书。这样一来,就连我也能偶尔读读这类难能可贵的书呢。毕竟我没钱买书嘛。说来真难为情,我去书店都是站在书架前看白书。但我也会上图书馆喔,虽然半年才一次或两次啦。」

痛快点,送上下一颗炸弹的提示吧。

换上清宫等人侦讯时,警方同时使用一种特殊的应用程式来共享搜查情报。一旦事件出现进展,情报会立即更新,将消息传递到现场的指挥官和总部高层。目前已经向全国的道府县警下达紧急协作请求,也已做好将国内发生的所有可疑案件集中处理的准备。伊势使用的笔记型电脑和类家的平板电脑都被授予了浏览权限。

「我也被咬过。恕我冒昧,我想我和警察先生应该是同一世代的人。我今年四十九,就快五十岁了。也就是说,我小时候正好经历了昭和时代末、泡沫经济正要膨胀的时期。在我居住的城镇中,建筑物虽渐渐翻新,但还是保留下一些松木林和大片草地。流浪狗常在那一带徘徊,能手持木棒打倒它们的勇者,就会成为众人称羡的对象。当然,我不过又是一名在远处仰望英雄的无名小卒罢了。」

「哎呀,警察先生,你该不会是在怀疑我的话吧?」

「……不知道,一点头绪也没有。」

必须先厘清两件事。首先,铃木是否打算毫无预告地等待下一次爆炸。

「对,那时候的确是这样没错。但现在情况又不一样了。等等力先生已经不在了,而且也过一段时间了吧?我心中那种……该说是蠢蠢欲动的欲望吗?或该形容是吵吵嚷嚷的不安呢?总之,我的灵能力需要这种燃料。」

你不就是自发被逮补的吗?清宫在心中喃喃说着。故意在酒铺胡闹,顺利来到这间侦讯室占领阵地,还向警方自揭罪状。这不是单纯想伤害他人的人会做的事。

后方传来「哒哒」的踏地声。那是类家脚下运动鞋传来的午夜零时信号。

「第一次爆炸发生在十点,第二次是十一点。两次都是在整点爆炸。倘若下一次也是间隔一个小时,离十二点只剩下不到三十分钟了。」

「没错没错,你说得对。」

铃木呆住了。应该说他正在演出一副呆住的样子。耳边又传来吧嗒一声。铃木田吾作这组拼图的外围逐渐拼凑起来了。

「……没有,第一次听到。」

「说到底就是指大脑的讯号吗?」

尽管如此,清宫也不打算强迫对方遵从。要是铃木闹起了脾气,后果将更加不堪设想。

「你觉得身为一名警察不该如此发言吗?但没办法的事就是没办法。很遗憾,从现实面来看,就算动员全体警员,也不可能在没半点提示的情况下,就在广大的东京都找出藏匿在某处的炸弹。要是连灵能力都借不来,我们也只能咬牙等待了。眼下,这名犯人就是个神出鬼没、引发骚动的随机杀人犯。」

「不是不是,是更清晰一点的东西。」

「你是说像正方形或等腰三角形吗?」

清宫刻意重复强调相同的说词,但这次稍微柔和了些。

现在是悠哉玩游戏的时候吗?……清宫感到背后传来一阵焰腾腾的杀气。隔了一段时间,身后又响起狂暴的打字声。他心想,自己一路走来也累积了许多经验,多到足以失去这般年轻气盛的气息。

「我还会去旧书店。不是有那种像超市一样的大型二手书店吗?在那里就可以无拘无束尽情读书。」

「怀疑你的话,就不会问这种问题了。」

「啊,那倒不行。」铃木回答得非常快。「就是这里才好。不是这里不行。」

清宫微微眯起双眼,一边笑着说「真的是呢」,一边推敲铃木的本意。警察署内设有安装双面镜的侦讯室。不过,最初仅因犯下轻微罪行被捕的铃木,分配到的是没有双面镜的房间。虽然犹豫过在不知炸弹何时会爆炸的情况下,无端浪费时间可谓相当致命,若可以,还是想转移到适当的房间进行侦讯。

「听起来很有趣,我们赶快开始吧。」

这场对决,打从一开始就是铃木获胜。一个对犯罪与被捕都毫不迟疑的家伙。对于这种无法适用社会常识、脱离世间常轨的人物,根本没有完美无缺的管束方法。倘若可以用尽手段让这男人坦白,不仅是活剥指甲,要让他服下自白剂都行。只是,这种手段在现代法治国家中并不被允许。

在能力范围内做该做的事。将风险和期望值放在天平上,做出最好的评估和选择。然后毫不犹豫实行。这个极其简单的方针,已经超越特殊犯系对诱拐或挟持人质这类时刻变化的事件所采取的方法论,逐渐形成清宫辉次个人的信念。正因如此,周围出现愈来愈多揶揄清宫是「学者」或「机器」的声音。但自从果断采取这样的生活态度后,渐渐不那么在乎周遭的杂音了。

「一切是什么意思?」

不需要情绪。自己只是在做该做的事。

「怎么样?脑中闪过什么画面了吗?」

「那样就太没意思了。与其说是感情或讯号什么的,应该说是更具体的形状。」

清宫始终没将视线从铃木身上移开。

那语气就像在试探。你要是拒绝了,我可是会闭上嘴巴的喔……

「第二题呢?」

「听等等力说,你看了职棒新闻似乎会出现灵感?」

清宫等人出场的时机,仅限于事件仍未落幕这段期间。因此,他们的使命就是做最坏的打算、尽最大的努力。必须在容许的范围内,竭尽全力查明真相。

他悲戚地皱起那对粗大的眉毛。

「我认为这件事只有你办得到。只有你能阻止这起残忍的犯罪。」

「只有我吗?」

「干脆换个地方怎么样?说不定环境变化也会带来刺激。」

「好了好了,别这样说,请你试着思考一下吧。就当作是猜谜,可以吗?」

接获最坏的消息时,身为一名侦讯官居然正在和嫌犯讨论「人心的形状」。显然的,这肯定会被上司、社会舆论,还有署里正粗暴打字记录的年轻刑警毫不留情地大加指责。遭到调职或降职都不无可能,更何况还牵涉到人命。然而,清宫刻意不去意识这份责任的重担。

「咦?嗯,对。没关系,请回答吧。」

清宫点点头,接着说下去。「坦白说,就算当下这个瞬间又发生了爆炸,我们也是束手无策。就算感到懊悔、焦急,还是什么都做不了。」

「说不定玩游戏反而意外成为灵感的燃料呢。」

「我就是这样觉得。应该不要紧吧?你们都换掉等等力先生了,就算这样我还愿意协助你们。我想,这点小小的任性应该能被允许吧。」

「……这就是第一题吗?」

你想要玩一场游戏吧?想和刑警较量智力,让警方败下阵来。那就玩吧。照你的规则来。

「只要有提示,我们就会全力应对。」

「话说回来……」厚厚的舌头舔了舔嘴唇。「我突然想到,以前在书上读过一个有趣的故事。一个关于人心的故事。」

「这个嘛……」铃木仰头望天。「要不然这样吧,你听过『九条尾巴』这种游戏吗?」

「你太恭维我了。说起来还真不好意思,人心是我最不擅长的领域。」

清宫暂且将身体靠往椅背,双手交叠,摆出正在思考的姿势。他的目光始终盯着铃木。铃木也从未将视线自清宫身上移开过。那眼神闪闪发亮,看起来十分享受,几乎带着挑衅的意味。

他佯装微微耸肩。

「然后啊,我想聊聊那本书上的内容。我问你喔,警察先生。你觉得人心是什么模样?」

清宫瞥了一眼手表。晚上十一点五十分。

他整个人看起来喜不自禁。一千片拼图,还不算太大……清宫如此观察铃木。虽然不如五百片拼图简单,却也不到三千片拼图那么困难。比儿童的大型拼图来得难解,但也不像极小型拼图那样令人头晕目眩。多彩缤纷又能言善辩,相对来说是容易拼凑的拼图。

焦躁的情绪就要被点燃,清宫暂且装作没看见铃木的反应。

「但不好意思,」那个笑容很快就被丑恶又难堪的表情所取代。「真的很抱歉,果然还是不行。从刚才开始,我的灵能力就完全起不了作用。」

清宫没有错过铃木嘴角瞬间泛起的微笑。

再来,这男人的目的是单纯进行恐怖攻击?还是盘算着以恐怖攻击为筹码,提出其他要求呢?

清宫保持微笑。

缩小沟通的范围并非上策。必须加深对话,引出更多讯息才行。但既然做出了这样的决定,就应该保持谨慎,奉陪到底。

讯息应该都传达了。要是这家伙够聪明就听得懂。

「铃木先生,别看我这样,我其实非常讨厌输。我相信我一定能帮上你的忙。」

铃木晃动着圆鼓鼓的身驱,再次调整坐姿。

这样啊……铃木啪的一声将拳头击向掌心。「警察先生,这可是一场艰难的对话啊。我当然很想这样做,也的确有预感,但要说下一次会发生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我其实一点头绪也没有。」

「很抱歉,请放弃这个念头。因为对我们来说,你是非常重要的情报提供人。」

「那我的答案是『有』。我被狗咬过,是在我们家附近空地生活的流浪狗。」

这时,铃木重重提起双颊。

相比之下,他更在意铃木意外强烈的反应。回答速度快到好像早就决定好了一样。可以感觉到那绝不让步的意志。究竟是为了掌握主导权而使出的策略,或其实有不想移动的原因呢?

清宫脸上露出苦笑,神经却倏地绷紧。猜谜吗……

「没错,你的心的形状。」

「啊,这样吗。毕竟是我们乡下地方的游戏嘛。」他仓皇地挥动双手。「这游戏非常简单。接下来我会提出九个疑问。警察先生,你只要根据题目作答就行了。然后,我会在最后猜出你的心的形状。」

眼前铃木一副扭捏造作的模样,一边观察刑警的脸色,一边露出尴尬的谄笑。清宫觉得自己彷佛能清楚看穿,那副面具底下鲜明地浮现一张吐着舌头的脸孔。就像在说,我不会再多说什么了喔……

「就是剩下的炸弹。」

铃木微微一笑的同时,依然瞪着那双大眼。清宫全都看在眼里。

与柔和的语气相反,心中宛若撕裂般疼痛。清宫放缓追问的步调,选择与铃木展开长谈。事实上,他已经打定主意放弃午夜十二点那场爆炸。

铃木亢奋到口水都喷了出来。「哎呀,真兴奋。好开心呀,好高兴呀。对了,请你老实回答问题喔。别想太多,相信自己的直觉就可以了。」

「我本来想和等等力先生玩的。」

「我的心的形状?」

「还是说换成等等力,你就愿意坦白一切?」

不久之后,警视厅就会设立搜查总部。这也包含伪装的意图,好让媒体远离铃木所在的野方署。目前,确认铃木身分的搜查工作由鹤久负责,倘若他能查出铃木的住处,就很可能进一步判明炸弹的数量和藏匿场所。一旦找到物证,便能正式逮捕铃木,并严厉追究他的责任。但那并不是特殊犯系的工作。

只是,目前仍不见丝毫动静。

「……要说模样,应该和爱情或憎恨不太一样吧?比如格言呢?好比心灵会丰富人生,或是唯有透过心灵才能获得真正的美之类的?」

他静静地回视。「毕竟时间也很有限。」然后观察铃木的反应。

「这样啊。」清宫将双手交叠在桌上。「只是当作参考,你不妨说说自己通常在什么时候才能发挥灵能力?还有,那会传递什么样的讯息给你?你要是愿意说,我会很感激。」

「或许稍微想一下就会明白。警察先生,你应该非常博学吧?感觉你的头脑也比我聪明好几十倍。我想你一定立刻就能找到答案。」

感觉背后投来一道责备的目光。是野方署的年轻刑警,名字好像叫伊势。

「哦,抱歉。忍不住说了多余的话。哎呀,真不愧是警察先生。像这样和你面对面,不知不觉就想吐露所有的事呢。这就是所谓的风采吧?或者该说是人的深度吗?果然在都市长大的人,品格也可能不一样呢。」

「别说笑了,我家附近也有流浪狗喔。」

铃木的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真亲切呢。虽然你可能觉得困扰,但我着实感受到几分亲切感。」

这男人只是在消磨时间吧。清宫看了一眼手表,暗忖着时间过得比预期还快。还没有探出新的情报。莫非午夜十二点的爆炸只是杞人忧天?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接下来是第二题。平缓的坡道直直向前延伸。回过神来,警察先生也再添了些年岁,约莫是中学生,差不多到了要升学考试的年纪了,说不定手上还拿着一本单字卡之类的学习教材。这时,坡道上出现了岔路,警察先生迷迷糊糊被吸引了过去。之所以被吸引过去,是因为坡道尽头矗立着一栋高大的建筑。漂亮的壁面、气派的样式,令人想一窥究竟的外观。没有一丝让人感到害怕的地方,想必里面充满了乐趣。那栋建筑物可能是一座体育馆,也可能是一家餐厅。又或者是一间音乐厅;也可能是图书馆或电影院,温泉设施、饭店、游戏中心……那么,警察先生。你会在那里做什么呢?请说出你当下脑中闪过的想法。」

「……射击。」

「射击。」铃木兴致盎然地重复一遍。

「对,的确就是突然浮现的想法。」

「我也在电视上看过喔。我记得是远方放着一部机器,然后从机器中弹出一个像飞盘的物件,射手要砰一声打穿它,对吧?」

「不是,我说的不是飞盘射击,而是装实弹的猎枪。我手上正拿着猎枪。」

「正拿着猎枪。」

「……我正在瞄准野鸟,或者比野鸟更大的猎物。好比熊之类的动物。」

「这样一来,美丽的建筑物内部就是一片森林了吧?建筑物中有森林。好有趣。不只有趣,真的很棒。」

只是照他所说将脑中闪过的画面描述出来,没想到这答案似乎出乎意料地合他的心意。清宫观察他一脸陶醉的神情,将那当作一项新情报来处理。

「我们可以进入第三题了吗?」

「当然。只是,要是能再简洁一点就帮大忙了。」

「哎呀,真不好意思。毕竟游戏的玩法就是这样。总归来说,这些全包含在内才叫『九条尾巴』嘛。」

面对诚惶诚恐的铃木,清宫露出一脸柔和的苦笑回应。

名为铃木的拼图已完成外围。接着只要踏踏实实地一片一片向内拼,就能将整个画面呈现出来。

拼凑各式各样的情报组成一幅拼图,这就是清宫的做法。整合了犯罪和罪犯的拼图。打从踏入搜查领域,至今已经完成数百幅、甚至数千幅犯罪拼图。从小型到大型,从复杂精细的工笔画到广阔无际的抽象画,一概整齐展示在记忆的博物馆内。

「但抢功劳这种事,我倒是被自家人坑过。」

「大家都带着自豪认真面对这份工作啊……应该吧。我也不知道啦。」

「您的洞察力还真是一绝。」

「摔你个头啦!蠢毙了!」

「请提问吧。」

「不是要你说谎。我指的是事后回想起来才察觉到的征兆。优秀的警察可是都具备这种直觉喔。」

「嗯。的确,因为觉得无论怎么做都很麻烦,就想总之先笑给他们看吧。」

「比如那个铃木哪里可疑,或者散发不祥的气场等等。」

「离谱你个头啦!一看就在偷笑!」

「你是指大家都相处得很好吗?」

「话说回来,」矢吹突然激动起来。「你差不多也该称呼我为前辈了吧?刚才在总部的人面前也不说敬语,我差点要丢脸死了!」

「你是说那些老是不自然拍人肩膀的家伙,对吧?我真的都在心里咒骂他们去死。」

沙良想,「这算是在安慰我吗?」又说:

迄今为止,幸田沙良从未有过浮现莫名预感的经验。过世的祖母不曾出现在梦中,手拿镜上映照的也永远只有自己一人。无论是灵能力、神通力、第六感或念力等所谓的超能力,一切俱无。她想,自己前世想必是颗随处可见的小石头吧。

「看起来黏腻的平头、有点胖、老是一脸嘿嘿嘿地傻笑……这在说什么?也太蠢了吧,你的语汇只有小学三年级的程度吗?一般来说会有更多观察吧?比如在意他的哪个特征,或是有什么预感之类的。」

「他在协助侦讯铃木,对吧?应该是负责做笔录。」

「这就是答案。除此之外不需要回答更多了吧?毕竟你没有要求我详细说明是怎样的女性。要是你无论如何都想知道,再出第四题来问我吧。」

「也是,毕竟他们常常都一脸『你们这些家伙不过就是派出所的巡警啦』的表情嘛。」

「第四题。你已经长大成人,成为一名刑警。可是,平缓的坡道还在持续延伸。天气很好。这应该也是人生十分顺遂的证明吧。你正握着某人的手,两人并肩走在坡道上。那人是……」

「那我就选母亲吧。」

铃木差点就要跳起来整个人往后仰。「太厉害了,我第一次遇到你这样的人!几乎所有人都会被这把戏骗到一次。」

沙良故意以张狂的语气回嘴:「哎呀哎呀,矢吹该不会是在嫉妒吧?你也要拍一下吗?拍拍看这惹人怜爱的肩膀吗?」

「你学过心理学吗?」

调查铃木身分的任务交由野方署的鹤久课长负责指挥。一般说到联合搜查,通常会出现一群没见过的搜查员杀气腾腾地结伙闯入,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侵占地盘,各署则执拗蛮横地争夺功劳,陷入互相仇视的泥淖……这是沙良抱持的印象。虽然只是个经验尚浅的派出所巡查脑中的妄想,但和真实情况应该不会有太大的差距吧。

「什么?没有没有,怎么可能。当然全是从书上看来的。哎呀,别说了。现在要提问的人是我。警察先生则要负责答题。」

「开什么玩笑,这可是国中屁孩和高中生的差别喔!」

但要说这一切都教人反感,倒也不尽然。沙良本来就爱和自家人闲话家常、互开玩笑,自然难以画分其间的界线。若单纯说能力,既然这是一份关乎人命的工作,那么考虑到力气的差异和身体管理的难处也是理所当然。但若说女人就得为此退居在男人三步之下,那也实在令人火大。

唉唷,真是够了……矢吹一边叹气一边发动引擎。

这家伙沉溺在自己的犯罪中,并且渴望炫耀罪行。

5

若是和矢吹一起,就可以无所顾忌地互相说笑。话虽如此,警察组织仍是男性优位的社会也是不争的事实。部分高层总会理所当然地将性骚扰的举动误以为是沟通,而且无论好坏,在现场也往往只将女警视为「女性」看待。难道二十多岁的女性都得被看成大小姐吗?好几次话都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喂,不要突然沉默啦。」

清宫蓦然感觉铃木的拼图已经填上了三百片,还剩下七百片。想必这一次,献给犯罪者的教训也不会被打破吧。

尽管一边说笑,视线仍不住投向窗外。无论是可疑的车辆或行人,还是群聚的年轻人,窥探城市中的异常状况不仅是他们的工作,也成了严重的职业病。但今晚不光是如此,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非比寻常、令人绷直神经的紧张感。无论何时何地、将发生多大规模的爆炸,似乎都不奇怪。初次经历的紧急事态,远比想像中还要沉重棘手。

「对了,你从刚才就摆出一副资深刑警说教的态度,口气听起来很啰唆吔。」

「哈哈!你注意到了吗?真不愧是警察先生。」他一边拍着手说:

「你是指什么?」

「因为我很不甘心嘛。况且,我的确很憧憬所谓警察的直觉。」

虽然这位前辈不喜欢被以平辈相称,但就算不对他说敬语也不会生气这点,正是沙良与他合得来的原因。因为两人相处起来实在太没有距离,同僚们常戏称就像兄妹,甚至还误会是情侣。沙良想尽可能维持这种舒适的相处模式,就算哪天其中一人须调动到其他单位也一样。

保持安全驾驶的同时,矢吹也加快巡逻车的速度。他穿过新宿御苑,越过山手线的高架桥下。目的地是野方署。派出所的工作就交给前来支援的同僚,两人被召集过去担任协力要员,在这起被视为由铃木田吾作策动的连续爆破事件中,负责打听消息和处理杂务。

「老实说,对于立志成为刑警的派出所巡警而言,这样的机会实在难能可贵。」

「接下来,你走出那栋壁面很漂亮的建筑,再次爬上平缓的坡道。现在,你不是中学生,也不是高中生,而是在一间优秀的大学里就读的大学生。你几乎已经是成年人了,打扮得也很好髦。然后,你面前走来一个笑容洋溢的人。请问,这位女性是何方神圣呢?」

当然是在野方署沼袋派出所值勤的幸田沙良。

「好,请问那个人是长谷部有孔吗?」

虽说捉住他人的话柄不放,乘势炮轰歧视的风气让人感到郁闷,但她非常清楚只因放任看似微不足道的性骚扰举动而导致问题升级,甚至加剧成为性犯罪的例子是数不胜数。

所以,并不会发生突如其来的爆炸。因为他认为自己能在这场游戏中取胜。

「哎呀,怎么会呢。真是错得离谱啊,矢吹巡查长大人。」

「哼……那家伙当书记的确再适合不过。」

「回答谁都无妨,脑袋里闪过的人物就可以了。猛然一问、迅速作答,就是这个游戏的重点。」

「然后,我的身体弯得比我想像中的还要低,一个不留神就摔倒了。」

「说什么何方神圣,也太笼统了吧。」

「失礼了,那问第五题吧。」

「是第四题喔,警察先生。」

系上安全带的同时,她呕气地问了矢吹一句:「……要是矢吹,能光凭直觉发现什么吗?」

「你就在脸上摆出一副『去死』的表情。不管是前辈还是总部的刑警,根本没必要装出笑脸来迎合他们。」

车子在半藏门的路口左转,接着向西前进。对向车辆的大灯显得有些刺眼。

「说到这个,刚才伊势先生也在吧?」

又填满一百片拼图了。铃木的智商应该达到一般人的平均值,或者比平均值再高出一些。但观察下来,他集中专注力的范围有限。虽然精明,但性情不定。他不善于生活,缺乏耐心和持久力。比如无法戒酒,或无法长时间从事一份工作,这是所谓「意志欠缺者」的性格,在窃盗的累犯者中十分常见。此外,铃木缺乏对他人生命的敬意,也看不出对受害者家属及友人的怜悯之心。也就是所谓的「无情型人格」。而且,他在某种程度上陶醉于自己的行为。这是「炫耀者」或「自我展示者」的性格特征。

「由我们主导的情况也很不错吧。」

「气场?你该不会真的在意这种事吧?」

他嘴上说得轻松,脸上却不带一丝笑容。

「……你说什么?」

「在你没明确提出问题之前,我不会作答喔。」

「要这样说的话,几乎任何事都是吧?」矢吹踩下油门,从警视厅将巡逻车开出樱田大道,接着马上转往皇宫外围的内堀大道。「但我们又不是运动选手,就算没有特别突出的才能也能胜任这份工作。不如说,要是我们不能胜任就麻烦大了。要是一个管理治安的组织不靠天选之人就没办法成立,未免也太糟糕了吧?」

「说是前辈,只不过差了三岁……」

有够啰嗦……

「……我也不是要你随时都找人发火啦。」

「虽说如此,我还是看不惯他们那种露骨的态度。那些人几乎和喝醉酒的老头没有差别,都没将你放在眼里吧?」

「你还真难搞。比起被总部那些人瞧不起,我已经要好上一百倍了吧。」

沙良和矢吹走在地下停车场,朝巡逻车前去。已经超过晚上十一点。通常这个时间不需要进警视厅。更何况还是和搭档一起被紧急呼叫过去,除了接受惩罚之外,实在想不出还有其他理由。我们搞砸什么了吗?才偏着头沉思,耳边随即传来铃木田吾作这个名字。是你们两个到现场处理的吧?希望你们能过来详细说明有利于搜查的情报……

矢吹毫不留情打断了她的妄想。「你这是哪个年代的事啊?就连现在的电视剧都不会出现这种老套的桥段。」

「请问当初是谁指挥分工,说『由我负责嫌疑人,你去听取受害人的说法吧!』这种话的?」

「能在第一时间就碰上这种案子的嫌疑人,实在难得又太幸运,而你居然能完全按照惯例行事。这在某种意义上还真是了不起。」

从三十公分高的上空传来的声音让她感到微微恼怒。只见矢吹泰斗正调整着勤务帽,同时半是惊讶地窃笑着俯视她。

铃木突然将脸凑了过来。清宫意识到后便笑了笑。

「平身吧,你这愚民。」

这正是矢吹将遇见嫌犯称作「幸运」的原因。要从巡警成为刑警,不光是通过考试和培训就好,更重要的是前辈推荐。这次会召集沙良和矢吹两人,无疑是因为他们见过铃木本人。况且对方还是一名随机炸弹客。既然嫌犯的住所尚未查明,当然得提起干劲,趁这个机会发挥出色的表现。

「哈哈!」

「该说你是迟钝吗?还是太过悠闲了……你这性格实在很吃香吔。」

居然不知道!沙良在心里默默吐槽,却也觉得他的话不无道理。不知该说是遗憾还是万幸,近年来,野方署并没有发生什么大事件。顶多是数年前那桩资深刑警「丢脸的丑闻」一度引起话题。当然,不仅是在沙良任职以来如此,这一带本来就算不上犯罪热区。如此说来,矢吹的经验倒也算不上多丰富。

「什么?哦,对。毕竟很难得嘛。」

望着清宫的假笑,铃木掩饰不住兴奋之情嚷嚷着:「那我们就继续喽,没问题吧?」

先前将铃木带到野方署时,就在担任侦讯官的等等力背后,见到伊势抱着笔记型电脑的身影。

「但这应该也和才能有关?」

「所谓警察的直觉,不只是靠单纯瞎猜。应该是根据在现场不断累积的经验,练就出敏锐捕捉资讯的天线,然后从中筛选出难以言语形容的重要细节,模模糊糊形成的一种形象吧。」

「哎呀……」

沙良暗自感叹,身为一名脑袋里长肌肉的肉体派警察,矢吹还真是说了一句高明的话呢。虽然年龄仅差三岁,但在警界的职涯经历却已差上六年。相较于大学毕业的沙良,矢吹进入警察学校时才二十出头。虽未在高中毕业后直接入学,但并不是因为考试落榜,而是因为他曾耗费一年的时间,以职业篮球选手为目标展开激烈特训。

「小气。真的好小气……矢吹,你的器量可是比小馒头饼干还要小喔!」

「征兆……那矢吹怎么想?你当时不也在场吗?」

「是女性吗?」

当然,也不是没感觉到矢吹多半受过几部漫画或电影影响,但还是发挥武士精神的怜悯之情,停止在一旁默默讪笑吧。

只会一再重复蠢蠢蠢的矢吹,这种语汇程度才是脑中只有蠢字的蠢吹吧。沙良没有回嘴,只是嘟起嘴来坐上巡逻车的副驾驶座。两人原先从派出所前往那间酒铺,再从酒铺将铃木带回野方署。才刚回派出所不久,又被叫到警视厅。短时间内被迫来回奔波。

「差多了!笨蛋。」

「你现在一定在想什么坏事吧?」

「我啊,我只不过是没度过那种几乎要被埋没的温吞人生而已。」

愈是傲慢的人,就愈可能失策。

坦白说,她很清楚自己在得知嫌犯是个酒醉的中年大叔之后,就变得一副干劲十足,想着绝不能在这里败下阵来,还刻意摆出盛气凌人的姿态,暗忖着绝不能被大叔瞧不起,前倾身子与对方对峙。

「说谎也不好吧。」

「你是笨蛋吗?无能之外,还是个蠢女吗?」

「其实游戏的关键就在这里。当一个人突然被提问,而且要迅速回答的情况下,似乎会不经意想要解释得更多。自己究竟为什么会选择这个答案。性格愈是严谨的人,就愈想取得对方的理解。」

铃木静静地等待着。

「听到你那份没半点内容的报告,也难怪会出现这种反应。」

人似乎会不经意想解释得更多……清宫确信,铃木的心理学正精准描绘了他自己。

听到那带刺的语气,沙良不禁心下一凛。矢吹和伊势两人为同期。伊势是大学毕业,年纪比矢吹稍长。他比矢吹早一步从派出所毕业,如今已是堂堂的刑警了。然而,这之中其实另有内幕。在一起案件中,伊势从矢吹手上抢走了逮捕犯人的线索,尽管矢吹激动地表达抗议,上级却认为那只是出于嫉妒的反抗,不予处理。据说从那之后,矢吹就遭到冷落……只不过实情尚不明确。沙良只听了矢吹单方面的说法,她并不打算就此断定黑白。况且她本来就与伊势没有交集,几乎不了解他的为人。

「在那家伙担任专属书记期间,就由我来揭穿铃木的真面目吧。」

「搞不好早就解决了。然后说声歹势啦警官大人,早就全盘托出了。」

「只要是由等等力先生侦讯,这种事就不可能发生。」

沙良并不打算反驳。对于等等力,她早已不记得自己是否曾好好和他说过话,倒是听过等等力的传言。一位女警前辈对他的评价是「感觉很恶心」。这想必事出有因,但既然同样身为警察,还在同一个署里,她宁可怀着「拥有形形色色、不同样貌的同僚不也挺好的吗?」这样的想法。

但不管怎么说,等等力已经让第二颗炸弹被引爆了。姑且先不谈第一颗炸弹。但无论是高层或社会舆论,应该都认为本来确实有机会避免引爆第二颗炸弹。

「跟你说喔,沙拉。」

矢吹直视前方,喊着幸田沙良的绰号。

「今晚我可是会拿出真本事喔!终于迎来大好的机会,我绝对不想错过……虽然这样说太过轻率……」

矢吹肯定会成为一名出色的刑警,但应该很难升官。

「真拿你没辙。身为你优秀的老妹,功劳都让给你吧。」

「免了。反正你给的净是些假消息吧?」

前方出现了中野车站的高架桥。即将抵达野方署。

两人抵达小会议室时,会议正进入紧要关头。鹤久课长指着张贴在白板上的地图,扯起了嗓门。在场约有三十位生面孔,应该是邻近警察署派来支援的同僚。

沙良和矢吹站在最后方,聚精会神观察现场状况。地图的一部分被红笔圈了起来,画分为九个区域。注意到中心点就是那间酒铺后,沙良立时感到有些气馁。

就要迎来凌晨十二点。离第一次爆炸也快两个小时了。目前仍在彻查监视器影像,但眼下较可靠的线索似乎还是那间酒铺。

地图旁贴着铃木的照片。那张脸看来猥琐至极。光是盯着那副怠惰的面孔,沙良感觉自己彷佛正被嘲笑一般,不觉涌上一股懊悔的情绪。

向各区域负责人员说明完注意事项后,鹤久再次郑重叮嘱:

「时间不等人。一旦确定对方和事件无关就尽快撤离,别起争执。还有,务必小心媒体。这种事件会造成居民极度恐慌,谁胆敢泄露情报,一律格杀勿论喔!」

「课长!」面对鹤久这不适切的发言,署内的资深刑警举手发问:

「出发吧。」

「什么?」

「再这样一户不漏地问下去,就算有再多时间都不够用。」

「有的话我早就说了。难道你们在刚才的对话中听不出来我什么都不知道吗?况且,那家伙恐怕也不是这栋公寓的住户,你们也不必在这里乱问一通了,赶快离开去问别人吧。」

往隔壁移动的同时,榄球哥喃喃抱怨着。沙良心想,说不定自己和这人还满合得来的。

沙良等人负责的是北侧区域。穿过一丁目后,来到沼袋二丁目一带。右手边是朝阳街,再往北走则是新青梅大道。

班长打起精神,再次叮嘱众人:「我再重申一次,要是遇到任何异常情况,记得第一时间联络我。绝对禁止擅自行动!」

「没有了……除了年纪和名字,他巧妙回避所有的问题,身上也只带了一只空钱包。」

「别想太多了!」

唉……这就是「七十五分的男人」吗?这是沙良头一次在鹤久的指挥下做事,但她已经在这男人的印象栏上盖下一枚最糟糕的印记。沙良无法理解鹤久为何老是颐指气使地发言。说好听点是下马威,说难听点就只是职权骚扰罢了。但同事之间也有人赞誉为「领导风范」;无需动脑思考的命令,反而还会提振部分同僚的士气。

咦?众人疑惑地转头。面对眼前一票蓦然被浇了一头冷水的搜查员,鹤久一脸不悦地瞪视回去。

「为什么?难不成你们觉得自己很可爱吗?」

榄球哥还想再开口,两人已经爬到了坡道上头。左手边矗立着一栋两层楼高的白色公寓。即使在一片黑暗中,也能察觉到几分萧瑟。这栋公寓没有大门,眼前只有一道混凝土制阶梯,通往尽头的走廊上共五户住家。天花板的灯还亮着,但其中一盏已经熄灭。

要出发了吗?彷佛事先商量好一样,大伙骚动起来。谁能立下功劳呢?从现在起就是一场竞赛。眼前,矢吹的身影从人群中窜了出来,感觉背后翻腾着满腔热血。「别拼命过头给人家添麻烦喔!」「什么?你说谁给谁添麻烦了!」

戴眼镜男子一脸疑虑,听着沙良编造的谎言。

打开的门缝中露出一张年轻男子的面孔。戴着眼镜,气色不佳,穿着像是居家服的棉质衣裤。

「虽然这话也不全然是班长说的啦,但要是毫不知情的市民突然被卷进爆炸事件,还因此无辜受害,简直就是一场噩梦。」

接着,各班成员集合后互相打了招呼。这次行动分为每班四人的七班体制。班长再度向成员提醒注意事项。沙良这一班的班长,是刚才向课长发问的那位野方署的资深刑警。关于因应居民和媒体的对策,调查名义设定为正在搜索一位行踪不明人物,因其患慢性病而急于寻获。各班人员都拿到一张铃木的照片,沙良一拿到便收进制服胸前的口袋。

两人大约拜访了十户居民,虽然得到比预期友好的回应,却仍一无所获。

「啊,是的。那个……铃木会刻意摆出一副低姿态,那副姿态透着几分虚伪,不确定是否该说……总之全身散发出可疑的气息。」

「怎么样?没见过吗?不管是今天、昨天,或过去这几天都行。」

「……再等五分钟。五分钟后再行动。」

「麻烦死了!」猿桥带着不满的口吻,噘起外翘的嘴唇。

「我记得警察在值勤时可以拍照吧?」

「搞不好他选的路线只是为了干扰搜查,就算监视器拍到了也没多少参考价值。也说不定他刻意闪避到监视器照不到的死角。」

「喂!你给我适可而止!」

沙良从一楼最靠近自己的住家按起了门铃。由于没有室内对讲机,响起了一阵敲钟般的当当声。

太卑鄙了吧。不知是谁吐出了一句不满。同样的氛围在四周弥漫。只有警察知道,那个已被认定为嫌犯的男人,声称还有两颗炸弹尚未引爆。

「……有什么事吗?」

号令众人行动。

「想请你看看这张照片,你对这个人有印象吗?」

「好了。」

「先找出他家在哪里吧!找出来再考虑下一步。」

他一脸理直气壮,又将手机镜头对准榄球哥。

「反正快点给我解决啦。据说侦讯没什么进展?看来特殊犯系也不太可靠嘛。」

「幸田见过铃木吧?」

由一身警察制服的沙良出面十分合理,但她心中不免还是有些纠结。毕竟没人喜欢在叮咚一声按下门铃后,迎来一顿怒吼「你以为现在是几点啊!」后的挫折感。

走在前往下一个地点的坡道上,猿桥不耐烦地质问:

在班长的指挥下,两组人马分配好负责区域,挨家挨户按门铃打探消息。沙良与一位从别处前来支援的三十多岁刑警组成搭档,听说叫猿桥。他的衬衫被魁梧的身躯撑得紧绷,体格接近橄榄球选手。在他不容分说丢出一句「靠你了」之后,沙良被迫成为门铃负责人。不,其实她也理解。那副又宽又壮的肩膀、粗犷脸孔、外翘的嘴唇。要是这样的家伙在深夜造访,谁都会立即报警。

「很抱歉,我想我们没办法提供报酬。」

沙良以勉强能听见的音量向屋里的人打了招呼。本来想见了面再报上来历,但她担心住户不愿意在这种时间开门。

「混蛋!」只见鹤久将拳头捶向白板,唾沫飞溅而出。「预测错误怎么办?一旦造成民众骚动要怎么收拾残局?再说,要是民众反倒在避难处遭到炸弹波及,你承担得起责任吗?」

小心我撂倒你喔……沙良不露声色地接着问话:「所以,你对这个人有印象吗?」

只见鹤久一边偏着头思索,一边紧盯墙壁上的时钟。后背不禁打了个冷颤。半夜十二点……鹤久的意思是,午夜零时之前必须先待命。换句话说,要等到可能发生下一次爆炸的时间过去之后才能出发。

唉……沙良叹了口气。心下虽明白这是常有的事,但也忍不住想发发牢骚。怎么说我也是为了市民的和平在奔波啊……

连手机都没有吗?一名年过三十的男搜查员插话。沙良对他点了点头。陌生的脸孔,看来是附近警署的刑警。

沙良不打算与他争辩,再次出示铃木的照片。

按下第二户的门铃。心中怀着淡淡期待。

「动脑的工作就交给我。你们只要闭上嘴巴、移动脚步就好。」

虽说如此,这次有机会立功的人员应该是矢吹吧。矢吹那一班负责包括酒铺在内的中央区域。尽管铃木家不见得在酒铺附近,但也很难想像他会随机选择一个地方让警察逮捕。他很可能早已勘察过这一带。顺利的话,说不定能获得目击证词。

鹤久露出苦涩的神情,叹了一口气。

「那种气息很强烈吗?」

「这个嘛……并不是显而易见的可疑感。我想,他应该平常就会巧妙隐藏自己的真面目,和邻居等人则保持既称不上疏远、也并不亲近的关系。」

「……这是在威胁我吗?」

门的另一边传来有人在磨磨蹭蹭的动静。

「抱歉这么晚打扰,我是沼袋派出所的幸田,想要请教你一些问题。」

「是!」见班长这么一问,沙良立刻精神抖擞地回覆。

原来如此。班长感叹的同时,沙良内心略感歉疚。

「那个……」沙良短暂喘了口气,说道:「刚才你拍的照片,应该也拍到了这张照片吧?再怎么说还是对搜查造成了困扰。很抱歉,为了确保那张照片确实被删除,我们必须履行正式手续。」

「你们署里的人真的仔细调查过监视器吗?」

房门砰一声关上。

倘若到时东京都某处真的发生爆炸,甚至有人因此死亡,那么午夜零时前毫无行动的警察,究竟该如何自处?这是丢下一句「受害者运气不好」就能解决的问题吗?

「你需要再拍一张只有我和同事的照片吗?」

「就算是这样,也不可能完全没被拍到吧!」

「应该有悬赏金之类的吧?比如说找到了失物,失主也会提供谢礼吧?」

沉睡在寂静中的城镇蓦地响起惊天轰鸣。的确,除了实际上造成的伤亡,更予人一股强烈不祥的预兆。

「哎呀,面对善良的市民,可以用这种口气讲话吗?明明是你们这么晚自行找上门。」

「更别说是得知有人死的那天……」

这还是沙良第一次听说。看来东京巨蛋城爆炸事件之后,侦讯官就从等等力换成总部的刑警了。在侦讯上改变策略再自然不过。要想解决这起事件,本来就该这么做。但沙良心中总觉得有些没意思。

「有的话我能得到什么吗?」

眼看沙良一脸为难,男子不耐烦地咂了声嘴,一边说「删掉总可以了吧」,一边在两人面前操作手机。

出事的酒铺位在派出所的东北方,地址是沼袋一丁目。沙良下了巡逻车,凭靠在地人的优势引导同班成员前进。

沙良咬紧牙关,试图碾碎心中消不去的疙瘩。

可是……

正当两人互相激励的时候……

「嗯……」

榄球哥强忍着将原本想说的话又吞了回去。十之八九想破口大骂吧。

「慢着。」

头上传来矢吹的声音,沙良瞬间清醒过来。没错。就算是鹤久,也不会一味自私自利地下达指令。确保搜查员安全,正是上级的使命。

沙良是个没有野心的人。有时这一点还令她感到有点难为情。她并不喜欢坐办公桌,因此颇为抗拒内勤业务,还常想要是可以,在派出所待到退休都无妨。会说让出功劳这种话,多半也是她发自内心的想法。

但另一方面,考虑到目前的情况,几乎可以推测铃木家就是唯一会被选为爆炸中心的场所。这点也是不争的事实。

「难道铃木不会在自家放炸弹吗?是不是该呼吁居民避难?」

「要是在这户人家的厕所爆炸就好了。」

盯着照片的男子冷不防开了门。原本藏在腰间的右手迫近至沙良眼前。「住手!」就在榄球哥大吼的同时,传来微微的咔嚓声。是手机的快门声。

的确。究竟是东西南北,只要知道铃木从哪个方向来,至少能更进一步缩小搜查范围。虽然沙良也想过这一点,但听到署内同事被指责,还是略感恼火。无论现代社会监视器再怎么普及,这附近顶多只有地方装设在电线杆上的那几台。更遗憾的是,那家酒铺并未装设监视器。

榄球哥使了个眼色,一脸「真可疑啊」的表情。沙良则轻轻点头回应。这是一栋专门提供单身者居住的公寓,虽然以往没出过大问题,但房客更迭频繁。即便在派出所执勤,也不见得能掌握所有居民的资讯。若说铃木住在这里也不奇怪。

「是的,不好意思。」

沙良一时间不知所措,但很快回过神来,清了清喉咙。

沼袋派出所就位于野方署北方约一公里处。沿着平和公园街走,两者间几乎呈一直线。派出所就建在稍微越过公园的那一侧,靠近车道和妙正寺川交叉的那座桥边。虽说是桥,实际上仅短短数公尺长,与风光明媚相去甚远,总之就是一条混凝土路。

资深刑警立时沉默。鹤久的论点确实不无道理。说到底,警方根本无法确定铃木的家就在酒铺附近。

「什么嘛,真没意思。」

「我们就分成两人一组行动吧。」

「怎么会。但毕竟是署内的正式手续,需要经过几道复杂流程,得占用你一点时间。」

明明看起来不像是未成年人,满满的幼稚感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连感谢状也不行?」

「但只要存在这种可能性,就应该呼吁酒铺周遭的……」

一行人很快就碰上连接西武新宿线沼袋车站的铁道。接近末班车的时间。与繁华的街道不同,这一带几乎不见行人。越过平交道后,热闹景象便完全消失。在这片宁静的住宅区,何况还是星期日深夜,本来就没有外出走动的理由。以值勤地点来说,就是个平淡至极的巡逻区。也有不少警察像矢吹一样,并不满足于这样平淡的日常。

鹤久确认时间已到。

「不好意思。您好,是野方警察署。」

「这样一来,我们的优势应该不小喔。你对他印象如何?」

但不管怎么说,沙良也不认为自己属于头脑派警员。

趁这个机会,她默默给猿桥取了「榄球哥」的绰号。

「还有其他发现吗?比如职业或家庭成员?」

6

视听室中弥漫着沉闷的空气。监视器调查班的成员全都面容憔悴,有人不住揉着眼皮,有人朝听筒发泄满腔焦躁。就说了之后必须和神奈川的人谈才行……

在这样的氛围中,等等力环抱双臂,静静盯着手腕看。手表上的指针就快指向午夜十二点。

「已经说过了,铃木就是在川崎的车站前搭上了计程车。也向车行查证过了,不会错的。」

负责指挥监视器调查班的是刑事课后辈井筒,他语带厌烦对着话筒那头一再强调。对方是鹤久吗?或是他信赖的系长呢?

井筒所言不假。

四名搜查员仔细查看监视器时间,是在叫醒市役所负责人并拿到影像画面后约莫晚上十一点。井筒负责检查最关键的酒铺影像,中途加入的等等力则从剩余的影像中随机查看,却意外中了大奖。

在连接沼袋派出所和新青梅大道的单行道上,坐落着一间名为实相院的古寺。在寺院附近,发现了铃木下计程车的身影。

联络了计程车车行,并询问那部车的司机后,司机明确表示铃木约于晚上七点从川崎车站的计程车招呼站上车。车站到沼袋距离约二十五公里远,途中还经过了收费的山手隧道,行车时间约一小时。铃木以现金支付车资。听说还是递了张一万圆纸钞,并向司机表明不需要找零。不过,这也只揭穿了他先前声称自己没钱的虚假证词,除此之外,一切又再度掉入五里雾中。

铃木究竟是住在川崎,还是从其他地方前往川崎?为了查明这一点,必须确认川崎车站的监视器。然而,这得透过神奈川县警才能解决。除了请示上级之外,等等力一行搜查员别无选择。

时间来到午夜十二点。内心忐忑不已。尽管并非直接听见爆炸声,轰鸣巨响依然在脑中挥之不去。

「知道了,我就这样做。」

井筒粗暴地摔下话筒,鼻间喷出一股热气。

「他怎么说?」

向井筒问话的白发男子是生活安全课的成员。另两人分别是从其他地区前来支援的警员,一名是内勤人员,一名是交通课成员。

「要我们继续查下去。」

「继续查下去?」

「对,继续调查沼袋的监视器。」

面对紧蹙眉头的白发男子,井筒面无笑容说道:

「高层认为,不管铃木从哪里来,都必须着眼于他选择沼袋的酒铺当作目的地这一点。他们觉得其中必有玄机。」

这种论点并非难以信服。单就可能性来说,比如铃木住在沼袋,先前往川崎,接着再返回沼袋的路线也说得通。但若其目的是混淆视听,那就可以无视整件事的合理性。

「哦,是吗。他是什么角色都无所谓。」

况且,刑警这种生物的自尊心还存在一种魔力,那种魔力有时会让人忘记搜查的恐惧。

「我可是接到了无数的抗议电话和信件呢。」

等等力与其他人的看法大同小异。虽然曾与对方组成搭档,心中也确实对这位值得学习的前辈抱持敬意,但并不打算公然拥护对方。

「请你们做好将等等力先生带过来的准备吧。」

答案只有一个。那家伙选择沼袋具有明确的理由。而且,他是故意被逮捕的。

「好了好了,这里就交给井筒来指挥吧。毕竟交给等等力的话,还得出现死人才行啊。」

「听说为了分析秋叶原和巨蛋的影像,他们已经腾不出人手。更别说川崎那边的影像,多半也会交给他们处理吧。」

够了。等等力切断这场回忆。眼下最重要的是当前的任务。要是连这点事都做不好,总有一天可会真的失去立足之地。

忍住想咂嘴的冲动。鹤久的阶级为警部,而类家是低一阶的警部补。尽管两人的年纪几乎无异于父子,但要在总部刑警面前口出恶言,还是让他心生畏怯。

「不管怎么说,我们也只能做自己能做的事吧。」

井筒摇了摇头,视听室内的空气变得更加沉重。总而言之,鹤久的指示就是无计可施的告白。

这种反应还真让人不知所措。

等等力抛开杂念,专注在萤幕画面。调查区域是铃木下计程车的寺院周边。这条单行道看起来是个小型商店街,虽不如车站前热闹,往来的人潮也还算多。

〈行为不检也该有分寸?刑警的惊人嗜好!〉

虽然不容易解释,但眼前这男人的一切言行都令人感到厌烦。

「……类家先生,你真的认为那里会有铃木的线索吗?」

尽管脑中浮现各种推测。关于铃木的行动,还有意图,的确存在几种可能性。可是……

「既然铃木不见得真的没被任何监视器拍到,也就无法保证全面清查影像找不到他的住处。」

报导标题的背景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男人并未察觉摄影机的镜头。虽然男人的眼睛被画上一条黑线,但那张仰望天空的脸孔,无疑是长谷部有孔本人。

「不,完全没有。」

长谷部有孔。等等力才回忆起的警界前辈。那桩「丢脸的丑闻」的当事人。

只不过,出于一些未能理解的情况,不禁多说了一句「也不是不能理解他的心情」。却偏偏是对着周刊杂志记者说。

搜查分析支援中心是个负责详查监视器、智慧型手机、电脑等数位装置的部门,在数位资讯领域中发挥了超群的能力。由于沼袋范围狭小、调查的时间带受限,因此光靠紧急凑合的五名人力也算够用。但要是再扩大搜查范围,无论是人数或技术都远远不足。

看着简讯上的文字,等等力不禁失声惊呼。他已无暇顾及井筒等人的视线,将左手掩在嘴边自问。这就是灵能力吗?不,不对。这是概率极高的偶然,是根据推理得到的结论。那家伙之所以选择沼袋,其实是因为野方署……

据悉长谷部被监察官叫过去时,面孔一片惨白。身为直属上司的鹤久被告知了事件始末。长谷部承认自己的行为,并提出辞呈……

「咦?」

等等力挑了商店街中最热闹的场所,从铃木出现当天的午夜十二点起播放影像,静静盯着几乎没有路人经过的监视器画面。他对于这种单纯的作业并没有任何怨言。既然是命令就服从到底。

「等等力?我不认为那家伙能帮上什么忙。很遗憾,他在搜查员中只是三流的角色。」

两人之间中断了联系。鹤久决定,纵使这位前辈来讯也不打算理会。他感到被深深地背叛了。昔日的信赖、尊敬,至今为止的时光,一概化为乌有。

「搜索队也照旧吗?」

「够了。」发出责难的是井筒。「不准再胡说八道。」

对鹤久忠尚而言,长谷部有孔这名字就像是一根怎么样也无法在胃里消化掉的骨头。倘若将自己的警察生涯拍成一部电影,那男人绝对是被排在第二或第三顺位的重要角色。鹤久如今能够坐上刑事课长的宝座,多少也得归功于那男人在背后的支持。这是众人公认,且事到如今也不容扭曲的事实。

「该不会没有支援吧?」

他想起自己说过,就算我们不认得某些人的姓名或长相,也能将他们认为让这个社会共同运作起来的伙伴……包括铃木听到这番话时的表情;以及被追问「就算是罪犯也一样吗?」的声音。

放在裤子口袋里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取出一看,是封简讯。虽然是未加入联络人的号码,但他知道是谁传来的。特殊犯系的小鬼,类家。

类家微微耸了耸肩。「目前看来,我们成功维持了夜晚的平静。」

目前所掌握的侦讯进度,可以透过共享应用程式,即时浏览伊势在笔记型电脑中输入的笔录。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呢?

白发男子大大叹了口气,又提出疑问:「但铃木到沼袋之后的行踪,大致上都查清楚了吧?」

但过去几年,一切都变了。无论是自己的性格,还是同僚的目光。

不经意脱口的一句话,让井筒面露横眉竖目的模样。他虽说是后辈,但与刚满四十的等等力相比,也不过差两岁而已。只是姑且给你这个前辈一点面子,你居然在最后一刻摆起了姿态妄下结论……等等力彷佛能听见那道鄙视的声音。不,这只是他不由自主的臆想。

他们并没有碰面。虽然事后曾在刑警室见面,但鹤久避开了视线。长谷部也无意主动搭话,收拾完行李就离开警署。

突然被搭话,等等力不禁一愣。抬起头来,视线和井筒对上。不带丝毫敬意的表情。不如说,脸上流露出明显的嫌恶,还有畏惧。这家伙不想在关乎人命的搜查中犯错。井筒就是如此强烈抱持着刑警责任的那种人。

「这应该是个我们再怎么议论也无济于事的话题吧。一切的关键都在于铃木是怎么想的,还有他会做出什么样的举动。当然,我并不相信他是出于义愤才犯下罪行。说不定这只是个毫无意义的突发奇想,或是半觉得有趣而采取的行动。低俗之人之所以追逐低俗的讨论,是否就与登山家觉得眼前有山就得爬的心态如出一辙呢?」

「毕竟还不知道事态会怎么发展嘛。这只是我的直觉,总觉得不久之后……」

监视器影像通常经过一周就会被覆盖,因此每台机器的总时长约有一百七十小时。

感觉话语间带着几分故弄玄虚的味道,鹤久的语气也变得尖锐起来。「既然这样就不需要找他了吧?」

「所有影像都要查。不管是白天或晚上,昨天和前天都要查清楚。」

「这下可好了……」白发男子摸着头喟叹。内勤的男职员板着脸紧闭双唇,交通课的年轻人更是夸张地仰天长叹。

长谷部有孔正是那种被称为「传统模范刑警」的男人。他兼具严格与温柔,同时运用科学的理性和刑警的直觉,更毫不讳言自己最终仍靠干劲、毅力及使命感来解决案件。彷佛要证明这份信念般,无论遇上再艰难的搜查任务,始终不畏挫折踏出步伐,反覆思考、不懈调查。实际上,长谷部每年也取得了惊人的逮捕率,不只成了刑事课的地下老大,还是连署长都心生顾忌的刑警。尽管如此,他对出人头地丝毫没有兴趣,反而将提拔后辈视为人生重要的意义。

「在无法锁定范围的现况下却被寄予厚望,真教人困扰。」

开始自慰。

7

「虽然那之中还存在威胁……」

「这是铃木的要求吗?」

说实在的,事已至此还不派增援,等等力对如此优柔寡断的决策感到难以置信。但另一方面,他并不觉得鹤久对铃木事前到过沼袋的判断是错误的。沼袋既非人气景点,交通也不算便利。要说铃木随机选了这个舆论不感兴趣且随处可见的平凡城镇当作目标,实在也称不上合理。

将贪污和财务造假的金融犯指责为税金小偷还能理解;平时取缔违规的交警要是犯了超速或窃盗行为,也会让人感到愤怒吧。但撇除道德上的意义,很难说在户外自慰这种事会带给他人多么直接的伤害。尽管这可能触犯了《迷惑防止条例》或《公然猥亵罪》,但事实上长谷部并未打算向公众展示。因此,这不值一提的微小疏失才会在内部被称为「丢脸的丑闻」。

他将视线投回万籁无声的商店街画面,但一时被打断的专注力还是难以回复。忽然间,脑海中闪过手表指针的画面。时刻早已超过午夜零时,今天过去了。但没有进一步联系。下一颗炸弹可能在未爆中解决吗……

尽管照片经过马赛克处理,还是能从私处部分的轮廓看出那并非只是站着小便而已。

白发男子以揶揄的语气居中调停,交通课的年轻人也露出嘲讽的表情,讥笑地吐出「变态」一词。

类家突然探过头来。到底还是惹他生气了吗?那眼神闪烁着光芒。

「铃木提到长谷部有孔的名字了。」

「存在威胁?」

据说警视厅曾试图提拔他,包括新宿和池袋等案件频发地区的警察署也想挖角他,但一律遭坚决推辞。那个男人想在野方署倾注毕生心力……这种超乎常情的任性之所以能横行无忌,也是因为他取得众多实绩的缘故。身为野方署守门人的长谷部,原本再过几年便达退休年龄……

鹤久并不打算隐瞒。无论是事件始末,还是两人的师徒关系,全都向总部的监察官报告过了。只是,如今却得向这个以全白运动鞋搭配全套西装的毛头小子讲述过去的耻辱,还是令他感到怏怏不悦。

四年前的夏天,鹤久当上了刑事课长,和长谷部之间成了「身分与年龄颠倒」的上下级关系。虽说如此,两人相处仍算融洽,偶尔也会抽空一起喝酒。正因如此,当鹤久接到署内的电话,快步跑到便利商店翻开周刊杂志时,那一片空白的脑袋一隅方才浮现一丝半认真的念头,并且努力思索着,难道这篇报导不是时下盛行的假新闻吗?

正因如此,当那桩「丢脸的丑闻」爆发时,鹤久才会比任何人都更加严厉、冷漠地抨击长谷部。为了守住自己的地位,非得明确与对方切割不可。

特殊犯系的类家屏气凝神,以那双细长黑亮的眼睛直盯着鹤久。会议室中除了几名负责接电话的人员,没有任何人留下。再加上没接到几则像样的汇报,室内十分安静。于是,鹤久压低音量接着说道:

大拇指不自觉动了起来。手上没有电子菸,只能摆动手指空弹。看样子该找来一枝原子笔握着。

「我不清楚这究竟是在玩游戏,还是做心理测验,但你们到底打算陪他玩到什么时候?希望你们别让人愈等愈焦急。」

那我们就继续吧。众人重新查看监视器画面,室内仍停滞着沉闷的空气。即使再回溯搜查,也不见得能找到那男人被拍到的画面。但为了不遗漏任何可能性,还是不能掉以轻心。没有人会为了这种不着边际的单调作业挺起腰杆打起精神。尤其是隶属于刑事课的井筒,想必更加怨恨为何自己就不能待在离立功更近的现场。

对等等力而言,没有什么可以不可以,只要能结束这场闹剧就好。

就算说了,在这间视听室内能做的事也不会出现任何改变。

「不管怎样,既然存在可能性,总不能置之不理吧。」

「哪里的话,彼此彼此。我会翘首期盼你们尽早查出铃木的住处。」

「我认为照你的指示做就可以了。」

年轻人轻轻举起双手,像是表示同意。白发男子也尴尬地笑着耸耸肩膀。井筒俯视等等力。这样就可以了吧?……是吧。

丢脸的丑闻……四年前,媒体就是如此大肆揶揄。无论是野方署的职员和警方相关人员,以至于上司与后辈,没有任何人打算庇护那个男人。

「全部?」

等等力也觉得川崎这个地点可能是他的伪装。隔着多摩川与东京都相连,且汇集多条路线的大型车站,的确适合用来掩人耳目。稍有点常识的人,应该很清楚横跨都道府县的搜查行动多棘手。况且,警视厅和神奈川县警之间水火不容的传闻也还在少数社群上流传。

「不是,他早就放弃了。干脆到令人意外。」

「难道我们不都得做好分内的事吗?你和清宫先生都与铃木相处约一个小时了,觉得他的反应如何?」

那封简洁的简讯上写着:

据报导,拍摄地点位在一座绿地公园的停车场。那里是不久前一帮不良少年集团对同伴施以暴行,使其遭受重伤的地点。时间是在深夜时分。报导内容指称,负责这起案件的长谷部刑警在与受害者家属会面之后,便独自一人前往事发现场,然后缓缓拉下裤子的拉炼……

「的确,说到我们署内近年来的明显失分,多半就是这桩丑闻了吧。但真要说起来,一来都是四年前的事了。这样说可能不太妥,二来这既不是谁死了,也更非冤罪。」

被派去搜索置物柜的职员,很快就会抱着纸箱回来了吧。毕竟是知名周刊杂志报导的独家丑闻,引起的反响也十分惊人。别说当地居民,连外县人士也大举尖锐指摘并故意找碴。其中不乏颇具暴力性的举动。常见的是寄来剃刀或右翼的恐吓信,偶尔也会收到写在三十张便条纸上的神秘经文;署长和长谷部向对方互露私处的合成照更让人看了哑然失笑。不过,此等台面下的荒诞恶意,仍教人涌上一阵寒意。

曾几何时,自己只是个平凡的刑警。虽不像井筒那般汲汲营营,却也不吝惜为工作卖命。不仅会主动思考,有时甚至不惜违背上司的指令也要取得成果。满腔热血之外,内心也怀抱使命感。

「听说要全部查清楚。」

「你们要是没办法让他开口,就换我来让他开口。」

没想到,那句话居然持续影响至今。当时等等力根本无法想像,自己的人格就此被完全否定,甚至面临在署内遭到孤立的窘境。

「他是在川崎搭上了计程车?」

「只因为这点程度的疏忽就要被埋怨成这样,那恐怕在电车上连喷嚏都打不了。」

慎重起见,署方除了将所有寄来的物品全数保管之外,连电话录音档案也都留存下来了。俗话说,谣言仅流传于七十五日间。但在现代资讯化社会,人们的耐心似乎不如想像中长久。这场风波一周后就蓦地平息了。直到等等力失言,才引发第二波风暴。

「据说什么也没说。现场人员应该认为我们是一群无能之辈吧。」

等等力很清楚原因。正是因为那个男人。还有那场骚动。

以这里为起点,将监视器画面串接在一起,大致能判明铃木在途中毫不犹豫就走进了事发的酒铺。他身上没有行李,也没有沿途丢弃手机、现金或身分证等物品。在某种意义上,他在隐匿身分这一点上做得非常澈底。

这是在详细调查过长谷部的经历后所写下的报导,怎么看都不像是偶然拍到的照片。看来这位野方署守门人,肯定早被记者视为目标。也就是说,他很早就被周刊杂志盯上了。简言之,那男人打从以前就重复这样的行为。前往残酷的犯罪现场,暗自沉浸在自慰中。

「总部呢?不然支援中心是用来干嘛的?」

井筒的口吻就像是那些满嘴拗口歪理的管理职。

敬仰他的人都喊他一声「长谷孔」。只有被他认可的人才允许使用这个称呼。若是未经认可的人这么喊他,即使是上司也会直接被无视。鹤久分发至刑事课的第四年,趁着取得小小功绩的机会,毅然喊了他一声「长谷孔前辈」。当听见对方回应「怎么了?」的当下,内心简直激动无比。

「你有什么想法吗?」

类家停顿,反常地犹豫起来。

「……总之,只是以防万一。」

无视鹤久的焦躁,类家微微偏着头说道:

「说起来,等等力先生也曾被卷入那桩丑闻吧?」

「铃木看准这一点了吗?」

「没有。再怎么说也与他无关吧?就算铃木能主动被野方署逮捕,也很难挑选负责值班的刑警。」

野方署内超过三百名职员。如仅限于刑事课,就能大幅缩小范围。但一般人应该无法掌握警方的勤务表。

「当务之急是查明他的身分,这也是找出剩余炸弹的关键。但话说回来,受害者后来怎么样了?」

「受害者?」

「周刊杂志拍到的就是那群少年的施暴现场吧?报导上不是写到长谷部和受害者家属见面后又回去施暴现场吗?我想指的应该是遭凌虐的少年父母。他们对这桩丑闻有何反应?」

那当然是……鹤久不禁露出讽刺的苦笑。

当然是再糟糕不过了。少年的家属对此感到愤怒不已,至今由长谷部负责的案件中,也有几名受害者或受害者家属出面,质疑长谷部是否也曾在受害现场做过同样的事,并对此发泄满腔的愤慨与嫌恶。

民众之所以会出现这般歇斯底里的反应,其中一个原因是报导中断定长谷部是惯犯。一名自称心理咨商师的匿名者表示,长谷部有孔具有在犯罪现场发情的特殊性癖,并断言「这种行为不可能只出现一次」。

某律师团体在取得受害者同意后,向警方提出正式的调查与报告,以及要求向社会道歉的请愿书。但长谷部早已退职,况且那样的失态介于不知能否称做犯罪的道德界线上,因此也难以大加斥责这名闭口不谈的当事人,要求他吐露真相。

在这桩丑闻的余波荡漾中,长谷部离世了。报导出刊后第三个月的秋日,他前往离自家最近的阿佐谷车站,从月台上一跃而下。那里与野方署所在的中野车站仅隔两站的距离。在最后一刻,彷佛要轰出致命一击般,给众人留下偌大的麻烦,野方署守门人就这样死去。

「多亏了这件事,调查因而不了了之。毕竟那批受害者也教人怀疑到底多认真想调查嘛。只因为遭舆论煽风点火才抡起拳头示威,其实大多数只是觉得『很恶心』的程度,不是吗?」

「长谷部先生的家人呢?」

「听说他和妻子离婚了。还有两个小孩,一男一女,都差不多二十岁上下。」

鹤久也见过他们。虽然只是受长谷部邀请至家中作客,一起在餐桌前吃饭。但他那热心肠的妻子总是满面笑容,兄妹俩也非常好相处。

「但他们目前过得怎样,我就不清楚了。」

「但那样是不行的。这世界做不了那种事。诚实者没办法说谎。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我从以前就有个疑问。为什么叫做『说谎者悖论』?『诚实者悖论』不也很好吗?就算诚实者说『我会说谎』,也是同样的意义。」

「对啊,实在太可惜了。」

「没有啦。因为警察先生一看到那张纸条,就一脸很开心的样子。就像心底在说『太好了』一样。」

整理好混乱的心情。完美控制住了。一边确认对方的反应,一边在桌下以皮鞋后跟踏地。身后的类家则干咳一声回应。十几秒后,部下就会看准时机走出侦讯室,前去找鹤久取得长谷部的相关消息。

那张故作糊涂的脸孔,露出无畏的天真笑容。

「这问题很难回答啊。像我这样的人根本不会记帐,连收集发票和收据的精力也没有,每天过着勉强糊口、应付了事的生活。既不需要银行帐户和保险柜,也不需要藏私房钱的橱柜。」

「多少?」

「明明是这么重要的手机,你却连在哪里搞丢的都不知道?只因为喝醉酒?」

见到清宫的反应,铃木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说谎者声称「我总是在说谎」的陈述,无论真假皆充满矛盾。铃木的说词正有意仿效这一点。

「开玩笑的。我在开玩笑啦,警察先生。你别生气。只是……对,就是这样。抱歉。我完全不记得了。因为失忆了,不管是钱包里放了多少钱、是在哪里赚到了那些钱,还有那些钱到底什么时候消失、为何会消失,以及我到底住在哪里,我统统想不起来了。」

应该满有趣的吧?

「装腔作势?」

「警察先生,你应该认识吧?」铃木回避清宫的提问。

「我反倒想问问铃木先生怎么想?你认为长谷部先生是个怎样的人?」

「我没有家人。你们去找也没用。要是追溯家谱,搞不好会找到亲戚的亲戚的亲戚。但就算将我这张蠢脸放在电视上,也绝对不会有人出面宣称认识我。这倒有点辛酸就是了。」

「再怎么想也没完没了,根本没有意义。说不定铃木提到长谷部,目的只是扰乱警方的搜查。」

8

「警察先生,我还没问完……」

那人是长谷部有孔吗?

「算了,不管是怎样都好。」

「这样第四题就结束了吧。」

「你本来打算买什么高级的酒?」

那名警员一离开,鹤久便感到自己像是被遗弃在会议室般。封藏在纸箱里的一叠纸、装着录音带的塑胶盒。碰触这些物品时,脑中就浮上长谷部的脸孔,内心不觉满溢苦涩。他总是被催促「快点出人头地吧」,以往都坦率地为此雀跃不已。现在终于明白了,长谷部早就放弃了自己。身为一名搜查员,身为一名刑警,自己绝对不可能变得像长谷孔一样。

「我不会这样问。因为你绝对不会回答。」

那根还留在胃里消化不了、名为长谷部有孔的骨头。然而,那真的只是根骨头吗?还是说,那其实是硝化甘油……

「但我应该没在做正经的工作。和警察先生完全相反。应该就是因为过着这样的生活,整天游手好闲,一点特殊的感觉都没有,这才忘得一干二净吧。毕竟是一段毫无价值的人生,是个不具生产力的人。先前钱包里的钞票究竟从哪来的也让人怀疑,不晓得是昨天捡到的,还是三年前偷来的。」

「好了,请问第二题吧。」

「什么?」

铃木则笑吟吟地注视着他。

又是吧嗒一声。铃木田吾作这组拼图拼凑起来了。这男人想说点什么。他想让人听他说话。想让人知道自己为何要做出这些事。

「你说自己和高档酒无缘,但还是买得起罐装啤酒,又住在能收看棒球转播的房子里。这些都不是能无偿享用的。你的钱是从哪里来的?」

自从那篇报导之后,彼此就没再来往。虽然还留着联络方式,但想必已经换了号码。

所以我会配合你,陪你演这出闹剧……

听见铃木这句孩子气的口吻,清宫脑中一角吧嗒一声响起拼图合上的声音。

瞬间,他的视线扫向鹤久。「真的很抱歉,鹤久课长。确认信件和电话的工作再麻烦你处理了。哎呀,我非常理解。没什么比明知道徒劳的作业还让人觉得空虚。但就算这样,有些事还是得做。这也是刑警的天性吗?还是宿命呢?或者该说是社会上的规矩?真是的,公务员还真不好当。」

「逮到犯人会开心吧?或是受害者得救,多少也会松一口气吧?」

「我的确会看。」

「我会努力的。像这样聊下去,说不定就能渐渐回想起来。」

第三题。「你有家人吗?」

「没有。」他答得很快。「我没有家人。真的,我不会撒这种谎。」

「是吗?」类家表现出兴趣。「很多人知道吗?」

身后传来关门声的同时,清宫正将纸条收进口袋。晚上七点左右,从川崎搭上计程车,抵达沼袋约为晚上八点,以现金支付车资……

看来铃木并没有注意到两人私下交换讯息,喜悦之情洋溢在脸上。也许是打算来场奇袭吧。但着实让清宫在那一瞬动摇。铃木得手了。掌握一时的胜利,以换取重要线索。

面对这满心欢喜的催促声,清宫弯了弯交叠的双指。

九条尾巴……回答九个提问来猜出心的形状的游戏。第四个提问,在假想中从学生成长为警官的清宫,正漫步在一条平缓的坡道上,并且握着某人的手。

「现在网咖也很便宜吧?时间要多少有多少,还可以在那边学点技能打发时间。毕竟这是个连做临时日工也要在网上找的时代嘛。」

「你刚才提到了同学。」

类家低声嘟囔的同时,鹤久也在一旁反覆咀嚼说出口的话语。只是觉得很恶心。倘若刑警在自己被凌虐的现场自慰,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呢?在朋友被杀害的现场,在自己曾受折磨的地点,又或是在家人遇害的场所……

「什么怎么了?」

「可能是对警方切割长谷部而心生怨恨,或是在追究警方没能尽到约束长谷部的责任……」

他吩咐眼前的警员:

「你去楼下的视听室叫等等力过来。」

铃木略感诧异地将头偏向一侧。

清宫相信铃木不会拒绝。他肯定会同意。而且绝对会反过来将计就计,好大肆嘲笑警方一番。

「原来如此,是从消防署那里来的……是吧?」

「没有没有,说到底这也只是平凡的理论罢了。我比较不一样。我从来没见过比我还要老实的人,几乎可以愚钝来形容。总之,我的人生始终在吃亏。」

「只要回答是或不是就可以了吗?」

「你是说,你撒了别的谎吗?……要是你这样问,我就能像刚才那样反过来摆你一道。」

「啊,抱歉,我没有特别的意思。我这人老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打从以前常因此被骂。不管是在父母或师长同学面前都一样。」

「所以你说的全是谎话。你这番话,我可以这样解释吧?」

「你认识长谷部先生吗?」

「那就不是。」

「被摆布的是我们吧。就因为你的装腔作势,让我们一直来回折腾着。」

看样子是「不打算回答」?

铃木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一脸诧异。但那不过也是一场小把戏罢了。这家伙并没有对「竞赛」一词提出异议。

所以……他咧嘴露牙齿。「要问钱从哪里来,就是从钱包来的。」

「我会一口气问你五个问题。你可以保持沉默,不想回答也好,回答不了也罢,你自行决定要不要作答。」

「你本来打算喝什么酒?」

知道要来野方署侦讯时,清宫就有了预感。但令他吃惊的,反而是铃木居然如此轻易提起了这个名字。

「……是说谎者悖论吗?」

我先失陪了。类家说完便站起身来。离开前凑往清宫身旁,在钢桌上放了一张手写纸条。「19时川崎计程车→沼20、支付现金」。

清宫听过长谷部有孔。四年前夏天被爆出丑闻,到了秋天自杀身亡的警部补。虽然不曾直接和这位大一轮的前辈打过交道,但也曾听闻是一名才能杰出的刑警。

「其实我和他不熟。部门也不相同。」

「完全没问题。」铃木卯足全力点头。「只要回答是或不是就好。」

「要是可以,我希望你能尽量回想。」

清宫静静等待。

一张充满好奇心的脸庞直面清宫,而他只是静静回视。

「毕竟你们是同行嘛。」

「的确如此。」

得知了这项情报,类家微微抬起下巴望着天花板,喃喃嘀咕了一声「原来如此」。

「保险起见,还是确认一下比较好。」

习惯自嘲,没有蒙上一丝阴霾。

铃木先瞪大了双眼,接着又拍拍额头。「真是服了,看来我被摆了一道。」

「八卦报导。好了,这样就问完五题了。」

「的确。」铃木大力点头。「听起来很有趣。」

在这段小把戏的缝隙间,隐约窥探到瞬息的体温。拼图完美地合上了。

「你是说,你偷过钱吗?」

「不过,警察先生,像你们这样的精英,居然也会认真看待那些八卦报导?」

没有。鹤久摇摇头。长谷部从未在署内说过这件事。知道他是狂热「龙派」的人,可能只有曾被他邀请到家中,在那里看见一系列中日龙周边商品的自己。

「能说得上是财产的,好像只剩下手机了。真的很方便。就算合约到期,也可以当相机来用,只要连上Wi-Fi就能上网了。」

「这也是感应到的吗?看来你的状态还是不太好吧?这地方哪能收到让人开心的纸条呢,更别说是在这间侦讯室里……」

「哎呀,这样说就不对了。我本来打算回答:『我只会说真话』。」

「看来你对网路和电脑很熟悉。」

「我不记得了。」

「说到这里,长谷部也是中日龙的球迷。」

「怎么了?」铃木问道。

「警察先生,」铃木摇晃着那颗平头。「不知该说是遗憾还是万幸,我对他没有太深入的了解。不只没见过他,没和他说过话,更未曾受过他的关照。但倒是读过那则有名的报导。那本杂志我平常就很爱看。虽然都是站在便利商店的书报架前看免钱的啦,每次都很好奇摺起来的封页内容……」他嘿嘿嘿地笑着搔头。「你查过就知道了。我们只是互不相识的陌生人。」

「不知道。我不是不回答,而是因为我一直以来都过着与高档酒无缘的人生,哪些是高级酒,哪些是便宜酒,甚至市价行情这类消息,我完全不清楚。正因为不清楚,总之就只能看看眼前哪些瓶子漂亮,还有标价。要是太便宜就没意义了嘛,喝再多也浇不了愁。这才打算四处看看再决定。我平常大多喝啤酒或碳酸烧酒,全是罐装酒。几乎都忘了最后一次拿杯子喝酒是什么时候了。」

只见他自顾自喋喋不休。有什么事请务必联系我,拜托了,再麻烦了……鹤久目瞪口呆看着那走向出口的背影,一脸茫然目送他离去。前脚才刚走了一个自然卷的矮个子,后脚又踏进另一名警员。那名警员将搬来的纸箱放在长桌上,询问是否需要召集人员,鹤久便随意找了五个手上没工作的警员过来。

回过神来,鹤久朝声音的方向看去。类家正聚精会神地对着天花板喊话。

「有什么关系?就我被问实在不公平。你每问我一题,我也要同样问你一题。这样才是旗鼓相当的竞赛。」

清宫将双手交叠在钢桌上,嘴角刻意挂着微笑。

「还有老师。但那不可能,我在学校里完全不是出风头的学生。」

「但你说自己常常被骂。」

「警察先生,人被责骂的时候,会分成抬起头听和低下头听这两种反应。我百分之百是会低下头听的人。那些骂过我的人,想必也只会记得我这颗圆圆的头盖骨。」

他指着头顶,笑说当时可没有这么明显的圆形秃。

「没有人记得我是谁。就算有也不会对警察先生说。不对,就算想说也没什么可说的。因为那种人根本不存在。我知道,我是个会被警察先生怀疑的人,是比普通人还不如的人。像我这样的劣等人,不会被人当人看的。每当成了话题,周遭的人就会大肆揶揄,兴高采烈地谈论我小时候是怎样的人、性格如何云云。像在观看畸形秀中的奇特动物一样,在背后说三道四、随意朝我丢石头。明明大家只看到了片段,根本不了解真正的我。」

他的表情似乎变得明朗,接着说道:

「后来有一次,我觉得烦了,决定不再相信那些会在我背后说闲话的人。不只是不相信,我还决定无视那些家伙。这应该没什么吧?彼此彼此嘛。」

所以我才说,就算想说也说不了什么……

清宫直视铃木的双眼,找不出丝毫动摇的迹象。

眼睛会述说真相……即便如此相信,却也明白人绝非如此简单的生物。根据刑警的经验,尽管不是天生的骗子,也能靠决心和胆量克制内心的动摇。不如说,有些人甚至能只靠眼睛说谎。

但实际上也无法否认,那之中还显露出某种情绪的碎片。

寂静的侦讯室内,弥漫起一股不协调感。伊势的打字声消失了。本想确认究竟怎么回事,但又想不该将视线从铃木身上移开。伊势应该不至于在打瞌睡……

啪嗒啪嗒,打字声再度响起。相反的,清宫察觉到心中的拼图声正在消失。于是,他轻轻闭上双眼。

「我没有家人。请问第四题吧。」铃木脸上挂着微笑。

「那有伴侣吗?」

「什么?」他突然惊呼一声。「你真的要这样问吗?我都说没有家人了。」

「伴侣不一定是家人啊。当然,你要保密也无妨。回答有或没有就可以了。」

「当然没有。怎么可能有。」

看他刻意沉下脸来的模样,清宫脑中的拼图又再度合上了。

「就我这张脸?还有这坨肚子?哪可能受女性欢迎啊!警察先生,你也太坏了吧。这种问题太捉弄人了。」

他露出得意的微笑。

或许应该考量铃木也有这番天性吧。随机放置定时炸弹、主动投案,然后兴致勃勃地和侦讯官玩游戏,就是那家伙的作风。

公平这回事,仅在铃木心中成立。该考量的,是他究竟是单纯自我中心呢?还是一路走来都过着不公平的人生呢?

清宫倏地将全副精力投注在观察上。他集中精神,以锐利的目光扫视铃木全身,包括表情和指尖动作等细微变化,几乎像要直捣其内心一般。

「老实说我也有同感。那些地方的装潢和张贴在墙上的海报都很做作。更受不了的是那些肤浅的推销话术。」

「在巨蛋前受害的那对夫妻,妻子已经去世了。」

倘若屈膝下跪,说不定这男人就会主动招认一切。也许看到精英哭着哀求自己的难堪模样,他内心会顿生优越感,满心欢喜想着真是没辙,甚至误以为自己正在帮助他人。

「不是,那句话只是他临机应变。我说的是最后那句『去那种地方,好几次让他们胡乱修发,实在是太愚蠢了,一点都不适合啊』。读起来很怪。若说是指自己,『不适合』就可以结束了。但我想他应该是故意改变断句和语调。真正的意思应该是这样。『去给他们修了那么多次发型,实在是太愚蠢了,一点都不适合你啊』。」

此时,类家猛然将脸贴近笔记型电脑的萤幕前。「……玩文字游戏是他的兴趣吗?」

「……什么美容院,我不喜欢那种高级的地方。」

「完全不奇怪。我每两个星期就会剪一次头发,不剪就觉得不自在。但一般来说,男性并不会频繁剪发。我只是想,若非偶然,你会在这种时候去美容院,可能代表当天对你来说是个特别的日子。」

「我要问第五题了。」

真的会发生两次爆炸吗?

「但你最近的确是去了呢。」

「你难道不是最近才找理发师好好整理过吗?」

「只要没有失手拉错缰绳,他一定会给出炸弹的提示。模仿心理测验的游戏,看来也只是预言爆炸的余兴节目。」

「这也是一种观察。就这样,目前没什么特别的想法。」

「不管怎么说,我们还是要先找出长谷部的家人。不能排除他们被当成目标的可能性。」

「警察先生。」

当然,所谓「对等」也仅限于对铃木而言。将广大的市民当作人质,强迫他人进行规则模糊的游戏,若是将这些行为称作对等,倒也太过荒谬。

如果他追求的是破坏本身,就不需要走进侦讯室,只要在电视机前享受新闻的紧急快讯就好。正因为他不满足于此,才会特意从川崎搭计程车来警察署。

类家耸了耸肩。「要是能多点时间去查流行歌歌词,倒是可能找到。」

「那家伙的目的不是破坏本身。他的目的是对社会主张自我、证明自己的能力。」

无论是炸弹形式,或者犯罪现场选定,都不符合政治主张和破坏行动的特征。

「我刚才说过自己很讲究仪容,其实对别人也一样。我会忍不住观察对方的打扮。虽然是个坏习惯,但我都这把年纪了,也放弃改善了。刚才我的部下不是走出去吗?他是个很优秀的刑警,但我唯一不能忍受的就是他那双运动鞋。都提醒他好几次了,但现在的年轻人不管念几遍都没用。」

「目前正在全面调查激进组织的余党和有危险性的思想家,还有邻国的间谍……但公安否认这是组织性犯罪,况且也没有犯罪声明。」

铃木注视着清宫,脸上没有一丝迎合的笑容。

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头发。那家伙还特别在前一句强调。清宫先生有什么不一样吗?

「不可能。」

他误以为自己会被移送总部。在那里提起长谷部的名字,就会降低冲击性。

清宫当时并没有注意到。伊势很自然地将他说的话都打了出来。在那句话背后,铃木是不是正在嗤笑他呢。

下一次的爆炸是何时何地?再下一次呢……

清宫再次深刻体会到,追踪定时炸弹实在是再棘手不过的麻烦。一度以为「还有炸弹」,直到最后却证明「其实没有」的这段期间,所有人都处在恐惧之中。那家伙或许会在某处静静等待那瞬间,计算着时间的流逝。无法将从脑海中抹去这想像。为此,清宫等人不得不陪铃木玩下去,一边暗地企求着他的说词。

「警察先生,你会这样说是因为你身材好,又有男子气概。像我这种瑕疵品,连谈恋爱这种再正常不过的权利都没有。」

「顺便问一下,你说的射击是怎么回事?」

无须多作考量。花不上一秒钟,清宫便断言:

一千片的拼图,还剩下一半得拼。

尽管铃木明确否认自己和长谷部的关系,但仍无法忽视他们同为中日龙球迷的这项共通点。

「没什么问题。虽然情况较特殊,但他是愉快犯中常见的类型。」

「还没办法断定。但我不认为他属于那种怀着满腔义愤和复仇心思的类型。」

「突然想到?」

「他应该想过,一旦放弃这场对等的竞赛,就形同自己败下阵来。」

「尽管你穿这身出众的西装?」

毫无恶意脱口而出了一句多余的话,就是类家的风格。从文字的细微差异中找出不协调感解答的能力,和那不善于人际交流的性格并存。即使被提醒也不打算改变,就是这男人的天性。

铃木先是睁大双眼,接着又露出害臊的模样。「你也这样觉得?」「对啊。我每次都会在心里怒吼,希望他们别一边拿着剪刀一边说话。」「明明都去那么多次了?」「就是因为去很多次才这样觉得啊。」

就在清宫紧紧弯起手指时……

「是又怎样?」

「那心的形状呢?」

清宫微微倾身。

清宫已经看穿了,铃木犯案动机的本质是自尊心。这是出于受世人轻视所心生无名怨愤的表现。始终低着头的这个男人,终于抬起脸来。真实的我才没有那么卑劣。我才不是个受人轻视的存在……

「对了,管理官还转告了一句值得感谢的话:『赶快解决他,已经安排好爆炸物处理班了,随时随地待命出动』。」

轻轻耸肩示意后,铃木便表现出浓厚兴趣,一边感叹着「这样啊」,一边探头窥看。迎合对方,贬低自己,是引起共鸣的常见手段。加深犯人对交涉对象的同伴意识,有时也会让他们尽快坦然自首。实际上,在部分冲动犯下挟持罪行的犯人当中,不少人就希望能尽早被捕,赶快从对峙中解脱。所谓谈判的本领,就是在夹杂着激昂与虚张声势,以及无路可退的处境中,操纵犯人在下意识寻找机会终结暴行的心理,为他们找出合适的借口脱身。

「你的发尾理得很整齐,我一见到你的时候就注意到了。」

类家忽然紧盯着电脑萤幕。还来不及询问部下状况,他就先转过头来,以机械式的口吻报告刚收到的消息。

「他会提到长谷部,也只是找话题吧?」

「你是说『钱从钱包来』吗?」

「或许他打算开启下一场游戏。」

「你刚理过头发吧?」

「……平头哪来的发尾啊。」

清宫微微使力地眨了眨眼。

「总之,至少现在能推测他为什么会选择野方署,还有他不愿意更换侦讯室的理由。」

不要犹豫。进行分析、建构方案。做出决断、采取行动。只能尽全力做好自己能做的事。

也是啦。铃木一脸恍然大悟似的露出笑容,表示自己也无法接受那些事。「打扮时髦的人说的话可比外国话还难懂。我每次都觉得自己好悲惨,全身不停冒汗,还常涌上一股怒气。清宫先生有什么不一样吗?去那种地方,好几次让他们胡乱修发,实在是太愚蠢了,一点都不适合啊。」

选择秋叶原和东京巨蛋城的意义是什么?又为何会在这时提起长谷部这位死去的刑警?

「除了铃木以外,还有其他嫌犯吗?」

清宫没掌握到类家的问题,回头看了一眼。才转过头,就意识到那是第二题的答案。走在坡道上,撞见一栋巨大的建筑。我会在那里做什么呢?

「医疗班也安排好了?」

「你觉得他会在剩下的四题中给出提示?」

「实际上的问题……」类家无视那个有着明显答案的提问,「应该是铃木对下一颗炸弹到底有何打算吧?是否可能在对话途中突然爆炸?」

「当然,可以充分考虑存在共犯或是从旁协助者……」类家忽然转为试探的口吻,「但是,等等力先生认为看起来像是单独做案。你怎么想?」

可以的话,要一举将他拿下,还要让他坦白招供。

清宫闭上双眼,试图重新拼凑这组名为铃木田吾作的拼图。灵能力和记忆丧失显然是谎言。难以适应社会的性格,始终无法融入群体的人生。他的智力可能比预想的要高,所拟定的计画也可能更加缜密。倘若如此,「九条尾巴」的游戏真的只是拖延时间的伎俩吗?为什么都主动来警察署了,却要花心思隐瞒身分?是因为轻易被查明住处会造成困扰,还是出于特殊原因?

伊势带着铃木离开后,类家就像与他们交换似的回到侦讯室。他简要报告鹤久的话,并探头瞧了瞧笔记型电脑。「情况怎么样?」一边盯着萤幕确认自己不在时的笔录,正眼也不瞧清宫一眼提问。虽然不礼貌,但这么做比较有效率。清宫对此并无怨言。至少不比他那双白色运动鞋还糟。

清宫心想,就看这一次了。此刻铃木会问什么问题?出于什么目的提问?根据问题的方向,也能衡量自己设下的圈套是否够深。

「我问完五题了。之后我们轮流提问吧。铃木先生,接下来请你先问第六个问题。」

要是铃木开始呕气、变得沉默不语,那就是我方落败。必须读懂对方内心深处幽微的心理,诱导他开口。在演绎这场对等的竞赛时,也得将主导权牢牢握在手中。

当然没有那等闲工夫,也没有必要。终归只是一场游戏。

「我个人是觉得满适合的。」

「我的确理过头发。你猜对了。中大奖了。」铃木前倾身体,一脸不悦地承认。「这又怎么了吗?我也会去理头发啊。哪有什么好奇怪的?犯了什么罪吗?」

稍微拉了拉松掉的缰绳,铃木轻轻冷笑着。对这男人来说,算是罕见的反应。

「智力偏高,本人也有自觉。多半是缺乏能让他发挥实力的环境和个性,才会因为对生活感到厌烦就犯下罪行。但他并非漫无目的行事,而是经过一番精心计画。在执行上他毫不犹豫,不管是犯罪会带来的后果、造成的损害,还有自身面临的处境,他全都很清楚。」

「我想掩饰自己乏善可陈的内在。可能是自卑感的反面吧。不知不觉中,我对仪容愈来愈讲究,就算只有一点点不整齐也会让我分心。只要领带夹没有夹在颈下十五公分的位置,就会浑身不自在。皮带要系在哪一个孔上也是决定好的。由于不想系在其他的孔上,我决定控制饮食。能做到这种程度,说不定我还真是个出众的神经病。」

「对人抱有好感很正常啊。和对方接不接受没有关系。」

「啊!」

「正在收回川崎的监视器。至于炸弹,推测秋叶原和东京巨蛋两边的成分是类似的。需要花点时间详细分析,但听说只要具备基本的知识和相应工具,就算是外行人也能制作。」

已经请人处理了。听闻类家的回覆后,清宫接着问:「总部那边进展如何?」

未经预告的爆炸,想必是包括高层在内相关人员最大的担忧。不过……

「嗯……」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突然想到。」

「我可以先去厕所吗?」

清宫露出苦笑。这肤浅的问题背后,隐约透露出铃木一路走来的人生。

这样吗。类家仰头喃喃自语。这名我行我素的部下,偶尔的确会出现故弄玄虚的举动,但清宫不打算责备他。毕竟连自己也会靠服装仪容来认定对方的形象。每个人做法不同,都可以接受。

铃木并不在眼前。但他仍保持着刚才两人对峙时的紧绷状态,直瞪着双眼。

机灵的话术和文字游戏不过是在戏弄他人。类家的推理未必正确。但毫无疑问,那家伙正冒着自我毁灭的风险。倘若低估这一点,就可能冷不防遭暗算。

「我大致查过了,但怎么找都找不到和『九条尾巴』相关的游戏。」

「游戏才刚开始,总之先暂时陪他玩一下。」

「铃木先生才误会我了。我的个性很古板,连玩笑都不会开,常被认为是个无趣的男人。我一点也不记得这辈子曾受女性欢迎过。」

清宫一如往常将腰板打直,盯着铃木早已离席的位置。一旦与犯人接触,在案件解决之前一刻也不想放松戒备。即使效率不高,仍是他给自己设下的小小规矩。

铃木一动不动地望着清宫。不是直勾勾盯着看,是带点恍惚,却又目不转睛,看似在凝望的神情。屏息凝视。那神情与清宫的印象不太一致,总让他感觉有些郁塞,但也因此坚信自己绝对不能移开视线。

如今在铃木眼中,社会几乎就等同于清宫。清宫顺势如此对待他,他就满心欢喜地咬饵上钩。

铃木的表情僵住了。不同于以往装腔作势的模样,那是一段猛地回过神来的空白。

可惜这不是警察组织该采取的做法。那几乎无异于拔指甲拷问的意义。

类家应了一声「的确」表示赞同。在现阶段,清宫并不打算妄下定论。

「当然有。看起来完全不一样。我这双眼睛观察那么多年,一眼就看出来了。」

9

「你为什么要说那种谎?」

伊势对着站在小便斗前的背影提问。出于对嫌犯进行侦讯的意图。

铃木本想转身回答,小便却溅了一地,搞得他慌张地哇哇叫。伊势则站在一旁,交叉双臂盯着这副景象。

铃木目前的嫌疑仅止于对酒铺店主施暴。虽然警方共享的资讯系统中显示,爆破事件的逮捕令早已批准下来,但高层似乎认为还是得先拿到自白和证据。看样子眼下多少足以应付公判了,只是高层仍担心事后被批评。但伊势认为,必须尽早关押这男人。

还在拖什么……

眼前的中年男子半边脸朝向自己,笑说「等我一下啊,嘿嘿嘿」。从他身上,伊势看不到任何吆喝着律见、主张人权的反抗姿态。铃木虽然被警方视为重点嫌犯,但像伊势这样监视如厕的举动,本来就处在一条模糊的界线上。虽然他早就想好了如何辩解:这不是监视,我只是在排队等候习惯用的小便斗。

「那个……」铃木一边战战兢兢开口,小便顺势淅沥沥流了下来。「你说我说谎,到底是什么意思?」

「别装傻了。你之前不是说学生时期跟踪的女孩被老师杀了吗?还说你被怀疑是犯人?」

哪里是什么不起眼的小孩。这不就是那些到处流传的奇闻轶事吗?

「我没有说谎。」

铃木拉上裤头的拉炼接着说道:「我真的是不起眼的小孩,谁都不会注意我的存在。我就像空气一样。不是山间或湖边那种清新空气,而是垃圾场里的空气。就是让人忍不住想掩鼻,微微皱眉,却也没臭到要发火抱怨的地步。所以我才能像个跟踪狂一样,一直偷偷尾随那女孩吧。」

「犯罪还敢说得那么自豪!」

「啊,说得也是。你说的对。」

他嘻皮笑脸地走到洗手台前,「但搞不好我本身就是垃圾。就是被妥善地绑在半透明塑胶袋里的垃圾。因为被绑进袋里了,所以没什么害处。但垃圾终究是垃圾,没有人会正眼瞧上一眼。虽说被随手捡起来的垃圾,总比被丢掉的垃圾好一些,但任谁都不会想看袋子里究竟装了什么垃圾。」

他洗了洗手,「毕竟是垃圾嘛。」

一股愤懑涌上心头。指甲掐进了交叉的双臂。铃木那过分卑屈的态度让伊势的内心波澜四起。

无论是体型、发型,或那张谄媚的笑脸,除了年龄以外一切都和那个人如此相似。那个从高二夏天就待在家里茧居的弟弟。

连口头禅也如出一辙。毕竟是没用的人嘛……

既然都这样想了,就给我振作起来啊。伊势很想这么说。给我抱着必死的决心努力一点啊。至少要在接受现实,在办得到的范围内尽力而为吧。然而在「做得到就不用那么辛苦了」、「反正我这种人就是……」的自怨自艾下,永远都会得到「希望你保持温柔就好」的骄宠回应。

伊势对此感到绝望。弟弟就是寄生在父母身上的螨虫。满心怨恨,甚至一度盼望他最好在惹麻烦前就死去。

铃木将纸巾揉得皱巴巴的,转身看向伊势。直直注视着他。

「你想说的就是这些吗?」

「嗯,当然。」

他吩咐类家,联系上野方署的职员。会下这个判断,是因为他认为至少得做好表面工夫,不想在历经逮捕、起诉、公判等程序后,又因侦讯上的瑕疵而引起争议。搜查人员微不足道的失误也可能影响量刑。必须将这个男人带上审判场。清宫知道自己正肩负着这头一步的责任。

「但我正在减肥,还是算了。」

铃木一边说,一边抹去宝特瓶上的水珠。时间已经来到凌晨一点。夜静更阑,下一颗炸弹仍悄悄沉睡着。

「你为什么要隐瞒那桩谋杀案?」

「拜托放过我吧。我只是揍了酒铺员工和自动贩卖机而已。」

「还是,我这么说让你很困扰?」

问题反而在于,出现的是哪一种动摇。

铃木舔了舔嘴唇。「该不会……」那两片厚唇向左右咧开到极限。

「但你的确有事要到川崎一趟。」

「你以为你隐瞒得了吗?警方会留下纪录。不管是几年前的案件都会保存下来。杀人案就是这么回事。」

「先从新大久保搭山手线到品川,再转乘东海道本线。是这样没错吧?因为要到川崎,这样搭最方便嘛。」

「也只能这样想吧。将不相干的民众统统卷进来,到底谁、以及又能得到什么好处?还是说,这是基于某种政治主张?」

清宫再度觉得,铃木果然是个目中无人的家伙。脑中甚至浮上了危险的念头。要是真遇上关键时刻,将自白剂混入食物让这男人吃下去的非常手段也不无可能。当然,世界上并不存在能让人坦白招供的魔法药物。

「没有没有,只是被问到才突然想起来。」

「怎样?你要跳过这题吗?」

侦讯室陷入寂静。像要盖过吞咽口水的声音,响起了一阵慌张的打字声。

你明明都从川崎搭计程车过来了?……话几乎要冲到嘴边,却仍担心操之过急而吞了回去。清宫身为特殊犯系刑警,无疑也是刻意藏起了手中的这张底牌。他正在推敲最恰当的出手时机。

「倘若你能遵守约定,那么下次我们再单独相处的时候,我一定会说。所以,请伊势先生不要背叛我喔。」

「没有没有,我要提问。」

「真不负责任啊。」

「嗯,我一点也不喜欢这种事。从以前就是这样。我对这些事一点兴趣也没有。不管是贪污、欺骗、正义,甚至只是一个交通标志也好,我对改善世界的手段毫无想像。就算有人告诉我可以随心所欲,可以照我的吩咐行动,我反而会觉得困扰。我会拒绝他们。很抱歉,我不想承担那样的责任。我不想背负那些事。比起变得伟大,我宁愿过着随遇而安的生活。我就是这样的人。最好能像我至今为止的生活一样,老老实实地服从规矩就好。」

伊势不禁咽下口水。

这个回答让伊势心头一颤。他承认罪行了吗?

可能是之前打算要去就查了路线,我也不记得了。他露出从容的微笑。

清宫询问铃木是否想吃点东西。咦,可以吗?嗯,虽然没办法供应炸猪排盖饭。没办法吗?开玩笑的,想吃的话我也可以安排。真的吗?好开心啊……

「要接着玩『九条尾巴』的游戏吗?」他故意问道。要是铃木同意,就能削弱侦讯的强迫性。

「我可以解读成是对这个世界的复仇吗?」

被害者叫做实里。不是太特殊的名字,但也没有那么常见。要是调查数据资料库,说不定还比预期中容易找到。只不过……

「好吧。你说对了。在巨蛋附近受爆炸波及的夫妻,其中一人已经断气了。」

「没有没有,我完全不懂政治或经济那些复杂的事。我只晓得至少伟大的人们正在努力打造一个贤达的世界。」

感受到背后的动摇。坐在笔记型电脑前的伊势,得知了受害者的死讯。清宫认为,内心对他人的死亡出现动摇是一种反射,也是无关性格、智力,甚至生来冷漠与否都具备的生理现象。程度虽会受习惯和事态影响,但绝非不存在。

「伊势先生。」

劈里啪啦,神经彷佛烧得一片焦黑。显然,铃木正在改变态度。在表面的举止背后,慢慢释放出昂扬的热情。隐藏在虚假面纱下的谜团。那家伙的真心。或者说是本性。正在显露出来。清宫告诉自己,这不是个坏兆头。铃木冒险走上了钢索,自己得更专注面对。

「我要问第六题了。在这之前得先确认过,你绝对不会对我说谎吧?」

「什么?怎么会。这不是理所当然吗?玩『九条尾巴』是不能说谎的,不然这游戏就不成立了。所以警察先生接下来的所有问题,只要我答得出来,就一定会回答。我发誓。向神明和佛祖发誓。」

「我是说你的动机。放炸弹的动机。」

不对,我才没有和你做这种约定。只是因为错过了上报的时机。况且,这种事很快就会查出来了……

他再度质问正拿着纸巾擦手的铃木。

「不就是去晃晃吗?我好像没去过那里。」

「现在是我问你。是在讨论你的问题。」

10

清宫放松了肩膀的力量。

「要不是对社会不满,那是什么?」

「只是假设喔,我是说假设。假设真是我放的炸弹,你难道就认为那是我的动机吗?」

「就说是突然想到的嘛。被问到就想起来了。」

「受害者该不会死了吧?」

铃木像敲钹一样击起双掌。「果然没错!我就想可能是这样。因为警察先生突然给我一种很强烈的感觉。或许你想隐瞒我,但我对这种事可是很敏感的。从以前就是这样,靠的是直觉。」

铃木关上水龙头。「哦,你觉得现今社会有什么问题吗?」

「今天……不,该说是昨天吧。你到川崎车站前,去的是哪个车站?」

「呃……」

对,没错。只见他双眼发光,一脸期待和兴奋。双手交叉靠在桌上的清宫看透这一切,无法抑制指尖加压的力道。

「还是少不了贪污渎职和愚弄人民。」

伊势不发一语。身为一名警察,他可不能发表会被视为批判体制的言论。纵使他本身对于多元化之类的议题根本不以为然也一样。

「对我的憎恨一下子变得强烈了。没错吧?啊,你不用回答也没关系。我真的能够感受到。或许是因为打从出生之后,我就一直看着别人的脸色过活吧。一定是这样。就是因为战战兢兢地活着,所以我完全明白警察先生的感觉。」

身为一名刑警,必须面对这起案件已经升级为命案的现实。杀人和损毁器物的严重性完全不同。

他一脸疑惑地圆睁着双眼,彷佛清宫是朵绽放得稀罕的好花,直直盯着他看。

其实根本无法如此断言。倘若是铃木中学时期的事,也超过三十年了;就算是已解决的案件,恐怕纪录也早被销毁。

「哎呀?」

「知道了。可能需要点时间,但我来问问看吧。」

「我就说吧。」

怎样都好。只要能取得日后法庭上作为证据的承诺就好。

「……这就是你的第六题吗?」

「是从我的第六题开始吧?」

铃木抬起头,撑起眼皮看向清宫。

「伊势先生很特别。毕竟我们有私交了嘛。」

「什么?」

「伊势先生,你帮我保密了吧?你帮我向那位刑警先生隐瞒了实里的事,遵守了我们之间的约定。」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铃木这组拼图又往中心拼上了五十块碎片。还剩下四百片。

尽管如此,警视厅的刑警看来也没好到哪去。一身昂贵西装,一头梳整光亮的白发,一脸郑重其事,可都侦讯两个多小时了,不还只是配合铃木的步调闲聊而已吗?

掌控住场面了。「接下来轮到我提问。」

「那我问了,你最先去的是哪个车站?」

眼下反倒是他正积极询问具体情报。

「没有,不是这样。但毕竟这是个人隐私,若是我自己的事情我就会说,可是对实里来说,刑警只是个陌生人。我觉得身为一个人,不应该在未经对方同意的情况下就与陌生人谈起对方的隐私。我不喜欢轻率讨论别人的事,也不喜欢像这样被别人讨论。」

「……看来你都记得嘛。」

「你觉得呢?」

从眼前正在洗手的中年男子身上,感受到了与自己血亲相通的特质。

「路线倒是记得很清楚。」

「了解了解,你请问吧。」

「要是三明治我可以。我最喜欢便利商店的照烧鸡肉蛋三明治了。」

铃木将话吞了回去。

铃木毫不犹豫地回答。

「什么强烈的感觉?」

铃木猛然将脸凑上前。

铃木一动不动地盯着伊势。水哗啦哗啦地流。

「新大久保。」

伊势抑制住内心的激动,只说:「嗯,我知道了。」

此时正是替换手牌的时机。虽然不小心让铃木得知受害者身亡的消息。他在知道自己成了杀人犯之后,会因此感到压力吗?还是会故技重施,伪装失忆糊弄过去呢?

「铃木先生。」

「憎恨。」

铃木维持洗手的姿势,茫然地看向伊势。

「我很高兴。你没有将我的隐私告诉和我没有私交的人,我觉得你是个可以信任的人。」铃木露出笑容,接着说:「我会坦白一切喔。伊势先生的话,我就愿意说出来。」

蓦然间,伊势感到一阵茫然。眼前如晕眩般朦胧了焦点。与其说是因为面对铃木,不如说更像从内心窜升的动摇。

「哎呀哎呀?」

「议员是大家选出来的代表吧?要是大家都认同,像我这种人根本没资格抱怨。只能托付给大家了。」

即使已经准备好退路,伊势仍感觉得到那股迎面而来的气场。

那满心欢喜的表情,看起来就像几乎要脱口而出「我知道你的意图」似的。

「你觉得是什么?」

「看完棒球比赛后去的吗?」

「或许吧。可能是突然想去那里走走。」

「但你一到那里,就立刻搭计程车折返?」

「你从来没有突然觉得内心忐忑不安吗?来到一个陌生环境,连目的和要去的地点都不确定,突然心下一阵慌张,暗忖着干脆直接回去吧。这种情况很正常吧?」

「应该没必要搭计程车吧。搭电车不仅比较快,还更便宜。」

「单纯是自暴自弃吧。看到中日龙输得一塌糊涂,整个人恼火到不行。」

「明明可以留点小钱去买酒。」

「可能是一时得意忘形。首先,我根本不可能会跨县搭计程车。多半是情绪一来,当自己是大老板了。我向往能这样做。这就像撒钱一样,毫不吝啬地花钱。毕竟这样的生活只是一场遥远的梦,和我之间的距离就像不同的星系般遥远。」

「川崎也有炸弹吗?」

「你问太多题了吧。明明说好是一问一答。警察先生,你太贪心了。」

铃木露出困扰的表情,又很快变得和缓。

「那我就多送你一题吧。当作你陪我聊天的谢礼。不过,说到底也只是我的灵感啦,川崎应该是没问题的,它不在圆里面。」

「圆?」

「我一时也解释不清楚,毕竟只是模糊的灵感嘛。」

清宫没有余力配合铃木自以为的幽默。就算确认了他只是去川崎玩也毫无意义。现在除了相信铃木以外别无他法。川崎没问题。他去川崎车站只是为了混淆视听。

比起这件事……

他一开始去新大久保。若以东京二十三区的范围考虑山手线西侧的地理位置,那里的确比较接近沼袋,却并非能轻松步行抵达的距离。沼袋有中野车站。或是西武新宿线的沼袋车站。目前可做出两种假设:这家伙在沼袋的酒铺闹事,就是为了被野方署逮捕,而实际住所是在新大久保附近;另一种或许与居住地无关,他去新大久保是有任务在身。

即便无法和邻近的新宿车站相提并论,这个车站每天仍有超过十万名的旅客流量。

「新大久保……」

「换第七题吧。我会好好回答的。」

刑警彷佛被他的气势所震慑,将脸别了过去。另一名刑警则朝手掌捶了一拳,「但要我们就这样配合玩下去,我实在不能接受。什么是『上天变化无常』啦!」

「你有把握?这可不是在开玩笑。」

「接下来解释怪物的提示。他提到半兽半人时,他特别拘泥在人面,还说了身体是牛身的话题,似乎将这个形象和拥有灵能力和预知能力的自己重叠在一起。」

铃木竖起右手食指。

「哎呀,不行。不行这样,不行这样。请冷静一点。镇定一点。你这样怒气冲冲,让我觉得很害怕。人要是一害怕,大脑的运作就会变得迟钝。这么一来,我的灵能力也会失准。」

但这家伙散发着腐臭味。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最初是阪神虎,」他依序竖起手指,「第二指是半兽半人的怪物,第三指是烧肉的牛舌,最后一指是『神的话语只限于母亲和孩子吗』。」

「铃木先生。」

众人像是被引诱般,纷纷看向墙上的时钟。已经超过凌晨两点三十分。

「他很擅长玩这种文字游戏。」

「假设指的是地点,那就是虎之门了吧。」万事桥署的男性说道。

「慢着。」清宫对着竖起第四根手指的铃木说道:「你能……说得再详细点吗?」

「清宫先生。」

「……快要两点了。」

吧嗒一声,涌上一股不祥之兆。拼图碎片合上了。

铃木在侦讯室的笔录被印出来发给众人。「你俯瞰的那条街道也有烧肉店。烟雾正袅袅上升。但仔细一看,原来不是烧肉店,是别的地方。这时你察觉了。真奇怪呀,明明差不多该送来了吧?然后你灵光一闪。哎呀,原来如此。神的话语只限于母亲和孩子吗。看来烟雾升起来的地方才是那里吧。那么,那里是哪里呢?」

「要是我依旧被怀疑,甚至被逮捕,还被判刑,那位活下来的先生应该会想杀了我吧。应该会想揍我、踹我,将我的眼睛挖出来,费尽全力折磨我,最后再杀了我吧。」

再次转向铃木时,一阵诡异的恐惧感袭来。半兽半人。他将这个词语和口水一起咽下。

「你不快点回答吗?」

「没有。」

「不然是哪……」

已经很明显了。这不是提问,这是猜谜。铃木正在宣告关于下一颗炸弹的谜题。

「不会的。」

3 译注:「舌」和「下」的日文读音皆为「shita」。

指甲深深陷进皮肤里。

类家仅以眼神表示同意。「他说的是『开打的是阪神虎的球赛』。开打这个词指的是时间。从前后文来看,这个解释应该也没错吧?」

会议室中,不到十名职员正在检阅长谷部有孔的相关资料。他们拉来另一张桌子,在桌面摊开东京都的地图,以红笔在野方署上画一个圈。接着圈起秋叶原和东京巨蛋,然后是新大久保、品川,还有沿途的新宿、代代木、原宿等车站。

「所以,带着一副人脸的模样才更可怕啊。毕竟人就是看脸嘛。人之所以被看作人,还是因为眼睛、鼻子、嘴巴的轮廓嘛。当然,像我这样的丑八怪不会被任何人当作同伴啦。既没人会关注我,也没人会理睬我,反倒还可能来踢我一脚。要是我拥有牛一般的壮硕身躯,是不是就变得很可怕了?说不定从此引起大家注意了呢。再加上灵能力,你不觉得这像是预言未来的力量吗?」

「好了,快点回答我。新大久保有炸弹吗?」

看守铃木的任务就交给伊势和从总部前来支援的搜查一课刑警,清宫和类家离开侦讯室往会议室移动。

鹤久和万事桥署的刑警、富坂署的刑警,还有随他们一同从总部过来的那名警备部男性——相貌神似黑帮干部的前辈搜查员等人并排坐在一起。类家竖起食指,重现铃木刚才的举动。

「那麻烦先让我问第七题吧。」

「是『件*1 』啊……」一片沉默中,清宫开了口。我记得传说这种生物会带来灾祸吧。

背后传来一声尖锐的嗓音。下意识回头,只见类家伸手制止了清宫。他的目光直直盯着铃木。那副严肃的眼神正如此诉说:闭上嘴,继续听下去。

「……心情上来说也许是这样。但这只是你的妄想。报仇是不可原谅的。况且大多数人就算有理由,也不会真那么简单就去杀人。」

「但是啊,其实我满喜欢妖怪的。该说是同伴意识吗?总感觉他们并非与我无关。有时我会在图书馆里翻找图鉴,读到学校都关门才罢休。但我不会借出去看。我那时比现在还要怕生,连向图书管理员攀谈都是一大挑战。要鼓起的勇气,几乎就像从清水舞台上跳下去差不多。」

「等一下……」

「日本也有人脸牛身,还能预知未来的怪物。」

1 译注:日本各地传说中的半人半牛妖怪。「人」和「牛」字组成「件」,日文读音为「kudan」。

啧。不晓得谁先咂起了嘴,几个人接连发出了这样的声音。「是『九段*2 』吗?」

清宫使劲握住交叠的手指,强压下内心的喧嚣。

「可以了吗?警察先生,请仔细听喔。你已经爬上坡道了。你直直走着,然后站在坡道尽头一处像丘陵一样的地方。那里非常舒适,也很安全。周围全是你的伙伴。比如小鸟和漂亮的花草之类的。要是你讨厌大自然,换成电脑和手机,或床铺、沙发、跑车都行。女人也没问题。不然就是家人或亲朋好友。总之你待在一个让人觉得平静满足的地方。」

这时,铃木又比清宫抢先开口:

「他明确地竖起手指来给出了提示。」

「可以当作第七题吗?」

「子、丑、寅、卯……对应老虎的寅时是凌晨三点到五点。」一边查询手机的类家停不下来,接着解释:「一个时辰开始和结束的中间那个时刻叫做正刻,正刻一到会敲钟。寅时的正刻是凌晨四点,会敲七下钟。这恐怕是最可能发生爆炸的时间。」

「『烟雾正袅袅上升』可以当作炸弹的隐喻。但原来不是烧肉店,还有『差不多该送来了吧』,分别代表什么?『神的话语只限于母亲和孩子吗』又是什么意思?」

「所以,他还没死吧?」

「偶尔,警察先生会从丘陵俯瞰另一侧。街道在远处延伸。人们辛劳地工作着。有人准备做料理,有人佯装哭泣,应该也有人在看棒球吧。开打的是阪神虎的球赛。」

难以捉摸他的意图,但也找不到在这一点上和对方讨价还价的好处。清宫坦白告诉他,连先生也还在命危状态。

「没这种荒谬的歪理。复仇并不等同于爱情。」

「什么!」他冷不防挺直仰起的身子。「真的吗?真的是这样吗?那让我举个例子,假设现在有一条关于复仇的法律,而且是已经施行的法律,规定受害者或其遗族可以将自己遭受的伤害原封不动还给加害者。我是说假设喔,假设警察先生的妻儿被残忍杀害了,被侵犯、挨打到不成人形、被剁成一坨坨肉末。要是警察先生不报仇,还饶那家伙一命,你的家人和朋友,还有社会上很多很多人,那些对你妻儿的死深感同情、流下眼泪、甚至愤怒难平的人,绝对不会原谅你的。他们肯定会对你大声咆哮,问你为什么不复仇。」

「铃木先生……」

这是个卖力的恳求。却得到了令人遗憾的回答。「抱歉,恐怕有点困难。毕竟上天总是变化无常。」

「铃木说的是阪神虎,而不是中日龙。这就是提示。除了他一开始宣称自己是中日龙的球迷,还有考虑到他之后将话题转向虚构的生物,这句话中没有不该是中日龙的理由。但因为必须是阪神虎,他才必须这样说。」

类家见状只淡淡地说:

「够了。」

无需多加解释「牛舌」的意思。牛舌……舌……下*3。件的舌头指的就是九段下。

「话说回来,日本也有半兽半人的妖怪。想当然一定很多啦。况且,大多数妖怪应该都是为了吓唬人类而存在吧?因此不管再可怕,外表仍是怪兽的样子。虽然的确可能会被吓到啦,但总觉得,怎么说呢,就是触动不了内心。忍不住觉得那终究是别的生物。好比说遇到龙吧,可能会寒毛直竖,但那种恐惧就和遇到地震或陨石差不多吧?也像是打雷或龙卷风?但半兽半人就不同了。因为它和人类相似。也因为和自己相似,才觉得可怕。就是那些和人类相处之处,才教人毛骨悚然。彷佛在告诉自己,你和怪物可没多大差别喔!不如说,你是一个成不了怪物的失败品喔!我想心理上多少会浮上这样的恐惧吧。害怕人类和怪物本身,其实没有太大的差别。」

几名搜查员纷纷附和,散发出团结一致的怒气。

「现在是几点?」

他戏谑地补充:「应该没有啦。」

「你的问题就这样吗?我只要回答像或不像就……」

「听说东京也有阪神虎粉丝的爱店。」富坂署的男性插话:「但应该不会是那里吧?」

铃木竖起第三根手指。清宫猛然屏住呼吸。

11

「谁听得懂那家伙到底在说什么?」警备部男性粗暴地喊着:「阪神虎又怎样?」

「警察先生,你俯瞰的那条街道也有烧肉店。烟雾正袅袅上升。但仔细一看,原来不是烧肉店,是别的地方。这时你察觉了。真奇怪呀,明明差不多该送来了吧?然后你灵光一闪。哎呀,原来如此。神的话语只限于母亲和孩子吗。看来烟雾升起来的地方才是那里吧。那么,那里是哪里呢?」

「可以说下去吗?」

忍住几乎紧握的拳头。铃木以看戏般的口吻说出那句话。应该是还没啦。

「真是疯了。」一名刑警忍不住抱怨。「比脑筋急转弯还不如。」

前倾着身子的铃木还没从兴奋中平复过来,彷佛正从体内溢出暗黑混浊的臭气。清宫的额头淌下一丝汗水。

「请放心。时间还没到啦。」

这种事根本无关紧要……喝斥声几乎要冲口而出。

「新大久保的话,没有。」

「这又代表什么?」警备部的男性愈来愈焦躁。

2 译注:和「件」的日文读音同为「kudan」。

新大久保的话。

「话说丑时三刻这时间啊,你知道吗?准确来说,指的是两点到两点半之间。」

类家冷不防将脸凑近那名刑警。「你要是有合理的答案或见解,还是其他解决方案,请务必提出指教。」

「好,那我要问了。第七个问题。请问刚才那对夫妻,就是受害的那对夫妻,另一个人还活着吗?」

铃木明确说出「回答」了。这句话引起清宫的预感。目光瞄向手表,离两点只剩下不到三十分钟。倘若这就是爆炸的时限,一刻也不容耽搁。

「关键是第四个提示。只剩下这个,我还没弄清楚他的意思。」

在清宫的喝斥声中,铃木竖起右手的两根手指,宛若胜利手势。见到这瞧不起人的态度,清宫的理性彷佛被狠狠痛击了一番。

「你还不停下来吗!」

清宫狠瞪着张开双手耸肩的铃木。指甲掐进手背,感觉到肌肤撕裂的疼痛。

「啊!」鹤久高声附和:「是戌或亥,或是……」

「那是什么意思?」面对警备部男性的质问,类家毫无畏缩地回答:

「接下来轮到我了吧。终于来到第八题,就要进入最后阶段了。」

「知道了。你问吧。」

「对。将二十四个小时以两小时分段,每个区间冠上十二支的古代计时法。他特地在最后一刻确认时间,将凌晨两点修正成丑时三刻。」

「话说回来,你不觉得职业棒球中夹杂了很强的生物和很弱的生物吗?比如老虎很强吧?老鹰也有勇猛的一面。但像燕子或鲤鱼,我实在搞不懂为什么会选这些动物来命名。巨人队听起来也很了不起吧。但说起来,龙虽然是一种可怕的怪兽,现实中的成绩却不怎么样,实在教人厌烦。但无论怎么说,我想比起鲤鱼,选择天马、牛头人或凤凰还比较好。这世界上还有许多虚构的生物嘛。牛头人听起来就很强。它是牛头人身的模样吧?就是头是牛、身体是人那样;半人马好像是反过来,上半身是人,下半身不是牛,是马对吧?哎呀,我以前经常被嘲笑。在我那个年纪,很流行《鬼太郎》这类作品,我还曾被嘲笑长得很像里头出现过的妖怪呢。嗯,当然。我的玩伴也没有因为这样就变多。这甚至算不上是霸凌,他们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到底是为什么呢?除了我以外,还真没见过这么容易被欺负的男人呢。」

所有部署早已安排就绪。一出侦讯室,类家就立刻催促通报,清宫也毫不犹豫地听从了。正因为这名部下的头脑派得上用场,清宫才有办法忍受他那双白色运动鞋。

这也是他给的提示吗?

「十二时辰。」

「也太随便了吧。说要照顺序来也是警察先生提议的。一旦说出口,就不应该轻易改变。我没说错吧?这样才是堂堂的大人吧?」

感觉好梦幻啊。铃木如此说道。

铃木吊儿郎当地咧嘴一笑。乌黑的平头、粗大的眉毛、浑圆的双眼、大鼻子和厚嘴唇,还有圆形秃。那丰满的体态有些佝偻。就外表而言,的确是长得人畜无害。

「在警察先生回答之前,我不会再多说什么了。我会保持沉默。会稍微休息一下。边吃三明治边等待答案。」

「不对,不是这样。不可能是这样。肯定会下手。一有机会就会下手。不下手是不行的。不然就会被当作不爱妻子的人。」

这样吗。铃木仰头望天。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沉沉地吐了出来。

「我有时会想,历经古今中外,据说人类早吃尽了各地的食材,那么,怪物或妖兽吃起来又是什么味道呢?究竟哪个部位比较好吃?横隔膜吗?还是臀肉盖?内脏吃起来又是什么味道?照我个人的喜好,我比较想吃吃看舌头。但舌头太高级了,平常倒是没什么机会吃。对了,忘记是哪一次,我偶然跟着去了一间高级烧肉店。邀请我的人说要先从牛舌烤起,帮我在那张油亮的烤网上放下牛舌。原来烤肉还分顺序啊,我当下大吃一惊,但那块牛舌的确美味到我这张笨嘴根本传达不出的程度。吃起来极富嚼劲,还溢出满满的肉汁,那感觉就像我正在吃它一样。唉……要是能在还活着的时候,再去吃一次就好了。」

「大家都是这样想吧。不管是闯下交通事故,或是犯下凌虐、强奸之类的案件,有时也会被判无罪吧?或是被判缓刑?说什么难以认定怀有杀意、看不出被害者曾经强烈抵抗,或说缺乏足够证据显示除了被告之外还有犯人,还说可能是心神丧失!大家早发现了法律很奇怪嘛。都觉得荒谬无比嘛。」

类家读到一半就垂下头,像在独白。

清宫也绞尽脑汁,但想不出什么好主意。身旁几名搜查员同样束手无策。首先,行政区划上并没有「九段下」这个地名。是因为在九段坂的下方,才通称为九段下。若以地址来看,就是九段北或九段南。俗称的九段下,则是东京地铁的站名。

「至少范围缩小到九段了,接下来只要一个一个全面搜索就好。」万事桥署的男性警员开始摩拳擦掌。「况且那里不算是闹区。」富坂署的男警员接着附和。

「你们没长脑啊?」警备部的男警官怒喝:「先在脑袋里想好再来说梦话!」

车站附近就是靖国神社,离皇居也近。无论在哪里,一旦出了事,必定会遭受各方非难。

「该不会……」鹤久一脸铁青,「神明指的就是这个吧?」

「你是指陛下吗?」「不对,应该是神社吧?」「母亲和孩子又是什么意思?」「安产祈愿或求子祈愿?」「也有叫做鬼子母的神啊!」「若是求子祈愿,就符合『送来』的意思吧?」

众人此起彼落提出意见,但清宫感觉不到最符合的答案。一切仍晦暗不明。铃木应该要给出更明确的线索。更何况,他其实有意将警察玩弄于股掌之间。

「不如找找看可能出现伤者的场所?」「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餐厅、饭店、漫画咖啡厅……」「也可能是健身房。」「但那里很接近巨蛋。」「这样一说,警视厅也……」

「不要随便扩大解释。想得简单一点,我们可没那么多时间。」

控场就交给警备部的男警官。类家喃喃自语起来:「god、word、mother、kids?kids和suzuki*4……不,不对。」

4 译注:铃木的日文读音。

部下陷入思考时,清宫在一旁环抱起双臂。他试图切换思绪,回忆铃木的一言一行。

这或许不是当务之急,但对清宫而言,仍有必要提前考虑接下来的事态发展。在下一颗炸弹引爆后,甚至出现市民伤亡,还是得面对那个怪物。

那家伙究竟想做什么?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那组拼图还欠缺的中心部分,那里隐藏着什么。该说是空虚吗?或只是不同于常人的欲望?感觉再想也没用。在漫长的警察生涯中深刻体悟到的教训是,「有些人就是无可救药」。无论受害者或加害者,挽救不了的这一点并无太大区别。但现在,他感到一种不同于寻常冷飕飕的暗影缓缓渗入自己内心。无法靠达观来收回的情绪,正悄然迫近。

「忽视『上天总是变化无常』这句话不要紧吗?」

众人的目光转向正在调查长谷部相关资料的野方署职员那桌。只见最初负责侦讯铃木的那名叫做等等力的刑警,有气无力地举起手发言。

「那男人不会将自己比喻为『上天』。贬低自己才是他的说话方式。」

见局外人多嘴,四周随即掀起反驳的氛围。清宫却信服了等等力的意见。自然而然,脑中浮现出铃木说完那句话后的画面。那家伙张开手掌了。他竖起了第五根手指。

「反正我们也没办法睡了。」

市3呼叫指挥车,地点3B发现三号车,已保护送报员,请处理班尽速前来。

「你一个人去打算怎样?让我来保护你吧。」

沙良并不想说丧气话,但还是吐露了真实的想法。在挨家挨户调查途中接到东京巨蛋城的受害者身亡的消息,对她造成难以言喻的冲击。虽然没办法改变什么,但第一个与那名被视为犯人的男子接触的警员正是她,这是无疑的事实。何况她当时毫无警觉,仅按一般程序处理。但责备将整件事搞砸的自己,不也是出于一种傲慢吗?纵使遇上一百次相同的场面,她也绝对会做一百次相同的处理。

「快三点了。」

不晓得是不是因为察觉气氛太沉重,班长刻意表现得十分开朗。坐在他旁边的第四名班员是野方署的地域课员,以日本第一寡言的警察闻名。他的年纪比沙良稍长,尽管两人是同世代,沙良也几乎没和这位寡言先生聊过几句话。那一脸死气沉沉的模样,就算投胎也绝对不是个能热络气氛的角色。

嗯?脑中蓦然通过一道电流。瞬间闪过的想法令她浑身寒毛直竖,变得坐立不安。对站在附近的寡言先生丢下一句「这边暂时交给你了」,还没等到回应就将他抛在脑后,直直冲向现场。

「你当时怎么处理?」

「榄……猿桥先生。」

无线电接二连三传来新消息。九1呼叫指挥车,五号车、地点A已确认派送完毕。指挥车收到,九1请前往5B。

「摩托车呢?」气还没喘过来,沙良便焦急地问道:「已经联系上摩托车送报员了吗?」

与矢吹那班会合后,沙良等人也被任命为支援部队,负责贩卖所周边的警备工作。除了巡逻车之外,当中也混杂了像是爆炸物处理班的车辆。现场一片混乱。尽管是深夜,附近居民还是纷纷探头张望。警方在四周约五十公尺处拉起拦阻人群的警戒线。请不要靠近这里。为什么?总之不能靠近这里。那不然你要去帮我买百事可乐吗?……像这类警民对峙的场景正在上演。

好,跟那家伙拼了。我要尽全力做好自己目前能做到的事。

持续一阵沉默。车内的人竖耳聆听对讲机的动静。

「你在开玩笑吗?」

尽管心有不甘,却仍松了口气,还是该交给有能力的人,个人的倔强根本无关紧要。

6 译注:原文「神の言叶は母と子のみか」写成假名为「カミノコトバハハハトコノミカ」。

原因非常简单。在九段下的贩卖所找不到炸弹。

乘坐巡逻车出动的沙良和矢吹两班人马,都接到了立即赶往九段下的报纸贩卖所的命令。话说回来,没事先告知就直接在凌晨三点登门问话,本来就是单纯找人麻烦的行为。副驾上是身形壮硕的榄球哥,后座则是班长和另一名警员。沙良开着巡逻车,从沼袋派出所驶向新青梅街道。虽然没办法鸣笛,但所幸这个时间点的交通并不壅塞,预计要花上约三十分钟的车程。

「喂,说清楚一点!」

想必矢吹等人应该会再次提振精神,暗忖着大展身手一番。

12

你们想找死吗!要是能大声喝斥,该有多轻松啊。但上头下令得隐瞒炸弹的事。发生了什么事?大半夜的来了那么大阵仗,难道我们没有权利知道吗?面对这些无理取闹又强词夺理的言行,也只能不断低头回应。与此同时,心中浮现不合时宜的担忧。看样子得撤回对媒体的说法了吧?

7 译注:「神」和「纸」的日文读音皆为「kami(カミ)」。

沙良发动引擎离开停车场。她忽然想到,矢吹能加入就好了。这念头百分百是出于私心。

8 译注:日文的「回文」除了有从前后读起来都同音的意思,还有传阅给复数人的通知或信件之意。

无需沙良多做解释,花白头发的刑警立刻抓起对讲机。「向所长确认!」他火速指示部下问清楚摩托车的数量、派送区域,并且赶紧联系每一位送报员。

四人帮终于离开,沙良呼了口气,确认当下的时刻。时间已逼近三点半。倘若上头的推测是正确的,炸弹将在约三十分钟后爆炸。真的还假的啊……不免还是冒出一身冷汗。

「没有。那家伙突然拿起菜刀丢向他太太,好险最后只伤到肩膀。如今回想起来都觉得毛骨悚然,要是那时砍伤的是脖子不晓得会怎样。」

警备部的男警官高声大喊:「谁知道早报是几点开始派送?」

不行不行,这想法也太扭曲了。沙良一边反省,同时向缠着她询问状况的四名男女恳求谅解。在这种时刻,年轻女性果然不会被当一回事。你们这些家伙全给我去找矢吹吧!都给我过去被他冷眼蔑视吧。

9 译注:申请报社奖学金的学生。报社会支付部分或全额学费,学生则在就学期间负责配送报纸。

类家仰头望天。

「什么事?」

才刚踩下油门,榄球哥就像矢吹一样出言告诫:「喂!别得意忘形反而出车祸!」

那又怎么了?大家的疑问同时也是清宫的疑问。

「要说绑架或制伏随机杀人犯这类案件,我也没经历过啊。」榄球哥粗鲁地回话:「但有一次,我碰到一对夫妻激烈争吵的案子。那位喝醉酒的丈夫拿着菜刀,作势要砍向他太太。」

「他就这样被你说服了?」

「对了,幸田。」

「你刚说的『榄』,是什么意思?」

无线电中传来呼叫声。是那位花白头发刑警的声音。派送报纸的摩托车共有六辆,其中两辆已经取得联系,还有四辆尚未联系上。他告知两人其中一辆摩托车的型号、颜色以及车牌号码和派送区域,下令他们进行搜寻。

5 译注:「天」和「点」的日文读音皆为「ten」。

「我说的不对吗?既然都要爆炸,在警察署引爆还比较好吧。」

榄球哥一句话让车内陷入静默。根据上头的说法,预判的爆炸时刻是凌晨三点到五点之间,四点的可能性最高。但就现况来看,上头甚至无暇向沙良等警员解释如此判断的根据何在。

贩卖所是一栋两层楼的小建筑。再怎么慎重搜查,也难以想像会花上那么多时间。一名非贩卖所职员的男子,总不可能将炸弹藏在阁楼或排水管内这种隐密的地方?话说回来,学生时代一名男性友人也当过送报员,记得那叫做新闻奖学生*9 吧。

应该是三点左右!有人应声,高喊着要确认店铺。离四点只剩下约莫一小时了。九段下有一间贩卖所!随着这声回答,警备部的男警官立刻冲向固定电话,按下警视厅的直通按钮。同时,类家下令其他职员立刻打电话联络那间贩卖所,要求紧急避难。

沙良往停车场跑去。「等一下!」她刚抵达巡逻车旁,正要坐进驾驶座时,背后传来呼喊声。一名衬衫被撑得鼓起的巨汉追了上来。他那噘起的嘴唇再次开口:「等我一下啦。」

此时,九段下派出所的巡逻车透过无线电传来消息:「5C发现五号车,送报员不在现场,请立刻派处理班前来……」

撇下困惑的众人。这样啊,原来如此啊。他不住嘟嚷,手指缠绕起那一头自然卷。

「我还是头一次参与涉及人命的工作。」

「声调改变了。他说的不是『天』,而是『点』。」

现在这个时间,差不多要送来的「纸的话语」。

「……报纸。」

「不论是意外死亡,还是各种非自然死亡,我几乎都是在被害人已经断气,或几乎奄奄一息的时候才抵达现场。我还没经历过像现在这样,明明还活得好好的人却可能在不久之后遇害的案件。」

地点在车站北侧,就在首都高速道路和目白街之间。从地址来看,就坐落在九段北的区域。这里并非住宅区,幸运的是贩卖所周边全是已打烊的商业大楼。只不过高速道路的另一侧是专修大学的校区。名为年轻人的生物,似乎与生俱来就有着被充满威严的警察与成群车辆吸引的习性,只见这群生物兴高采烈地跑过来,举起手机镜头拍摄。

她跑向伪装警车旁边一位头发花白、看来位阶最高的便服刑警,对方一脸诧异地盯着她看。

沙良等人正在搜寻的四号车还没有消息。那辆车似乎被指派到离贩卖所最远的区域。目前也还没收到与对方取得联系的消息。她心想,要是现在四号车出现在前方的转角,自己能像市3,也就是市谷见附派出所的巡逻车一样迅速做出反应?窗外,住宅愈来愈多。在公寓还好,要是独栋房屋很可能会严重受损。她在脑中描绘适切的步骤,随着地形变化不断更新流程。身上渗出的汗水让她分不清楚是冷是热。

清宫的低语让众人恍然大悟。

虽然暗忖着很难不勉强,也只能以「了解」回应。

「当然是拼上我的老命啊。就算我真冲上去,一个不小心也可能噗哧一刀就捅过来了。搞不好我一动就会让他发狂呢。我那时在一间大约八张榻榻米大的公寓客厅里,流了满身汗,整整花了两小时才说服他。」

「唉,真是伤脑筋。」他噘起外翘的嘴唇。

巡逻车上电子钟的数字切换。凌晨三点。

警视厅已经行动了。最接近的麴町署也一样。目前虽有充分的时间找出炸弹并进一步处置。但或许更应该提前设想,假使抵达的当下还没处置好,可能会碰上的扑空或意外事态。要是真遇上这种情形,沙良做为区区一名巡警,顶多只能协助指挥交通或在现场站哨看守。

沙良心想,身旁这些人都是同伴。

花白头发的刑警皱起眉头。三点是送报员出车的时刻。铃木未获录取的理由是没有驾照。也就是说,送报员是骑摩托车送报。车型基本上是本田小狼,车身的一侧装有收纳盒。通常在户外也能看到送报用的摩托车。但假使铃木是为了确认能否加工,才会谎称面试,暗中进行事前勘查……

「听说是去面试打工。」

眼前同时闪过日后被训斥的画面。但她咬咬牙,决定豁出去,被骂就被骂,都无所谓了。要是不赶快上报刚才脑中的想法,导致无可挽回的变故,肯定会后悔一辈子。

班长做为代表,打听了状况后说道。据说铃木没约好就闯进去,后来对方以没有驾照的理由拒绝了。

「话又说回来……」班长满脸纳闷。「为什么到现在还没处置好?」

「不清楚,虽然好像没有其他的可能,但还很难说。况且,他目前还只是嫌犯。」

沙良等人负责的是暂时命名为四号车的摩托车,派送区域横跨饭田桥周边。若是早报,每位送报员需派送的数量通常在一百至一百五十份之间;如以市区的集合住宅为主,大约两个小时就能配送完两百份报纸。这是她从朋友那里听来的。

「你在开玩笑吗?」

「犯人自白了吗?坦承放在九段了?」榄球哥不掩焦躁地说。

「其他地方好像也没什么状况。」

「感觉应该来不及。」班长缓缓开口。语气听来悠闲却不松懈。

老实说,这话让她感到安心。两人分别坐进驾驶座和副驾驶座,等候指示。

「千万不要勉强。找到后就停下,无论如何保持距离。要是周围有人,也要记得保护他们。」

但警察就是无论如何仍会指派可出动人员的组织。过于乐观的预判正是起火的源头。毕竟没人晓得现场会发生什么状况。

「呼……」三分钟后,班长吐了一口气。总之,眼下可说暂时逃过一劫。

「要是三号车确认装有炸弹就结束了吧?」榄球哥刚说完又自嘲:「怎么可能嘛。不将每一辆车都确认完毕根本就睡不着。」

警备部的男警官一脸疑惑。类家猛然转头。

「……天吗?」

「你冷静点,指挥就交给我。」

「需要下点功夫。」寡言先生默默说了一句。「对对对,不能只靠毅力。」班长爽朗地随声应和。

「一切都是运气啊。是运气。」班长感慨万千地说:「所有警察都一样。做得愈久,必定会遇到让自己懊悔莫及的案子。我们不能因此被击垮,也不能就豁出去硬干。懊恼着运气不好的同时,也得想方设法吸引一些好运才行。」

「请大家离开,拜托了!」

「呃……我叫幸田。野方署地域课的幸田巡查。啊,还有……」她补充了一句,「是开巡逻车的。」

才刚卸下肩上的重担,花白头发的刑警便转头看向沙良。

「但也没有已经处理完毕的报告啊。」榄球哥的情绪难以平复,「最好别给我在抵达麴町署的时候爆炸。」

「你说什么?」

花白头发的刑警先是露出有点意外的表情,接着眯起眼角笑了笑。「好,那就先待命吧。」

然而,她仍久久无法释怀。这究竟是出于责任或义愤?还是单纯的个人情感?沙良无从判断。

以花白头发刑警为首的几位上级,将已联系上的摩托车分为一号车、二号车,未联系上的摩托车分为三号车到六号车,并将主要派送地点分为A至G等区域,派出巡逻车分别赶往各区。

「了解。」

「你叫什么名字?」

「不是天,是点*5 吗?」

虽然听起来很残酷,但也不是不能理解他的想法。比起因为警方的搜查疏失而导致一般民众遇害,这样多少还能忍受一些。毕竟我们早抱有觉悟,明白自己做的就是这样的工作……应该要这样想才对吧。

「嗯,当然。」

得知这场骚动,却未能联想到爆炸案的记者还真是迟钝。况且,一旦从现况判定警察早已掌握了第三颗炸弹的位置,自然就能质疑警方隐瞒资讯。对于那些渴望指责国家权力的过失,将市民置于险峻情境的人来说,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关键在于『カミノコトバ(神的话语)』。那指的不是『神明』,而是『纸』*7;再来是那句回文*8。」

「就是浊点。变化无常的是浊点。这是一句回文。『神的话语只限于母亲和孩子吗*6 』这句话反过来读也一样,差别只在浊点的位置。」

虽然警方一度假设是错误情报,打算放弃搜查贩卖所,却出现了让他们不得不保持关注的理由。贩卖所的所长看过铃木的照片后,指认他昨天早上确实来过。

「早报。」等等力开口:「炸弹可能被放在九段下一带送早报的报社或贩卖所。」

接着,传来另一则消息:「一号车收纳箱中发现黑色包裹,目前正在处理。」一号车是最先接通电话的车辆。她的直觉没错。握住方向盘的手几乎要颤抖起来,只能强迫自己压抑情绪。

「还没结束呢。」

「我知道。」

正如榄球哥刚才所说,不能保证铃木只选了一辆车安装炸弹。想到他可能在多辆车上都安装了炸弹似乎更合理。

「4A、派送完毕、4B派送完毕……」

四号车已经陆续完成了较近区域的配送。听说有的送报员会从远处开始配送,有的则从近处开始,四号车似乎属于后者。话虽如此,这种配送速度也非同小可。实在令人佩服。

「看来我们中大奖喽。」

沙良他们前往的是派送区域中最远的一栋公寓。要是错过这里,就得在真正的住宅区中一边注意单行道标志一边搜索。但是,倘若真的找到了送报员,他们能够将车辆放置不管吗?是否应该先呼吁周边居民撤离?

瞥了一眼电子钟。三点四十六分。该死,至少接个电话吧!沙良感到一股怒火涌上心头。

「到了!」

巡逻车停好后,两人立刻跳下车展开搜查。眼前的建物与其说是公寓,更像一处集合住宅。高层建筑林立。

「你先去右边!」榄球哥朝左侧跑去。沙良也跟着奔跑起来。他们必须找到那辆摩托车。附篮子的配送车一眼就能看出来。她一边盯着手表一边四下搜索。时间不断流逝。还是找不到。就在她跑到中央栋时,迎面撞上了从另一头绕过来的榄球哥。「可恶,难道送完了?」

看来只能在住宅区内巡视了。

两人赶紧跳上巡逻车,迅速发动车子。榄球哥向指挥车报告,两人会继续搜查周边。

指挥车传来回覆:「沼1,时间快到了。停止动作。」

「什么?」榄球哥表现出难以置信的反应。「沼1,无法接受。还有三分钟。」

「停下来,沼1。」

榄球哥看了沙良一眼。她坚定地点了点头。

「沼1,了解。我们先待命。」

沙良没有放松油门。在她身旁,榄球哥也沉默不语。他们睁大双眼,全神贯注于挡风玻璃和侧窗外。他们驶过独栋建筑间的狭窄道路,一边是漆黑的屋檐下并排的家用汽车、花盆和三轮车,完全无视单行道的标志。

「总之,感觉不能采取普通的手段对付他。等等力先生,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说不定只是直觉很准罢了。听说大脑前额叶皮质异常发达的人,也拥有擅长读懂别人心情和想法的能力。」

「现在的方针已经改成不需在乎侦讯的态度了吧?搞不好轻松就能让他招供。」

实际上,那个黑色包裹的大小差不多就像一个较大的笔袋。送报员看漏也很合理。

「这些材料容易取得吗?」

「但我认为,犯人相当谨慎。」

「……你是指炸弹的数量吗?」

「这的确需要一定的知识和设备。但我的意思是,对于那些不擅阅读、住在仅六张榻榻米大的单人房的人来说,可能稍微困难一些。不过,对于一般能读日语、会使用网路、住在独立住宅甚至两房两厅的人,制造这种炸药相对容易。不论是成分或制作方法,只要上网查一下就懂了。至于材料,有心就都买得到。接下来就差实验了。努力就能得到回报。毕竟在科学之神面前,人人平等。」

「如果能这么简单解决就好了。」

「你认为铃木拥有那种荒谬的能力吗?」

从那次的自白起,他的游戏就开始了。现在就连「三次」都让人觉得可疑。

在这间挤进愈来愈多人、也愈来愈忙乱的会议室中,类家的存在感已经削弱到一不留神就会找不到他的地步。解谜当时的激烈场景彷如虚幻。

从考虑自保的那一刻起,就背离了搜查机关的本分。然而,警察虽是公家机关,也只是普通人。从很可能被行事乖张的犯罪者毁掉人生的角度来看,也可说是受害者。

「为什么会误认为是瓦斯呢?」

13

「这个嘛,是一种含硝基的炸药。通常在真正的战争或冲突中被视为重要的武器。」

「会去找他们吗?」

夜晚的住宅区静谧无声。三秒钟后,沙良感觉背脊的力气放松下来。不由得想笑出声。

像我这样的小角色,接下来还有机会与铃木对峙吗……

「瓦斯?怎么可能。不,不是瓦斯。过氧化丙酮显然是一种爆炸物,也被称为TATP,成分包括丙酮和过氧化氢……」

「二、一!」

「卸除指甲油的去光水。各位不晓得吗?还有过氧化氢,基本上是到处都看得到的消毒液或杀菌剂。此外还需要硫酸、盐酸、硝酸之类的材料。」

「人手应该有办法解决,毕竟都全员出动了。不够的是时间。」

真的有炸弹。

「假设我有窥探人心的能力,就像『觉』这种妖怪一样的能力。乍听之下,应该会觉得是很方便的能力吧。但仔细思考就会发现这其实相当恐怖。毕竟能窥探对方的内心,就代表也回避不了对方卑劣的那一面。想像一下,要比普通人多出好几百倍,而且是每天都得面对同伴污浊的心声,要一直度过这种失望的人生。换作是我,实在没有信心能够撑下去。」

从一号车回收的包裹被处理班控制并毁坏。为数不多的物证随后被送往科搜研,成为分析调查的关键。

难以推测他的本意。尽管已有预感会是场持久战,却不知对方为何会坦率透露这一点。类家的年纪较小,但阶级在等等力之上。两人的立场还是有所差距。

「真是个让人想说句节哀顺变的任务。」

大致上是这样的内容。不难想像市民看了记者会后会变得多不安。究竟该如何防备?警方的呼吁不就代表无计可施吗?今天是星期一。再过几个小时,就要迎来通勤高峰时段。

也就是所谓的冒名手机吧。技术官员带着僵硬的笑容说下去。要设定时限不需签约,也不需要讯号。只要到了设定的闹钟时间就会启动装置。

终于要进入打电话的阶段了。需要开始询问地址、预约时间。不晓得在平日早晨会有多少人愿意见面、愿意配合到何种程度?其中又有多少人会记得自己四年前曾经投诉过?

「别生气。老这么紧绷是撑不久的。接下来会是场持久战喔。」

「喂,那边的先生,你别动!」榄球哥突然跳下车,对着看似送报员的男子大喊。那男子正要跨上摩托车,被吓得整个人愣在原地。

「那家伙的胆量真的很大。不论怎么恐吓他、揍他,他也只会嘿嘿嘿地傻笑。毕竟他可是会在引发这么大的事件前还先去理发的人啊。实在异于常人。他说的灵能力也许并不是在虚张声势。」

当然,等等力也是其中之一。

「触地达阵!」沙良开玩笑地对榄球哥说,他也笑了出来。「吵死了,笨蛋。」就在此时,轰隆一声巨响划破了夜的寂静。那是连在射击训练时都没听过的轰鸣。那一瞬间,沙良感觉自己彷佛在空中。榄球哥仍然趴在地上,茫然回望着声音的方向。

最后她总结道:

与此同时,也决定让搜查一课的部分成员参与调查。野方署将成为名副其实的临时搜查本部。向媒体隐瞒的指令就到此为止。预计将在警视厅总部举行记者会,向市民提出呼吁。接连发生的爆炸事件可能尚未结束,一旦发现奇怪的包裹、背包或可疑物品,请立即通报警察。绝对不要靠近。但希望市民能保持冷静,不要陷入恐慌,过着正常的生活即可。

等等力陷入沉默。尽管只和铃木相处了短短两个小时,也难以想像他会屈服于单纯的恫吓或暴力。

「类家先生,我想问,你是说真的吗?」

当然。小鬼摆出一副正经八百的表情。

男子动也不动。巡逻车的车头灯照亮了那身微黑的肌肤。是外国人。

容器的碎片会以惊人的速度飞散,而且是大范围飞散。

「刚才列举的材料中,哪些是你们觉得很难取得的?」

「这是在挖苦我吗?」

「刚才提到的过氧化丙酮是什么?是瓦斯吗?」警备部的一位男性警官提问。

这时,他隐约察觉到一丝危机。

「当然要去。」

这时,榄球哥已经转过街角,消失在视线之外。「六、五……」沙良在读秒的同时,不由自主也迈开了步子,往那个方向前进。「四、三!」喉咙好痛。揣揣不安地想,榄球哥,你该回来了吧!

「我刚才就说过了。此外,补充一下,我们拿到的包裹中大约有三十克的TATP。也就是说,只有三十克就足以将送报摩托车炸毁。」

榄球哥边冲刺边向送报员大吼,猛挥手势示意他逃跑。不清楚他是看懂了那粗暴的肢体语言,还是单纯畏惧那副凶狠的外貌,总之送报员终于跑起来了。「二十秒!」沙良继续倒数,厚实的背影对沙良的叫声没有任何回应。「十五秒、十四、十三……」榄球哥握住摩托车的把手,一边「呜喔喔喔喔!」地大吼,一边将车推向住宅区外。太乱来了!摩托车上未必有炸弹。可要是真的有……沙良脑海中闪过这个想法,嘴上无情地倒数着:「九、八、七……」

尽管现场仍处于封锁状态,似乎已经暂时脱离危机。在这个姑且充当临时搜查本部的野方署会议室内,也传来阵阵如释重负的叹息声。另一方面,四号车的爆炸让所有搜查员感到恐惧与愤怒。幸运的是,这次爆炸没有造成人员伤亡,但那辆安装了炸弹的摩托车已经被炸得面目全非。

「向各位简单报告。」

「但即便如此,应该也没有超过一百克。以盐或糖为例,家里能放几公斤?有心的话,十公斤都不够吧?放三十公斤应该不难吧?我想说的是,即使犯人手上有这么多炸药也并不奇怪。」

「坦白说,一点进展都没有。虽然目前打算在当时的投诉人中找出知道联系方式的对象,然后向他们出示铃木的照片,可是……」

九段共放置了两颗炸弹。原先等等力以为「现在起会发生三次爆炸」的意思是有「三颗」炸弹,但他现在确信那是错的。九段这里的炸弹是两颗合计成「一次」。

「你们会联络长谷部的家人吧?」

清晨五点前,科搜研的女性技术官员透过视讯通话进行说明。等等力虽然坐进听众的后排,但没人对此表示不满。

不顾眼前听得目瞪口呆的等等力,类家接着说「举个例子好了」,一边倾身靠了过去。

还有一条新线索。那就是报纸贩卖所的所长。目前负责九段现场的刑警,正打算前去询问这位唯一与铃木直接对话过的证人。

「……什么?」

令人恼火的语气,但她的意思很清楚了。这些材料即使不能一口气在药妆店买到,透过网购或下点功夫也都能轻松取得。

技术官员无奈地耸了耸肩。「就是去光水。」

但仍令人担忧。倘若公开铃木的存在,案件可能会迅速演变成剧场型犯罪。除了引起社会大众热议,市民也会愈发关注搜查上采取的策略。被视为嫌犯的男子一直待在警察署里,但警方却未能阻止爆炸,还造成一人死亡。媒体和一般民众会如何评价这个事实?

「虽然也可能在九段的两颗就用完剩下的次数,但再怎么说也乐观过头了。」

声音的主人是那个头发乱蓬蓬的小鬼。

类家脸上浮现出共犯般的笑容。

「长谷部的相关资料查得怎么样了?」

在这样的处境下,他心中仍有些疙瘩,尤其是侦讯室的情况。目前负责侦讯铃木的是一位面貌凶狠的搜查一课刑警。应该是高层下达的指示。所谓的北风与太阳策略。新的侦讯官负责恫吓威逼,换班的清宫则负责安抚并缓和气氛,诱导铃木敞开心扉。但这种老套的手法,对铃木真的有效吗?

「TNT又是什么?」

「像是别人的真心话这种事,最好还是别知道得好。应该要藏起来,假装没看见才对。这样才会变得更幸福吧。毕竟每个人都有卑劣的一面。自私的掌控欲、嫉妒、破坏冲动……全是理所当然会有的情绪。倘若想一个一个看透,那根本就没办法沟通了嘛。要是在古时候,一点小争执也可能演变成生死斗争。也就是说,拥有这种能力的人根本不适合生存。」

「我是指犯人使用的容器。选用的塑胶容器本身杀伤力不大。说到炸弹,特别是使用那些国内即可取得的材料自制的炸弹,其实本身的爆炸力并不可靠。从思考模式来看,无论是军队还是恐怖组织,两方的做法都大同小异。也就是说,为了提高爆炸本身的杀伤力,基本上会设法制作出能将爆炸时飞散的容器碎片化作致命凶器的炸弹。顺带一提,很多人将火药和炸药混为一谈,但火药的爆燃速度是每秒数百公尺,炸药的爆速最大可高达八千公尺。」

「不过,如果将一定的量妥善密封在容器中,并且将引信准备妥当,然后成功引爆,威力也是不容小觑。实际上,欧美的恐怖分子就曾使用这种炸弹造成了大量伤亡。一般认为,其威力约莫是TNT炸弹的七成。」

尽管听起来很简单……

「那到底是什么?」有人追问

「你是说真的吗?」

「关于超能力,我不认为从头到尾都是在胡说八道。好比动物或昆虫也会有人类想像不到的能力,其中一些可能是从生命诞生就蕴藏的固有力量。虽然每个物种在进化过程中的天择结果可能有所差异,但能力本身会好好铭印在DNA里,只是当下处于沉睡状态罢了。」

在场的男性都一脸疑惑。

「说误认有点语病。它们不会发生爆燃的这点是一样的。啊,我的意思是不会起火。在秋叶原和巨蛋的爆炸事件中,我们无法确认这一点,所以我只是提出了一个假设。只是对外行人来说,TATP制作起来可能的确更简单。事实上,气体很难处理,从装入炸弹的容器开始就需要专门技术。相较之下,TATP的主要风险在于混合材料时加入酸性物质的过程。一旦操作失误,很可能会自爆。但只要配戴防护面具和手套,即便出了差错也不会造成严重的伤害。」

搞不懂到底在说什么。宛若夸大的妄想。但总觉得被划出了一道无法置之不理的伤痕。自私的掌控欲、嫉妒、破坏冲动……

榄球哥喊着,随即冲向那名送报员。沙良看了看手表,离四点剩下三十秒。

「不行了!」沙良高声喊道,紧急踩下煞车。只剩下一分钟。

「嗯,要是联系得上。」

等等力感到遵循办案流程的阶段可能已经过去了。无论是自称有灵能力的预告,还是曾到报纸贩卖所面试的事实,应该都能成为间接证据。高层也在行动,很高机率能得到法院的许可。

是否该公开铃木的存在,这个问题可能会争论到最后一刻吧。也有采取公开搜查的手段。如果能找到认识铃木的人,或许可以期待搜查有所进展;但如果还是只有对酒铺店主采取暴行的消息,就只能原地踏步。非以炸弹客的名义逮捕不可。为此还需要物证,或是铃木的自白。

「人手不够吗?」

冒昧从旁探头发言时,众人投射的诧异目光,那彷佛在指责异类般的表情。回想起来就觉得羞耻,想要避开视线。

「刚才真的谢谢你。总算在最后一刻赶上,多亏有你敏锐的建议。」

「什么意思?」

「幸田,快点读秒!」

「总之,那家伙要是只有这点程度,下次就是我的胜利了。」

东京巨蛋爆炸事件中的炸药量也大致相同。秋叶原的废弃大楼可能再多一些……

尽管内心很困惑这小鬼到底在说什么,等等力仍默默听下去。

面对类家这般爽快的发言,等等力无言以对。的确,这家伙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就找出了答案。要是换做自己,恐怕花上三天都解不开谜题。

「只是突然灵光一闪而已。」

「快逃!快离开那里!」

「那个TATP就是炸药吧?」

要是威力都达到TNT的七成,其危险性已经远远超过一般人所能容许的范围。

「更别说时机点也很糟。」

声响就在附近,正是他丢下摩托车的方向。

榄球哥突然从转角飞奔出来,抱头扑向柏油地面。「零!」时间到!

「等等力先生。」

「炸药的成分是过氧化丙酮,引信是黑火药,就是常用于烟火的那种火药。起爆装置似乎是使用预付式手机,这是一种非常简单的定时装置。」

「那就请等等力先生走一趟吧。」

「什么?」

「不管怎样,务必想办法过去。绝对不会让你白跑一趟。」

不,要是白跑一趟当然最好……见那小鬼独自站在一旁,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等等力不禁提出疑问:

「长谷部和铃木可能有直接的交集吗?」

「这还不清楚。但我们也不能忽视他提到的特定人名吧?」

突然抛出一句有道理的话。但要是这样,就不需要等等力亲自去。愈重要的工作就愈适合交给搜查一课的人负责。况且,他们也不会让步吧。

「他是单独犯案。而且是个天真的家伙。我还满赞同等等力先生对他的第一印象。」

沐浴在一股黏腻的视线下。

「无论如何,拜托你务必走一趟。」

他像念咒语般一再重复。拜托了、拜托了……然后逐渐走远。那身影与铃木重叠。等等力心想,要说异于常人,那小鬼也不遑多让。

等等力溜出会议室寻找鹤久。

步行在走廊上,回想类家夸大的妄想。看穿对方真心的能力。名为觉的妖怪。但那又如何?假如铃木真的拥有灵能力,现在也改变不了什么。被放置的炸弹,依旧在等待时机引爆。倘若真能透过诅咒杀人或施展念力逃脱还说得过去,但窥视人心究竟能办到什么?至少无法造成实际的伤害。人们不会因此死亡。

不过,那倒可能成为一种动机。打算窥探人心,想见识这世界的丑恶真相,才想出了这种荒唐的罪行吗?若是如此,接下来就轮到精神鉴定出场了吧。或者说,这恐怕也在他的计算之中。

等等力系紧领带,试图压下内心的喧嚣。他并未被告知侦讯的详细内容,不禁暗忖,或许应该先向类家多问些具体情报。

正打算绕去厕所看看,就听见有人正小声怒斥:「少啰嗦!快点给我去学校,笨蛋!」

是鹤久。他正躲在楼梯间讲电话。

「……你给我差不多一点!……好啦好啦,我知道啦。……笨蛋、呆瓜、糊涂鬼!」

情绪投入到声音逐渐高亢起来。不确定本人是否察觉到用词变得愈来愈幼稚。

「可以了吧……好啦,快点出门,我很忙的。」

一时间答不上话。铃木显然在睁眼说瞎话。但事到如今,即便他宣称自己打算认真工作,似乎也不像是玩笑话。

「你说得太夸张了。」

果然还是看不出动摇。只见他微微眯起那双浑圆的大眼。

得知长谷部的特殊癖好时,心底长出了一块疙瘩。一块被黑色雾气笼罩的疙瘩。但这真的是在那时产生的吗?还是它其实一直都在,只是自己没有察觉?怎么也无法断定。

鹤久的话语在走廊角落迸裂消失。警方并没有保护长谷部。不但没有保护他,甚至抛下他,将他推得远远的,对他见死不救。他至今为止的功绩,也全被当作不存在。

「现在根本还没联络上对方。要说梦话,等拿出成果之后再说吧。」

「没什么,其实我也没那么在意。多亏你离开,我才能稍微休息一下。警察先生呢?有睡一下吗?有吃点东西吗?你这样不行喔,卖力工作当然很棒,但健康更重要喔。尤其到了我们这个年纪,只要一点点疏忽就可能会酿成大病。」

直到现在,等等力都深信不疑。他拥有正当的正义。

「你为什么去面试送报员?」

「唔,应该是因为我想去上班吧。」他一脸淡然地说:「我没说错吧?要不是这个原因,为什么要去面试?哎呀,你应该不会相信吧?但是,警察先生,我也是会想工作的人啊。与其说想工作,不如说是感到歉疚。每天光是吃和睡、还整天喝酒,总觉得很内疚,抬不起头面对社会。不劳者不得食。我其实很在意这种事呢。往往会感到无地自容。像我这样的人,必须活得更辛苦才行,要比别人加倍努力才行。不然的话就太奇怪了。我常常会这样想。要是不能好好工作,就应该安分地待在最底层。城市的角落、街道的尽头。就算有空位也不能坐下去。不低头拜托是不行的。必须向所有人恳求,请允许我活在这个世界上……」

「毕竟你说过,在我还没回答第八题之前,你是不会开口的嘛。」

完全没有铃木的答询。是因恐惧或受威逼才保持沉默吗?抑或只是不为所动?从字面中解读不了的真相,眼前那打盹的模样立时给了解答。

但现在,等等力却渴望与铃木交谈。想看穿这名自称铃木田吾作的天真炸弹客心中的真实意图。

「但在家属眼中,这样的理论是行不通的。我们是敌人。不论再怎么宽容看待,也不会透出丝毫亲近感。」

「其实你心里也想这样做吧?」

「所以我才重新考虑,决定不工作了。我想,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反正现实中充斥着怪事,像我这样的废物还能逍遥度日,这种不合理也称得上天命吧。事到如今还要到处散布这点程度的不公平,难道不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吗?」

「和长谷部太太最熟的人就是课长了。」

横眉竖目的刑警从座位上起身,朝清宫的方向走去。才步出侦讯室,便面露不快地诉苦。他老是那样子,我可没辙了。

鹤久露出怀疑的眼神问道:「是那个圆眼镜指使的?」

「你会去见长谷部的家人吧?」

「谁都不会被欢迎的。」

临别之际,扮演北风的刑警心有不甘地朝手掌捶了一拳。彷佛教人预见不久后将重返一场旧时代的侦讯。超越北风,雷霆般的手段。尚未下达录音、录影指令的高层究竟怀着何种意图,已经显而易见。

鹤久流露出正在观察一只奇怪生物的眼神。他皱起眉头,试图看透等等力的本意,却未能如愿,眉头反而皱得更紧。

「如何?这应该是个合理的解释。」

「为什么?」

「快七点了。太阳已经出来了。」

「唉唷,我真的等得不耐烦了,警察先生。」

那么,对他的特殊癖好皱起眉头,将他从社会中驱逐的究竟是什么?也是「普通的正义」吗?疑问悬而未决,等等力心中的「普通的正义」逐渐变得晦暗不明。没过多少,成了一名常被暗中抨击的窝囊中年刑警。等等力先生,请你不要那么干劲满满的样子。等等力先生一提起干劲,不知怎的让人觉得好恶心……

「所以我来请课长做决定。」

一切都取决于自己的本领。

「不好意思,因为还有很多事在处理。」

「……是我女儿。她刚上小学。太任性了,实在很难应付。」

「摩托车上有炸弹?该不会要说是我放的吧?」

回到会议室的脚步声与那家伙的声音重合了。就算发生爆炸,其实也无所谓吧?

他哼了一声。「那又怎样?」

将每天经历的一切视为血肉,长谷部堆叠累积的贪婪已经超越职务的范畴。等等力不认为这全归咎于他的才能与性格。可能的原因,难道不是出于他所谓的正义吗?与法律抗衡的是属于他自己的正义。

即便要扯到性欲,但能因此否定他身为警察行使的正义本身吗?无论怎么想,都没办法认为那是谎言。

据说平常摩托车都停放在店门口。当时所长答称,我们的车可没好到能让人家来动这种手脚。

「不是吗?」

「我不记得了。但这样不是很奇怪吗?早上七点去勘查,那什么时候放炸弹?就算是停放在外面没人顾的车子,大白天的做那种事也难保不会被人看到。根据警察先生的说法,我当时人在川崎吧?后来在酒铺闹事被逮捕后,就一直待在这里。」

鹤久将目光转回等等力身上。

但他转念,又想「我自己又如何呢?能胜任这个案子吗?」

「……那都是自食其果。是自作自受。」

铃木困倦的眼神霎时变得清醒。

「我能决定什么?第一师团进来,我们不管是伍长或三等兵都没有差别。」

「那就好。」铃木显得很愉快。「真是太好了。能帮上你的忙,对我来说就是无比的幸福。这让我觉得,像我这样的人也有活着的价值。」

「好了,够了。我只要回答第八题就可以了吧?」

「就问你有什么事了。」

自己曾是一名普通的刑警。在那之前,也一直认为自己是个普通人。普通地讨厌恶行,普通地爱好和平。见到伤害他人的人会感到愤怒,见到被悲伤击垮的人会感到心痛。在警察这份职业中体会到工作价值也是事实。在爱好和平的同时也期望能接手大案件。尽管深知这股矛盾欲望中邪恶的一面,仍然以自己的方式成为一名勤奋的刑警。与长谷部相遇,和他成为搭档,从他身上学到许多。长谷部是一名完美的刑警。全副身心都奉献在搜查上。实力、毅力、执着。等等力深感自己无法企及。成不了那样的刑警,也没办法像他那样拼命。

「有件事想拜托你。」

「课长不要离开这里比较好。」

「别说场面话。告诉我真正的理由。」

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他的心情……要说这是认同前辈多次在凄惨的犯罪现场自慰的举止,倒也并非如此。等等力并不了解长谷部的心情。你也会在犯罪现场自慰吗?会对尸体产生欲望吧?尽管周遭同事总是在明里暗里挖苦自己,但犯罪和性欲在他心中并无半点关联。

扮演北风的刑警喋喋不休地抱怨着,口水都喷了出来。情报未免太少了。能攻击的点根本不够。不对,不只这样。那家伙的反应,我都怀疑他听得懂日语吗?眼睛看得见吗?耳朵听得到吗?和他比起来,那些嗑药的家伙反而还比较好沟通。

「哦,你说刚才那个人吗?不会啦,他还满有精神的。该说是精力充沛吗?就像高中棒球的啦啦队,让我觉得自己好像待在家里一样。你想想看,收看高中棒球比赛的时候,不喝醉是看不下去的吧?那群比我们年轻那么多的孩子散发出耀眼的光芒,他们的未来一片光明,一想到就让人受不了吧?不喝个烂醉哪有办法再看下去。但一喝醉就会想睡觉吧?我才忍不住打鼾了,真是丢脸。」

14

「警察先生,难道你不这么想吗?这世界应该要更公平一点。不成材的人,就该过上相应的人生。但现实中却充斥着荒谬的状况。我一点也不打算将我这段无聊的人生怪罪在任何人身上。但你知道吗,我还是觉得有些事很奇怪。很不公平吧?先不说我这样的人。比我更认真、更善良、更正直,也一心努力向上的人,汗流浃背地将手伸进污水里、走在泥巴地上,一天只赚个七、八千圆。他们都是弯着腰工作吧?但另一头,头脑好的人坐在冷气开得很强的办公室,或是舒服的客厅里,敲敲键盘、按按滑鼠,就能赚到比挥汗工作还要多出好几十倍、甚至几百倍的钱吧?我当然很清楚,形成这样的社会结构有其复杂因素;说不定我也曾在这样的体制下得到了好处。但即便如此,我也不会只丢出一句『哦,是这样吗?』就装作什么也没看到。我不会这样做。因为我觉得太奇怪了。」

「无论是不是场面话,事实就是事实。」

之所以试探所长摩托车是否遭盗窃,也是出于这个原因。

所以他才会磨破鞋底,任由汗水流淌,迎上腐臭的气味进入案发现场。即使是令人望而却步的对象,他也奋勇前去访查,不顾危险与犯人缠斗。

不过,明明是随意编造的谎话。为何自己会如此在意?

这究竟是在说长谷部受到的待遇?还是在说眼下的警方的处境?鹤久的真实想法不得而知。

「也不知道长谷部的家人会不会想见到你。」

并非出于刑警的使命感。他早就放下功名了。若是平常的自己,绝对不会随意插嘴说出内心的想法,而只是当作一份普通的工作吧。

「对,没错。我很重视约定。在这个地球上,恐怕也只有人类会彼此约定了吧?虽然我不是生物学家,对亚马逊雨林深处的奇异生物也毫无所悉,但我感觉就是这样。做出约定,然后慎重遵守,就像人类会做的事。对了,警察先生,请问现在几点了?」

这位曾将暴力团和地痞逼到走投无路的猛将竟流露出困惑的神色,看来实在稀罕。

「我会牢记在心的。和我换班的刑警怎么样?希望他没有对你太失礼。」

上传到共享应用程式的讯问和威吓话语,应该大多已被负责记录的伊势替换成和缓的措辞。尽管看不出语气,但基本上能想像当时的场景。感觉得出来是一阵猛攻,恐怕也少不了伊势没记录下来的辱骂。

「你有在听吗?蠢猪!」门缝中传来一阵怒吼,接着是拳头直直落在钢桌上的声响。以扮演北风备受佳评的搜查一课刑警注意到清宫,略显尴尬地耸了耸肩。铃木正在他面前迷迷糊糊地打盹。三明治的外包装被整整齐齐叠在一旁。

鹤久瞪向等等力。拇指焦躁地摆动着。要是自己送上门却吃了个闭门羹就丢脸了。就算只想在职场生存,也需要点无谓的虚荣。尤其对想抓着职衔不放的男人来说更是如此。

「你去过贩卖所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只要是署内的刑警,多少都希望能调任总部,并且梦想参与引起社会瞩目的大事件。这是身为一名警务人员理所当然的心愿。但鹤久却在长谷部和等等力这件事上栽了跟斗。野方署刑事课长。这就是鹤久的终点。

「将我当作一个弃子就好。」

他可是警界中唯一拥护过长谷部的人。对鹤久来说,那是将平息的火花再度点燃的反弹。「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他的心情」。等等力的评论被登上周刊杂志的那天,鹤久感觉彷佛一记雷霆从天击下。你这家伙居然连个部下都管不好吗!

等等力没有回答。

「不记得了吗?那我来告诉你吧。昨天差不多这个时间,也就是大约早上七点,你去了一趟报纸贩卖所,询问是否在应征打工人员,然后当场进行面试。但因为你没有驾照所以未获录取。接待你的所长表示,面试到一半,你忽然指着派送摩托车问道:『这没被偷过吗?』」

「更早之前就放了吧?昨天特地去贩卖所一趟,只是为了查看炸弹是否被发现。」

「要是课长去了,他们就会欢迎吗?」

「那就让我去吧。」

「但是,像我这样不工作又整天无所事事,还摆出一副自以为是的姿态,的确不好吧?无能的家伙、做事毫无章法,至今从未付出任何努力,也不曾累积任何经验的懒惰鬼,就应该比普通人吃上更多苦头,应该遭受更多磨难。一边放任嘴角流出来的血、一边寻找剩饭,最适合像我这样的人。」

两人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交情了。双方都明白,对方没事是不会来找自己的。

他切断通话走出楼梯间,见到一旁的等等力便吃惊地愣在原地。没多久,又尴尬地露出扭曲的表情。

回过神来,清宫忍住了。那感觉就像一只只小甲虫,彷佛无数黑虫正在侵入神经一般。

为什么想回应类家的期望呢?等等力自问。因为那是命令吗?真的只是这样吗?

铃木是这么说的。某个地方发生爆炸,有人因为这样死亡,可能也会有人感到悲伤,但反正那个人也不可能借给我十万。况且就算我死了,也不会有人为我难过,甚至不会试图阻止我去死。

清宫走进侦讯室。身后的类家轻轻带上门。铃木的侦讯受到破格对待。随着爆炸的威力变得明朗,众人也接到了无需介意侦讯态度的命令。出了差错就交由上头处理,尽管去做……还有个尚未浮上台面事的共识。包括警察、检察厅和法院在内的治安机关,几乎已经决意要齐心摧毁这个男人。

铃木倏地闭上嘴。

「这样吗,过那么久了啊。刚到这里的时候,外面还一团黑呢。」

面对匆匆离去的背影,心中萌生一丝不带嘲讽的同情。鹤久的牢骚不仅出于对搜查一课的嫉妒与敌意。从他的口吻中,等等力还嗅到了一丝安心。事到如今,才深刻感觉到他在勉强自己。他既没有能力,也没有心理准备承受随机炸弹恐攻的事实。尽管他绝对不会承认,但那肯定是鹤久的真实感受。

「有什么事?」

「没有造成损害。谢谢你的协助。」

但不可思议的是,自己并未因此轻蔑他。

「的确,正如你所说。除了我失去那段记忆之外。」

听见清宫的挑衅,铃木勉力扬起嘴角。他受伤了,真没想到。但只要能引出那张与谐谑演技截然不同的面孔很值得了。值五十块拼图碎片。

「没有爆炸。」

这番辩解也显示出眼前男人内心的卑微。脑海才浮现这个想法,等等力又忍不住暗暗自嘲,那么,嘲讽别人的自己又多了不起呢?明明自己从来也不曾建立过家庭。

与鹤久相比,自己的未来更加穷途末路。这四年来还能担任刑警,毋宁说是侥幸,不愿闹大事情的高层选择自保才因此得救。不适当的发言以停职做为处分,之后便遭到冷落,像是署内的边缘人般度日。但这样的生活竟出乎意料地适合自己。按照规定的手续执行规定的流程、遵从给予的指示。保持轻松的态度面对就好。

早已做好拳头挥来的觉悟。但这个「七十五分的男人」连那丁点的气魄都没有,仅仅扯着嗓子喊了声「滚开」。

失败。清宫坐到铃木面前,紧紧交叠双手。这是警察的失败。身为法治国家却抛下规则,沦落至犯罪者的水准。该眼睁睁看着事态发生,还是就此止步呢?

「请让我代替你去吧。」

「你说我吗?」

「一句话也不吭。我都问到快越线了。」

他咂了一下嘴。「这能由你决定吗?」

「嗯,对,没错。就是这样,警察先生。请问烟雾升起的地方是哪里?」

「我的答案是……」

「不对。不能回答。」类家冷不防开口。

清宫回头看了部下一眼。对上那双锐利的视线,意识到自己的思考正在溶解。

没错。一回答,第八题就结束了。接下来只剩下最后一道题目。

「铃木先生……我不作答。」

不作答就不计入问题。就当作没有这一题。一旦「九条尾巴」的游戏结束,铃木说不定就会保持沉默。必须在阻止第三次爆炸之前,尽可能拖延游戏时间。

「好了,重新提问第八题吧。」

「哈!」铃木噗哧笑出来。他摇晃着身体,粗鄙地咯咯大笑,还拍起手来。清宫静静地盯着他。不要紧,已经避开失误,一切都在掌控之中。黑虫已经消失了。

「对了,警察先生。」铃木敛起笑容。「你不会觉得不安吗?从四点爆炸后又过了三个小时,你不担心这段时间会发生下一次爆炸?」

「你怎么知道四点发生爆炸?」

「轮班的警察先生说的。就是那个像啦啦队的警察,他很亲切地告诉我了。」

「铃木先生,我们并没有告诉他四点发生爆炸。」

看不出铃木出现动摇。他只是满意地微笑着,静静审视清宫。

「其实是我的灵能力。它有时候惊人地敏锐。虽然很少见啦。」

「在九点之后。」

他的瞳孔微微放大。

「下一次爆炸是在九点之后。没错吧?」

「……警察先生也有灵能力吗?」

「可惜我没有那种才能。这是推理。你耍了那么多把戏,不可能不乐在其中。要是七点就太匆促了。实际上从东京巨蛋的爆炸到下一起爆炸之间也空白了五小时。要有足够的时间对话和出题,至少需要五个小时。你不可能不确保这段时间。你不可能做这种徒劳的事。」

所以啊……他抬起头来。「我现在很高兴,同时也在反省。人不能光看外表。明明我一直以来深受偏见所害,不料连我也抱着偏见呢。真是个了不起的发现。实在是太好了。来到这里太好了。负责侦讯的警察先生是你真的太好了。」

「我说下一次爆炸。假如我的灵能力够准确。」

「当然啊。一般来说不就是这样吗?要是拿我和比尔.盖兹相比,没有人会觉得我们是平等的吧?还有布莱德.彼特、首相或铃木一朗。我也不认为自己和他们是平等的。」

铃木露齿一笑。说不上是一口白牙,但也不到发黄的程度。

「但是啊,清宫先生。其实我不喜欢那样。我还是觉得少了点什么。这种互不相干的陌生关系,可以就这样结束吗?」

「毫无悔改之意的随机炸弹客,就是不必多说的恶吗?」

「……你不这么认为吗?」

「没这回事。」

「哎呀,清宫先生。你是不是鄙视我了?觉得我是个肤浅的家伙?」

「我的事很无聊。毕竟我是典型的工作狂,除了订做新的西装外,几乎没什么乐趣。」

不一会儿,铃木叹了一口气,伸出右手拍了拍圆形秃的头顶,轻轻摇头。嘴角始终挂着一丝嘲讽。

「警察先生的小孩可爱吗?」

「警察先生定义的胜利是什么?」

彷佛想起什么似的,铃木以右手抓起宝特瓶,将水含在嘴里。厚实的喉结咕噜咕噜地蠕动着。接着,他将双手夹在大腿间,使劲将身体往前推。

清宫一口断定。他顺势挺起背脊,体内流淌着坚定的信念。这是理所当然的。守护理所当然的事物,就是自己的职责。

听见了崩落的声音。脑海中萌生只能以奇妙形容的困惑。崩落的是拼图的碎片。脑中持续填满的是铃木的拼图碎片。还剩下三百片就能拼完的拼图,本该在某处合上的一块碎片,就这样脱落了。

「然后是关键的洗澡。我刚才说得有点夸张,其实勉强说来还是有办法解决。虽然没办法淋浴,但能用公园的自来水洗澡。衣服也是,有很多便宜的新品。像我们这种人,偶尔也会找些日薪工作,或是收集铝罐,还会去帮忙做些自己也搞不太清楚在干嘛的杂事,手头上不时会有些钱。当然,大部分都花在食物或酒上了;拿去赌掉的人倒也不少。我是没办法,从不觉得那有何乐趣可言。只有一次,我被星期天亏本大降价的广告吸引,去玩了柏青哥。我从早上就排队,有样学样地跟着别人坐到机台前,用掉身上仅有的一点点钱。没想到,我突然中了大奖。机台传来巨大的铿锵声,灯饰一闪一闪地发亮。但因为我原本从不期望中奖,反而被吓到了,整个人惊慌失措,还不禁害怕起来,感觉自己像做了坏事一样,变得战战兢兢的,只祈祷快点结束,连要换钱都畏畏缩缩的,最后直接冲出了店外。我的钱包空空如也。要是隔天没吃到供膳处的饭,搞不好就要饿死了。所以我才不赌博,因为赢了也不觉得开心。你明白吗?有些人是忍受不了幸运的,就是那种不胜惶恐、畏缩不前的人……话说回来,刚才在说什么?啊,在说臭味。可以洗澡,可以换衣服,还可以洗衣服,但全是徒劳。没有意义。臭味已经附着在身上了。不论怎么洗、怎么擦,都对抗不了臭味。那是腐臭,从灵魂深处散发出来的腐臭。我想,那种腐臭会从每一个细胞中渗出来。」

他只是在虚张声势。随便编造一个让他满意的回答就行。但是,一股莫名的压力让清宫犹豫不前。万一被拒绝交流,自己还能让这个被怒斥时仍满不在乎打瞌睡的家伙再度开口吗?

「……有。」

「也许是十一点。」铃木不经意地说道。

「但事情存在各式各样的原因吧?每个人都有着各自的痛苦、怨恨和价值观,也少不了无可救药的冲动。倘若将这些全考虑进去,你还是会断定这是恶吗?」

「请问第八题吧。如果你所谓的灵能力不是卑鄙的骗术,那我们就一次又一次解开谜题,阻止爆炸发生。」

等待运动鞋的信号。

铃木热情地说下去:

阳光透过雾玻璃窗洒落进侦讯室,照亮清宫和铃木的侧脸。

「忏悔改过?就算是残忍的随机炸弹客也一样?」

「法律也好,常识也好。对于行动的结果和该负起的责任,必须根据程序进行制裁。让犯人反思罪行,忏悔改过。」

该如何回应才好。

他垂着头,抬眼注视,露出谄媚目光的同时又搔了搔头皮。

「清宫先生,你有家人吗?」

时间逐渐流逝,即将逼近七点。

「你讨厌穷人吗?不能接受穷人的乖僻性格吗?」

「因为我们是自私的,会满不在乎地区分他人的优劣。要是放任不管,就没办法维持平静的生活,所以社会才会制定规则。花费很长的时间,运用大家的智慧,制定出一套虽不完美,却也堪称妥当的规则。这都是为了实现人类生命的平等。」清宫坚定地强调,「我是这么相信的。」

所以才说臭味是不行的。

「要是我推理错误,不然就当作是猜谜吧?」

「但类似的情况到处都在发生吧?学校也好,职场也好,演艺圈或政府机关也好。所有地方、所有人永远在忙着帮别人的生命排序。」

「对,欲望。贪婪的欲望。啊,不行。我就说到这里吧。清宫先生,在我结束我的第八题之后,就请你好好运用第八个问题吧。」

「对,你说得完全没错。如果我们这种人有需求,也可以得到各种东西吧。这是值得感激的事。真的令人感激。但是,清宫先生,唯有一种东西,是像我这种人没办法得到的。也是福利提供不了的。我可不是妄想凯迪拉克、鱼翅或莎朗.史东喔。我根本不渴望那些奢侈品。」

「我知道,我知道。那个就留给灵感了。这段时间我们先来聊聊天吧。随意闲聊就好。虽然稍微跳脱原本的规则,但你不会介意吧?毕竟我和清宫先生已经像朋友一样了嘛。就这点程度的特殊待遇,应该不会遭天谴吧。一般和熟人或朋友,偶尔也会聊些无关紧要的事吧?」

「我们再多聊一下吧。这样一来,说不定就能闪现画面。」

「没意义的问题,我可不会回答喔。」

「是这样吗?假设清宫先生和路边一名大叔都被铁环拴住脖子,上面还绑了炸弹,有人告诉我只能救其中一人,我肯定毫不犹豫选择救清宫先生。因为我们互相认识嘛。再假设,我是说万一,眼前受困的换成了喜欢我的女性和清宫先生,很抱歉,我会选择救那名女性。或者,假设漂流到一座无人岛,船即将沉没或遭遇类似的紧急状况,所有乘客都被抛进海里,只能拉一个人上救生艇。倘若要从一个外国人和一个日本人之中做选择,而且两人都是满身汗臭的陌生大叔,我会选择救日本人。毕竟语言不通很不方便嘛。既然要一起活下去,我会选择更适合的人选。」

「生命真的是平等的吗?」

身为上司的职责,无非就是最大限度运用部下的能力。

「意外事故。小学时就去世了。」

「我有点小看你了。我本来都要放弃了,心想这个警察先生不行,绝对没办法实现我的愿望。」

「清宫先生应该也不喜欢臭味吧?」

「当然会。铃木先生,无论基于什么原因,那都是恶。」

清宫默默地接受了。铃木的逻辑确有几分真实,但终究只是几分而已。这不是一个正经的成年人会如此认真挂在嘴上的事。应该不是才对。

铃木将双拳搁在钢桌上,清宫诧异地屏住呼吸。不知何时,他的右手食指已经竖起。紧握的手使足力气。竖起的手指是提示的信号。谜题开始了吗?他是什么时候竖起手指的?在哪里?哪个是提示?

「失败了吗?」

铃木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清宫。

「一开始就说过了。如果面对的只是个随机杀人犯,这场竞赛根本不会成立。只能默默忍受阻止不了犯罪的现实来到。」

「至少我这么希望。」

为什么……对于这个奇怪的问题,清宫涌上一阵寒意。被看穿了吗?清宫不禁陷入妄想之中。

「想聊聊清宫先生的事。毕竟最初会玩起『九条尾巴』,是因为我说想猜出清宫先生的心的形状嘛。刚才不是也说过吗?必须遵守约定。这是身为人的证明。」

只是徒劳。得到和失去的平衡完全缺乏合理性。

「社会地位和生命是两回事。」

「将犯人带回正轨。」

鞋声响起。清宫默默与铃木对视。他明白,这家伙是不可能悔改的。人面兽心。那究竟是与生俱来的,还是在年月下所形塑,或是受不得志的人生所迫使?清宫并不理解,也没有必要理解。猛兽必须被关进笼子里,采取适当的处置。视情况所需,甚至得夺其性命。在那之后,才会稍微安下心来,却又感到几分空虚吧。那是超越职务的,透着人情味的感伤。

「没事,没关系。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你想想,我们平常也会看到那些无家可归的人吧。有些人会叫他们街友。像那样的人无论如何都会被讨厌的,觉得他们寒酸或是可怕之类的。还是会这样想吧?因为打从出生就在街头度日的人,终究是少数。肯定是出于某种原因才会沦落街头。那些正常度日的绅士淑女往往会戴上有色眼镜,判断这群人多半是人生遇到了挫折,或认定是闯下了大祸才沦落至此,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但是清宫先生,我觉得这些都不过是事后追加的理由。比起外表和人性,最重要的一点是闻起来很臭。他们几乎所有人都很臭。」

再次浮现出「欲望」这个词。铃木追求的究竟是什么呢?

我说,清宫先生。

不。他改口。「是清宫先生真的太好了。」

「清宫先生,你知道吗?纸箱做的屋子和塑胶布做的屋子其实意外地坚固喔,里面的家具也相当齐全,还有地毯之类的家饰。我听一位阿公级的大前辈说过,这是因为品质好的大型废弃物愈来愈多的缘故。我都叫那个男人『师傅』,从防雨对策到应付酷暑的方法,都是他教我的。电器用品的种类也算齐全,比如收录音机或电暖器都有。电力就不好意思了,必须到处借用才行。有些技术高超的人还能巧妙地利用那些捡来的物品,打造得像是一国的城主一样。」

「啊,请别说谎喔。不然就违反规则了。我看得出来喔。我能看穿的。我不想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失望。」

「也许真的是这样。」清宫表示同意,定睛直视铃木。「正因为这样才有社会,才有法律和制度啊,铃木先生。」

那还真是遗憾啊……铃木流露出廉价的同情。清宫内心并未因此动摇。

铃木一脸得意地微笑。「清宫先生也是吧?换作是我和你太太,你会选择救你太太吧?不是的话就太奇怪了。肯定是在说谎。人是不可能那样做的嘛。」

不能说全是谎言。还在派出所担任巡查的时候,一辆校车与自行车对撞,许多孩子在那场事故中丧生。他被派到现场,亲眼目睹父母失去孩子的绝望。有人高声哭喊,有人茫然失措。从那次之后,他就不再想要孩子了。婚后,身为同事的妻子虽表示理解,却也不清楚是否为对方的真心话。

「我没有小孩。」

「太乱来了。极端状况可不能这样一概而论。」

铃木一脸难为情地说:「虽然现在也差不多啦。」

缓冲期剩下四小时。

欲望?清宫不作声,露出探询的表情。

「没办法透过言语表达。要是表达出来,说不定就得不到了。但硬要我说,那就是欲望。」

铃木,一个只能以恶来形容的男人,直直凝视着眼前的清宫。

「所以你才会做出这种事吗?」

「没这……」

瞥了一眼交叠在钢桌上的手指,清宫结束沉默。

「你追求的愿望是什么?」

「请别那么着急。不会那么顺利的。就像这世界。这个也想要,那个也想要,什么都想一次到手,未免太奢侈了。就连一颗饭团也不是那么简单就能得到啊。」

「如果,我是说如果喔。」铃木试探地说:「如果我真的是那个疯狂的炸弹客,我应该会嘲笑有这种想法的警察先生,搞不好还会突然砰一声引爆炸弹。」

「我不太清楚你的意思。但你有把握吗?」

「……不能说喜欢。但铃木先生,就算是这样,在你拒绝的这个社会上,也有福利制度能让你尽量过上一般人的生活。」

铃木偏着头装糊涂。清宫想起一句名言:「每个人都可能出名十五分钟。」这位美国艺术家留下的格言,也能解释为对剧场型犯罪的嘲讽。下一句则是:「再多就难了。」

「这样吗。想当然,你太太一定很漂亮吧?小孩当然也是可爱又聪明。」

「怎么会,我觉得非常有趣。虽然说有趣可能有点失礼。」

清宫微微感觉到铃木的体臭。

铃木不掩好奇心,催促清宫说下去。

「……我就相信你吧。」

假使七点真的发生爆炸,责任也在自己身上。

「不论社会和体制都一样。毋宁说,我觉得人们内心深处其实都是这样想的。无视我、不将我当一回事,抑或毫不在意我这种人,一点也不违反法律。根本无所谓。这家伙到底会孤独死或横尸街头,还是成为随机杀人犯,全都和自己无关。」

平息心中的喧嚣后,清宫开口:「你想聊什么?」

「这也是当然的。毕竟是露宿街头的人。夏天会流汗,到了冬天毕竟也不是被冷冻保存起来,只要活着就会代谢吧?好几天没洗澡的情况并不罕见。也有很多人一年到头都吃同一种食物。所以无论如何都会有臭味。说到臭味,已经谈不上理性,而是生理问题。你想想看,比如在绘画中,不是也有些名画描绘极度穷困的贫民吗?甚至还有描绘尸体的画作吧?虽然教人觉得恐怖、不舒服,但只要有心欣赏,还是能够看上好几个小时。可是,倘若眼前的画真的冒出了臭味怎么办?倘若拍摄贫民窟的电影真的散发出贫民窟的气味又会怎么样?污垢的臭味、排泄物的臭味,人们还能好好地待在座位上吗?还能在电视机前静静观赏吗?那也太勉强了。气味是盖不掉的。换作声音还可以捂住耳朵,但气味就没辙了。将鼻子捏再紧,都会从肌肤和黏膜钻进体内。我很清楚,那是令人熟悉的臭味。对,没错。真不好意思,清宫先生。说出这些话的我,也曾经生活在那群人之中。」

铃木摆出束手无策的姿态。「实际上的确无关。都是自我责任。说得太对了,我一句话都没办法反驳。……嗯,我想,对我来说,他们也是无所谓的人。应该没关系吧?我们对彼此来说都是互不相干的人。我想这也是一种绝妙的平等。」

「但法律没有拯救我。」

清宫决定相信穿着白色运动鞋的部下,打算就这样迎接七点的到来。参与这起案件的搜查员中,类家无疑是最接近铃木思考的人。

「要是你的脑中能闪现地点就太好了。」

清宫感觉到舞台场景正在发生变化。不知究竟是自己逼近了铃木,还是铃木走向了自己。但无论如何,这无疑是理想状况。本该如此才对,但心中的蠢动却让人感到不适。他有一种预感。本应消失的黑虫,正从尸骸中蜕皮而出。手指变得僵硬。清宫咽下口水,长长地眨了眨眼,定睛注视铃木。这是一块拼图。这家伙不过就是一块拼图。一组透视扭曲又变形的拼图。

「我是真的很高兴。居然能和清宫先生这么优秀的人聊天,交流各种意见,还分享秘密。这是我人生中根本无法想像的事。对清宫先生来说,可能会觉得有点困扰。毕竟,亲近我这样的人一点好处也没有。毕竟,我这种人连有没有活着的价值都让人怀疑。啊……没事啦,没事。我不是想责怪什么,也不是在闹别扭,只是说出事实罢了。我很清楚,像我这样无能的人,光是进入别人的视线就是一种危害。不只没钱,也不受人喜爱,连让人笑一笑的本事都没有。就算是我觉得唯一值得骄傲的灵能力,终究也只让人觉得恶心。」

几乎是反射般脱口而出,就像背后被推了一把。

「以警察的立场来说的确如此。在这个时间点上已经失败了。」

「为什么?」

「当然。」

「街上也有男女老少,各式各样的人。开朗的人、没有阴霾的人、温柔的人,还有重新出发的人。不可思议的是,从这些人身上,闻不到腐败的气味。就算体味很重,捏住鼻子还能忍受,也没有从肌肤钻进来的感觉。想必是有办法冲洗掉的程度。也就是说,不到腐败的地步。」

铃木的食指仍竖立着。

「尽管如此,还是很难看透这一点。对于匆匆路过的上班族和主妇来说,应该会觉得这些人都一样吧,就像蜜柑和柳橙一样没太大的差别吧。但究竟是还不到那种地步,或者其实为时已晚,明明是有所分别的啊。」

忽然,他以食指缓缓画起圈来。

「像我就是为时已晚的那种人。细胞已经完成了更替,形态发生蜕化。就像这坨肚子一样,变成这模样就回不去了。泡温泉也好,擦香水也罢,臭味还是在。就算住进了屋子里,或是搭计程车,都不会出现任何改变。已经不存在一丝一毫改变的可能性。」

手指停了下来。

「我觉得,『可能性』是个很棒的词。但是啊,它同时也是个残酷的词吧?到了这个年纪就会明白,会忽然明白,那是一种会不断减少的东西。我想我之所以无法直视高中棒球员的努力,无办法直视他们的汗水和活力,也是出于这一点。或可说是可能性的等级落差。真的很残酷。连容恕的容字都搭不上边。」

清宫绷紧神经。专注听着铃木的声音,细细凝视铃木的手指。还有在指头后方,铃木的瞳孔。

「在我们那一代,浑身沾染物欲的人层出不穷呢。汽车、手表、名牌包,还有自己的房子。那是个上班族愿意献身企业鞠躬尽瘁的时代。但现在的年轻人好像不会了。手表被智慧型手机取代,将大量生产的服饰穿得体面也被视为有品味的表现吧?靠超商的便当就活得下去,恋爱和结婚都不合乎性价比。虽然我到现在还是不太懂性价比到底指的是什么,但总之吃亏就是不好吧。与其为了些蝇头小利而卖命,小心翼翼别酿成损失才是明智之举。但这样是会降低可能性的。会持续不断地减少。现在就算整个社会出现翻天覆地的转变,我也成不了青少年的偶像。高中棒球员也不行。毕竟我都四十九岁了嘛。又不是青少年了。虽然在什么都做得了的年轻时代却不做任何事的自由看起来很酷,但在什么都做不了的中年时代回顾什么也没做的这四十九年,还是会觉得很痛苦啊。或许是因为厌恶看到这样的现实,才感到害怕,才想要喝酒吧。毕竟那一瞬间能让人放松下来。因为感受到那一点点的血液沸腾,而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第二根手指仍未竖起。

「日间比赛以外,我偶尔也会从白天就开始喝酒。毕竟是甲子园的赛季。我想看棒球,又不想正视球员的年轻。所以看比赛时会一边喝酒蒙混过去。但通常才进行到第二局,我就迷迷糊糊地打起盹来。倒也刚好,这时我往往觉得很舒服,想着你们这些人的努力关我屁事。虽然有点偏执,但每个人都会这么想吧。可是,等我醒来后,又会充满罪恶感和徒劳感,想着哎呀呀,我真是个无可救药的人,然后为此悲从中来。」

铃木动也不动地盯着清宫,完全没有回避视线。

「但最近有件事深深困扰着我。在平日的白天,外面会传来充满朝气的歌声。附近似乎开了一间幼儿园或托儿所。平常倒也不打紧,能听到孩子们的歌声其实满开心的,毕竟他们总是全力高歌嘛,完全不懂得顾虑别人。嗡嗡嗡,小蜜蜂纷飞。不论是男孩或女孩,都像是要全力发射光波一样大声唱歌。他们根本不在乎音准,只是张大了嘴,唱到青筋凸起,体内涌现的能量像要爆发般,清楚感受到那蓬勃的生命力。我不会为此口出怨言。我这种人本来就不是有权提出异议的身分。孩子是充满可能性的结晶。我只不过是紧抓着浮木不放的人啊。可是,这让我看甲子园球赛的时候感到很痛苦。当我喝得迷迷糊糊,正想抱怨你们这些人的努力关我屁事的时候,却听见了孩子们的歌声。嗡嗡嗡,小蜜蜂纷飞。那是使尽全力的嗡嗡嗡。是可能性在咆哮。是充满未来的生命唱的军歌。一听见这歌声,我就难受得快抓狂。打从白天就游手好闲的可悲处境,就这样直接摊在我面前。于是我开始思考,我到底是怎么失去了自己的可能性?想着我再也无法得到它,就觉得不寒而栗,也睡不着觉。因为想要入睡,想要有睡意,才会喝更多酒。不料没多久头就晕了,胃也不住翻搅,跑去厕所呕吐。感觉虽好点了,代价却是睡意全消。电视上传来清脆响亮的击球声,外面是朝气蓬勃的钢琴声搭配卖力合唱的歌声。我站在房间中央,电灯的正下方,暗忖着,哎呀,今天是星期几?是不是超市回馈点数的日子?还是下星期?就像这样,对现实的腐朽视而不见。」

所以……铃木露出得意的微笑。

「所以,我有时候会想,喂,你们这群小鬼,能不能安静一点啊……」

铃木竖起第二根手指,血色已经退去。

「你这家伙……」

「但要是清宫先生那番话是正确的,我和他们的生命应该是平等的才对吧?」

「铃木……」

「啊,你不高兴了吗?不喜欢这个话题吗?那我就不说了。我闭嘴。」

「哎呀,清宫先生。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也很想这么做。但很抱歉,我完全漏掉了这件事。毕竟这就是个不可靠的灵能力嘛。」

「你不打算说下去吧?」清宫的目光紧紧盯住铃木。「你这样就满足了吗?以卑鄙的手段取胜就够了吗?反正也不过这点本事。」

「你觉得没有?」

类家的问题让清宫咽了咽口水。与铃木对峙中,他也错过了那个瞬间,冷汗渗出额头。

「那么,你到底在顾虑什么?」

「我也有这种欲望。这是低等生物的天性,是灵魂带来的勃起和射精所支配的欲望。」

「……幼儿园或托儿所里真的有炸弹吗?」

「我相信第三根手指提示的答案是『代代木』。但第四根手指呢?」

接线员大声喊道:「××幼稚园,疏散完毕!〇〇托儿所,完毕!」

10 译注:橙色的日文读音为「だいだいいろ」(daidaiiro),「代代」的日文读音为「だいだい」(daidai),「夜夜」的日文读音为「よよ」(yoyo),星期四的日文为「木曜日」,「代代木」的日文读音为「よよぎ」(yoyogi)。

铃木仍竖着四根手指,清宫看着他,勉强挤出声音。

「解开谜题。」

但是啊……他稍喘一口气。

「别被铃木蒙骗了。也别太高估他。的确,那家伙可能异于常人,但也不过是个再寻常不过的疯狂犯罪者。」

「理性与野性似乎处在两个相反的极端,但也有融合为一的时刻吧?白天与夜晚,太阳与月亮。即使是头与尾的距离,也不一定毫无关联。两者都有不可忽视的地方,却无法同时选择。同时选择是很困难的。不是有句话叫『追两兔者不得一兔』吗?还有一句谚语叫『大山轰鸣却只见一鼠』吧?但老鼠为什么总是聚在一起呢?它们是群聚生物吧?吱吱喳喳地,不觉得很吵吗?马倒是很安静。它们会默默地待在喂食的地方,机灵地排队站在围栏的门前。它们会排队吧?我说错了吗?真是的,我的脑袋愈来愈不行了。哎呀,但重要的是……清宫先生,你能不能好好做出选择?」

「话是这么说,但说不定只要稍微刺激一下,我就能想起来了。」

清宫回过神来,才意识到两人正面对面站着。周围陆续传来疏散完毕的报告声变得愈来愈遥远,异样的幻觉感笼罩在清宫四周。

他的表情扭曲,像是要补充什么,然后命令道:

「不行,这样下去我们会输的。」

「圈套?你是指这只手吗?」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清宫脑中一片混乱。差点想对他大喊「等一下」。等一下。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一直在听,努力不漏掉你说的一字一句,但我还是一头雾水。一再到来的两种夜晚?橙色?星期四?

痛哭失声的遗族。

「这只是我的直觉,性犯罪的加害者似乎大多是男性。至于受害者,不也几乎是女性吗?说不定两者的差距超过十倍呢。但只是我瞎猜的啦。对了,我也曾在书上读到,歧视和统计的关系似乎很密切。例如有统计数据显示,在美国黑人的犯罪率很高。不过,若光凭这一点就指称黑人是罪犯、或是罪犯的预备军,那就不是统计,而是歧视。虽然我也觉得肌肉发达的黑人看起来很恐怖。仔细想想,要是这样就怀疑黑人的DNA里或许存在类似罪犯的基因,实在也说不过去。说到底还是歧视。至于为什么黑人的犯罪率偏高,也可能单纯是因为缺钱?毕竟人一贫穷,参与犯罪的机率也比较高。一代一代延续下去,造就成这样的环境。所以,十三岁的吉米才会抱着散弹枪袭击西班牙餐厅。唔,我随便说说的啦。但从感觉上来看,不也能够理解吗?犯罪和人种并没有直接的关联性。犯罪率之所以偏高,在统计学上还隐藏着其他原因。因此根据统计下判断时,必须更加小心……总之,书里大致是这样写的。」

「你冷静一点。」

「……第五根呢?」

一种奇妙的妄想让清宫屏住了呼吸。无数个带有铃木面孔的微粒充满整间侦讯室,朝他袭来……

「其中一个关键因素应该就是力量吧。相较于女性,男性通常力量较大。因此能够以强硬的手段逼人就范。还有一点,男性会勃起,而女性则没有这种需求吧?这可能导致他们觉得只要插入就好。虽然这样说稍显露骨,但多少有其道理。然而,即便存在力量和肉体上的特征,我还是觉得少了些什么。是不是还有其他原因呢?或许这与男性在细胞层级上所背负的生物命运有关?比方说,我有时会这样想。从动物的角度来看,女性会追求最优质的基因,男性则倾向尽可能散播自己的基因。他们想将一切倾泻出来,才会这么不分青红皂白。这种强烈的扩散欲望,或许正是原因所在。」

清宫在会议室前停下脚步,俯视着类家。

「慎重起见,也要控制住小学、中学、托儿所和自由学校!」

「哪里不够?谜题已经出来了,只要解开就行。」

确认没有遭到反驳后,铃木接着说下去。

「他提到『大山轰鸣却只见一鼠』这句谚语。在干支中,老鼠对应的是『子』,难道不是在暗示孩子吗?」

肩膀被狠狠拍了一下。虽然动作粗暴,但也多少带来了安慰。

「你还记得,他是什么时候竖起了第一根手指?」

「怎么样?要继续吗?还是要停下来?」

「你觉得,他还准备了其他的炸弹?」

然而,那终究是清宫的败北。

好混乱。一旦开始思考,一切都变得可疑起来。

清宫连忙站起身,怒气冲冲地离开侦讯室。类家慌忙追上,但清宫完全没有回头看一眼,只顾着快步走向会议室。

「我可以回答吗?这样我的第八题就结束喽。」

「没错,应该是吧。」

「已经决定公开铃木的肖像照了。」

「你在想什么?」

无法掩饰声音的颤抖。孩子。是下一个目标吗?

垂着头的自然卷一副死心般转向前方。

「还没结束吧?还有第五根吧?既然有,就快点说下去。」

「我也没注意到。铃木的第八题不知不觉就开始了。我无法确定第一个提示到底什么时候出现。」

思考变得迟钝。黑色的虫子在作祟,从体内深处沿着血管逐渐扩散至全身。

听起来不像在逞强。清宫抱紧双臂,压抑内心的躁动。

「他也承认孩子是正确答案,承认是幼儿园或托儿所。」

「就算是下等人,也和一般人一样有性欲。看到女人的裸体,或闻到她们的气味,当然也会有反应。不只是看或闻,要说完全不会想再多做点什么,根本不可能。老实说,我也不是全然没有过那样的经验。那个地方就是会呈现那种状态。会勃起的东西就是会勃起。但就算在那种时候,我还是会出现幸福恐惧症。只要女孩子在我面前裸体,我就像被紧紧箍住一样,完全没办法动弹。我往往紧张到连对方都觉得傻眼,忍不住笑出来。就算遇到年纪比我小很多,体型也瘦很多的女性,还是我掏钱的情况,我也会对她们不住低头哈腰,表示敬意。我说啊,清宫先生,倘若要将我和这世上的男人混为一谈,我实在没办法接受。别开我玩笑了。」

「孩子。」清宫看着铃木。「这是第八题,对吧?是的话就来确认答案吧。目标是孩子,地点是幼儿园或托儿所。」

「谈到平等,一般认为相对的就是歧视吧。像是性别歧视或种族歧视。有时在超商的书报架前读到周刊杂志上那些恶毒的报导,都忍不住寻思,这世上是不是没有超越我的平等主义者。毕竟,我早有了比多数人还要低等的自觉。不论男女,我都是更低等的。这无关异性恋或同性恋,我就是最低等的,待在生物中最底层的位置。说不定最底层的人才是真正的平等主义者。说归说,我也是个男人。说起男人,总是会有男人的特征。至少在肉体上,以动物来说是雄性。总之,该长的东西还是会长。嗯,虽然不是很大,但还是会变长嘛。啊,不能说这种粗俗的话吗?你要是不喜欢,我立刻闭嘴。」

「或许这根本无关男女。可能任谁都怀有这种欲望,想要扩大自我,四处散播,并且感染他人。那样的欲望,那样的喜悦,只要有能力和机会,就无法抗拒。那是如宿疾般的本能。」

他转身看向类家,露出探询的目光。

铃木没有放下四根手指,只是微微偏着头沉思。他重复了几次动作,又忽然停了下来。

现在回想起来,铃木问清宫有没有孩子,应该也是个暗示。

也不是。类家含糊其辞地回答。在一片嘈杂中,警备部的男警官举着手机凑上前,向清宫等人报告:

「我又发现了一件事。刚才提到性犯罪比例,男性加害者的比例远远高于女性,感觉那在统计上应该是正确的。若真是如此,是否存在其他原因?除了男性是男性以外,还有任何导致男性频繁犯下性犯罪的原因吗?」

阳光突然消失,室内变得阴暗。

类家涨红了脸,显得有些激动。「不对,他早暗示过孩子了。第二根手指的提示就是这个。」

「清宫先生!不行,还不够。」

面对两人的争执,一旁的类家表现得事不关己。他手托下巴,似乎陷入了深思。他那苦闷而暧昧不明的态度,不免让人怀疑起他能否解开谜题。

肌肉变得紧绷。虫子在体内燃烧,试图焚毁全身每一个角落。

「可是……」

「如果是你,就办得到。」

「坦白说,我认为可能性各半。但我确信,他绝对不会突袭。只要我还能和他面对面交谈,他就不会停止这场游戏。」

「是代代木。」

这是妥当的决策。警方需要更多关于铃木的情报,至少要找到他的住处。倘若不澈底查明他所持有的物品,这起案件就无法解决。

这个男人……清宫再次感到钦佩。说是尊敬也不为过。两个夜晚,反覆到来的橙色之夜……「夜」和「夜」……「代」和「代」。还有星期四,是「代代木」*10。

说完便闯进会议室。伊势的打字纪录上传后,众人都收到了铃木的侦讯内容。所有人都一脸杀气腾腾。

最重要的是,这能有效阻止进一步的损害。对铃木的脸孔有印象的人,应该会更加警惕周遭状况。也能提高警方接到举报的机率。

「不要认为每一句话都有隐喻。那家伙的手法就是散布谎言、说大话唬人。你的任务是分辨出哪些是真相。」

阳光再度洒落房间,粗手指上的汗毛在光线下闪闪发亮。清宫的双手交叠在钢桌上,不自觉地松开了,直到类家喊出「清宫先生」时,才又勉力交握。

粗大的手指渐渐逼近,唯一折向掌心的是大拇指。那些丰腴、惹人嫌恶的手指。瞬间让清宫脑中浮现出一幕未来的景象:他奋力抓住并折断它们的未来。

「清宫先生,要不要试试看?从这几根手指中选一根你喜欢的,然后将它折断?」

他竖起了第四根手指。清宫下意识地摇了摇头。黑色的虫子已经到达大脑,散发出令人不安的热量。

「谜题还没完全解开。目前感觉仍模棱两可。」

「那马呢?出现得那么不自然,又是在暗示什么?」

铃木看着清宫,仍然竖着四根手指,嘴角微微上扬,身体前倾。在对视的瞬间,各种想像涌上心头。爆炸的轰鸣,破坏的冲击,血淋淋的肉块。小小的手,小小的脚,小小的身体。不久前还一脸天真无邪的孩子们。小小的头。内脏。

铃木边说边露出微笑。

假设十一点的预告是真的,那么还有两个小时的缓冲。

那么……铃木润了润嘴唇。

双手紧握,指甲刺进手背。咬紧牙关。没有在表情上流露出来。

清宫语气纠结,试着回忆当时的对话。那家伙中途喝了水,那时右手的指头还没竖起,接着他将双手藏在大腿间,又聊起了街友,提到臭味和打柏青哥的话题,灵魂深处散发出的腐臭、追求的事物、福利无法提供的……

「除了孩子和代代木,还有其他答案?」

「如果是你,就可以。」

号令响起。立刻联络相关单位,发出避难指示!来得及。还有两个小时,来得及。涩谷区代代木一丁目到五丁目的区域围绕着代代木公园的北部,范围广大,还包括元代代木町和代代木上原地区。即便如此,至少要让孩子们避难。将伤害降到最低。

「什么?不,没有……」

「哼……」对方不悦闷哼了一声。「要是只能靠那混蛋的胜负欲,警徽恐怕都要流眼泪了。」

「选项是存在的,接下来只剩下做出抉择。但这不是我的事,而是你的喔,清宫先生。」

看了看手表,指针指向上午八点。

「也难怪。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案件。但我们必须学会习惯,适应它。扑空了会被当笑柄,要是搞错地点,无辜的生命将会因此丧失。但我们只能接受最坏的情况,我会承担起所有责任。你无需担心。」

「回答我,是或不是?」

幼儿园、托儿所,疏散完毕!完毕!完毕!

「清宫先生。」类家直接摇了摇头。「这种事根本无关紧要。」

目送警备部的警官离去后,清宫问类家:「你害怕吗?」

「……当然,请继续。」

「快九点了。」

「……我不会中了你的圈套。」

清宫交叉双臂,在后头注视着高声下令的警备部人员,努力抑制内心高涨的情绪。一名负责轮班侦讯、担任北风角色的刑警走近他,以半强迫的语气询问能否将解开爆炸地点当作关键时刻的王牌,但清宫果断拒绝了。他坚持一切交涉都由自己来进行,掌握何时、如何,以及向铃木透露哪些讯息。他要求刑警只需对铃木保持严厉的威吓。刑警虽提出抗议,但清宫仍不为所动。最终,刑警在激烈的争论后不情愿地接受了安排,踹了旁边的长桌一脚便怒气冲冲地离开了会议室。

他冷不防将脸凑上前。

与嘴上说的相反,铃木微微一笑。

「知道地点了吗?」警备部的男警官大吼:「都内有多少间幼儿园啊!」

话虽如此……铃木忽然戏谑地笑了出来。「不过我也这把年纪了,最近性欲明显减退了。但偶尔也会迎来『绅士之夜』和『勇猛之夜』这两种夜晚。夜晚一再到来,最终形成了橙色。那必定是在星期四。」

「他说的是『没错』。铃木仅仅承认了这一点。」

「难不成你要放弃这条线索吗?! 」

清宫的情绪变得激动。「时间和人手都有限,我们只能做出判断,不是吗?」

「不。」类家紧咬嘴唇。「……目标的确是孩子。这点我有把握。」

「既然这样……」

「但是不够,还不够。」

类家无法抑制变得凶狠的表情,无视一旁的清宫,喃喃自语着:「还有其他孩子聚集的地方吗?是不是漏掉了什么线索?不对,还是他在考验我们……」

刚才还涨得通红的脸颊渐渐变得苍白,失去冷静的目光慌乱地游移着。

这是清宫第一次看到这男人如此失态,心中涌上一阵不安。要是类家受到铃木影响,就得下决心让他暂离岗位。他无疑拥有卓越的头脑,这也是他年纪轻轻便被提拔至警视厅特殊犯系的原因。但同时,也出现不少担忧类家情绪的质疑声,指称他都出了社会,又是专业人员,却总显得不切实际,缺乏足够的常识……

「北和南,请重点调查名字里含有方位的幼儿园和托儿所。」

「你说什么?」

「十二支的『子』指的是北边,马对应的『午』指的是南边。」

「……那么兔子对应的东边也该注意吧。」

「还有代代木公园。其他可能聚集孩子的场所都要调查。」

类家给出指示后,原先那张故障机器人的表情渐渐恢复了人性。「清宫先生,我们得先做好心理准备。」

「会找到炸弹的。幼儿园或托儿所里肯定有炸弹。」

类家沉默不语,清宫也不再看着他。

消息不断更新,安全范围正在扩大。爆炸物处理班相继进入园区,搜索炸弹的下落,警方在周边地区四处打探:「最近见过这名男性吗?」与此同时,晨间新闻正在播报铃木的肖像照,照片说明上写着「连续爆炸案的嫌犯」。主播表情沉痛地向受害者致哀,并呼吁民众注意周围情况,如有任何线索,无论多么微小都请即时举报,联系方式是……

时间流逝。清宫交叉双臂站立,内心坚信炸弹一定会被找到。他将带着这个消息去见铃木。类家的动摇反而让他冷静下来。内心蠕动的黑色虫子已经消失,脑海中浮现出尚未完成的拼图:铃木的脸、铃木的表情、铃木的声音、铃木的自白。这些片段都成了拼图碎片,正在一个个拼凑起来,剩下不到一百片了。下一步就能完成。然后给出最后一击,结束一切。

「十一点。」

「我说了之后,伊势先生会开心吗?」

这次轮到伊势沉默了。

「重申一次,我是冤枉的。但他们之间已经形成了『你给我滚出去』的氛围。明明没有任何根据喔!反正对他们来说,真相是什么一点也不重要。我到现在还记得很清楚,直到昨天都还一起大笑、一起唱歌、彼此帮助的人,突然间对我投以冷漠的视线和轻蔑的口气。那其中还夹杂着一种兴奋感。没错,他们乐在其中。」

伊势拿出私人手机。萤幕上显示着上午九点三十分。他翻开通讯录,脑中某个角落下意识地祈愿,如果现在门被推开就好了。

这是陷阱吗?伊势内心升起戒备,压抑着焦躁的情绪。

「你说的是小混混猎捕流浪汉事件吗?」

「你说是我的功劳?」伊势的质问伴随着回忆一并吐出。「这种事要怎么证明?」

「当然,这样还不够吗?」

那张奉承的脸与长久闭门不出的弟弟重叠在一起。曾经有一次,伊势怒声斥责弟弟,痛骂他是个废物。弟弟却卑躬屈膝地笑着回应:「你想将我写进你的小说里也没关系喔,能帮上哥哥的忙就好……」

「喂,你到底说不说?」

见他频频低头致歉,伊势激动的情绪也逐渐平息。脑中一下子涌现出试探的欲望。

即便如此,自己都做出了正确的判断,尽了一切的努力。

15

「打个电话试试吧。」

「那就在这里打电话吧。」

「对,就是那样。这世界上总有些人会做出令人发指的事。不过,后来我听到了传闻,师傅好像喜欢男孩。」

「快点打吧。」

「不晓得吔。可能是十年前、两年前,或者三个月前。我已经失去了时间感。不过像我这种人,在哪里或何时做了什么事,根本没那么重要吧。」

铃木猛然将身体前倾。

「什么?」

铃木一脸装傻,彷佛在问「难道不是吗?」的表情,让伊势怒火中烧。

「回答吧。要是你想和我当真正的朋友。」

伊势心下不耐,想催促他少废话,赶快说下去。

铃木似乎对自己怀着亲近感,甚至是欣赏。这是连清宫都未能取得的成果,更别说等等力了。现在,恐怕只能由自己来探究这个男人的真实面目。伊势认为自己应该办得到,而且应该要采取行动,哪怕会偏离了组织的规矩。

「你别得意忘形,铃木。」

为什么会想起这件事?

「但某天发生了一件事。师傅在我们经常待的公园里,被附近的小孩攻击。」

「不是不是,听说保住了性命。我不太清楚详细情况。因为当时他浑身是血,满身瘀青,被救护车载走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了。」

「然后,我就被怀疑了。一群街友伙伴怀疑是我将师傅的情报卖给了那些少年。」

「为什么是十一点?」

「够了吧?我问的是你后来怎么找到了住处。」

「但作为交换,我想拜托你一件事。请帮我处理掉手机。」

此时,一位负责接电话的年轻职员按住听筒向所有人大喊:

「老实说,我还是想不起地址。但手机上应该有纪录。我相信不会辜负伊势先生的期待。」

「那个人……有点恶心。」

「但那个人啊……」他耸了耸肩膀。「他不到一年就离开了公园,似乎找到了能回去的地方。又过了一段时间,我收到他久违的联络。那个,因为我有手机嘛,虽然是师傅给我的,但还能用。总之,那个人问我要不要去他家。他说如果能帮他做点事,就可以住在他多出来的房间里,还可以看电视。啊,不行。我不能随便透露那个人的事。毕竟他不是伊势先生认识的人嘛。而且,虽然这样说有点奇怪,但我最近的记忆也变模糊了。」

「嗯,当然会。」

伊势强忍着,总算没笑出来。

类家无意识地自言自语,清宫并没有真的听进去。然而当「为什么是十一点?」这句低语传入耳中时,他脑海中突然袭来一阵黑虫蠢蠢欲动的预感。

「全靠一位好心人。刚才不是提到我的师傅吗?他是教会我很多事的大前辈。师傅的人脉很广,认识很多人。除了餐厅厨师和超商店员,他也和卖烤地瓜的摊贩关系很好,经常能拿到剩下的食物。我很幸运,也能分到一些。地瓜松软绵密,满满的蜜汁,烤成了金黄色。尤其在冬天,看起来就像宝石一样闪闪发亮。」

「哎呀,真抱歉。非常不好意思,伊势先生,别生气,就像你看到的,我已经深刻反省了,请和我好好相处吧。」

在麹町署忙到不可开交之际,沙良终于写完了报告书。身旁的榄球哥大大伸了个懒腰,腋下散发的臭味差点让她昏厥过去。她也怀疑自己是否有资格责怪对方,因为从昨天轮班执勤,到现在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从早上就忙于例行公事,将铃木带回警署后又被指派到各地奔波,后来还被卷入爆炸案,因为无视命令而挨批,才会像现在这样得和密密麻麻的字句苦战。此时,比阎罗王还可怕的敌人就是睡魔。当然,也没时间洗澡。

「不用害怕啦,伊势先生。」

「在事件结束前,我也不能离开这里。」

沙良的父亲在一间中小型企业里担任职员,性格闲适,对妻子和小孩很温柔。说好听一点是温和;说难听一点就是将家人都惯坏了。沙良几乎没有挨父亲骂的记忆。父亲嗜好下围棋,偶尔也会去钓鱼。有时会突然想找家人陪同,但沙良和她的兄弟几乎不太领情。不过,就算被拒绝,父亲也不会摆臭脸,只是笑笑地说:「是吗?这样啊。」然后轻快地说着「那我出门喽」,就离开了。他就是这样一个人。而且,他从来不会干预女儿的未来。当沙良坦承想当警察时,他还帮忙安抚强烈反对的母亲。

遗漏了什么吗?

铃木的笑容让伊势感到毛骨悚然,他不禁一愣,屏住呼吸。那表情彷佛在暗示铃木自己也很享受这一切。

但是,可是,不,可是,但是……

当然,不能忽视可能被利用的风险。只要保持警觉,反过来利用他也好。几个小时前和铃木在厕所交谈时,那种高昂的情绪绝对不是错觉。

然而,情况改变了。东京巨蛋爆炸事件的受害者死去。尽管早已处于垂危状态,但命危和死亡还是存在决定性的差异。

「我曾经很憧憬师傅。他既爽朗,又博学多闻,就算失去了住所,依然拥有丰富的生活智慧和好人缘。能像师傅那样和谁都保持良好关系,真的很了不起。」

「我已经说了,这和那件事有关。除了我之外,还有另一个人也孤零零的。他是新来的,背着个背包晃到我们那里住下。他好像完全失去了活下去的动力,却又鼓不起勇气去死,就像个蜡像般面无表情,向他搭话也没有反应,后来大家就不再理会他。可能只剩下师傅会关心他。我也因此认识了他,同样是被排挤的人,我想,不然多少照顾他一下吧。我们相处上还算不错。说是这样说,但我们几乎整天像废人一样瘫着,除了吃饭和睡觉,就是在发呆。但这样的关系其实满轻松的,只是一起待着而已,没有互相算计,也不打算利用彼此。」

「没关系。完全没关系。伊势先生若能因此立下功劳,我当然也会觉得很开心。但世界就是这样不讲理,对吧?伊势先生的功劳,也可能会被别人横刀夺走。我听师傅说过,像那种卑鄙又无耻的家伙,在公司或组织里比比皆是。」

「幼儿园的后院发现包裹!」

当对手是一名杀人犯时,还能容许这种哗众取宠的把戏吗?

那是难以抗拒的冲动,夺走了那家伙的功劳,都是因为一时鬼迷心窍……

「喂,不会又要说他死了吧?」

「我学过硬笔书法。是我爸要求的,从小学到大。」

「你以为这样就算道歉了吗?」

接替在清宫之后的侦讯官咄咄逼人问讯的态度,也反映在伊势的措辞上。与嫌犯之间的对峙、毫不留情地辱骂和恫吓,往往会让辅助人员陷入精神疲乏。

「……你说什么?」

伊势心底一阵刺痛。

铃木闭起嘴巴,动也不动地盯着伊势。那像是在品头论足的眼神实在令人烦躁。哪里轮得到你这种人来评价。

「是因为能立功吗?」

他指着头上那块大大的圆形秃。「他们嘲笑我,说我是因为被冷落才变得脆弱。其实,不论是被排挤还是圆形秃我都无所谓,但我讨厌别人自以为读懂我的内心。真的非常讨厌,难以忍受的讨厌。」

他看着眉头深锁的伊势,像在说悄悄话般接着说:

「怎么会,才没这回事。我将伊势先生放在第一位,清宫先生是第二位。」

「手机?」

「对,我一直以为手机弄丢了,其实也的确弄丢了,但我刚才终于想起来,总算记得是在哪里弄丢的。我灵光一闪,觉得一定是在那个地方。但里面存了一堆丢脸的浏览纪录,还有许多羞耻的照片。要是我真的因为被冤枉而遭到逮捕,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但我唯独不想被别人看到手机里的档案。拜托了,伊势先生。就只有手机,一辈子就这一次请求。可以吗?伊势先生,我们是朋友吧?」

「你嘴上这样说,但不是连称呼清宫先生的时候,也叫起了他的名字吗?我看了就不爽,真是轻浮的家伙。说什么要好好相处,看样子谁都可以嘛。」

「没错,因为伊势先生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嘛。」

「害怕?你以为我怕你吗?开什么玩笑。你不过是个变态杀人犯。」

「就在这里打电话,找一个你能信赖的人,找一个绝对不会背叛你的人说。」

看着他恳求的神情,伊势心中的迷惘渐渐平息。无论是不是陷阱,找出他的住处才是当务之急。手机也是重要的证物,当然不可能处理掉。要趁机好好调查,接着再问出他的住处。到时,可以找借口说自己是想先确定嫌犯是否说谎,再向上头报告,还勉强说得通吧?或许之后无需再考虑那些哗众取宠的把戏,这次的成果也会被视为最大的功劳。无论是清宫,或是那些粗鲁无能的警视厅侦讯官,以及等等力和鹤久,还有只将自己当作方便好用的打字员的那些家伙,难道不该让他们见识一下吗?如此一来,就能向高层展现自己的实力吧?

伊势压抑着内心想要怒吼的冲动。不知道走廊上有没有人。要是两人至今未被记录下来的对话引起怀疑,那就麻烦了。

「不够。你想和我好好相处吧?」

「啊,抱歉。刚才想起了一些回忆。到了这个年纪,回忆总是不断涌现。就算忘了昨天的事,以前的事仍历历在目。况且也是因为伊势先生在这里。正因为是伊势先生,我才忍不住聊起了这些事。」

在上野的那段期间,他曾接到一个要求停止志工活动的投诉。投诉理由是车站前呼吁募捐的声音过于吵杂,看起来很可悲,有损市容。他至今还记得,当时听到那些人如此认真地表达这些看法时,他当下整个人愣住,不知该作何反应。

类家独自嘟哝着,离那个时刻还剩下四十多分钟。

「你的字写得真像男生。」榄球哥探头看了一眼沙良手边的文件。填写在文件中四四方方的字迹,任谁看来都会有相同的感想。沙良的回答也早已固定成了一套说词。

「也只是听说而已。据说他有时会找来中意的男孩,和他们玩各种游戏。这件事就在孩子之间传开了,于是组成了一个类似报复的团体,打算杀掉师傅。很可怕吧?那些被师傅碰过、含过的男孩,他们的朋友和兄弟拿着木棍和石块,在半夜闯进师傅的住处,将他打个半死。我当时完全没发现,因为我是那种一躺下就睡死的人嘛。」

「你说什么?」

「最近到底是指什么时候?」

铃木眯起双眼,目光变得柔和,流露出一种奇妙的温和感。心中残留的疙瘩,突然被放在意识的浪尖上。那个比自己高出一颗头,与自己同期的男人浮现在脑海中。

「我会说,我会说。但既然要说,我绝对希望这最后能被算作是伊势先生的功劳。」

「那就告诉我吧。你原本是个流浪汉,后来怎么能在家里看棒球转播?」

很久以前……还在上野署担任新手巡查时,日复一日骑着脚踏车四处巡逻。他不擅长交际讨好,因此不太受市民欢迎。他察觉到自己对市民的日常琐事并不感兴趣,只渴望早日成为一名刑警。不久之后,他终于如愿以偿,进入警视厅,成为特殊犯系的一员……

「没关系,因为这里只有我和伊势先生。」

伊势暗自留意侦讯室外的动静,不晓得门什么时候会被推开。

「……要是被发现偷偷打电话出去,我可是会被骂到臭头。」

难道要让他在清宫面前说「我因为喜欢伊势先生才说的」吗?也太蠢了吧。

这正是念过文学系的伊势最终放弃写作,改当警察的契机。他害怕自己会忍不住写下关于弟弟的故事,害怕那家伙读过之后反而沾沾自喜……

这问题并非针对清宫。「柏青哥店?不对,基本上是十点开店……」

「喂,给我说重点。」

「那个头发乱蓬蓬的人呢?」

压抑住发火的冲动,伊势问道:「地址在哪?」

16

伊势内心感到不安。清宫和类家离开侦讯室后,侦讯室里只剩下自己和铃木两人。应该很快就会有其他侦讯官前来轮替。清宫也可能随时会回来。两人单独相处的时间不会太长。

不会吧。

「反正我早习惯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心想,唉……又来了。但我也没别的地方可去,就尽量一个人低调度日。就在那个时候,这东西突然出现了。」

铃木看向伊势,两人目光交会。铃木露齿一笑,彷佛在试探伊势的心情。伊势心中涌上一阵焦躁,还伴随着窒息感。他踌躇着,该前进还是后退?面对轻浮傻笑着的炸弹客,以及难以判断的情势、不断流逝的时间,一切都让人感到不快。

这样的父亲唯一的要求就是学习硬笔书法。总觉得真像他的作风啊。要好好写字。不需要写得很漂亮,但必须写得端正。因为你的字是为了传递给某个人看的。

「但是,上头要求一个累得半死的年轻人写这些文件,是打算惩罚人吗?」

「的确很有效果。」

榄球哥像在闹别扭一样,手上晃着还写不到一半的文件。

她明白这不是单纯在找碴。两人的确在凌晨四点的爆炸事件中违反了命令,但这与防止受害的功绩相比,根本不值一提。然而,警察是个极端重视结果的组织。身为现场实际负责人的花白头发刑警看似对他们大发雷霆,并一再向高层口头报告事情经过,同时多次警告他们。但这一切都是形式上的功夫。那位花白头发刑警最后还拍了拍他们的肩膀,称赞他们胆识过人。

因此,会命令他们写报告书,也是出于这起案件正引起广泛关注的缘故。不仅是媒体,高层也评估迟早得向相关机构或政治人物进行简报,因此必须精确掌握所有消息。只要是政府机关,这种强制性就是无可避免。

事件趋缓也是一大原因。或者,也可说是要让度过重重危机的部队稍作休息的体贴之举。反过来说,这同样是要他们在休息后全力投入工作的讯息。所以,此刻被排除在外虽教人感到气愤,但也正好符合期待。

但至少让我冲个澡吧……沙良才刚在心中恳求,麴町署的职员就跑进他们待的小房间。

「集合吧!已经确认下一个目标了。」

沙良和榄球哥同时起身。此时,时间刚过上午九点。

幼儿园和托儿所由代代木署负责,支援部队则前往小学、中学,以及其他相关机构。为什么幼儿园和托儿所会优先于学校呢?虽然每次都没有说明,但报纸贩卖所的推测是正确的,况且比起胡乱抱怨,还是乖乖遵从指示得好。

沙良等野方署的组员被分派至小学搜查,她在此与榄球哥分头行动。代代木署的两名职员也赶往现场完成避难引导。由于是星期一,校内有许多孩子。由于难以确保体育馆内安全无虞,只得让孩子们抱膝坐在操场上。为了安抚感到无聊的孩子,代代木署的年轻职员当场开起了犯罪预防讲座。一旁的老师则显得不知所措,不知该如何处理,是否应该联络家长?还是干脆让孩子们回家?

沙良和其余空闲的人手负责搜查爆炸物。尽管最终检查会交由爆炸物处理班进行,但他们也不能白白浪费时间。时限真的是十一点吗?是否存在误爆的可能性?发再多牢骚也无济于事。班长、寡言先生,以及沙良自己,都因为非常时期的紧张情绪逐渐淡化了恐惧。他们在建筑物内划分区域,花费约一小时检查完毕。连周边的花草树丛都伸手翻找,却依然没有找到任何可疑物品。

看来这里是扑空了。沿着外墙搜查树木之间,沙良一边感到放松下来,同时也感到怒不可遏。居然打算对孩子下手,内心愤慨至极,这家伙简直禽兽不如。

「那个老头,给我记住。下次遇到他,我绝对要把他揍个稀巴烂……」

「沙拉。」

沙良吓得差点跳起来,又马上松了口气。这个称呼她「沙拉」的人,即便听到这种不恰当的自言自语,也无需担心。他就是矢吹泰斗,世界上唯一一个会这样叫她的人。

矢吹一边环顾四周,小心翼翼地走近。接着,他轻声说道:

「我能离开一下吗?」

「什么?」沙良满脸疑惑。虽然对矢吹异常谨慎的态度有种不好的预感,但这个请求还是出乎意料。

「你们的生活过得很辛苦吧?」

「还是不麻烦你泡茶了。」井筒略显冷淡地说道:「给我们喝太浪费了。毕竟一杯茶也不是免费的。」

「别担心,询问可疑物品只是以防万一。」

「顺便问一下,您这里有监视器吗?」

「车就交给你开了。」

这个人没问题吗?沙良不禁担心起来。他行事实在太鲁莽了。

「美海从白天就忙着工作。请你们放过那孩子吧,求你们别对她提起长谷部的事。」

「他是中午之前来的,约十点吧。离开后没多久就打电话来说手机忘在店里,并说隔天会让人过来拿,要我留在店里,还特别交代不要打开手机。」

「之后若需要请邻居帮忙,再麻烦你们自行去拜托了。还请务必保密我们家里的状况。」

「造成大家的麻烦,我真的很难受。」

「我们会尽快结束问话。」

等等力其实也不太清楚。他只是透过鹤久接触了几个门路后,意外轻松地联系上了对方。仔细想想,倒也没必要躲躲藏藏。警方之所以自顾自地像处理脓包般对待这个问题,或许更多是出于内疚感。

沙良才打算在回程替那位不死心的老哥开车,正要打开驾驶座的车门时,只听见矢吹惊呼一声停下脚步。手机壳被拆下来了。机壳内侧贴了一张贴纸,上面写着一行文字。

沙良和矢吹抵达的地点,是一间看起来会刊登在城镇杂志上的时髦咖啡店。这里距离小学仅几分钟车程,位于代代木公园西南方约三公里处。地址在世田谷区池尻。

「等一下,这也可能是引爆装置吧?」

「我们经历了多少辛苦……长谷部死后,铁路公司立刻联络我,向我提出损害赔偿的要求。当我看到那个金额,眼前变得一片黑暗,我根本付不出来。最后我不得不放弃长谷部的遗产。房子、存款、退休金,全都放弃。」

「……我收到一个可靠的线报。说不定能拿下铃木的情报。」

两人离开野方署,沿着环状七号线南下。井筒主动开车,与其说是为了给前辈面子,不如说是为了报答对方将自己从那个荒凉的视听室里带出来的恩情。

「要去的话就快点。早点解决,赶快回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嗯,总之……虽然很难说会发生什么,但沙良早已下定决心。如果矢吹得到的情报是真的,那自然是他的功劳。但要是扑了空,还被发现擅自行动,但当下和矢吹一起的自己,或许可以用报纸贩卖所的功绩来换取两人免受究责。假如真的发生这种情况,那就让矢吹请吃一顿高级烧肉。

心情蓦然沉重起来。要说是刑警的直觉可能会被嘲笑,但的确有些人一旦跌入深坑,就再也无法逃脱。

想要立功……沙良听出他话中的意思,但也没打算责备他。自从会合以来,她就注意到矢吹一些不自然的举止。搜查炸弹时,他也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被他视为妹妹的沙良在事件中大展身手,还是和其他署内同辈的刑警一起。而那时,矢吹只能眼睁睁地在一旁站岗。

明日香突然开口。她依然背对两人,低头注视着烧水壶。

矢吹绝对不会承认这一点,但无论如何,他这副模样都让人产生不必要的联想。沙良对于擅自揣测他心中的芥蒂,心里也感到一丝内疚。

事件的概要早在约见面时就说明了。拿出铃木的照片给明日香看时,她表示已经在电视上见过。

长谷部有孔的前妻石川明日香住在这栋公寓的四楼。不出所料,内部格局只比单身者的房型稍微好一些。或许是先入为主的印象,总觉得屋内的墙壁、地板,还有家具都黯淡无光。唯独拖鞋显得格外崭新。

店主先是迟疑了一下,接着又断然否定。矢吹叮嘱道:「以防万一,请您在店里仔细找找看。厕所和店外也请检查一下。如果发现什么,千万不要碰,请立刻离开现场并联络警察处理。」

「好吧。」接着,她直截了当地回答:「但你要带我一起去。」

「不好意思,家里很小。」

「我们能问她几个问题吗?」

「你要去拉屎?」

「我还是泡杯茶吧。」

矢吹喃喃自语:「……是地址。」

「什么?这种事应该尽快向上头报告吧。」

店主只是简单回答了一句「没有」,并没有让人特别在意的举动。这家店看起来相当讲究,充满复古氛围,店内仅低声播放着爵士乐,没有摆放杂志或电视。矢吹拿出铃木的照片给店主看,但对方只是含糊地说:「嗯,是有点像……」似乎也没看过已经公开的铃木肖像。

「他还忘记带走什么吗?比如说包裹之类的?」

等等力一时语塞。此次造访究竟有多少意义,连他自己也不免怀疑起来。既然已经确认没有炸弹,似乎也没必要继续留在这里。

还来不及阻止,明日香便站起身来走向厨房。要是此刻直接告辞也太过失礼。等等力才刚看向她烧水的背影,就听见头顶上传来轻微的咂嘴声。等等力和井筒四目相交。拜托快点结束吧……井筒那充满责备的眼神使等等力感到疲惫不已。

没有闲情逸致浪费时间了。不论是否显得无礼,即使遭受责难也要采取行动。这是刑警的基本态度。

「不是,有件在意的事。但应该不会花太多时间。」

「唔,记得整个人圆鼓鼓的?好像还戴着一顶中日龙的帽子,点了蛋包饭。」

「……感激不尽。」

「请问令嫒在吗?」等等力问道。明日香将视线投向客厅深处。隔扇后应该就是卧室。

矢吹紧蹙眉头。既然是沙良,他应该已经做好了一定的心理准备。但也只能向沙良提出这样的请求。

不愧是与野方署的守门人共同生活多年的女性。虽然生活看来相当疲惫,表情也满是困惑,但她的回答依然值得信赖。

她握紧的拳头不停地颤抖。

「拜托了。你不是我老妹吗?」

「应该是。因为我们店里的常客没有人戴那么破旧的帽子。」

真是胡来。退一百步说,要蒙混过去就算了,可一旦被抓包,也担不起责任。就算想承担也承担不了。

这所小学的搜查是扑空了。假设真有炸掉,孩子们也已经全数疏散。现在沙良等人能做的只有等待,最多也就是在孩子们面前示范如何逮捕犯人,逗他们开心。

「你能说得详细点吗?」

「没有,只是以防万一。」矢吹客气地回应。

两人按照导航的指示前进,在十点过后抵达目的地。

明日香想去泡茶,但等等力郑重婉拒了。

17

「这不是当然的吗。」

「……不能。你最好不要知道。」

「我真的觉得很抱歉。」

店主耸了耸肩,表示没想到来取手机的居然是警察。

还没等到等等力瞪过去,明日香就先开口了。

接受这句搭不上边的对白,沙良心中默默祈祷,希望接到的线报真的是可靠的情报。

「你……」

果然没那么顺利吗?但能够取得铃木的随身物品,无疑已经是一项战果。不过,这支手机几乎空空如也,的确十分可疑。如果能够恢复数据,难保不会成为一项宝贵的证物。

井筒让出了双人用的餐桌座位给等等力,自己则站在后方。坐在正前方的明日香耸了耸肩,静待等等力开口。她的头发虽然简单整理过,但依然掩盖不住白发,肌肤看起来也很粗糙,连等等力身为男性看了都觉得担心。

「是啊。」

她的答覆听起来恭敬客气,却透着一丝神经质。美海不可能对等等力等人的来访毫不知情,却连出声打招呼都不肯,态度已经很明显了。

井筒并不打算延续这种僵硬的对话。

等等力本来想着,就算只能当司机也没关系,想办法让对方帮自己安排个位子就好,不过,由于已经确认了下一个爆破目标,无意中也推迟了拜访长谷部有孔家属的优先顺位。鹤九敷衍地说「你去吧」,并指名井筒做他的搭档。除了因为检查沼袋监视器的优先顺位骤降,更重要的是,井筒曾经短暂地坐在长谷部旁边办公。

矢吹先戴上手套后才接过手机。他才准备操作,沙良便急忙制止他。

热气升腾。明日香拿起茶叶罐想打开盖子。

矢吹缓缓调整呼吸,然后向店主问道:「请问您还记得手机主人是怎样的人吗?」

「啊……」店主似乎理解了。他走到吧台深处,很快就拿着手机回来。乍看之下,似乎是相当老旧的型号。

确定店内没有其他客人后,矢吹脱下警帽,客气地说明来意:「昨天有位客人将手机忘在这里了,我们受他委托过来代领。」

不等他回答,沙良便直接迈开步伐,以无线电呼叫班长。「不好意思,报纸贩卖所的爆炸案有点状况,我和矢吹巡查要用一下巡逻车。」班长虽然回问了一句「什么?」,但沙良只简单回了句「不好意思,我们很急」,然后就挂断了。

「还有什么事吗?」

然而,这需要勇气。一种能承受自己不合时宜的勇气。

「整体上不算是说谎吧?」

满脸胡须的店主一见到两位制服警察走进来时,似乎吓了一跳,困惑地拉高了声调问道:「什……什么事?」

「可是……」

「我知道,所以才来拜托你。」

「想拜托你帮我蒙混过去,别让其他人知道。」

明日香转过身来,沉着脸说道:

「说起来,也算是有点收获吧。」沙良本想鼓励矢吹,但他仍专心在操作手机,一遍又一遍检查,渴望发现任何蛛丝马迹。

店主一脸困惑地点了点头。两人转身走出咖啡店。

那是一栋造型平凡的九层楼公寓,整栋建筑物像是一根细长的棍子。从信箱看来,每层楼似乎各有三户。眼前的主干道上车辆络绎不绝。这栋公寓看上去不算老旧,但格局像是专为单身者设计。据说长谷部的家人在离婚后改回母姓,目前妻子和女儿一起生活。

完全没有。明日香轻轻摇头。

「我一点印象也没有。」她直视着等等力。「我问过美海,她也不认识这个人。」

矢吹仰天叹了口气,然后将手机调成飞航模式。手机没有设密码,他先切断讯号后,着手检查里面的内容。此时,他的肩膀明显紧绷起来。沙良踮起脚尖从旁窥视萤幕,画面空荡荡的。除了初始设定的应用程式外,没有其他引人注目的内容。不仅没有档案和图片,连注册的电子邮件地址都没有。

「等一下,这不太好吧。虽然这里好像真的没有炸弹,但偷偷溜出去也不好。」

「是否检查过家里忽然出现的可疑物品?」

「咦,发生什么事了吗?」

「长谷部做出那样的事……被揭露以来一直都在做那种事,我真的对野方署的各位,还有警察相关人员感到非常抱歉。」

「都找过了。家里、公共区域,还有公寓附近都找过。虽然只是大致检查了一遍。」

「最近是否接过无声电话,或者感觉被人跟监?」

面对沙良故意抛出的玩笑话,矢吹一脸正经地否定道:

「是第一次来的客人吗?」

「……有道理。」矢吹点了点头

井筒使了个眼色,等等力便按下门铃。很快就得到回应。「请进。」应门的女性声音听起来有些紧张。自动锁的大门内侧看起来和外观一样,冷淡而疏离。

「因为还未经证实,我想先确认一下。」

沙良仰望矢吹,他却将脸别了过去。矢吹的目标是当上刑警,而他的缺点大概就是不擅长说谎吧。

「还好能联络上他的家人。」

是吗。沙良吐了口气。

「我看到周刊杂志的报导时,内心受到极大的冲击。我非常震惊。长谷部几乎没有对我做任何解释,只是简单地说了一句『很抱歉』,便擅自决定分开对大家都好,然后直接递给我离婚文件。我根本一头雾水……觉得肯定有什么误会。我一直在忍耐,只希望得到合理的解释。那时,我不仅接过恶作剧电话,还曾被人尾随,连记者也在监视我们全家的行动。我的女儿在大学里,儿子在职场上,想必也因为这些事抬不起头来。尽管如此,我依然选择相信他。即便他辞去了警察的职务,我仍坚信这一切都是误会,坚信我们全家还是能再一起生活。我心想,等长谷部冷静下来后,他就会告诉我真相。然而,没有人站在我这边。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他,周刊的报导是捏造的吧?是误会吧?还是有什么隐情?但他只回答我:『我从以前就是个变态,是个可耻的人』。」

明日香握起拳头轻轻捶着自己的额头。「那一刻,我澈底放弃了。我知道无法挽回了。但我还是受到很大的打击,整天卧床不起。没过几天,长谷部就跳轨……」

她咬紧牙关。

「他居然选择了那种死法!居然做出跳轨这种愚蠢的举动!明明安安静静地上吊也好!」

「吵死了!」卧室中传来一声女性的怒吼。「抱歉,美海。」明日香立刻回应。此刻,等等力和井筒也无法插嘴。

明日香步伐踉跄地回到座位上。

「就那么短短几天而已。要是我能毫不犹豫地提交离婚申请书,好好办理手续分配财产,至少不会落到身无分文的地步。」

热气滚滚升起。换气扇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儿子来过这里吗?」等等力问道。不同于明日香母女俩,等等力没见过长谷部的儿子,也从未交谈过。虽然曾是长谷部的搭档,说到底交情也只是这点程度而已。

「名字是叫辰马吧?」

「是的……」明日香含糊其词。

「他目前住在哪里?」

她移开视线,彷佛在掩饰心中的内疚。「……其实在长谷部死后,我们一家曾经分开过。」

长谷部自杀后,长男辰马彷佛变了一个人,整天郁郁寡欢,不仅话变少,整个人失去了活力。后来,连工作都辞了,整天窝在房间里。妹妹美海责怪哥哥不肯振作起来,两人争吵不断,有时甚至还会动手。

那时,美海先离开了公寓。接着辰马也离开了。那是在长谷部自杀的半年后,春天刚来临之际。

「我也不想再努力了,之后辗转在各地生活……」明日香抬起头说道:「辰马非常尊敬长谷部。他相信长谷部是个优秀的父亲,甚至比我更相信他。」

她露出懊悔的神情,肩膀不住颤抖。但似乎顾虑到卧室里的美海,便压低了声音。

「只有美海振作起来。我能住在这里,也多亏了那孩子。那孩子原谅了我。」

听说母女俩在女儿租下的这间房子里已共同生活了约半年。

「冒昧请教,令嫒目前从事什么工作?」

「十一点了。」

「我一直在说。」

这就是他惯用的话术。清宫感到腹中一阵骚动,黑色的虫子正大举钻进清宫体内,这种澈底自我贬低的行为总能引发他的焦躁。

铃木满面笑容,轻声鼓掌。既不显焦急,也看不出烦躁。清宫对此感到一丝宽慰,庆幸自己能够平静接受这一切。这家伙就是这种生物,没有半分懊悔的情绪,就像在享受一档益智节目,盛赞挑战者的不懈努力。

井筒放声嘲讽。「不愧是你,消息还真灵通。」

「不会的。」

「你做什么工作?」

临近中午,阳光愈发明亮,光线中漂浮着灰尘颗粒。看来打扫得不够澈底。回本部之前该去提醒一句。

「我想也是。但大家一定都这么想吧。觉得算了啦,根本无所谓。」

「好了,来谈谈问题吧。既然你说你的第八题还没结束,那就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吧。」

铃木彷佛忘了眨眼,直直注视着清宫。

熠熠生辉的目光猛然逼近。「可是……」铃木将双手放在钢桌上说道。

「就当你赢了那游戏也无妨。」

「我在搜查时亲眼看到了,那个人在自慰的样子。」

「是的,还差二十分钟。」

「别怀疑,我的灵能力很可靠的。」

「慎重起见,可以告诉我们辰马的联络方式吗?您知道的范围内就好。」

铃木的第八题是关于代代木的爆炸。要是还有其他炸弹,或许会在第九题给出提示。

「那又怎样?我才不在乎。我只是因为这样想,就这样做了。」

「不在都内。谢谢你的关心。」

消息来源就是那里。他遇到一个保密意识极低,比起小钱更爱八卦的医生。

「答案还没核对完毕。因为还没到十一点嘛。」

「你为什么要问那样的问题?」

「怎么可能。瞧我这肚子,连球僮都做不来。」

那样的问题?搭上电梯的井筒露出一脸疑惑。关于生活的问题,有必要刻意去刺痛那一家人的伤口吗?

铃木停下话语,嘴角微微扬起。

「撒谎?」

「还有下一题吗?」

「毕竟平常没机会能向别人发这种牢骚。」

「你的意思是我在撒谎?」

「啊,我想这应该是真的。清宫先生,你不是会撒这种谎的人吧?我知道的,毕竟我至今遇过很多人嘛。虽然在大多数情况下,那些人都没将我放在眼里,充其量只当我是个机器人随便使唤。」

18

她的声音愈来愈低。

「已经结束了。炸弹已经处理完毕。」

「请别这么说。我不喜欢听到这种冷漠的话。我们不是好不容易才一起玩到现在吗?拜托了,我绝对会猜出清宫先生的心的形状。」

面对等等力的请求,明日香带着几分困惑拿出纸条,一边写下手机号码和住址,一边激动地说:

秋叶原发生爆炸后,铃木对等等力说「现在起会发生三次爆炸」。对这句话理所当然的解释,东京巨蛋城是第一次,九段是在问答游戏开启后的第二次,而代代木是第三次。

「你确定结束了吗?」

「别着急,我刚才不是说我的第八题还没结束吗?」

「清宫先生果然也是那种人。」

「那种人?你指的是什么?」

看着她低头咬唇的模样,等等力轻轻垂下双眼。

以第一家幼儿园为首,还有接下来两家,都是在幼儿园的草坪上发现了包裹。都没有费心思藏在隐密处,推测是从园区外扔进去的。

「就是我建议他去那里咨询。」

「就是炸弹已经处理好的事。」

「……可能是你误会了。」

「也包含受害者。」

清宫暗忖,这家伙真的会读心术吗?不,别想了,自己的表情肯定比平假名还好读懂。没什么好意外的。不对。现在该思考的是谜题的答案。第八题的答案。没错吧?对吧?当问及目标是否为孩子时,他是这样回答的。我一直相信他的含糊其词,是因为他依赖所谓的灵能力。难道不是这样吗?还记得他那段冗长的演说。因为始终全神贯注地聆听,深怕遗漏关键的一字一句。但到头来,还是不确定那问题究竟是从哪里开始的。下流的性欲话题,性犯罪,两种夜晚与星期四,在柏青哥中大奖,边喝酒边看甲子园球赛,幼儿园孩童的歌声,嗡嗡嗡,小蜜蜂纷飞,毫无欲望的年轻人,生命的平等,纸箱搭建的屋子,腐臭的气味。

「警察先生。」明日香惊慌失措地看向井筒。那双眼睛彷佛在恳求:请别再跟我们扯上任何瓜葛。

「真不愧是清宫先生。」

「方便的话,我们可以送她过去,顺便聊一聊……」

「你还真为他们着想。」

电梯启动,等等力闭口不语。为他们着想?也许是在嘲笑他身为刑警还如此心软,也可以解读为藐视他对长谷部的同情。无论如何,他都不打算辩解,只感到疲惫。他后悔听信了类家那番劝诱,到头来不仅一无所获,还目睹了不愿面对的现实。

「就这样,你最先预测的爆炸已经结束了。」

「我的第八题还没结束呢?」

「只是闲聊。」

「清宫先生,」铃木缓缓开口:「社会怎么想都无所谓。我现在是在和你说话,说的是你。」

「为什么……」快到一楼时,井筒才开口:「因为她其实想说出来。」

「你差不多该适可而止了吧?整天抱怨有什么意义吗?正如你所说,这个社会花了很长的时间建立体制,让所有人都能得到应得的东西。只要依赖该依赖的地方就好。还是说,你非得当上巨人队的四棒才满意?」

铃木微微偏头,露出疑惑的神情,身体比之前更朝右侧倾斜。

类家宣告。声音似乎透着畏怯。

「什么?」

走向车子的途中,井筒说出了心里的疑惑。「但仔细想想也很怪。再怎么有名的警察,也不过是个没有官职的普通刑警,为何会被周刊杂志盯上?真的只是凑巧被发现在案发现场自慰吗?」

「别再提输赢了,『九条尾巴』还没玩完吧?」

「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工作。这也是当然的,毕竟我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嘛。就这一点来看,这世界倒是运作得很合理。了不起的人得到了不起的工作,平庸的人则被分配到平庸的工作。我想到一个人,是谁呢?好像是一名国外的音乐家,他有首歌是这样唱的:『人们将得到与自己相称之物』。」

「从我开始可以吗?不从清宫先生开始?」

「这是清宫先生的第八题吗?」

「嗯,你问吧。」

看来只能陪他玩下去了。实在敌不过他的厚脸皮。总之,在找出他的住处和查清爆炸计画的全貌之前,搜查还得持续进行。

「但清宫先生,现在还不到十一点吧?」

铃木僵硬在原地。清宫的视线落在自己交叠的手指上。保持冷静,掌控局面,不能受他干扰。

「因为那三个地方,我们都确实找到了。」

清宫对坐在对面的铃木宣告。铃木眨了眨眼,从容地回应:「哦,这样啊。那真是太好了。」交班的刑警叹了口气,不论怎么怒吼或咆哮,也唤不醒这个在打盹的家伙。

「代代木的炸弹已经顺利回收了。」

电梯门开启,井筒率先走出去,等等力稍后跟上。长谷部的儿子辰马没有接电话。两人只能亲自上门一趟。

「请问第九题吧。」

「就是从我们身边路过,连看都不看我们一眼的那种人。」

「……是医院。长谷部去过诊所。」

真是不必要的告白。为了避免井筒追问,等等力赶紧伸手拉开副驾驶座的车门。就在那一瞬间,他突然感到一阵忐忑不安。爆轰声彷佛在远处回荡,就像在秋叶原时感受到的那股预兆。等等力迅速环顾四周,井筒则满脸困惑。道路上车辆川流不息,一名抱着包裹的送货员走进公寓。一切看起来再寻常不过。时间是十一点。

一阵寒意窜起。他遗漏了什么?心中那股在幼儿园发现炸弹前一刻仍徘徊不去的疑虑,突然涌上脑海。

「在都内吗?」井筒插嘴问道。最近的新宿车站并非需要开车才能到达的距离。

「她是造型师。在一位名人底下做事,工作时间不固定。」她的语气略显强势,彷佛在警告等等力不要随意揣测。「她从小就以这个领域为目标。我年轻时也做过类似的工作,可能也受了我的影响。」

在幼儿园找到炸弹是事实。铃木甚至准备了三个炸弹。难道还有更多吗?不论是幼儿园、安亲班、小学、中学,还有托儿所和自由学校,乃至于孩子们聚集的公园,明明都彻查了一轮。难道这些只是陷阱?或许根本没有规则,也没有所谓的谜题,仅仅只是一场随机的恐怖攻击?那样一来,根本无法阻止。

「铃木先生,你要继续玩游戏,还是爽快认输?你打算选哪一个?」

他希望能在此看清局势。目前已经确认了七个炸弹。虽然炸弹相对容易制造,但实际上也难以想像能够大量备有TATP。危机若能就此结束解除,可就再好不过。

「……什么意思?」

「不对,确实有这种人。我就是这种人。不仅是我,还有很多和我一样的人。什么都做不了,没有任何产值,谁都不想看上一眼的存在。就像路边的石头。那些穿着好鞋走路的人,就算踢到石头也没什么感觉吧?应该不痛不痒吧?就只是颗石头嘛。一个没有脸的人,一个无脸妖怪,根本算不上人类。理睬了也不会带来任何好处,反而徒增烦恼。人们宁可直接无视。清宫先生也是这样吧?在路边遇到这种人也不会停下来吧?连一次也没有感到好奇吧?」

「清宫先生能当上警察,而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人,都是基于同样的法则吧。」

清宫竖起三根手指。

「可以了吗?我待会儿还要开车载美海去上班。」

「我是警察,见过的人比你还多。」

他和我们不是同类人,是半人半兽。但这指的不是身体,而是心灵。

「那也有解决的办法。并不是社会看不到你,而是你将自己藏起来了。难道不是吗?」

「你说的是罪犯?嫌犯?还是可疑人物?」

「没有人是微不足道的人。」

「……我对那孩子满怀感激。我唯独不想给她添麻烦。」

「现在当然还在全力搜索。包括小学和中学在内。再发现一、两个也只是时间问题。就算有疏漏,避难指示也不会轻易解除。这次不会有人伤亡。」

「说不定某个地方会砰一声爆炸喔。」

铃木的气息近在咫尺。

「那个叫铃木的男人到底想做什么,我一点头绪都没有,也完全不感兴趣。重提长谷部的事,对我来说只有困扰。拜托你们别再来打扰我们了。我们好不容易才安顿下来,我也终于打算接受这个现实。都是我不对,我看错人了,到头来就是这样。」

井筒没有再纠缠下去。

「那就请你问最后一题吧。」

出乎意料的回答。井筒直直盯着电梯楼层的显示萤幕。

……理性和野性看似处于两个极端,但或许也有合而为一的时刻?白天和夜晚,太阳和月亮。即便是相隔头与尾的距离,也未必毫无关联。两边都有不可忽视之处,却又无法同时选择。要兼顾两边是非常困难的。俗话不是说「追两兔者不得一兔」吗?还有句谚语叫「大山轰鸣却只见一鼠」吧?不过,为什么老鼠总是群聚在一起呢?它们确实是群聚在一起吧?吱吱喳喳的,不觉得很吵吗?相较之下,马倒是安静多了。它们会默默待在喂饲料的地方,机警地在围栏门排成一列。它们会排队吧?我没说错吧?真是的,我脑袋愈来愈不行了。哎呀,但重要的是……清宫先生,你能不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清宫先生。」

铃木伸手指向清宫。

「你的领带夹歪了喔。」

身后传来一声惊呼。是野方署的伊势。「这个!」他慌张大喊。清宫感觉到身后类家正在确认状况。正打算调整领带夹的手,不自觉捶了捶胸口。凝视着眼前的男人。拼图几乎要完成了。应该只剩下不到五十块碎片,中央那部分还没填上。回过神来,黑色虫子正在啮咬着自己,群聚在本该拼好的拼图上。

「是这样吗……」类家总算吐出了这句。

「在哪里?」清宫问道。

稍作停顿后,声音又响起:「代代木公园,南门,就在那里……」

脑中啪嗒一声响起。啊……内心呼喊着。他曾经听说过。很久以前,他还是一名派出所巡查,那地方离他的工作地点有点远,但他确实听说过。星期一早上十一点,那里有人在供膳。

「不是孩子,真的太好了。」

铃木的脸就在眼前。

「受害者是一群白吃白喝的家伙,真的太好了。」

他在两人之间竖起右手的食指。

「第九题,请问你现在是否感到松了一口气?」

拼图碎片啪嗒啪嗒地崩落,取而代之的是成群窜爬的黑色虫子,覆盖了所有空缺。清宫紧紧握住铃木的手指,使劲一扭,能感觉到骨头嘎吱作响。

「清宫先生!」不顾类家的叫喊,他使尽所有的力气……

「拜托你停下来!」

清宫的双臂从身后被牢牢固定住,然后被强行拉开。铃木捧着弯曲的食指,眼角流下泪水。他一边流泪,一边笑。那嘻嘻哈哈的笑声充满轻佻,一脸天真无邪,似乎感到愉悦。

「请冷静一点。」

类家满面通红的脸凑近肩头。视线尽头,伊势正呆愣地坐在助手的座位上。铃木仍笑得停不下来,阳光洒落,尘埃在空中舞动。

玄关方向传来脚步声,两名男子进入房间。是野方署的等等力和井筒。

「有人在吗!」

矢吹吞咽着口水,整个人彷佛脑袋打结般僵硬不动。那背影让人怀疑他是不是随时会吐出来。沙良迈步朝他走去。

「味道也太浓了吧。」

就这样,矢吹按下门柱上的门铃。没有回应。铁门高度大约及腰,与其说是防盗,不如说是装饰。两人以眼神示意后,由矢吹先行进入。中庭杂草丛生,玄关看似气派却脏乱不堪,壁面和屋檐也黯淡无光。昔日想必相当气派。虽然现在已经成了一栋破旧的老宅,但停放在玄关旁的山地自行车并未生锈。

「毕竟离东大很近,多半是有钱人的业余爱好。」

「反正那些人只会根据指南手册衡量事情。然而,我想对你说说我的真心话。」

「照这样下去,会不会再出现一张赌桌?」

这名青年是长谷部的家人吗?所以才播放那样的影片吗……

沙良咬紧牙,惊慌失措地来回走动。她暗自祈祷:「拜托,别带走他。别带走这个总叫我『沙拉』,和我意气相投的朋友。」

接着,他像先前看到的那样,手伸向镜头,停止了录制。影像再度中断,回到最初的画面,反覆播放。

长谷部有孔。沙良从未见过他本人。虽然看过周刊杂志上的照片,但都是黑白照,而且双眼被黑线遮住。尽管如此,眼前的影像也与她印象中的模样大相迳庭。只见长谷部双颊凹陷,整个人像是失去了生气。

「最好别碰。」

怎么办?沙良使了个眼色。也没别的办法吧。矢吹以表情回应。一不做,二不休。

也因为是出于兴趣,租赁契约相当马虎,身为房东的屋主每年也只过来查看几次,平时几乎不太管理。这对租客来说或许很方便,但警方要调查起来却相当困扰。连住民票*11 是否曾转入也令人怀疑。

沙良才这么想,等等力已从隔壁的实验室折返。他推着一个附轮子的工作台过来,随即指示沙良和井筒,「处理好就搬到外面去。」

铃木被折断的食指指着错误的方向,那是施暴后留下的证据。

「嗯……」矢吹虽口头上答应着,但在这些决定性的证据面前,他仍显得茫然若失。「这是你的功劳,你就自己报告吧。」连这样的争执都觉得浪费时间,沙良勉强拿起了无线电。

「按门铃的工作就交给矢吹同仁了。」

「选择了孩子的我。」清宫不禁想着,「嘴上说生命平等,最终还是选择了孩子。」

19

果然还是会在意啊。沙良心中泛起一丝得意的苦笑。

然后,他轻轻摇起了头,像在诉说着「已经没救了……」接着,他将手伸向镜头。画面瞬间变得一片漆黑,影像马上切换,布幕上再次出现了保持相同姿势的长谷部。刚才伸出的手,这次则收了回去。看到这一幕,沙良就明白了。这是自拍影片。一段正在重复播放的自拍影片。

「谢谢你,清宫先生。我玩得很开心。」

「公园的受害者?」沙良再次怒吼:「那种事根本无关紧要。别管他们了,赶快来救矢吹。拜托!」

清宫跌坐在地。已经无法再思考任何事。

忽然,记忆的帷幕被拉开。仅仅就一次的邂逅。那是她刚当上警官的时候,不是遇见长谷部,而是他的家人。当时,她被派去协助社区的交流活动,与长谷部的妻子一起煮猪肉味噌汤。沙良顾虑对方明明不是警官,却因为是家属得出力协助,实在不容易。听到沙良这么说,长谷部的妻子只是宽厚地笑着说不要紧,自己并不讨厌做这些事。话说回来,鹤久也走过来察看,还特地叮嘱沙良不要做出失礼的事,让她感到有些恼火。还记得那大约是在周刊报导一个月前的夏天。

长谷部无力地开口。沙良和矢吹看得入神。

矢吹停下了脚步。尽头的房间没有门,垂挂着半透明塑胶帘。他小心翼翼地掀开帘子,探头向内窥视。房内看起来像客厅,应该曾经作为接待室使用。

「怎么会,我才不会说谎。我是这样说的:『根据我的灵能力,从现在起会发生三次爆炸。接下来的爆炸会发生在一个小时后。』从现在起会发生三次,从秋叶原开始到现在是第一次。这是第一回合。啊,当然,我只是将灵能力感应到的告诉警察先生而已。」

「这应该是我人生的最后一刻了,而我想对你说说我的想法。」

他微微一笑。那是凋零前的自嘲。

我的钱包空空如也。要是隔天没吃到供膳处的饭,我搞不好就会饿死了……

什么?矢吹的叫喊让她不禁怀疑自己的耳朵。在这种情况下还想逞强吗?

沙良制止正打算伸手的矢吹。她曾在社群的贴文看过一种化学药品,只要触碰就能破坏人体的细胞。

「这就是你内心的形状。」

走道中间有一扇门,通往大理石装潢的浴室。忍不住想吐槽一句「还真是奢侈啊」。浴缸里是空的。

「那是什么?」

「不要过来!」

沙良毫不在意地走近,试图碰触那僵硬的背部,却被矢吹以双手狠狠推开。沙良对他的举动感到诧异,愤怒和怨言涌上心头,但一切都被一声巨响轰然摧毁。地面传来爆炸的冲击波,沙良被重重击倒跌坐在地,矢吹则压在她身上。耳中嗡嗡作响,脑中回荡着震耳欲聋的鸣声。意识变得模糊,身体失去力量。不久,她听见无线电传来的声音,嘈杂的指示声交错。爆炸、重伤者、代代木公园、急救队……听到这些词汇,她终于恢复意识。是炸弹。发生爆炸事件,而且自己被卷入其中。

情绪逐渐追上理智,她在矢吹身下拼命挣扎。使尽全力翻起那重重的身躯。瞬间,她感到不寒而栗。矢吹的右腿膝盖以下不见了。「喂!」沙良大声呼唤,「矢吹同仁!」没有回应。他仍在呼吸,但非常虚弱。「矢吹,振作一点!」沙良拍打着他的脸颊。不对,得先止血。不对,得先……她陷入了恐慌。抓住无线电大声呼喊:「世田谷区池尻的民宅发生爆炸!沼袋派出所,矢吹巡查长受伤!立刻派急救队过来!」终于有了回应。「池尻?为什么?」沙良怒吼道:「少啰嗦,总之赶快过来!」对方回应:「这边忙不过来。公园出现大量伤者。再等十分钟。」「开什么玩笑。要是这十分钟让矢吹送了命,你们打算怎么办!」

但重要的是……清宫先生,你能不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矢吹高声大喊,迈步走进屋内。正如外观所见,屋内确实可以直接穿鞋进入。但沙良倒是从未想过住在这样的房子里。

「不好意思,打扰了,我们是警察。」

「和报导上写的一样,我的确做了那种事。我无论如何都停不下来。我试过心理咨商,但无济于事。年轻的咨商师老是问我一堆无聊的问题,我终于忍不住嘲讽他,我笑他是个废物和骗子。我没有恶意。我只是很痛苦。因为我发现,原本期待能够帮助我的人,对我来说毫无作用。」

当无线电传来在幼儿园发现炸弹的消息时,沙良和矢吹正站在那栋建筑物前。手机壳内侧贴的地址,距离铃木忘记拿手机的那家咖啡馆并不远。这是一栋坐落在住宅区深处,周围环绕许多树木的屋子。外观像一栋洋房,但似乎久未修缮。由于孤立于四周,反而显得像是栋鬼屋。二楼凸窗上的窗帘紧闭。

矢吹向前跑去。踏在铺着地毯的地板上。他伸手搭上那个人的肩膀,撕开了覆盖在上头的塑胶模。是一名年轻男子,被半透明胶带一圈一圈缠绕在椅子上,看起来毫无生气。已经死了吗?从沙良的位置望去,只看见那人脸上显眼的大鼻子,和刚才影片中的长谷部有着相同的特征。

「什么?也太危险了吧!要是随便移动……」

「你说随机炸弹客是邪恶的吧?」铃木眼中含泪嗤笑着。「那你自己又如何呢?」

左右两侧各有一条走廊,矢吹走向左侧,边喊着「不好意思」边前进。走廊包围的中央是客厅和餐厅,地上散落着杂志、吉他、健身球等各式各样的物品。厨房里堆满了碗盘。住户似乎不常洗碗,虫子嗡嗡乱飞,令沙良感到有些烦躁。

虽然听见这个消息,清宫却并未感到太大的罪恶感。真是教人难堪的丑恶。我竟然因此松了一口气,庆幸受害的不是孩子。由于自己唯独想阻止这件事,因此在认为孩子会受害的瞬间,就看不见其他的选项。不知不觉,潜意识做出了选择。

铃木再度开口:「下一个对手是谁呢?」

「下一个?」类家反问。

「请问有人在吗?」

「这是什么影片?」

长谷部低头紧闭双唇,似乎在思索如何表达,彷佛也在自我拷问。接下来三分钟内,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凝视着同一个点沉思。最终,他依然没找到合适的表达方式。

「别管那么多了,快来帮忙!他的腿不见了,得赶快做紧急处置!」

「没错,毕竟你们想帮助善良的市民吧?」

「别管了,快点派救护车来!」

矢吹没有附和这句玩笑话,迳自往最深处走去。单人房应该在二楼。若说此处有关于铃木的情报,应该能在那里找到一些线索。

「发生了什么事?」

矢吹按下门铃后,朝对讲机说话。稍等了一会儿,没有任何回应。

「我昨天按了那么多次门铃,快烦死了。」

工作台、烧瓶、不透明的小瓶子和瓦斯喷枪。还有层层堆叠的纸箱和空罐,以及一堆垃圾袋……

不知为何,沙良依旧杵在原地不动。在这三分钟的寂静中,她感到内心被狠狠痛击。但要说清楚这种感受,却并不容易。

矢吹转向右侧。顺着他的目光,沙良注意到墙上挂着一片投影布幕。布幕上投影出一名穿着西装的男人。是个身形清瘦、发量稀疏的中年男性。他脸上的大鼻子格外显眼。他微微低头,正凝视着某处。

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但沙良还是被影片深深吸引,等待男人说出下一句话。

「那是谁?」沙良问道。矢吹说:「是长谷部先生。」

「好了,向总部回报吧。」

来这里的路上,他们曾打电话向不动产业者询问屋况。土地和建物都是同一人所有,名字与铃木也毫无相似之处。根据对方描述,屋主的外表和年龄也与铃木完全不同。原本推测铃木应该是寄居在这里,对方却声称这里是一栋合租屋。出于屋主的兴趣,大约从十年前起就租给一些「前途光明的年轻人」。

矢吹已经昏厥。沙良朝无线电吼出两人所在的地址,并按步骤施行救助。确保呼吸道畅通,检查外伤,然后止血。明显的伤势似乎只有右腿部分,伤口黏糊不堪。到处都找不到失去的那条腿。就是那些飞溅的血肉吗?还是和疑似长谷部儿子的男人的血肉混在了一起?每当她试图止血,矢吹的呼吸就变得异常急促。想帮他维持呼吸,血又汩汩流出。不行,矢吹的个子太高了。只有她一个人,没办法同时应对两边的救助。

「打扰了!」

「是吗?明明是合租屋。」

「人都不在吗?或者铃木是独居?」

「为什么是我?」

就在那一瞬间,她的眼角瞥见青年的胸骨下方,胶带的缝隙间渗出一抹红色的污痕……

沙良大声怒吼,脑中一隅也在迅速分析当前的状况。看似长谷部儿子的男人,在他坐的椅子前,恐怕是在地板上,设下一个类似地雷的装置。矢吹僵在原地,并不是因为被尸体吓到,而是他意识到自己踩到了可疑的装置。他挺身保护了漫不经心靠近的沙良。可恶、可恶、可恶!

矢吹不悦的神情转为阴沉。「……是猿桥那家伙吧。」

他伸手搭上玄关的门,轻轻按下金色的门把,门应声而开。屋里透出了一阵冷风。「不好意思,打扰了,我们是警察,来送还遗失物。」矢吹的声音在洋楼内回荡。

听见救援声传来,沙良用尽全力回应:「这里!我们在这里!快来帮帮我们!」

他的脸上流露苦涩神情。「……至少六十人受牵连,恐怕会出现相当多的死者。」

「从一开始,选项就摆在我们眼前了……」类家说道:「他反覆暗示需要供膳的人们,以及曾经在公园度过的生活。最初的提示就是这个。」

井筒率先采取行动,等等力则呆站在原地,愣愣地盯着矢吹。沙良不禁皱眉,「快点动起来啊!」虽然心里这么想,她还是先凑上前检查了矢吹的呼吸。这时,等等力消失在房间外头。「无所谓了。」连感到失望的时间都觉得可惜。

「该死!」矢吹忍不住咒骂。塑胶帘后面展示着整齐排列的各式实验器材,让人感到彷佛置身于大学的研究室。自从离开高中的理科教室后,沙良就没再接触过化学了。

之所以说「曾经」,是因为那里的确早已不再是以前的模样。

长谷部一动不动,也没有声音。起初以为是静止画面,但仔细一看,发现他的身体在微微晃动。

正如矢吹所说。投影布幕后方并不是墙壁,而是通往更深处的空间。沙良回想长谷部的话「反正那些人只会根据指南手册……」,穿过投射出长谷部身影的布幕,跟随矢吹往前。

为什么会突然想起这件事呢?一股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到底为什么……」她认真地自问:「为什么这支影片会出现在这里?」

尽管觉得不太对劲,沙良的想法与矢吹相同。但话说回来,四十九岁的铃木田吾作是否符合「前途光明的年轻人」?只能询问房东了。不过,也无法排除他擅自潜入的可能性。

「子和午表示方位,还有出入口。公园北边的幼儿园,还有南门。追两兔者不得一兔……应该要注意到的。如果知道,就应该能注意到。但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代代木公园的南门是供膳处。」

「哇!」矢吹冷不防惊呼一声,沙良也不自觉捂住了嘴。是个小房间,一个空荡荡的小房间。房间的大面窗户前,立着一个被半透明塑胶覆盖的物体,是一个坐在椅子上的人。

矢吹说道。沙良点了点头。不是厨余的臭味,而是香氛的气味。房子各处弥漫着香气。由于气味太过浓烈,反而让人感到不适,而非放松。再加上室内过低的温度,空调似乎正在全力运转。

「矢吹!起来!不准睡!」

「你还好吗!」

「……还有房间。」

「第二根手指的提示是『孩子们』,第三根是『代代木』。接下来最后一根是『生命的选择』。」

玄关大厅的左右两侧各有一道阶梯。室内虽不像外观看起来那么脏乱,但也说不上干净整洁,仅仅是能住人的程度。即使没有开灯,透过天窗照进来的光线也足够看清屋内的样貌。与其说是住家,看起来更像是别墅或招待所。

11 译注:类似户籍誊本,确定新住所起十四天内,需至当地政府机关办理迁入申报。

长谷部低头沉思了半晌,不久便抬头朝向镜头。此时的模样有点肖似周刊杂志上的照片。

清宫忽然一阵瘫软。身后的类家拼命撑着他的身躯。铃木仍边哭边笑。清宫感到思绪变得一片黑暗。大脑如断线般失去一切讯号。那副拼凑完成的拼图,在它崩塌的前一刻,中央的空白处被拼图碎片填上了。拼图完成了。但上头描绘的,正是清宫自己。

「看吧,清宫先生。」

「等一下。」

「……还有三次爆炸是骗人的?」

「无法确定这里已经没炸弹了。」

沙良内心猛然一惊。这是铃木的住处,而且确实发现了炸弹。虽然威力仅足以炸飞一个人的身体和右腿,但确实有炸弹。就算还有其他炸弹,也并不奇怪。

三人合力抱起矢吹,让他躺在工作台上,缓缓向外移动,同时小心不让台面震动。长谷部的脸孔仍然投影在实验室的布幕上。等等力斜睨着布幕上那名沉默的男子,问道:「你能解释一下吗?」

「我不知道。」沙良坦白回应:「我只知道,散落在小房间里的肉块,大部分应该都来自长谷部的儿子。」

「我们发现那男人的时候,他似乎已经断气了。」

「这样吗。」等等力只回了一句。已经没有多余的心力去追究,为什么这两位年轻巡查会出现在这里。井筒和沙良在前方推着工作台,等等力则负责拉起塑胶帘。到达走廊时,才终于听见救护车的鸣笛声。正当沙良感到松了口气时,心中又涌上一股苦闷的痛楚。她注视着矢吹空荡荡的右腿。或许,他再也无法成为刑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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