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再見,鳶尾花魔女 ~兩名魔女所編織的那個夏日記憶~》 · 森上サナオ · 3.3萬 字
「轟炸?誰、誰幹的!? 爲什麼!? 」
皮艾莉絲仰頭看向上方。阿瑟比也跟着抬頭望向天花板。噴氣引擎排氣聲逼近,頭頂簌簌落下灰塵。
「這個引擎聲……」
阿瑟比聽過。
阿瑟比記得這個聲音。那是把她逼到這座島上、促成兩人相遇的那架如魚類般的黑色無人戰鬥機的引擎聲。
「正在轟炸的是奧爾克戰鬥機。」
「爲、爲什麼!? 難道是因爲我!? 」
皮艾莉絲搖頭。與阿瑟比無關。
「這樣下去很危險。我們必須儘快撤離。」
「可、可是!皮艾莉絲不是不會被奧爾克攻擊嗎!? 」
「……情況有些奇怪。雖然計劃外,但現在立刻回收科爾維特,出發前往刻託斯。阿瑟比,輕型摩托車在哪裏?」
「體育館旁邊的停車棚。」
「跑到那裏。下一架戰鬥機通過時出發。」
「明白。」
轟鳴震動校舍,從頭頂掠過。兩人鬆開握着的手,互相看了一眼,立刻衝出去。
她們衝出校舍,奔向停車棚。兩人藉着圍住操場的行道樹隱藏身體,蹬着地面向前跑。
背後,噴氣引擎的咆哮逼近。阿瑟比忍不住回頭仰望,看見一道黑色機影朝她們俯衝而來,差點雙腿發軟。
她的注意力被戰鬥機奪走,下一瞬卻被皮艾莉絲猛地推開。
阿瑟比腳下絆住,摔倒在行道樹腳邊。
她抬起臉,看見戰鬥機機槍噴出火舌。
「阿瑟比!」
導彈從側腹噴出火焰,像被狠狠按下頭一樣一頭扎進地面。爆風烤上阿瑟比後頸。後輪打滑的輕型摩托車重新穩住平衡,阿瑟比再次打開油門。
「……來了。」
咔。
「快走。趁現在。」
失去推進力的戰鬥機搖晃着飛了一會兒,隨後像突然放棄一切般,墜向學校後方。
阿瑟比突然想起來了。
但那隻持續了一瞬,很快就變成惡作劇少女的笑。
「我應該更早察覺。我們在環狀地帶發現的那臺被破壞的跳蛛,摧毀它的是友軍……也就是同爲奧爾克的機體。」
皮艾莉絲仍站在迎面而來的機槍火線上。她一步也沒有從路上挪開,面對迎面掃來的機槍火力,舉起了機槍。
「沒事。」
阿瑟比一邊不停操作油門和檔位,一邊大喊。皮艾莉絲機敏地仰望天空,回答:
身體比思考更早轉動車把。
阿瑟比衝進停車棚,跨上輕型摩托車。拿着機槍的皮艾莉絲像要貼上她後背一樣坐到後座,阿瑟比踩下啓動踏杆。
下一瞬,轟鳴響起,路肩揚起土煙。皮艾莉絲像被嵌進去般,砸進一輛早已腐朽的卡車車體。
皮艾莉絲表情平靜地回答。下一刻,上空傳來「砰」的輕微爆炸聲。
「爲什麼……怎麼會……」
「別動。」
「哈?操縱?誰操縱?」
下一瞬,巨大的手臂擦過阿瑟比和皮艾莉絲頭頂。猛烈風壓拍上臉頰。只要想象自己剛纔繼續前進會怎樣,血色便從阿瑟比臉上退去。
阿瑟比慢慢回頭。
引擎發出痛快的叫聲。
「開火。」
阿瑟比的悲鳴被着彈聲蓋住。
「沒有問題。接近的飛行體,我會全部擊落。」
「不會吧,怎麼會——!? 」
不是因爲害怕。
「不。它們應該會從我們射程外發射制導彈。」
槍口轉向昏迷的皮艾莉絲。
「能。只要是擁有高超技術的鳶尾花魔女——」
「沒錯。我們正在爲奪取刻託斯採取行動。詳情之後再說。阿瑟比,聽我指揮,協助作戰。」
「那就交給你了!」
「……嗯!? 什麼意思!? 」
噴氣燃料被點燃,噴起紅色火柱。數秒後,爆炸聲才傳到兩人耳邊。
皮艾莉絲左手仍環着阿瑟比的腹部,右手則把一挺訓練有素的成年人也得用雙手操作的重機槍,像揮舞指揮棒一樣輕鬆地舉向天空。
嘴角浮着淡淡笑意,像是在說不用擔心。
皮艾莉絲扣動了扳機。
子彈接連落在地面,噴起土煙。
「莉娜姐……」
「這些奧爾克可能被某人操縱了。」
跳蛛。
「鳶尾花魔女!? 啊。」
「阿瑟比……爲什麼你會在這裏?」
槍聲炸開。皮艾莉絲一輪齊射擊落導彈,同時回答。她輕而易舉完成超絕技巧射擊,聲音卻帶着懊悔。
阿瑟比聽見皮艾莉絲的低語。
皮艾莉絲扣下扳機。
她沒能把輕型摩托車拉起來,輪胎摩擦柏油,發出刺耳聲音。阿瑟比和皮艾莉絲一起被甩出車體,在地上翻滾。
「你說什麼?」
曳光彈、穿甲彈、爆炸穿甲彈,按照這個順序射出的子彈,與導彈彷彿早就約定好一般在空中相撞。
皮艾莉絲說得輕描淡寫。
她瞥了一眼臉色發白的阿瑟比。
阿瑟比發出悲鳴,想站起來衝向皮艾莉絲。
「……是皮艾莉絲幹掉的?」
阿瑟比相信皮艾莉絲,保持速度,也不轉動方向,筆直前進。
阿瑟比抬頭,看見戰鬥機引擎冒出火焰。
冰冷金屬抵上阿瑟比後腦。
皮艾莉絲幾乎貼地奔向僵住的阿瑟比。她的身影突然消失了。
阿瑟比的前輩鳶尾花魔女,也可以說是親姐姐般的莉娜莉亞,正站在那裏。
莉娜莉亞確認眼前回過頭來的少女,確實是自己視如妹妹的人後,厭煩地眯起眼,將槍口移開。
阿瑟比發動輕型摩托車。她抵達沿岸環線時,甩動後輪左轉,背對大海,沿着田地中的直路往上衝。
「皮艾莉絲!」
忽然,像電流一樣的直覺襲上阿瑟比背脊。那簡直可以稱作鳶尾花魔女的直覺。
首先看見的是對準自己的槍口。
她幾乎把輕型摩托車橫倒在地,強行制動。皮艾莉絲慌忙抱住阿瑟比,脫手的機槍滾上道路。
「請保持現在的速度,直行。」
槍口焰閃爍,幾乎連成一片的六聲槍響震動空氣。
她本來就是個給人冷淡印象的女性。可她不該是會拿槍指着自己視如妹妹的人、強迫對方服從的那種人。
第二發、第三發導彈襲來。皮艾莉絲用一條手臂操縱機槍,以最少動作確實擊落全部導彈。
回頭看的皮艾莉絲低聲說。後視鏡裏映出撕開夜色直衝而來的導彈尾焰。
也許是畏懼皮艾莉絲精準無比的狙擊,上空盤旋的戰鬥機拉開了距離。
一跳進瀰漫的煙塵,阿瑟比就撞上了什麼,跌坐在地。抬頭一看,那是皮艾莉絲。阿瑟比臉上血色褪盡,抱住她,摸遍她全身。
從小時候起,她每天都在摩托上、餐桌旁、燈光下、被窩裏,看着那雙手。那是她尊敬的前輩的手。
可那份因重逢而差點湧出的淚水,在一瞬間乾涸。疑問與恐懼支配了阿瑟比的腦海。
面對平靜回答的皮艾莉絲,阿瑟比臉頰抽搐。
阿瑟比喊了出來。
「莉娜姐纔是,你在做什麼?爲什麼會在這裏?剛纔的轟炸,也是莉娜姐做的嗎!? 」
皮艾莉絲射出的曳光彈軌跡,與戰鬥機的機槍彈交錯。
她再也待不住,衝進土煙裏。
機槍彈發出削巖機般的聲音,剜開地面。粉塵一瞬間吞沒皮艾莉絲的身影。
「嗚……好痛……」
「『那個是刻託斯的控制單元。阿瑟比,爲什麼你和它在一起?」
那隻手後方,是懷念的臉。
「制導彈!? 導彈要怎麼辦啊!? 」
「能做到嗎?那種事。」
「皮艾莉絲,皮艾莉絲!? 沒事吧!? 沒中彈吧!? 」
而是因爲懷念。
而那前方——
「我從進氣口打入了穿甲彈和爆炸穿甲彈。」
那是令人懷念的手。
聽見那個聲音,阿瑟比險些落淚。
「爲什麼我們非得被這樣亂轟啊!? 」
那是在被破壞的跳蛛附近留下的足跡。那種鞋印,與故鄉鳶尾花魔女們使用的靴子一模一樣。
在劇烈搖晃的摩托上,單手操作,又是在黑暗中,皮艾莉絲仍精準地把彈雨打進導彈的航線上。

阿瑟比呆呆看着被擊落、燃燒起來的戰鬥機。
「……不要。」
趴在地上的阿瑟比抬起臉,看見近在咫尺的鋼鐵爪子。她抬起視線,看見迷彩色腿部與關節,以及更上方搭載炮塔的多角形機身。
僅僅六發子彈,皮艾莉絲就命中了高速接近的戰鬥機那極小的開口,也就是進氣口。
「某人侵入了鳶尾晶石,改寫了命令系統。這些奧爾克恐怕也一樣……」
槍托抵住肩膀,手指彈開保險。
莉娜莉亞的語氣,讓阿瑟比感到違和和反感。
再往後,是握着槍的白皙手。
「咦?剛纔不是已經把它們趕走了嗎?」
「我們有事要做。別礙事。」
「『我們』?你在打什麼主意?」
「去刻託斯。一個月前那次炮擊導致月亮碎片正在墜向地面。必須阻止它。」
莉娜莉亞嗤笑。
「要撒謊也編個像樣點的。我們這邊投入了寶貴物資和人員,正在執行正式軍事作戰。如果你沒有協助意願,我就把你綁起來扔在這座島上。」
「然後莉娜姐要奪取刻託斯?那是鳶尾花魔女該做的事嗎?」
面對阿瑟比反抗的目光,莉娜莉亞握槍的手用力了些。
「鳶尾花魔女救不了世界。」
莉娜莉亞以混雜覺悟與放棄的眼神說道。
「幾年之內,這個世界會再次進入戰爭。理由很明確。脫離大地的土地,無法支撐人類繼續活下去。資源會被榨乾,人會飢餓。只有殲滅奧爾克,哪怕是他人的土地也要蹂躪、佔領、支配,否則剩下的路只有滅亡。」
莉娜莉亞說的也許是正論。
可是,在阿瑟比聽來,那毫無意義。
「幾年後,人類根本不會剩下足夠打仗的人了,莉娜姐。」
「因爲月亮碎片會墜落地面?誰告訴你的?那個仿人的奧爾克嗎?你要相信那種話,把它帶到刻託斯?」
「皮艾莉絲不是奧爾克。」
「別被外表騙了。那是爲刻託斯製造出來的人造鳶尾花魔女。你把它帶到刻託斯試試,它會做出什麼事?那隻會重演二十年前的一切。」
「皮艾莉絲不會做那種事!」
阿瑟比提高聲音,隨即一驚。
皮艾莉絲不會做那種事?
真的嗎?
整體矮胖墩實,外號會叫「斑嘴鴨」,看起來倒也很能理解。
「阿瑟比,你對我做了什麼嗎?」
那喚醒方法不就只有一個了嘛……!
採光窗太小,而且裝着鐵柵欄。
「莉娜姐……」
斑嘴鴨駕駛艙裏,響起提示非法鳶尾晶石介入的警報。
忽然,她用手指碰了碰覺醒前感到溫度的位置。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是一架如果當成友軍會很可靠,但絕對不想與之爲敵的機體。
她在草叢中匍匐前進,靠近斑嘴鴨。最後二十米,是沒有藏身處的操場。
愉快得不得了。
兩人再次回到校舍裏。
阿瑟比放輕腳步登上輸送艙,抱起仍失去意識的皮艾莉絲,立刻拔腿逃離斑嘴鴨。
阿瑟比的視線轉向斑嘴鴨後部艙門。開放的艙門放下坡道,從這裏看不見輸送艙深處。可是,她能確認那裏隱約漏出紫色光芒。
下一瞬。
身體不聽使喚。阿瑟比跪倒在莉娜莉亞腳邊,隨即癱下去。
她背對入口。牆邊安裝着巨大的鍋爐。她繞到鍋爐背後。
莉娜莉亞還不知道紫苑已經死了。
斑嘴鴨畢竟也是以鳶尾晶石爲主機。
她不得不與像姐姐一樣仰慕的鳶尾花魔女敵對。除此之外,她還沒來得及告訴莉娜莉亞,那個對她而言也近似家人的紫苑已經死了。胃裏像吞了鉛塊一樣沉重。
「快、快走!再這樣會被發現!」
但阿瑟比臉上沒有放棄的神色。
她一邊抱怨頸邊殘留的疼痛,一邊確認自己所處的環境。
「嗚,好痛……!」
感受到微弱溫度,皮艾莉絲醒了過來。
她追溯中斷的記憶。前往基地途中遭遇跳蛛,摔倒,然後……
伸出去的手,被某個人的腳踩住。
坐在樹根處的人影站了起來,擋在兩人面前。她拔出腰間手槍,槍口指向皮艾莉絲。
透過抓住的電纜,阿瑟比向斑嘴鴨主機狠狠下令:「醒過來。」
另一邊,兩名警衛正在與警報苦戰。看來他們並不是駕駛專業的士兵。
然後,她小聲笑了出來。
目前還沒被發現。
警衛發出驚呼,腳步聲衝向駕駛艙。阿瑟比從斑嘴鴨下方爬出來,窺向兵員輸送艙門。
阿瑟比抬頭看向靠近天花板的小採光窗。外面還沒有天亮跡象。距離她昏迷應該還沒過多久。
斑嘴鴨輸送艙中,皮艾莉絲躺在擔架上。
她吐了吐舌頭。
艙門被警衛堵住。阿瑟比暫時鑽進斑嘴鴨機體下方。她平復狂跳的心臟,深呼吸慢到連灰塵都不揚起。
「鳶尾晶石的光……在那裏。」
很好。
視野猛地一晃,膝蓋失去力量。
皮艾莉絲也許與二十年前的月亮毀滅有關……不,不是也許。既然刻託斯發射了主炮,皮艾莉絲不可能毫無關係。
那麼,該怎麼轉移注意力?
點子很快浮現。
她切換心情。
急促呼吸中混進壓不住的笑。
可是她一動不動。
既然如此,身爲鳶尾花魔女的阿瑟比能做的小把戲要多少有多少。
她舔了舔乾裂的嘴脣,壓低身體,靠近斑嘴鴨。滾到能看見輸送艙內部的角度後,阿瑟比悄悄抬起頭。
阿瑟比也沒有能夠突破軍用機防護的技術。
看見皮艾莉絲碰嘴脣,阿瑟比連忙催促。
莉娜莉亞的目光像針一樣銳利。
不會吧。
阿瑟比轉動腦筋。
面對舉槍質問的莉娜莉亞,阿瑟比以毅然態度回應。
她的腳步輕飄飄的,像小時候從惡作劇現場逃跑時一樣。
「打擾啦——……」
「真討厭啊,不想和斑嘴鴨對上……嗯?」
特殊教室樓地下的鍋爐房。
離開校庭,逃到體育倉庫和焚燒爐附近後,阿瑟比把皮艾莉絲放到地上。她的手腳和脖子上,都戴着嵌入鳶尾晶石的枷鎖。
「哇,是斑嘴鴨。」
「好久沒幹這個了……嘻嘻,以前被媽媽和莉娜姐罵慘了啊……」
「什、什麼都沒有!」
大型強襲降落艇。
「要是現在的你被紫苑看見,她會怎麼說?」
當然,這樣不可能讓斑嘴鴨突然起飛。
星光下的皮艾莉絲睡臉,像童話裏的睡美人。阿瑟比這樣想。
但正是這份粗暴又雜亂的入侵,纔是阿瑟比的目標。
乍看之下,它的輪廓顯得笨重遲緩。可實際上,那是爲衝進戰場最前線而製造的機體。它擁有強大推進力與高機動性,裝甲厚重,也搭載了大量用於掃清周邊敵人的武裝。
「啊,咦?」
「莉娜姐,等一下——」
最壞狀況閃過腦海,阿瑟比臉色發白。但看見皮艾莉絲手腳和脖子上裝着發出鳶尾晶石光芒的設備後,她理解了狀況。恐怕那些東西封住了皮艾莉絲的動作。
機體中央抱着可拆卸式兵員輸送艙,駕駛艙突出在機體前方上部。
首先要離開這裏。
油和鐵鏽味刺鼻。
阿瑟比顯得莫名輕飄飄,像隨時會笑出來。皮艾莉絲一邊覺得疑惑,一邊確認身體。沒有任何問題。
「你們以爲我以前在這學校裏試着逃出去多少次啊!」
成功從軟禁房間裏逃出來後,阿瑟比壓低身體,在校舍陰影中奔跑。她藏到能看見校庭的拐角,屏住呼吸窺探。
莉娜莉亞聲音裏滲出失望。阿瑟比猛地回神。
她們選擇從窗戶潛入其中一間教室,穿過中庭,前往宿舍樓屋頂的路線。然而剛踏入中庭,皮艾莉絲停下腳步。
脖頸處一點點擴散開疼痛。
四周被好幾名士兵包圍。意識到這一點的同時,阿瑟比的意識墜入黑暗。
她看見倒在地上的皮艾莉絲。
她察覺自己躺在地上,又認出身旁的阿瑟比。她一驚,坐起身。
目的地是兩人睡覺的宿舍樓屋頂。浮空摩托停在那裏。
「皮艾莉絲,醒醒。」
她壞笑着仰起頭。視線盡頭,天花板上有一個檢查用艙口。
她閉眼祈禱一瞬,隨後站起身,以儘可能快、也儘可能無聲的速度衝向斑嘴鴨。
天花板上的熒光燈閃爍着發黃光芒。阿瑟比在冰冷混凝土上坐起身。頭痛和眩暈都很嚴重。
她搖着肩膀低聲說。可是皮艾莉絲一動不動。
莉娜莉亞冷冷俯視說不出話的阿瑟比。
「……現在得先救皮艾莉絲。」
「啊,嗯。沒事沒事。比起這個,皮艾莉絲呢?身體痛不痛?」
阿瑟比觸碰其中一個枷鎖,謹慎干涉鳶尾晶石。咔嚓一聲斷裂,枷鎖裂成兩半。她用同樣方式破壞所有枷鎖。
斑嘴鴨艙門附近有兩名士兵警戒。
阿瑟比臉上浮現惡作劇少女的笑。她仰躺着往前爬,移動到斑嘴鴨維修艙口下。她用身份牌邊緣擰鬆螺絲,打開艙口,一把抓住內部電纜。
「果然……!」
阿瑟比咬住嘴脣。
「我要和皮艾莉絲一起去刻託斯。」
她看見皮艾莉絲被固定在擔架上。
從莉娜莉亞的發言來看,襲擊目的應該是奪取身爲刻託斯控制裝置的皮艾莉絲。
千萬別被發現。
阿瑟比站起來,想去抓莉娜莉亞的手。
「停在那裏,阿瑟比。你打算去哪?」
「阿瑟比,你沒事嗎?」
保險起見,她檢查鍋爐房入口。門上了鎖,而且外面似乎還放了障礙物。正規路線不能用。
「絕對不允許。讓『那個』以這種狀態登上刻託斯,只會重演二十年前。」
莉娜莉亞的話讓阿瑟比感到一陣詭異的刺痛。
「什麼叫『這種狀態』?」
「人類形態。而且現狀下,它甚至擁有感情。很危險。」
「開什麼玩笑,這哪裏危險了!」
阿瑟比擋在皮艾莉絲面前,像要保護她。看見這一幕,莉娜莉亞露出愕然表情。
「阿瑟比,你根本不明白那到底是什麼嗎?」
「皮艾莉絲就是皮艾莉絲!纔不是什麼人造鳶尾花魔女,也不是什麼刻託斯控制裝置!」
面對激動的阿瑟比,莉娜莉亞發出「啊」的一聲嘆息,像是無奈,又像是終於理解。
「阿瑟比,你誤會了。」
「什麼?」
「『那個』不是刻託斯的控制裝置。」
「哈?你在說什麼?莉娜姐剛纔不也說她是嗎?」
「我說的不是那個人型奧爾克。是那臺奧爾克培養出來的鳶尾晶石。」
阿瑟比被這句話擊中,一時失語。
「軍方確實製造了人造鳶尾花魔女。可軍方想要的,並不是人造鳶尾花魔女本身,而是『寄宿了鳶尾花魔女力量的鳶尾晶石』。想想看,刻託斯是搭載大規模殺傷性武器的戰略兵器。那種東西,如果交給區區一名鳶尾花魔女操縱,她發動叛亂要怎麼辦?」
「可、可是,皮艾莉絲和普通女孩子一樣——」
「所以說,那不過是培養裝置而已。『想要雞肉,就只能先把雞養大。』想要寄宿着鳶尾花魔女力量的鳶尾晶石,就只能製造出體內寄宿鳶尾晶石的鳶尾花魔女,養大她,拆解她,再把東西取出來。」
製造,養大,拆解,取出。
阿瑟比覺得彷彿有人把冰水灌進了她全身的血管。體溫一下子降了下去。
莉娜莉亞用力攥着身份牌,力道大到幾乎割裂皮膚。鮮血沿着鏈條一滴一滴落下。
這些傢伙,休想碰皮艾莉絲一根手指。
阿瑟比的臉瞬間紅透。
莉娜莉亞跪在墓前。她像是在祈禱,又像是在尋求救贖一般伸出手,抓住了那枚已經有些生鏽的身份牌。
「紫苑……?」
「手雷!」
阿瑟比憋不住湧上來的笑意,當場在原地跺起腳。
「可是……」
啪嗒。一滴水落在她腳邊。
她們溜進廚房後,皮艾莉絲悄無聲息地打開了放餐具的不鏽鋼架。
臨走前,皮艾莉絲忽然彎下腰。
「不準靠近皮艾莉絲,你們這些笨蛋——!」
「皮艾莉絲,你先過去。」
抬起的槍口瞄準了皮艾莉絲——
全身的血液幾乎都要沸騰。幸好她手裏沒有槍。否則哪怕對方是莉娜莉亞,她也會扣下扳機。
那是阿瑟比和莉娜莉亞每次吵架時,都會被拿出來堵住對方嘴的最後一句話。可在這一刻,它起到的效果完全相反。
「不對,這不可能,怎麼會……」
不是怎麼做到的。那種事她哪裏知道,也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爲什麼紫苑要摧毀月亮,把這個世界弄得一團糟。阿瑟比終於明白了其中的理由。
剛衝進校舍,皮艾莉絲便猛地拉住阿瑟比的手臂。
「她去了哪裏!你知道的吧?阿瑟比,告訴我!」
「黑髮那個先制伏。反正我們要的只有鳶尾晶石。」
「媽媽啊,是在這座島上出生的。她在這裏遇見了皮艾莉絲……然後大概知道了皮艾莉絲的祕密。所以媽媽毀掉了月亮,在這個世界裏生下了我。她救出了莉娜姐,把你培養成鳶尾花魔女。然後……」
莉娜莉亞臉上浮現出困惑。
「是真的。這個孩子,皮艾莉絲,當時也在一起。」
「你早就發現了就說啊!」
「一年前,媽媽來過這座島。」
「什麼?」
「待在原地別動!再動就開槍!」
阿瑟比干笑一聲。下一瞬,手電的強光撕開了食堂的黑暗。
逃出廚房後,兩人沿着建築深處的樓梯一路衝上屋頂。皮艾莉絲把屋頂出入口旁的儲物櫃傾斜過來,底下滾出了一枚手榴彈。
「你……」
「難道我們的房間裏也有?」
有人大喊,士兵們紛紛跳開,當場趴倒。下一刻,震耳欲聾的爆音與閃光炸開,將食堂染成一片慘白。
莉娜莉亞的動作停止了。她看見了什麼,又在想什麼,阿瑟比都明白。
皮艾莉絲髮出悲鳴。阿瑟比左上臂的制服被撕開,鮮血正從傷口湧出來。
莉娜莉亞站了起來。
「……你該不會在學校到處都藏了這種東西吧?」
槍聲在夜色中的校舍裏迴盪。
「嗯,差不多。」
莉娜莉亞似乎把阿瑟比的低語理解成了認同,語氣更強硬地逼近過來。
「啊……這樣啊。原來是這樣。」
莉娜莉亞仍舊癱坐在墓前,輕輕抬起左手。沾着滲出血跡的手心裏,身份牌反射出黯淡的光。
一滴透明的水珠落下,將身份牌上的血跡暈開了一點。
她只是沉默着垂下視線,指向就在旁邊的地面。
「沒有皮艾莉絲,浮空摩托就飛不起來。我拖住他們馬上就走,你先做好準備。」
「沒、沒事……!只是擦到了一下。」
阿瑟比一個踉蹌,子彈「咻」地從她身旁掠過,擊碎了玻璃。兩人幾乎是滾着衝過走廊,滑進食堂。身後槍聲響起,槍口焰照亮了黑暗的食堂。
阿瑟比撲到皮艾莉絲身上,把她壓倒在地,左臂隨即傳來一陣劇痛,她忍不住呻吟。
阿瑟比點了點頭,猛地把盤子朝食堂大廳扔了出去。盤子在空中飛過,撞上桌子,碎裂開來。刺耳的聲響在大廳裏迴盪。闖入食堂的士兵們立刻反應,手電光一齊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這時,樓梯下方傳來了士兵們的聲音。好不容易被皮艾莉絲的吻沖淡的怒火,又一下子燒了回來。
難道,被打中了……?
莉娜莉亞右手握着手槍,左手攥着沾滿鮮血的身份牌,癱倒在紫苑的墓前。她的眼神一片茫然,只是望着墓碑。
「爲什麼……我就不行呢……」
阿瑟比強撐着氣勢吼了回去,可下一秒,她整個人僵住了。
皮艾莉絲似乎還想說什麼,但很快站起身。
阿瑟比搶在正要撿起它的皮艾莉絲前面,用肩膀擠了進去,一把抓住手榴彈。
莉娜莉亞猛地揮起右手。
「你到底在說什麼……再說,那種事怎麼可能……」
她冰涼的嘴脣,輕輕碰上還蹲在地上的阿瑟比額頭。
「那算什麼……」
「真的假的……」
阿瑟比撕掉固定保險銷的膠帶,拔下保險銷,把憤怒連同手榴彈一起扔向樓下。
看見從莉娜莉亞拳頭裏湧出的鮮血,阿瑟比屏住了呼吸。
她抵達了那個答案。
兩人同時閉上嘴。皮艾莉絲儘量不發出聲音,緩緩拔掉了閃光手榴彈的保險銷。她單手從架子上取下一隻盤子,遞給阿瑟比。
「這是剛纔的回禮。」
而在士兵們背後,傳來了「咚」的一聲重物落地聲。
「那我到現在爲止,究竟是爲了什麼——……」
「既然懂了,就把『那個』交給我們。別再給我添麻煩了。你想讓紫苑失望嗎?」
過去的紫苑,恐怕也被告知了和現在的阿瑟比一樣的真相。
「走。」
「莉娜姐……?」
落在那座供着夏日花朵的土丘上。
聽阿瑟比這麼說,莉娜莉亞一時僵在原地,無話可說。片刻後,她喉嚨裏漏出一聲乾澀的笑。
皮艾莉絲親了她的額頭!?
莉娜莉亞死死盯着身份牌,斷斷續續地擠出否認的話。
眼淚從莉娜莉亞的眼中滾落。她緊緊抿住的嘴脣微微顫抖。
爲什麼紫苑要摧毀月亮。
她一推開門,子彈就在頭頂彈開。屋頂小屋的混凝土被削碎,碎屑灑在阿瑟比頭上。她慌忙趴下,對面屋頂上的士兵怒吼起來。
讓紫苑失望。
「二十年前,毀掉月亮的人,是媽媽。」
「……媽媽纔不會失望。絕對不會。莉娜姐。」
皮艾莉絲心滿意足地看着阿瑟比氣急敗壞的臉,從門縫間跑向屋頂。
「哐、哐!」手榴彈滾動的聲音,以及士兵們慌亂的叫聲同時響起。爆炸聲震動了校舍,阿瑟比丟下一句「有本事下輩子再來啊——!」便衝上了屋頂。
「什、哈……咦?」
「皮艾莉絲陪她走到了最後。媽媽是爲了見皮艾莉絲,纔來到這座島的。」
那是能以轟鳴和強光壓制敵人行動的閃光手榴彈。
「別說這種蠢話。」
阿瑟比一邊張着嘴發不出聲,一邊摸着自己的額頭。皮艾莉絲看着她,脣邊浮起笑意。
阿瑟比明白了。
面對逼近的莉娜莉亞,阿瑟比沒辦法直視她。
天啊!
「不可以亂來哦。」
阿瑟比站起身,拉住皮艾莉絲的手。剛纔那聲槍響,已經讓人發現阿瑟比和皮艾莉絲逃出來了。兩人從莉娜莉亞身旁跑過,衝出中庭,消失在通往屋頂的樓梯裏。
「那間房最多。」
「阿瑟比!」
莉娜莉亞的眼睛緩緩睜大。震驚,以及一絲希望的顏色,浮現在她的瞳孔裏。阿瑟比忽然想到,當時的自己是不是也露出過同樣的表情,胸口便疼了起來。
皮艾莉絲不在。
沒有任何士兵注意到,就在那一瞬間,兩名少女已經從廚房的後門溜了出去。
莉娜莉亞的腳步停住了。她的目光順着阿瑟比手指的方向落下。
皮艾莉絲把手伸進架子深處,伴隨着「撕啦」一聲把什麼東西拽了出來。她手裏握着一個貼着膠帶的黑色圓筒狀物體。
皮艾莉絲只是培養裝置。取出鳶尾晶石以後,就沒用了。
「吵死了,笨蛋!」
等皮艾莉絲的身影看不見後,阿瑟比的嘴角一點點鬆了下來。
因爲那一定和當時的自己一樣。
恐懼,卻被熟悉的螺旋槳聲融化。
阿瑟比站起身,拔腿就跑。士兵慌忙端起槍。
射出的子彈擦過阿瑟比,在她腳邊跳彈,即便如此她也沒有停下。她一瞬間回頭看去。果然,她的預感沒有錯。
阿瑟比用力蹬上滿是裂痕的屋頂,跳到細窄的欄杆上,沿着欄杆奔跑。對面屋頂的士兵誤會了她的意圖,還在試圖制止她。阿瑟比挑起嘴角,踩着欄杆一躍,從屋頂投身半空。
一瞬間的失重感。
下一刻,一隻冰涼的手抓住了阿瑟比的手。手指交纏,那隻手用力一拉。
阿瑟比像是要把握着車把的皮艾莉絲抱進懷裏似的,滑進了浮空摩托的坐墊。突然增加的重量讓車身一沉。皮艾莉絲立刻提高鳶尾晶石輸出,阿瑟比擰開油門。
螺旋槳發出尖銳的轟鳴,載着兩人的浮空摩托衝上天空。
「拜拜啦——!」
阿瑟比朝屋頂上目瞪口呆的士兵揮了揮手,隨即讓浮空摩托急轉彎。
目標是空軍基地遺址。
紅色科爾維特正在那裏等着她們。
那是這趟旅程的起點。
飛往基地的浮空摩托上,皮艾莉絲低着頭開口。
「對不起。剛到屋頂就遭到射擊,我只能先起飛……」
「沒關係。皮艾莉絲的判斷沒錯。而且時機不是正好嗎?我馬上就明白了。皮艾莉絲想做什麼。」
阿瑟比像平時一樣,抱住坐在前座的皮艾莉絲。
只有襯衫和裙子,黎明前的天空冷得刺骨。平時總覺得冰涼的皮艾莉絲身體,此刻傳來了微弱的溫度。
「剛纔那一跳也是,還有在廚房扔盤子的那次也是,我一下子就懂了。皮艾莉絲明明一句話都沒說。果然,我們兩個默契超好吧?」
懷裏的皮艾莉絲動了動。她不是要從阿瑟比的手臂裏逃開,而是重新坐穩,讓身體貼得更近了一些。
燃料表的指針慢吞吞往上爬,看得她心急如焚。而這段時間裏,皮艾莉絲與跳蛛交戰的聲音不斷傳來。聲音正在一點點遠去。再這樣下去,會不會沒辦法和皮艾莉絲會合?這個念頭讓她害怕起來。
「拿來做黏黏炸彈了。」
皮艾莉絲把黏黏炸彈按在機槍與傳感器單元之間那扇只有一本筆記本大小的艙蓋上。
「阿瑟比的身體和我不一樣,很脆弱。請不要爲了保護我而受傷。」
「跳下去,皮艾莉絲!」
倒在鐵軌上的皮艾莉絲,被巨大的陰影覆蓋。她立刻蹬地,逃離即將把自己碾碎的跳蛛巨體。
「謝謝你,阿瑟比。多虧你,我得救了。」
引擎聲中,混入了像是鼓舞衝鋒的吶喊,又像單純慘叫的聲音。
「當然。」
只要一瞬間就好。
伴隨着衝擊和四散的火花,被撞飛的跳蛛在軌道盡頭被混凝土牆與集裝箱夾扁。碰撞的勢頭讓集裝箱後部翹起又砸向地面,巨響震動了整座終端車站。
那完全不像皮艾莉絲平時會說的語感,讓阿瑟比的尾音一下子翹了起來。
皮艾莉絲下意識仰望天空。可是空中沒有機影。引擎聲卻越來越大。
阿瑟比拔掉軟管,滑進科爾維特的駕駛座。主機點火。科爾維特龐大的機體在貨車上「嗡」地發出轟鳴,浮了起來。
捕食者沒有放過這一瞬間。
跳蛛會「跳」。
「抱住……我不是在說這個,」
絕不讓任何人妨礙她們。
皮艾莉絲手裏握着炸藥。那是炸開隱藏科爾維特的坑道瓦礫時剩下的部分。
皮艾莉絲在阿瑟比懷裏點亮鳶尾晶石,抵消下墜速度。即便如此,兩人還是重重摔在地上,滾出了好幾米。
「啊、啊哈哈……嚇死我了……咦?皮艾莉絲,你一隻襪子去哪了?」
「可是,我身體比較大吧?所以被抱住的必然是皮艾莉絲嘛。」
再加上跳蛛那一擊捲起的氣流,輕盈的車身像一片樹葉般被甩來甩去。
雖然成功避開了直擊,但機體側倒使平衡嚴重崩壞。
她拍下定時信管,啓動炸彈。幾乎同一時間,跳蛛的腿從集裝箱中拔出,橫掃過來想把皮艾莉絲甩飛。可那時皮艾莉絲的身體已經躍至空中。
橫倒的浮空摩托朝地面墜落。地面迅速逼近。機庫之間的空隙,一條停着朽壞卡車的道路,正朝她們迎面撲來。
高高抬起的腿,如斧頭般劈落下來。
「是的。」
皮艾莉絲被消極的思緒拉扯,注意力有一瞬間鬆懈。
轟鳴聲逼近終端車站。
皮艾莉絲「咚」地輕響一聲跳上跳蛛軀幹。機槍立刻旋轉過來想要擊穿她,皮艾莉絲右腳一閃,槍管便從根部折斷,飛上半空。
皮艾莉絲忽然擔心起來。
後退的皮艾莉絲背部撞上混凝土牆。她站在比站臺低一截的軌道上,被跳蛛逼入了死角。跳蛛張開左右長腿,封住了皮艾莉絲的退路。
「啊啊,弄得全是血了。」
那聲音像是建築正在倒塌……是基地終端車站的方向。
「我馬上去接你,所以不準死哦。」
皮艾莉絲一邊慢慢後退,一邊把跳蛛引向基地的終端車站。若能讓鋼骨搭建的天花板塌下來砸中它,或許就能限制跳蛛的行動。
焦急的阿瑟比正要啓動引擎,機體卻「嘎噔」一震。她這纔想起科爾維特還被繩索固定在貨車上。這樣根本飛不起來。
阿瑟比那邊順利嗎?
紅色的光從浮空摩托旁邊衝上天空。遲了短短一瞬,彷彿鑿岩機啃進岩石般的轟鳴在兩人腳下炸響。
「是呢。」
再次睜開眼睛時,阿瑟比眸中已是決意。她一腳踢飛了承載着科爾維特的貨車車擋。
空間開闊的基地內部,簡直是跳蛛的主場。
「我沒事。倒是阿瑟比,你的傷……」
「嗚喔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皮艾莉絲還在那裏戰鬥。如果丟下跳蛛直接起飛,很可能從背後被擊穿。
用布包住、塗滿潤滑脂的臨時黏黏炸彈,威力足以擊破跳蛛。問題是跳蛛動作太快,根本無法貼上去。就算勉強安裝成功,在起爆前的數秒裏若不能封住跳蛛的動作,以這種程度的黏性也會輕易被甩掉。
「真是的!」
她被鐵軌絆倒了。
差點放空的阿瑟比,看見皮艾莉絲只有右腳露着光腿,不由得歪了歪頭。
看着捧腹大笑的阿瑟比,皮艾莉絲不滿地皺起臉。
冷靜下來。
皮艾莉絲在與跳蛛的交戰中陷入了苦戰。
「用、用襪子,把跳蛛……噗,噗噗,黏黏炸彈……」
下一秒,裝着集裝箱的貨車撞上跳蛛側腹,將那具巨體從皮艾莉絲的視野裏撞飛。
是噴氣引擎的排氣聲。
她拍了一下泵。就在這時,燃料表顯示滿格。
阿瑟比下意識細調油門,至少拼命拉開與跳蛛的距離。
把這輛集裝箱貨車一路推到這裏的,是被綁在貨車上的鮮紅科爾維特。阿瑟比因爲恐懼與興奮而雙眼充血,舉起拳頭吼道:
阿瑟比點點頭,抱住皮艾莉絲。
再者,要是自己被拖住,讓士兵們追上來……最壞的情況下,她至少希望阿瑟比能夠逃走。和自己在一起,她就會一直與危險爲鄰……
「……黏黏炸彈~~?」
短暫的擁抱鬆開後,兩人朝不同方向跑去。
光是看見那抹紅,阿瑟比心裏就被憐愛填滿。鳶尾晶石傳來的、彷彿將人包裹起來的皮艾莉絲的安心感,更讓這份心情膨脹起來。
結果,她犯下了平時絕不可能犯的錯誤。
它煩躁地甩動傳感器艙,掙扎着想把陷進變形集裝箱裏的腿拔出來。
「啊……」
「快一點啊!」
阿瑟比下意識讓機體橫向滑開。
得知皮艾莉絲祕密後湧出的激烈憤怒,此刻已經化作了堅固的決心。
阿瑟比閉上眼睛,深深吐出一口氣。
阿瑟比衝進掩體,用事先搬進去的燃料罐給科爾維特加油。
被莉娜莉亞擊中的上臂正流着血。皮艾莉絲從裙子口袋裏取出手帕,緊緊纏在阿瑟比的手臂上。帶着蕾絲邊的手帕,很快被鮮血一點點染紅。
皮艾莉絲也立刻察覺了阿瑟比的意圖,在壓低身體的同時提高鳶尾晶石輸出。側翻狀態下高速旋轉的螺旋槳,將機體推離跳蛛。
皮艾莉絲穩穩落地,走向科爾維特。
「咚」的一聲,地面震動。建築被碾碎的吱呀聲正逐漸接近。
「好。」
她要和皮艾莉絲一起去任何地方。
「然後,你就用那個打倒跳蛛了……?」
下一刻,無數曳光彈的軌跡撕裂了剛纔浮空摩托停留的空間。兩人腳下,是一座半毀的蒲鉾形機庫。用機槍打穿屋頂的犯人,破開屋頂現出了身影。
阿瑟比擰開油門的同時,讓機體向左側翻。
那具足有戰車大小的巨體,躍到了浮空摩托懸停的三十米高空。
皮艾莉絲在半空後仰,旋身一圈。
「把炸藥塞進襪子裏,再塗得滿是潤滑脂。」
皮艾莉絲站起身,衝進揚起的粉塵。
「……這次由我去吸引它的注意。阿瑟比負責準備科爾維特起飛。」
可跳蛛並不給她這個機會。
鋼鐵利爪從浮空摩托底部險險擦過。
跳蛛還活着。
皮艾莉絲簡短又冷淡地回答。可被阿瑟比抱在懷裏的她,臉已經紅到了耳根。
「咕呃嗚……疼死了啊啊啊……皮艾莉絲,你沒事吧?」
跳蛛的傳感器明滅閃爍,最後光芒熄滅。不斷揮舞的腿失去力量,砸在站臺的混凝土上。
「怎麼樣啊混蛋——!!」
「得去救她。」
補給燃料,點燃主機,再把科爾維特移動到能夠安全起飛的位置。果然只交給她一個人是不是失誤?自己是不是陪在她身邊會更好?可是那樣一來,阿瑟比也會被這臺跳蛛襲擊。
阿瑟比罵了一句,從座位上跳下來。她正要解開繩索時,聽見一聲轟鳴。
阿瑟比解開安全帶,抱住皮艾莉絲踢開坐墊。失去皮艾莉絲的鳶尾晶石,變成一團鐵塊的浮空摩托撞上地面。車架扭曲,主翼碎裂,最後狠狠撞上那輛朽壞的卡車。
「你爲什麼要笑?」
巨大的液壓切割鉗閃着寒光,正要逼近皮艾莉絲胸口,硬生生扯出鳶尾晶石——
皮艾莉絲從阿瑟比懷裏爬出來,碰了碰她的手臂。
必須封住跳蛛的動作。
浮空摩托很快抵達基地上空。阿瑟比在收納科爾維特的掩體附近尋找着陸地點,放慢速度,讓車身懸停。
皮艾莉絲一臉平靜地點頭。阿瑟比緊繃到極限的神經,「啪」地斷了。
與此同時,炸藥起爆。跳蛛爲數不多的弱點,被爆炸產生的衝擊波與金屬射流一併擊穿。
阿瑟比小聲說着「好可惜」,皮艾莉絲卻板起臉。
「沒、沒有啦,我是在想好厲害哦?嗯噗,用襪子打倒跳蛛的艾莉,噗噗。」
阿瑟比肩膀一抖一抖,捂着嘴別開臉。皮艾莉絲鼓起臉,滑進科爾維特後座,「咚」地一拳砸在阿瑟比背上。
「別笑了,出發吧。我想早點飛起來。」
聽見這句話,阿瑟比的表情一下子亮了起來。她眼角還掛着笑出來的淚珠,立刻回應道:
「我也是!」
科爾維特起飛時,通常會先靠鳶尾晶石上升到安全高度,再用噴氣引擎加速。可是以兩人現在的處境,若慢悠悠往上升,很可能會被擊落。
「話雖如此,這樣不會太危險嗎?」
皮艾莉絲的聲音裏隱約透着不安,阿瑟比笑着回答。
「沒事沒事。皮艾莉絲,你該不會是怕了吧?」
「我只是不想讓阿瑟比受傷。」
聽見皮艾莉絲的話,阿瑟比趕緊藏住差點咧開的嘴角。
載着科爾維特的貨車離開基地終端車站,停在沿島南坡向下延伸的軌道上。阿瑟比打算把這條平緩下坡的直線軌道當成跑道使用。
「沒問題沒問題!而且已經沒時間回頭了吧?」
無論如何都想試試這種起飛方式的阿瑟比,讓皮艾莉絲嘆了口氣。
「如果我判斷有危險,會立刻切斷繩索。」
「好——」
阿瑟比拖長聲音回答,腰間卻環上了皮艾莉絲的手臂。
「皮艾莉絲?」
「要是發生事故被甩出去就麻煩了。」
「都說沒事啦。你看,我安全帶也繫好了……」
舊傷被撕開,血跡滲了出來。阿瑟比咬住嘴脣。
「有。」
阿瑟比的臉頰微微發顫。她用力咬緊後槽牙,發出「咯吱」的聲響。皮艾莉絲沉默地點了點頭。
不安幾乎要把她壓垮。如果是靠皮艾莉絲的鳶尾晶石飛行的浮空摩托,阿瑟比的不安一定會被皮艾莉絲感知得一清二楚。她一邊慶幸現在乘坐的是科爾維特,一邊又覺得獨自抱着這份不安很沒底。
「瞭解!」
如果繼續這樣飛,兩架機體會一起接近刻託斯。
阿瑟比緊繃的肩膀一下子放鬆下來。
「喂!你聽得見吧!? 從我們起飛的那一刻開始,莉娜姐你們就已經輸了!別亂來了,回去啊!你想死嗎!? 」
這個比喻令人作嘔,阿瑟比嘴裏也泛起苦味。
太陽觸及地平線。就在這時,回頭望向後方的皮艾莉絲低聲說道:
阿瑟比把無線電麥克風拍回去,罵了一句。
「我要讓她們去撿貨。」
無線電持續沉默。
握着操縱桿的手顫抖起來。皮艾莉絲從後方伸出小小的手,覆在那隻手上。
東方的天空開始泛白。島嶼的全貌從夜色中一點點被照亮。只有一隻心急的蟬在叫,被轟鳴聲嚇得「滋」地叫了一聲,飛走了。
已經足夠了。
莉娜莉亞揭開的真相里,根本沒有把皮艾莉絲當人看待的意思。或許,「讓她上學是爲了接受情感教育」這個假設,從一開始就是錯的。
「嗯……!我知道了。那我們走嘍?」
阿瑟比被這些無關緊要的對話和無聊玩笑逗得咯咯直笑。皮艾莉絲也放鬆了眼角與脣邊,比平時健談得多。
衝破雲層後,利澤克魯斯島的身影就再也看不見了。
「那就拜託你了!」
「……說到底,皮艾莉絲爲什麼要去學校上學呢?」
阿瑟比甩開心中湧起的不安與感傷,向皮艾莉絲問道:
她一定會和皮艾莉絲一起回來。
「但是,我不想殺任何人。我只是想讓那些人回家。」
「東方。」
阿瑟比喊出的同時,她從左側、皮艾莉絲從右側切斷繩索。
『莉娜姐。』
「是難纏的對手嗎?」
阿瑟比咬住嘴脣,操作無線電頻道。
「擊落斑嘴鴨。你能幫我嗎?」
「不行。那邊更快。」
不,仔細想想,更可能的情況是刻託斯的防空武器把斑嘴鴨當成目標擊落。
可是,這也可能是最後一次飛行的恐懼,正從背後向她伸出手。到最後的最後,阿瑟比依然沒能找到把皮艾莉絲從刻託斯中解放出來的方法。
皮艾莉絲有些怯怯地說。那句話吹散了籠罩在阿瑟比胸口的不安。
「莉娜莉亞剛纔打了個很貼切的比方。『想要雞肉,就只能先把雞養大。』我也認爲正是如此。要得到蘊藏鳶尾花魔女力量的鳶尾晶石,恐怕就需要一副已經成長爲鳶尾花魔女的人格與肉體。」
「我這邊也確認了。大概……不,肯定是莉娜姐。」
「阿瑟比。」
「能甩開嗎?」
阿瑟比猛地拉動綁在貨車剎車杆上的繩子。剎車解除的瞬間,載着科爾維特的貨車像被看不見的腳踹了一下,猛然衝了出去。
科爾維特前後排列的座位各自都有安全帶,並不需要像兩人騎摩托那樣抱住駕駛員的腰……
「不是都說那什麼不會感冒嗎。」
「什麼啊你這是想吵架嗎!」
透過科爾維特的鳶尾晶石,阿瑟比感受到了母親的「飛行習慣」。
沒有回應。
「那、那個啊,我想去北方!皮艾莉絲沒見過雪山吧?」
只要這樣聊着,她們就能暫時不去意識到正在逼近的終結。也許皮艾莉絲也是這麼想的。
聽見皮艾莉絲的聲音,阿瑟比回過頭。
斑嘴鴨緊緊貼在科爾維特後上方。它保持着不遠不近的距離,將機槍瞄準科爾維特。
「有計劃嗎?」
透過主機鳶尾晶石傳來的阿瑟比聲音,讓莉娜莉亞咂了下舌。這種利用鳶尾晶石性質的原始通信手段,沒有任何辦法阻斷。
「雪……我甚至沒有見過雪。知識上倒是知道。」
「是說『阿瑟比不會』嗎?」
莉娜莉亞本就嚴厲的目光變得更加尖銳。無線電從剛纔開始就一直關閉着。即便如此還能聽見阿瑟比的聲音,那通信手段就只剩下一種。
「真是的!莉娜姐這個死腦筋!」
「莉娜姐。聽得到嗎?這樣下去,你們會被刻託斯打成篩子哦。放棄吧,回去。」
「……對不起,皮艾莉絲。」
「刻託斯在哪?」
要不要暫時停止接近刻託斯?
阿瑟比自己說出口後,心裏噁心得不得了。她本想找個話題轉移不安,可顯然失敗了。
「啊——討厭死了。」
阿瑟比用力點頭。她臉上浮起一抹壞笑。
「這種事,怎麼可能被允許。」
「是我想這樣。」
「她完全掌握了我的飛行習慣嘛。不過,這點我也一樣。」
「是。」
「這樣下去,會把她一起帶到刻託斯那裏……」
因爲曾經沒有把皮艾莉絲當成人看待的,也包括過去的阿瑟比。甚至還想過「如果奪走皮艾莉絲的鳶尾晶石,浮空摩托也許就能復活」這種事。一想到那樣的自己,她就噁心得發冷。
筆直的下坡上,科爾維特在噴氣引擎推動下疾馳。帶着海潮氣味的溼潤風掀起阿瑟比的頭髮。
「好。」
「那就決定了!還得準備裝備。穿這麼少的話,皮艾莉絲也會感冒的。」
「是的,當然不能接受。若是由人類誕生的鳶尾花魔女,絕不會有人允許這樣做。可若是人造鳶尾花魔女,就會被容許。因爲那是人工造物,不被視爲人。」
她很開心。
島嶼的風景逐漸遠去。這個夏天的記憶在阿瑟比心中浮起,又消失。她忽然有些捨不得,幾乎要壓下操縱桿掉頭盤旋。可是她的手立刻停住了。
「沒辦法,那我就幫你做吧。」
然而,皮艾莉絲搖了搖頭。
「……明明之後打算殺掉她?」
皮艾莉絲低聲嘟囔。
就在這時。
她看向空速表。
阿瑟比輕輕拉起操縱桿,從鐵軌上傳來的震動「呼」地消失了。她繼續拉桿。噴氣引擎轟鳴。載着兩人的科爾維特,在黎明的天空中刻下航跡雲,向上攀升。身體被上升負荷壓進座椅的感覺,令人心情暢快。
「就是現在!」
「我明白。」
莉娜莉亞在斑嘴鴨駕駛艙裏,死死盯着科爾維特。她的視線短暫掃過儀表。刻託斯應該馬上就能看見了。
既然如此——
「讓她接受情感教育這一點,應該沒有錯。」
阿瑟比也盯着駕駛席的控制檯,點了點頭。
這纔不是什麼最後一眼。
「皮艾莉絲。」
阿瑟比偷看皮艾莉絲的臉,發現她的臉頰微微泛紅,於是閉上了嘴。
高空晴朗,帶着秋意的天空中,真紅的科爾維特朝東方飛去。
阿瑟比話音遲疑,皮艾莉絲卻故作高傲地「哼哼」了一聲。
不,那樣根本爭取不了時間。說到底,阿瑟比必須儘快在刻託斯上找到拯救皮艾莉絲的方法。
「我不會感冒。」
太陽有一半沉入海中,半邊天空開始染上羣青色。阿瑟比終於用肉眼確認了機影,深深嘆了口氣。
「等這件事結束之後,我們去哪裏呢?」
阿瑟比將科爾維特機首轉向東方。
——鳶尾晶石通信。
只要斑嘴鴨被排除,阿瑟比和皮艾莉絲就能降落到刻託斯上。可是,那樣的話……
母親的一部分,仍活在這架科爾維特里。此刻,阿瑟比正和母親,還有皮艾莉絲一起飛在空中。這個事實讓她心裏癢癢的,幾乎想要跳起來。
「後方有機影接近。」
阿瑟比重新看向前方,緩緩推開油門。噴氣引擎向後方拖出藍色火焰,被剎車鎖住的貨車「咯」地向前沉了一下。
阿瑟比的聲音突然在駕駛艙內響起。
「接下來我要拜託你很亂來的事……」
再這樣下去,刻託斯在空中四散時,皮艾莉絲也會隨之消失。她比阿瑟比嬌小,卻一直強得多;她的身體摸起來微涼,卻又柔軟溫熱,而身體裏最重要的東西也將消失。
『莉娜姐,你聽得見吧?你特地追上來,我是挺不好意思的,不過差不多該回去了吧?』
莉娜莉亞無視了她。
『咦~?聽不見嗎~?莉娜姐,莉娜姐~!喂~聽我說嘛——!!』
阿瑟比沒心沒肺的聲音在駕駛艙裏嗡嗡迴響。科爾維特像是在挑釁莉娜莉亞似的,上下晃晃悠悠地蛇行,在莉娜莉亞的視野中進進出出。
「砰」的一聲,莉娜莉亞一拳砸在駕駛席上。
「……吵死了。」
『啊,終於肯回答啦~莉娜姐。再往前飛就會被刻託斯擊落哦?我覺得你還是早點回去比較好。』
「閉嘴。」
科爾維特在空中接連側滾,靠近斑嘴鴨。
異常接近警報響徹駕駛艙。莉娜莉亞下意識打舵,突如其來的操舵讓斑嘴鴨「嘎噔」一晃。科爾維特卻毫無避讓之意,反而一再危險地貼近。
『啊哈哈!莉娜姐是膽小鬼~』
被這囂張的聲音挑釁,莉娜莉亞額頭上浮起青筋。
「……適可而止吧,阿瑟比。你再胡鬧下去——」
『胡鬧下去怎樣?難道要開槍~?對可愛的妹妹開槍?莉娜姐做得到嗎?而且現在開槍的話,不就沒法回收皮艾莉絲的鳶尾晶石了嗎?』
莉娜莉亞抓起通往運兵集裝箱的直通電話,對士兵下令:
「允許開火。瞄準科爾維特的噴氣引擎。奪走推力後,再壓制鳶尾晶石。」
得到士兵「瞭解」的回答後,莉娜莉亞對阿瑟比說道:
「阿瑟比。不想死就別亂動。被流彈打中我可不管。」
『有本事就開槍呀~!反正我覺得莉娜姐肯定做不到。』
科爾維特像是在說「你倒是試試」一樣,將腹部暴露在機槍前方。
斑嘴鴨機首猛地抬起,正面對上了試圖繞後的科爾維特。進入倒飛狀態的科爾維特駕駛席裏,阿瑟比睜大眼睛凝視着這邊。
「我知道是我自己沒有傳達心意。以爲總有一天她會察覺這份感情,也自大得可笑。我連自己都噁心得想吐!可是就算這樣,這份心意也沒有輕到能讓我乖乖認輸啊……!!」
『等一下莉娜姐!就算殺了皮艾莉絲,也解決不了任何——』
『……咦?』
阿瑟比像在玩鬧般的聲音,狠狠刺激着莉娜莉亞的神經。
『咦……?莉娜姐,咦?你、這個,咦?』
即便如此。
紫苑一定也會這麼做。她會忠於任務。紫苑總有一天一定會回來。然後,她會誇獎沒有丟下任務、完成使命的自己。
莉娜莉亞逼近逃竄的科爾維特。原本就是她這邊的機體性能更強,而且對方還沒有武裝。要狩獵起來,簡直輕鬆得過分。
『……咦?』
仔細想想,紫苑從來沒有教過莉娜莉亞「要忠於任務」。
阿瑟比的聲音在顫抖。那是莉娜莉亞小時候聽過無數次的、阿瑟比吵架吵輸了快要哭出來時的聲音。
可是自己有任務。如果疏忽任務,就得不到紫苑的認可。
「泄憤。」
機體失控了!
夾雜着海潮氣味的狂風灌入駕駛艙。
「這樣我終於能爲了自己飛了。」
「咔咚」一聲,斑嘴鴨機體向上彈起。
不行。那孩子完全不明白。
海面附近,打開降落傘的集裝箱正在反噴射減速。變成這樣,光是回收就要花上好幾個小時。
「我就是恨她啊!我明明和紫苑一起生活了十八年!? 結果對紫苑來說,那個傢伙才更重要,這種事我怎麼可能承認!」
莉娜莉亞重新握住操縱桿。集裝箱是沒了,但武裝還在。她解除了保險。
莉娜莉亞猛地壓下操縱桿,想把少女甩下去。
「你這個……!」
「吵死了!這種事我當然知道!」
『接得漂亮!』
她讓機體傾斜,看見運兵集裝箱噴射推進器,消失在雲層之間。
面對只是一味逃竄、沒有反擊的阿瑟比,莉娜莉亞說道:
『莉娜姐……?』
她也想去尋找紫苑。
她朝科爾維特扣下扳機。只有這樣,莉娜莉亞才能勉強保持理智。幾乎沒有瞄準就射出的機槍彈,沒能發揮作用,只是撕裂虛空。
吵死了。
「她把我從奧爾克那裏救出來。把我培養成鳶尾花魔女。她代替我的母親,也是我的姐姐,是我一直憧憬的人。可是隻憧憬她根本不夠。我想一直待在她身邊。所以我纔想成爲像紫苑一樣一流的鳶尾花魔女!我以爲只要忠實完成每一個任務,她就會認可我,也會注意到我的心意……!」
『對不起,莉娜姐。用了卑鄙的手段。不過,我不想再讓莉娜姐做危險的——』
「什麼!? 嘖!」
『等下、莉娜姐!你在幹什麼啊!? 』
『莉娜姐,媽媽死掉不是皮艾莉絲的錯,而是——』
機槍彈在斑嘴鴨與科爾維特之間連成一線。
阿瑟比試圖糾正她,莉娜莉亞卻厭惡得渾身發冷。
爲什麼?剛纔那種浮起來的感覺到底是……
笨蛋阿瑟比。
「對。真的。認真得不能再認真了,笨蛋阿瑟比。不想死的話,就把那個女人扔下去。」
聽着阿瑟比大喊大叫,莉娜莉亞扭曲了嘴角。
繼續爲了任務飛下去,已經沒有意義。
用和當年救她時一樣溫柔的微笑……
鳶尾晶石的磷光散落在黃昏將盡的天空。
「那種東西無所謂。刻託斯也好,戰爭也好。」
瞄準很精準。
可她已經壓抑不住不斷湧出的嫉妒。
莉娜莉亞的視野被淚水模糊。
天空中殘留的暮光已經消失,星辰開始閃爍。只要有一瞬間鬆懈,就會失去對方的蹤影。然而,對彼此飛行習慣瞭如指掌的兩人,不需要擔心這種事。
黑髮少女正在用自己的鳶尾晶石,強行讓科爾維特橫向滑開。
『怎麼可能扔啊!? 你就這麼想要皮艾莉絲的鳶尾晶石嗎?就這麼想得到刻託斯,然後去打仗嗎!? 』
這句話終於讓科爾維特不再只顧躲避。爲了搶佔斑嘴鴨後方,它開始做出帶着殺氣的機動。莉娜莉亞也徹底收起了手下留情。
直到看見學校中庭裏豎起的墓碑,莉娜莉亞才明白,曾經相信這些的自己有多愚蠢。
她當時這樣想。
機槍準星將科爾維特納入其中。目標是坐在後座的黑髮少女。
然而少女早早放棄了繼續攀附,躍入空中。鳶尾晶石微弱的光芒散開。下一瞬,紅色的科爾維特像隼一樣掠過,將少女的身體接走。
那只是莉娜莉亞自己的信條。
機首搭載的二十毫米機槍噴出火舌,曳光彈拖着光尾劃過天空。科爾維特慌忙進入急轉。莉娜莉亞立刻踩下腳蹬,壓下操縱桿追上去。
「要不是有她,紫苑就會一直待在我身邊!」
『莉娜姐,別這樣,已經夠了,別這樣了……!』
「你不明白嗎?……也是,阿瑟比怎麼可能明白……」
莉娜莉亞在心裏罵着,正要向炮手下達開火命令。
阿瑟比的聲音因困惑而顫抖。會困惑也是當然的。莉娜莉亞自己也不想把這種話說出口。
「要是沒有你……!」
「——我喜歡紫苑。」
「這是啊——」
「難道——!? 」
「什麼……?」
兩架機體在幾乎要空中接觸的距離交錯而過。莉娜莉亞咬緊牙關,追向科爾維特。
科爾維特利用輕盈的機身試圖繞到背後。然而阿瑟比低估了丟掉重物後的斑嘴鴨機動性。
「……我輸了嗎。」
『不是我做的哦,是皮艾莉絲做的。』
否定皮艾莉絲的存在,也就等於否定莉娜莉亞的戀慕。
話音落下的同時,莉娜莉亞瞬間收緊油門,扭轉操縱桿。
她扣下扳機。
就在那一刻。
莉娜莉亞扭轉操縱桿,撲向科爾維特。無視安全性的機動讓全身都在嘎吱作響,咬緊的牙關間瀰漫着血腥味。但這也無所謂。不如說,疼痛甚至讓她感到舒服。因爲那像是在懲罰自己的愚蠢。
莉娜莉亞從駕駛席探出身子,回頭看向機體後方。幾乎同一時間,駕駛艙內響起了警告音,提示運兵集裝箱的緊急脫離裝置已經啓動。
「阿瑟比,你——!」
剛纔還連接着運兵集裝箱的艙門另一側,露出了暮色將盡的天空。
不用阿瑟比提醒,莉娜莉亞也明白。她知道自己這番話有多麼支離破碎。
「那就由你來擊落我吧,阿瑟比。讓我接受吧,告訴我『你已經輸了』。否則,在殺掉我喜歡的人的心上人之前,我是不會停下來的。」
莉娜莉亞詛咒着優先選擇任務的自己,怨恨着獨自飛走的阿瑟比,也嫉妒着紫苑追尋的黑髮少女。
機首相對於前進方向橫了過來。
「……阿瑟比,你爲什麼還能和那種傢伙待在一起?不就是因爲她,那個人,紫苑,纔會死的嗎?你不恨那個女人嗎……?」
聽見阿瑟比的話,莉娜莉亞猛地回頭。機身中央原先安放集裝箱的位置,正攀着一名穿襯衫和裙子、在這個場面裏格外不合時宜的少女。她右手正握着緊急脫離裝置的拉桿。
血腥味在口中漫開。她朝跨坐在科爾維特上的黑髮少女吐出滿腔怨恨。
到時候變成什麼樣我可不管……!
既然失去了士兵,剩餘時間內完成任務已經近乎絕望。莉娜莉亞鬆開了幾乎要捏碎操縱桿的手。
如果皮艾莉絲與紫苑沒有相遇,現在的世界就不會存在。若沒有現在的世界,莉娜莉亞也不會與紫苑相遇。
只要忠於任務,紫苑就會誇獎她?那樣的期待,不過是她沒有勇氣拋下任務的藉口。如果真的擔心紫苑,爲什麼她沒有像阿瑟比一樣衝出去?
『危險死了!你真的想殺人嗎!? 』
你這個什麼都不懂的小鬼。
然而,所有機槍彈都被暮色中的天空吞了進去。
『莉娜姐。士兵們接下來要去海水浴嘍?你還是快點去接他們吧。莉娜姐身材那麼好,大家一定會很高興看到你穿泳裝的。啊,你沒帶泳裝來是吧!哈哈哈!』
只要擦中就能把人體一刀兩斷的機槍扳機,如今輕得像羽毛。
紫苑失蹤後,阿瑟比也追着她離開時,莉娜莉亞最先感受到的並不是憤怒,也不是動搖,而是羨慕。
這個事實抹去了她的責任感,也用一種清爽到近乎徹底的放棄,填滿了空出來的地方。
科爾維特像是困惑般搖晃了一下。
她壓住操縱桿,試圖抑制浮起的機體。可這一次,機體反而異常地開始下降。
「如果阿瑟比不擊落我,那我就擊落你。然後殺了她。」
「殺了她沒有意義,怨恨她也於事無補!我都知道!可要是沒有她,紫苑就不會毀掉月亮吧!? 那不就是說,要是沒有她,我也不會和紫苑相遇嗎!!這不就等於……我在遇見她之前,就已經註定要輸了嗎!!」
「不,阿瑟比。你不用道歉。不如說,我甚至想感謝你。」
科爾維特與斑嘴鴨如兩條蛇纏繞般,在空中刻下複雜詭異的航跡。
由鳶尾晶石控制的兩架機體,已經不能用普通航空力學來解釋。機體前進方向與機首並不一致,射出的曳光彈像煙花一樣在空中散開。
這場如舞蹈般的空戰裏,點綴其間的槍聲忽然停了。
加特林炮管空轉的聲音,在斑嘴鴨駕駛艙內響起。
機槍子彈耗盡了。失去集裝箱的現在,斑嘴鴨已經沒有武裝。
……不。
還有一個。
莉娜莉亞浮起乾澀的笑。
她甩開追來的科爾維特,讓斑嘴鴨急速上升。等科爾維特變得像一粒芥子般渺小後,她一口氣反轉機首,以倒扣俯衝的姿態衝向科爾維特。
啊啊,我到底在做什麼。
莉娜莉亞在腦海一角嘆息。
如果她能坦率承認自己對皮艾莉絲的嫉妒根本找錯了對象,說一聲是自己錯了,事情就不會變成這樣。
可是,那種場面光是想象就令人作嘔。
自己是錯的,她再清楚不過。這場垂死掙扎毫無意義,她也早已心知肚明。即便如此,莉娜莉亞還是隻能這麼做。
否則,她就會一輩子任由虛無啃食自己的心。
與其那樣,還不如沿着錯誤的道路衝到底,然後被阿瑟比和皮艾莉絲這份正確粉碎。
這是死法的問題。
所以,這樣就好。
可是這樣一來,也會殺死阿瑟比。把妹妹捲進自己的任性裏,這讓她感到懊悔。
她與科爾維特駕駛席裏抬頭望來的阿瑟比四目相對。
阿瑟比搖了搖頭,從自己口袋裏取出同樣的身份牌。
斑嘴鴨像被吸附般降落在着陸托盤上。那塊托盤邊緣塗着熒光橙色條紋。
「多虧莉娜姐,我能救皮艾莉絲了!」
「莉娜姐,我……」
「沒事吧?」
「莉娜姐原本打算怎麼接近刻託斯?」
「不好意思打擾你們開心,不過能不能先解釋一下?」
「就像對跳蛛做過的那樣,侵入鳶尾晶石並改寫命令系統。這樣就能把我登記爲指揮官,也能僞裝敵我識別代碼。操艦和炮擊應該都能實現。」
阿瑟比的側臉看起來與紫苑重疊在一起。她真的很像那個人。
大氣在噼啪震顫。斑嘴鴨的機體像感受到巨獸氣息的小動物一樣動搖不安。
「等一下莉娜姐,這是不是說,要把皮艾莉絲從刻託斯的系統裏切離出來?」
「真的……降落成功了……」
「皮艾莉絲?」
「最後能不能朝我手臂開一槍?要是毫髮無傷地回去,實在太可疑了。」
「不是錯覺哦。」
槍不見了。
莉娜莉亞催促着欲言又止的阿瑟比。
科爾維特的座位上,好像只有阿瑟比一個人。
紫色光芒照進斑嘴鴨的駕駛艙。
黑髮少女皮艾莉絲仍握着手槍,注視着莉娜莉亞。一旦有必要,她大概會立刻開槍。
駕駛席上的莉娜莉亞嘆了口氣。阿瑟比向她伸出手,像是在邀請她「一起惡作劇」。
「隨你喜歡。」
莉娜莉亞一睜開眼睛,就看見一雙鳶尾花紫色的眼睛近在眼前,不由得發出一聲小小的悲鳴。身體一動,便感到一陣眩暈。
汗溼的身體被風吹得發冷。
莉娜莉亞一臉混亂。而在她身後,皮艾莉絲睜大眼睛,茫然地站在原地。
她摘下頭盔,發現側頭部有一道像被削過般的彈痕。
黑髮少女正用槍口指着莉娜莉亞。擊錘已經扳起,保險已經解除。
載着斑嘴鴨的托盤沿飛行甲板上的軌道移動。巨大的閘門旋轉着警示燈開啓,將斑嘴鴨吞入刻託斯腹中。
它毫不在意地面投來的怨恨與憎惡,從容地航行在天空中。那副姿態,讓人產生一種類似仰望巨大巖山時的敬畏。
一直死死盯着刻託斯的莉娜莉亞像是終於想起來,開口說道:
「什麼!? 你幹嘛!? 突然之間怎麼了!? 」
面對世界最大級航空要塞的威容,阿瑟比和莉娜莉亞都感到皮膚泛起雞皮疙瘩。
如果毫無準備地進入刻託斯防空圈,無數對空炮、制導彈、無人艦載機的迎擊,理應會像捅了蜂窩般湧出來。
莉娜莉亞搖頭,打斷了阿瑟比的話。
皮艾莉絲把手槍遞給阿瑟比。阿瑟比用滲汗的手握住那把沉甸甸的槍。
「在我們選擇的前方,也許會爆發戰爭。也許會有很多人死去。即便如此,我還是希望皮艾莉絲活下去。所以,我會愛上自己選擇的道路。就像媽媽當年那樣。」
鳶尾晶石的光輝如夜光蟲般拖曳出航跡。
「可是……」
「這就是……刻託斯。」
聲音從正後方響起。
對不起,阿比。
以這句告別爲信號,阿瑟比把手指搭在扳機上,用力扣下。
「嗡——」的一聲,天空震動了。
她把頭靠在座椅上,低聲說道:
「……哦。嗯?」
「記得避開動脈哦?」
太陽已經落下,按理說光源只剩星辰。既然如此……
莉娜莉亞指向阿瑟比滲着血的手臂。
然而此刻,刻託斯的防禦系統沉默着。
「莉娜姐也一起,到刻託斯上來吧。」
「只能這麼做。沒有別的辦法。」
「我、我知道啦……!」
就在這時。
莉娜莉亞迅速完成降落後的儀表檢查,向阿瑟比問道:
有什麼東西卡在了阿瑟比腦子裏。莉娜莉亞的話中,好像包含了非常重要的關鍵詞。
「……我原本打算利用她。」
莉娜莉亞握緊紫苑的身份牌,對阿瑟比說道:
耳鳴不止。莉娜莉亞摸遍全身,卻沒有發現被槍擊中的傷口。
「是啊。必須改寫她的命令系統,把我設定爲指揮官。爲此,需要先把她從系統裏切離,變成獨立存在……」
阿瑟比點頭。
毀掉月亮,奪走無數生命,毀滅文明,又拖着腐朽的身體繼續飛行的死亡怪鳥。
機體落上托盤的同時,固定裝置抓住斑嘴鴨的起落架,將其鎖定。
「真是任性……不過那也許更接近紫苑真正的心情吧。」
莉娜莉亞閉上眼睛。
刻託斯船體上,能看見無數四方托盤狀結構。那全都是收納起來的對空機槍、對空、對地、對艦導彈發射單元。
「謝謝!謝謝你!」
阿瑟比腦中忽然浮現出疑問。她放下手槍,詢問莉娜莉亞。
「那個就由莉娜姐拿着吧。」
莉娜莉亞下意識打舵。
怎麼可能。
阿瑟比舉起手槍。莉娜莉亞朝妹妹露出微笑。解除保險的聲音靜靜響起。
莉娜莉亞拉出纏在手腕上的鏈條。她擦掉紫苑身份牌上乾涸的血跡,將它遞給阿瑟比。
「這不是勝負的問題——」
「啊啊,這個結局也不壞。」
阿瑟比把額頭貼上皮艾莉絲的額頭,凝視着她。皮艾莉絲鳶尾花紫的眼睛,像要融化般溼潤起來。
「可是,我打算擊落刻託斯哦?這樣也沒關係嗎?」
「嗯。我知道。」
她隱約感到一絲違和。
「因爲皮艾莉絲在機上,所以沒問題。我說過了吧?」
中止俯衝,從槍套裏拔出手槍——
莉娜莉亞從心底感到安心,鬆開了操縱桿。
「空戰途中閉上眼睛,等於是在發出『隨你處置』的信號哦。」
「阿瑟比……難道說,我……」
駕駛席上額頭冒汗的莉娜莉亞,長長吐出一直憋着的氣。
阿瑟比打斷莉娜莉亞的話,一把抱住了她。
「士兵們應該會很困擾吧。不過,那已經和我無關了。但是你聽好了,那之後的道路——」
巨大的翅膀,填滿了阿瑟比的視野。
狹窄的駕駛艙裏,乾澀的槍聲響起。
「什哇!? 幹什麼啊,別突然抱上來!」
讓你陪姐姐犯傻了。
可是,莉娜莉亞已經沒有反抗的力氣了。
「我們可以一起去旅行了!皮艾莉絲!」
「莉娜姐!」
「再見了,阿瑟比。」
船體中央部位,大範圍裝甲已經熔化,裸露出內部結構。那大概是一個月前炮擊時,抵達極限的鳶尾晶石臨界輻射發射裝置留下的傷痕。
「我也開槍打了你吧。就當還給我。」
旁邊副駕駛席上傳來阿瑟比的聲音。莉娜莉亞回頭看向機體後部,失去集裝箱的空間裏,科爾維特正被錨索繫留着。
「……你真的要讓月球碎片撞上刻託斯?」
莉娜莉亞到底打算怎樣突破那些防禦,降落到刻託斯上並將其掌握?
「我輸了呢。」
突然,雲層裂開了。
一定是錯覺。
斑嘴鴨被運入設置在加壓區內的艦載機格納庫。之所以能毫無阻礙地被運到這裏,全靠皮艾莉絲擁有的敵我識別代碼。
阿瑟比鬆開莉娜莉亞,這次抱住了皮艾莉絲。
「是我輸了。這樣就好。到此爲止,這件事結束了。」
「我再問一次,主炮真的不能用吧?」
這次的問題,是問皮艾莉絲的。
「很遺憾,不能。二十年前摧毀月亮時,主炮就已遭到致命損壞。一個月前的炮擊,光是能夠發射就像奇蹟一樣。稍有差錯,失去流路的能量就會無序釋放,甚至可能擊穿地面或周圍浮島——」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唉,真是的……」
莉娜莉亞亂揉着自己的頭髮。
在來到這裏的途中,莉娜莉亞已經從阿瑟比和皮艾莉絲那裏聽完了事情經過。
月球碎片正在墜向地面。爲了阻止地面遭受毀滅性打擊,唯一的方法就是使用刻託斯破壞月球碎片。
以及,原本皮艾莉絲應該與刻託斯共赴命運。
莉娜莉亞已經放棄了奪取刻託斯這個最初目的。
鳶尾花魔女無法拯救這個世界。
這個想法直到現在也沒有改變。
可用大規模殺傷性武器威嚇他人、爭奪所剩無幾土地的盤算,已經讓莉娜莉亞厭倦透頂。
如果士兵們知道月球碎片的事……莉娜莉亞能夠預料到。
他們一定會利用這場巨大災害,試圖奪取世界霸權。
她已經受夠了。
既然如此,用這隻巨大的死亡之鳥拯救世界,反倒更像是身爲鳶尾花魔女的自己該做的事。
莉娜莉亞打開斑嘴鴨艙門,從駕駛席站起。
手槍已經從阿瑟比那裏還回來,收進了槍套。莉娜莉亞確信,自己大概不會再用到它。
沒有人的艦內一片死寂。
因爲船體過於巨大,它甚至不會因氣流影響而搖晃。
阿瑟比握住那根像四方形控制器一樣、兩側帶有握把的操縱桿。明明要操縱的是全寬超過兩千米的怪物,這舵卻小得不可思議。
皮艾莉絲用仍舊不像她本人的、含含糊糊的語氣回答。
就在這時,原本躺着的皮艾莉絲坐起身,朝阿瑟比走來。
「好漂亮……」
兩人會變得親近,甚至連那場死亡也一樣。
「什麼意思?」
那動作完全不像皮艾莉絲,簡直像是一個即將挨訓的孩子。
刻託斯按照阿瑟比指定的飛行路線,溫順地繼續前進。
對了。她想起自己該做的事。阿瑟比跑到皮艾莉絲身邊,一起站到刻託斯的舵輪前。
莉娜莉亞苦笑。
刻託斯,一定也還想繼續飛吧。毀掉月亮,被人們怨恨、恐懼,最後默默無聞地承接月球碎片,在空中散去。
「這、這樣啊。那不是很好嗎?」
阿瑟比順利將刻託斯的航線調整到了碎片墜落路線之上。
伴隨着皮艾莉絲一聲令下,刻託斯的操縱系統從自動駕駛切換過來。
她指向的是一個連接着無數纜線的金屬圓筒形罐體。如果這整間房都是爲這個容器準備的,就能看出這裏的安保等級有多高。
收納容器旁的控制檯上,有一個覆蓋着透明保護罩、誇張醒目的紅色按鈕。上面寫着「重置」。
刻託斯正航行在雲海之上。
艦橋內部被黑暗封閉。種種控制檯在黑暗中點着淡淡的螢光。
莉娜莉亞的鳶尾花魔女之力順利連接上皮艾莉絲的鳶尾晶石。她能夠感覺到,對方確實從字面意義上向自己敞開了心。
刻託斯的主炮發射了。
「……怎麼了?」
阿瑟比口中漏出一聲嘆息。
莉娜莉亞倒吸一口氣。
「——親近之人在眼前遭到殺害。對象姓名爲,紫苑·風船葛。」
難道已經完成從刻託斯系統中的切離了?
紫苑與皮艾莉絲的相遇,從一開始就是計劃好的。
「那是爲了鳶尾晶石重新取回『心』時準備的心神喪失裝置。」
視線相接的那一瞬,阿瑟比沒有錯過皮艾莉絲鳶尾花紫眼眸裏那一絲近乎恐懼的顫抖。
看見莉娜莉亞表情僵硬地停下手,皮艾莉絲疑惑地眨了眨眼。
莉娜莉亞開口。
阿瑟比回頭望向正忙着將皮艾莉絲從系統中剝離的莉娜莉亞她們。
可是——
莉娜莉亞又看了阿瑟比一眼,隨後把目光轉回皮艾莉絲身上。
皮艾莉絲關閉機密情報文件,展開另一塊畫面開始操作。
舵效慢得嚇人。
莉娜莉亞的聲音把阿瑟比拉回現實。
好了,趕緊結束,然後回去吧……
與此同時,阿瑟比感到自己觸碰到了刻託斯主機,也就是鳶尾晶石。明明是個長久拒人於外的怪物,觸感卻意外地柔順。
皮艾莉絲已經表示配合,入侵操作本該進展順利。實際上,通往最後一步的路徑也很清楚。
可是比起這些,真正讓阿瑟比說不出話的,是收納容器的大小。
讓人覺得彷彿身處地底深處。通道拐角另一側,似乎潛伏着某種難以名狀的東西,令人毛骨悚然。
皮艾莉絲躺在桌面般的大型控制檯上,莉娜莉亞的指尖觸碰着她胸口,也就是收納着鳶尾晶石的胸骨。
「……開始了。」
所有人都失去了語言。
明明在那前方,等待着它的是自己轟沉的未來。
習慣了輕輕一撥操縱桿便能轉彎的阿瑟比,覺得這種感覺新鮮得忍不住想笑。
真不設防。
「你也想和誰一起飛嗎?」
然後——
不祥的感覺像蛇一樣纏上阿瑟比的腳。
阿瑟比離開操艦席,走向皮艾莉絲。
她原本以爲會遲鈍又無聊,但並不是那樣。親手操縱世界上最大的船,這件事有趣得不得了。她的嘴角輕輕揚起。
指尖感受到肌膚的柔軟,令莉娜莉亞有些困惑。體溫偏低,可觸感與人類並無不同。
爲什麼要露出那種眼神?
只是稍微觸碰過它一點,阿瑟比就覺得刻託斯有些可憐。
「你的——」
「操艦手切換爲阿瑟比·風船葛。」
阿瑟比想起了那段錄像。朝破碎的月亮伸出手的紫苑身上,確實有明顯的槍傷。
「我會好好記住你的……」
「把皮艾莉絲從系統裏切離出來。阿瑟比,你來操縱刻託斯。」
「怎麼了嗎?」
「我們已經確認,從系統中切離可以順利完成。不需要花太多時間,我就能從刻託斯中解放出來。」
「操艦本身並不困難。雖然也可以連接主機,但不需要像摩托或科爾維特那樣精細控制。」
她們換乘大型升降機,穿過一道又一道隔艙門,抵達通往艦橋的加壓艙門。
莉娜莉亞一瞬間把視線投向操艦席上的阿瑟比。
說起來,皮艾莉絲曾經說過。如果去刻託斯,也許就能知道她失去的過去記憶。
「出了點問題。我無法判斷。」
阿瑟比正前方,高度、姿態指示、升降、方位等基本信息被投影在空中。
直徑只有十五釐米,高度也只有三十釐米。
在艦橋最深處、隔牆另一側的小房間裏,莉娜莉亞站在安置於其中的裝置前說道:
「好好玩。」
「我知道了。」
因爲再怎麼骯髒的事實,也確實塑造瞭如今的她們。
「當控制用鳶尾晶石萬一取回人格時,這個裝置會讓它閃回足以摧毀人格與精神的心理創傷。據說這就是它的作用。至於心理創傷的內容……」
她僵硬地把雙手手指交握,又鬆開。
雲的海原承接着羣星光芒,像雪原一樣泛着淡淡的輝光。
那是寧靜而平和的夜空。籠罩在三人之間的沉重空氣,也彷彿被洗去了。
皮艾莉絲觸碰艙門旁的終端後,綠色燈光亮起,艙門打開。
皮艾莉絲的視線短暫看向阿瑟比,又立刻落到地板上。
很明顯,從一開始就沒有考慮過把皮艾莉絲收進去。
回答的人是皮艾莉絲。控制檯上立體投影出的刻託斯機密情報,映在她鳶尾花紫色的眼中。
阿瑟比回頭看向莉娜莉亞,想要她解釋,可莉娜莉亞也一臉疑惑地歪了歪頭。
阿瑟比因期待而心跳加快,皮艾莉絲的表情卻陰沉下來。
「但是……」
是啊,它毀掉過月亮。
刻託斯主機中溢出的鳶尾晶石放射光,點綴在其中。
苦笑慢慢變成平和的笑意。
滾動的文字停了下來。皮艾莉絲讀出對應段落。
二十年前,母親紫苑正是用這艘船毀掉了月亮。
皮艾莉絲毫不猶豫地沿着紅色照明照亮的通道前進。
爲了摧毀那個玩弄少女們人生的世界。
皮艾莉絲沒有回答,只是垂着視線。
阿瑟比輕撫舵輪,心中的不安再次湧了回來。
阿瑟比身後,莉娜莉亞正在爲皮艾莉絲解除保護。
莉娜莉亞操作到一半,手忽然停住了。
阿瑟比低聲說着,輕輕傾斜舵輪。船體傾斜得極其細微,若不集中注意力根本察覺不到。隨後,艦橋外看見的星座一點一點滑動起來。
可是到了最後的最後,計劃偏離了軌道。
「一切都會順利的吧?皮艾莉絲不會死,我們也可以一起去旅行,對吧?」
不知爲何,在皮艾莉絲看來,她那張臉像是馬上就要哭出來。
本該可以責難,可以憎恨,可以厭惡,甚至蔑視也好,什麼都可以。可是無論傾瀉多少負面情緒,都只會讓人感到空虛。
明明就在剛纔,自己還試圖奪走她的性命。可不知爲何,在那一刻浮現在莉娜莉亞腦海裏的,是紫苑的側臉。
「這就是控制用鳶尾晶石的收納容器。」
不安變成確信,綁住了阿瑟比的身體。
「已經結束了嗎?」
「咚」的一聲,馬達啓動的聲音響起。覆蓋艦橋正面的裝甲百葉窗打開,星光灑了進來。
皮艾莉絲仍像害怕的孩子一樣縮着身體。
阿瑟比只能看見低下頭去的皮艾莉絲頭頂。
她像是在求救般看向莉娜莉亞。然而,莉娜莉亞也一臉尷尬地垂下了視線。
「二十年前的損傷,導致我發生了通信障礙,尤其是發送功能出現不全。」
阿瑟比想起了剛見面不久、兩人一起泡溫泉時的記憶。
她想起皮艾莉絲身體上那道巨大的傷痕。
「正因如此,我的記憶備份停在了二十年前,也就是受傷的那一刻。那之後直到今天的數據,都沒有備份。」
爲什麼現在突然說這個?
阿瑟比說不出話,只能任由不斷加深的不祥感,把自己的身體一層層捆住。
「從系統中切離時,似乎必須將刻託斯上的我的控制軟件下載到我的身體裏。否則,隨着刻託斯轟沉,我的生命活動也會停止。」
所以呢?
所以又怎樣?
不就是爲了讓你自由,纔要這麼做的嗎?
爲什麼要用那麼嚴重的表情說出來?
阿瑟比把胸口深處湧出的疑問,壓在喉嚨裏。
因爲她覺得一旦問出口,皮艾莉絲給出的答案就會變成最糟糕的那一個。
可是,即使阿瑟比沒有問,最糟糕的事還是來了。
「一旦下載控制軟件,記憶備份也會同時下載。而我身體裏的記憶,會被覆蓋並刪除……」
「……哦。」
阿瑟比口中冒出的,只有一個脫力的音節。
「謝謝你,莉娜莉亞。」
皮艾莉絲的嘴脣再次顫抖。
如果不這樣做,對方彷彿就會消失一樣。阿瑟比把皮艾莉絲緊緊攬進懷裏。
沒問題的。
「嗚」的一聲。阿瑟比聽見了從未聽過的皮艾莉絲的聲音。
被星空包圍,第一次與她脣齒相觸的皮艾莉絲。
系統切離和控制軟件轉移,被設定爲定時執行。
「皮艾莉絲!」
一滴水落在仰望阿瑟比的皮艾莉絲臉頰上。
所以她才後悔自己問了。
和她一起分享飛行快樂的皮艾莉絲。
「我不會忘的,皮艾莉絲。就算你忘了,就算你什麼都想不起來了,從和你相遇的那一天開始,到今天爲止的回憶,我一件都不會忘。」
如果距離刻託斯太遠,可能會影響系統切離。再說,如果先乘科爾維特逃出去,也很難再慢慢說話。
一滴水落在阿瑟比面前的地板上,碎開。
兩個人都眼眶溼潤,眼角泛紅,沒出息地吸着鼻子。
笨拙地喫着蛋包飯的皮艾莉絲。
它灑下鳶尾晶石的點點光芒,朝與刻託斯相反的方向飛去,消失在雲層之中。
對吧?紫苑。
「嗯。到時候我就告訴你。花多少時間都沒關係,我都會講給你聽。所以,所以沒事的……沒……事……嗚……」
「你得去接那些被我們丟在海上的士兵們吧?」
「拜拜,莉娜姐。」
阿瑟比鬆開抱住的膝蓋,抬起頭。
「我不想死。還想繼續活下去。可是,我不想忘記阿瑟比。可是,可是……」
一開始,她只是個讓人喜歡不起來的傢伙。
「皮艾莉絲……」
阿瑟比眼角泛紅,用仍帶着顫抖的聲音對莉娜莉亞說道:
「回頭見。」
皮艾莉絲跪在她面前,淚水不斷從鳶尾花紫的眼中湧出。
多麼任性、自我中心,又充滿毀滅性的想法。
鳶尾晶石與星辰的光芒,靜靜包裹着流淚的兩名少女。
她直到現在才終於理解。
阿瑟比抱住皮艾莉絲。
「珍惜與相遇之人的回憶,是鳶尾花魔女……是我的職責,所以,我會、講給皮艾莉絲聽,我會講給你聽的……」

記憶的洪流襲向阿瑟比,化作淚水溢出。
「我今後一定也會和阿瑟比一起旅行。可是那個我,已經不是現在的我了。」
皮艾莉絲露出一個笨拙的微笑,對阿瑟比說道:
皮艾莉絲抬起臉。鳶尾花紫的眼睛浸滿淚水,眼角紅腫,嘴脣微微發顫。
「對不起。對不起,阿瑟比……我明明應該和你一起去旅行的。」
阿瑟比望着雲海,輕聲說道:
「……我想,我一定會問的。問我和阿瑟比是什麼關係。」
「……嗯。謝謝你,莉娜姐。」
「莉娜姐,你先走。」
皮艾莉絲緩緩睜大眼睛。
啪嗒。
皮艾莉絲伸手環住阿瑟比的背。像漂流者抓住浮木一樣,像孩子緊緊抱住母親的腿一樣。
「不過,阿瑟比想知道的事,應該就能知道了。因爲我會取回二十年前的記憶……」
「一定要活着回來。」
那是一種滿是自私的覺悟。
「明明會忘記你的我,說這種話很自私,我知道。可是,阿瑟比。請你,」
站着都變得痛苦。阿瑟比抱住膝蓋,當場蹲了下去。
她不想聽見這句話。
她口中輕輕漏出一聲笑。
眼淚不斷湧出,皮艾莉絲的身影在視野裏扭曲。明明她想好好看清對方的臉,可無論怎麼擦,眼前都還是一片模糊。
「……咦?」
在沙灘上一起凝望線香花火的皮艾莉絲。
這兩個人的話,一定沒問題。
莉娜莉亞看着向自己道謝的兩個少女。
「如果你想就這樣下去……我也可以陪你哦?」
那句話裏沒有謊言。只要和皮艾莉絲在一起,就算在這裏迎來終結也可以。
用力抱住她。
不。
「我們要留到最後。」
阿瑟比把手貼在玻璃上,低聲說道。
莉娜莉亞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阿瑟比對她說道:
「我嫉妒我自己。」
「不好!一點都不好!那種事……!」
現在的她能夠明白。就算和皮艾莉絲一起死去,也沒關係。這樣的心情,把二十年前的紫苑與現在的阿瑟比連接在了一起。
她喉嚨一震,「嗚」地一聲,話便堵住了。一行淚水沿着她泛紅的臉頰滑落。
懷中的皮艾莉絲動了動。
「對不起,阿瑟比。你明明那麼開心,說我們可以一起去旅行……結果卻變成這樣,這種方式,這種……」
可是,就在這個夏天裏,皮艾莉絲已經變成了無法替代的存在。
終結正在緩慢而確實地逼近。
莉娜莉亞駕駛的斑嘴鴨,從艦橋旁邊掠過。
「我不要……!爲什麼!? 爲什麼我非忘記不可!追着阿瑟比奔跑時的灼熱,蚊香和夏草的氣味,一起喫過的蛋包飯的味道,一起說話時颱風夜裏的風聲,沙灘的灼熱,線香花火的光,還有一起飛過的那片天空的冰冷,明明全都是我的東西!!」
其實她懂。
原來如此。
皮艾莉絲會忘記我?
她面不改色地把阿瑟比綁起來,用莫名其妙的理由抓住她,弄壞浮空摩托,不會做飯,還會突然脫衣服,又在學校裏到處藏槍……
這個夏天的回憶,會從皮艾莉絲心裏消失?
「當然。」
可媽媽當年摧毀月亮的時候,一定也……
「皮艾莉絲。」
「我不想忘記……我不想忘記阿瑟比……!」
最後,兩人就這樣抱在一起,像孩子一樣哭了。
阿瑟比墜落時,騎着浮空摩托救下她的皮艾莉絲。
說完,她沒有回頭,離開了艦橋。
「等、等一下皮艾莉絲……等等,等一下,我沒太懂……」
她無法呼吸。想說話,喉嚨卻像打嗝一樣抽起來,語言全都溺死在裏面。
抬頭望去,星空的一角被黑色塗抹掉了。
莉娜莉亞在心裏這樣問着,揮了揮手。
阿瑟比接過了她停住的話。
完成時間,是刻託斯承接月球碎片前的最後一刻。
然而,她仍用已經下定決心的眼神凝視阿瑟比。
「等等,等等啊……我、我好不容易纔和皮艾莉絲,一起……」
爲了保護這個孩子,爲了與這個孩子相伴到最後,無論把多大的痛苦強加給他人、強加給世界,甚至強加給自己,都無所謂。
「……你們兩個都是。」
有一點小小的溫暖,撫摸着她的背。
一直強撐着說話的阿瑟比,聲音也被嗚咽淹沒。
「我會忘記阿瑟比。」
理解了紫苑當年摧毀月亮時的心情。
她握住皮艾莉絲的手,兩人坐在能夠一覽天空的艦橋最前排。
「我、我好像有哪裏不對勁……這、這種,這麼難說話的感覺,還是第一次……眼前、也、完全看不清……」
短暫的沉默之後,皮艾莉絲握着她的手加重了力道。
「不可以。」
被她斬釘截鐵地拒絕,阿瑟比笑了。
啊,對了。皮艾莉絲就是這樣的傢伙。
她笑着,笑聲變得沙啞,把臉埋進皮艾莉絲肩頭。
「我果然不想要這樣……!明明接下來才應該變得有趣……!」
阿瑟比吸着鼻子,喉嚨顫抖着呻吟。
皮艾莉絲的手溫柔地梳過她的頭髮。
「這份痛楚,就是我曾經存在過的證明。現在就算很痛苦,痛得越厲害,我們的這個夏天,就越會在阿瑟比心中強烈地活下去。」
「這種狡猾的說法……你從哪裏學來的啊。」
「和阿瑟比在一起,情緒就會變得豐富。」
「……總覺得你在損我。」
皮艾莉絲在鼓着臉的阿瑟比額頭上親了一下。
「阿瑟比是我最重要的人。」
「……等你忘記我以後,媽媽就會變成最重要的人吧。你這個花心鬼。」
皮艾莉絲「呃」地一時語塞,梳着阿瑟比頭髮的手也停住了。
「……那,要不要趁現在……確認一下?」
皮艾莉絲僵硬的聲音,讓阿瑟比抬起了臉。
皮艾莉絲仍直視前方,鼻尖泛紅,開始含含糊糊地找藉口。
「確、確實……也許阿瑟比說得沒錯……可是,此時此刻的我,比任何人都珍惜阿瑟比,覺得你無可替代。我發誓。」
阿瑟比小心操作操縱桿,可本來舵效就慢,如今舵還變得更不靈了。
「你以爲我是誰啊。」
「皮艾莉絲!科爾維特已確保!」
「什麼!? 」
「就算你忘了我,就算媽媽變成你最重要的人,我也會讓你再喜歡上我一次。」
無數火球拖着白煙尾跡衝上天空。
阿瑟比尖聲笑了出來。說得可真輕巧。
「將全兵裝轉用於對空迎擊。強制介入對地、對艦導彈誘導裝置。」
「這樣下去會偏離航線!」
皮艾莉絲悲痛的喊聲,讓阿瑟比鬆開了舵輪。
艦橋附近遭到直擊。
『那就開始了。注意急劇氣流變化。三,二,一。』
小型碎片,雖說小,卻也有汽車大小,接連砸向刻託斯。它們碾碎導彈發射單元,砸毀對空機槍。
她用雙手覆住阿瑟比的手。阿瑟比能感覺到,皮艾莉絲連接上了刻託斯的鳶尾晶石。
淚水順着阿瑟比的臉頰滑落。
皮艾莉絲無聲地點了點頭。
聽見皮艾莉絲近乎悲鳴的聲音,阿瑟比猛地跳起,撲到玻璃前。
星光在艦橋地板上,投下兩名少女脣瓣相疊的影子。
「可是——」
「好。我會期待的。」
「交給我吧!」
「阿瑟比,左舷!」
皮艾莉絲扭着身體,阿瑟比卻抱緊她,不肯讓她逃走。
「等、阿瑟比……!你在做什麼……!」
『不愧是阿瑟比。抱歉,我這邊光是操艦和迎擊就已經分身乏術……』
「嗯。」
「好可愛。」
浮起的科爾維特,順着被吸出的空氣飛馳起來。
「全對空火器,全彈發射。不要讓任何一塊碎片落到地面。」
對空導彈一發接一發咬住墜落的月球碎片。
跳上座椅後,阿瑟比對着無線電大喊:
伴隨皮艾莉絲一聲令下,艦橋所有控制檯全部啓動。
緊隨其後,對空機槍把曳光彈的光打向夜空。
阿瑟比抬起臉的瞬間,艦橋被慘白的光芒填滿。
「俯仰二點三,橫滾五點五,瞭解!」
阿瑟比猛地回過神,站了起來。
除了剛纔那一擊外,還有許多細小碎片正在接近。
「微調由我來做。阿瑟比負責操舵。」
「全艦,準備對空戰鬥。」
呼吸中斷,兩人的脣分開。
「確認什麼?」
可是隻要稍微鬆懈,刻託斯巨大的船體就會再次大幅傾斜。
「剩下的由我接手。阿瑟比去準備脫離。」
就在這時。
皮艾莉絲咬緊牙關,處理着湧入的大量信息。
「艦首正在下沉。主引擎輸出上升。俯仰角加三度。」
「快點!」
「瞭解!」
那不是中彈的火焰。
『通往彈射器的升降井因爲衝擊無法使用。我會從這邊炸開艙門,你能從那裏飛出去嗎?』
即便如此,阿瑟比還是睜大眼睛,朝刻託斯艦橋飛去。
「了、解……!」
阿瑟比與皮艾莉絲被牢牢釘在操艦席上。
空氣稀薄。
她強行遠程操控原本不能用於對空戰鬥的武器,朝月球碎片射去。
即便如此,也無法防住所有碎片。
皮艾莉絲滑進握着操縱桿的阿瑟比身前。
「我也最喜歡皮艾莉絲。今後也會一直、一直最喜歡你。」
艦橋正面的防爆玻璃被炸飛,猛烈狂風灌入。
大規模火災正在發生。船體傾斜,刺耳的警報響徹艦橋。
所有兵裝像列隊的勇猛騎士一樣,等待着皮艾莉絲下令。
無線電另一頭傳來滿意的笑聲。
她衝回操艦席,撲向舵輪。
阿瑟比用自己的嘴脣,在同一個地方堵住了皮艾莉絲的話。
白煙與火焰從刻託斯船體各處噴湧而出。
她抓着地板上的軌道,防止自己被強風吹走,一點點靠近科爾維特。
那是對空導彈的垂直髮射單元吐出導彈時的吶喊。
「調整鳶尾晶石輸出吧。」
皮艾莉絲臉頰泛紅,像發熱般移開視線。阿瑟比與她額頭相抵,輕聲問:
兩人把手插進彼此髮間,掌心相疊,指尖交纏,像雛鳥一樣依偎在一起。
阿瑟比像穿針引線一樣精細地操縱着這架全寬超過兩千米的超巨型航空器。
首先必須把這份傾斜修正回來。
「剛纔那是什麼……」
「皮艾莉絲好可愛哦。超級可愛。嗚——!我要這樣做——!」
「哈!」
刻託斯巨大的船體上,左舷主翼中央被鑿開了一道巨大的彈痕。
皮艾莉絲凝視雷達,分析着狀況。阿瑟比卻無法把視線從刻託斯那被開出大洞的翅膀上移開。
突如其來的吻,讓皮艾莉絲的眼睛睜得圓圓的。隨後,那雙眼睛慢慢、溫柔地眯了起來。
她推開油門,切斷繫留纜索。
「確認,這樣可以嗎?」
「什麼?」
那副像戀愛中的少女一樣、藏不住羞澀的表情,讓阿瑟比心口發疼。
「要我去接你嗎?」
轟鳴與衝擊震動停機區。緊接着,氣壓急速下降,阿瑟比的耳膜發出刺痛。
至少,阿瑟比一定要……!
「似乎有一部分碎片比預想更早落下來了。」
獨自留在艦橋的皮艾莉絲,死死盯着對空雷達。
阿瑟比「嘩啦嘩啦」地揉起皮艾莉絲的頭髮,又摸她的臉頰、手臂和背,把她抱在懷裏一通亂蹭。
阿瑟比衝進停機區時,那裏已經中彈,狂風肆虐。
「所以說,那就是——!? 」
鳶尾晶石色的水珠從兩人的眼中湧出,同時散落。
『拜託你。我會從艦橋跳出去,可以請你在空中回收我嗎?』
皮艾莉絲緊緊抓住舵輪,祈禱着。
皮艾莉絲的輸出調整,與阿瑟比的操舵,一點點讓刻託斯恢復姿態和軌道。
刻託斯火器管制系統的顯示界面投影在皮艾莉絲面前。
「右舷鳶尾晶石輸出限制在百分之七十八點三。俯仰二點三度,橫滾角五點五度。」
皮艾莉絲在緊緊抱住她的阿瑟比耳邊輕聲說:
寒冷像要割開肌膚。
上空「啪」地散開火花。
刻託斯的鳶尾晶石發出「錚」的一聲緊繃聲。
阿瑟比在已坐進操艦席的皮艾莉絲後腦勺上輕輕吻了一下,隨後衝出艦橋。
要是時間能就這樣停住就好了。
科爾維特衝過燃燒的停機區,以及通往彈射器的狹窄升降井。穿過被導彈炸飛的氣閘,阿瑟比從巨鳥腹中躍入天空。
阿瑟比半開玩笑地說。短暫沉默後,皮艾莉絲帶着雀躍的聲音傳了回來。
衝擊襲來,強烈到幾乎讓阿瑟比的身體浮起。緊接着,艦體開始傾斜。
導彈接連從刻託斯上噴出,打向不斷墜落的月球碎片。
漏過的碎片刺進刻託斯,四處燃起火焰。
那模樣讓阿瑟比覺得,彷彿皮艾莉絲正渾身是傷。
淚水湧了出來。
快一點。
再快一點。
她抬起視線,屏住呼吸。
頭頂上,宛如巨大彗星般的天體正在逼近。
月球碎片拖着五彩斑斕的光尾,率領無數碎片如軍勢般,筆直朝這邊墜落。
那本該是令人恐懼的景象,阿瑟比口中卻不可思議地漏出一句「好漂亮」。
艦橋越來越近。
防爆玻璃被炸飛,隔艙百葉窗也被撕開了近半。
阿瑟比看見艦橋內部,皮艾莉絲展開無數立體投影顯示屏的身影。
又一塊碎片直擊刻託斯。
科爾維特像樹葉一樣被氣流掀飛。
運氣極差的是,被擊中的導彈發射單元發生殉爆,引發巨大爆炸。
沒有時間貼近艦橋停靠。
只能像皮艾莉絲說的那樣,用粗暴手段突破。
「皮艾莉絲!」
阿瑟比用盡全力喊道。她不知道對方是否聽見了。
阿瑟比讓科爾維特進入擦過艦橋側面的軌道。
淚水從阿瑟比鳶尾晶石色的眼睛裏湧出,散入夜空。
在不穩定的姿勢中,她把油門推到最大,轉入脫離刻託斯的航線。
「我能遇見皮艾莉絲,真的太好了!謝謝你!我最喜歡你了,今後也會一直、一直喜歡你!」
皮艾莉絲的身影從阿瑟比視野中被抹去。
阿瑟比下意識踢開科爾維特的座椅。
鳶尾晶石紫紺色的臨界光,包住了所有聲音、所有光芒,以及緊緊相擁的兩人。
她抓住了操縱桿。
只差一點,指尖就能碰到。
懷裏,皮艾莉絲動了動。
皮艾莉絲失去了意識。
躍入空中的阿瑟比,撞上了正在旋轉墜落的皮艾莉絲。
艦橋忽然劇烈搖晃。
一旦抵達臨界,「這個」皮艾莉絲就會消失。
阿瑟比挑起嘴角,固定油門。爲了接住皮艾莉絲,她張開雙臂。
阿瑟比抱着皮艾莉絲,朝漂浮在空中的科爾維特靠近。
她跑起來了。
兩人在科爾維特狹窄的座椅上貼緊彼此,額頭相抵。
調整姿態,避免超過科爾維特。
阿瑟比咬緊牙關,把皮艾莉絲抱進懷裏。
張開手臂。
皮艾莉絲跳了出來。
「皮艾莉絲!皮艾莉絲,醒醒!求你了!」
好,時機絕佳!
只差一點就能碰到。
不,她一定聽見了。
「……阿瑟比?」
距離刻託斯主機臨界,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
「回頭見,皮艾莉絲。」
相撞的衝擊把她們甩得失去方向,幾乎要被剝離開來。
「我也是,我也最喜歡阿瑟比。就算全部忘記,我也一定會再次喜歡上你。一定會。現在的我,可以說一定!」
絕對不會放手……!
她看見皮艾莉絲背後,防爆加壓艙門被炸飛。
求求你,最後讓我聽見你的聲音!
阿瑟比拉近身體,滑進科爾維特座椅。
阿瑟比伸出手。
壓住速度。
她看見皮艾莉絲關閉了展開的顯示屏。
「再見了,阿瑟比。」
微微睜開的眼睛裏,映出阿瑟比的臉,以及她身後可見的刻託斯與月球碎片。
下一刻,殉爆的爆風直擊兩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