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再见,鸢尾花魔女 ~两名魔女所编织的那个夏日记忆~》 · 森上サナオ · 3.4万 字
阿瑟比和皮艾莉丝站在紫苑墓前的三十八小时前。利泽克鲁斯岛东北方约六百公里处,靠近大海的一座小镇废墟里,发生了一场战斗。
准确地说,那甚至不能称作战斗。
叫作狩猎,反而更接近事实。
逼近黄昏的废墟街道,被赤红的枪火照亮。
十四点五毫米口径的机枪发出如削岩机粉碎岩石般的轰鸣,喷吐出钢铁暴雨。
每隔数发夹入一发的曳光弹,拖着红色光尾,洒落在猎物周围。
猎物发出临死般的驱动声,在废墟中逃窜。
它原本有六条腿,用来摧毁敌方碉堡、踩碎装甲车、扫倒敌兵。可现在,那些腿从中弹处像鲜血般滴下机油,只是拼命地、单纯为了逃跑而动着。
长了腿的战车。
用这句话形容这架奥尔克的外观,再贴切不过。
从二十年前灾厄中幸存下来的人们称它为「跳蛛」。在陆战型奥尔克中,它也是格外令人畏惧的机体。
然而此刻,跳蛛的鸢尾晶石陷入混乱,失去目的,只能无计划地继续逃窜。
如果用人类来比喻它此刻的状态,那便是彻底的恐慌。
机枪弹的雨停了。
跳蛛躲到一栋快要坍塌的建筑后方。这里曾经还是海边小镇时,那栋建筑是镇公所。面对「敌人」的火力,这遮蔽物多少有些不可靠,可跳蛛依然渴求片刻安心,折起受损的腿,蜷缩在原地。
这里曾是小镇中心。因此周围建筑很多,仅凭跳蛛搭载的雷达,很难发现「敌人」。
原本,飞行型奥尔克应该会从上空提供情报支援,可不知为何,唯独今天没有那种支援。
跳蛛蜷缩着,向部署在周边的友军发出求援。
那道信号经由鸢尾晶石,向半径数十公里范围内扩散出去,却没有任何声音回应。
中央演算装置计算出的危机等级,从刚才开始持续上升。
「心态很好。很适合当军人。」
「……是。」
她并没有什么深思熟虑。既然这座岛是母亲的故乡,那应该有母亲出生长大的家。去那里看看,说不定能找到什么留有回忆的东西。她想的也就只有这些。
空地上,有一棵树和一块巨大的黑色岩石。
「以实用性为优先。」
「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啊~~~~~~~~~~~~~~!!」
然而。
「这什么?」
「『某人』是鸢尾花魔女。」
她回头,发出惨叫。因为一直拉着袖子,皮艾莉丝的运动服快被扯下来了。肚脐露在外面,头也被领口半遮住。
一名透过夜视装置注视跳蛛战斗的男人,满意地说道。那是个中年男人,锻炼有素的身体包裹在野战服里。他的话,是说给站在身旁的小个子人影听的。
跳蛛还活着。
「敌人」消失,废墟街道重新恢复寂静。
跳蛛的雷达再次捕捉到「敌人」。
中央演算装置已经被击碎,别说火控系统,连机体控制都看不到恢复希望。即便如此,它仍调动仅剩的演算资源,向广范围发出自身停止机能的信号。
「对对,是那个名字。听说她很久以前失踪了。还听说她女儿也追着她不知去了哪里……你一定很担心吧?」

「这是要钻灌木啊……」
剩下的时间里,它能选择的选项只有一个。
皮艾莉丝穿着那身土气打扮,却一脸认真地回答,逗得阿瑟比笑了起来。
岩石上挂着破破烂烂的粗绳。与其说是普通绳子,更带着某种装饰气息。这里原本或许是类似祭坛的地方。
居然有这种方便的东西。
走了约三十分钟,两人抵达「风船葛家」。
——无法开火。
不过,这也许并不全是错觉。阿瑟比母亲留下的录像中,皮艾莉丝曾与紫苑一同出现。如果学生时代的紫苑和皮艾莉丝是朋友,那么当时的皮艾莉丝曾来过紫苑家,也并不奇怪。
「什么事?」
这个男人完全不信任我。
「是紫苑。紫苑·风船葛。奥尔克杀死了我的家人,她收留了我,把我培养成鸢尾花魔女。她是我的师父,也是我重要的……家人。」
这是讽刺吗?
「正是。」
突如其来的大喊让皮艾莉丝跳了起来。是阿瑟比的声音,从庭院那边传来。她慌忙朝声音方向跑去。转过拐角冲出去,便看见阿瑟比僵在原地。
阿瑟比一边佩服,一边哗啦啦翻页。她找到了学校附近住宅区的页面。她身体前倾,用手指滑过排列的文字……
面对男人的问题,莉娜莉亚一瞬间闭上嘴。她从兜帽下投去试探的视线。可男人的侧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阿瑟比心脏跳了一下。抓着皮艾莉丝袖子的手渗出汗。为什么?她不知道理由。可是至少,她并不觉得不舒服。正因为如此,才更加不可思议。
「叫什么来着?嗯,卡莲?」
阿瑟比叹了口气。幸好带了长袍。她忍住闷热,穿上厚厚长袍。
「什么,哇!? 」
「去看看就知道了!总之走吧,皮艾莉丝——!」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不,与其说是不信任我,不如说是不信任「我们」。
阿瑟比的真实感想漏了出来。
男人把手放到莉娜莉亚肩上,用庄严语气说道:
两人步行前往地图上找到的「风船葛家」。
阿瑟比挥镰砍倒茂盛草木时,皮艾莉丝绕着路走到风船葛家后方。那里是一片空地,面积比学校中庭稍小。草没有想象中长,大概是被野化的家畜吃掉了。
「说起来,你似乎是某位著名鸢尾花魔女的爱徒。」
如今失去了记忆连续性的皮艾莉丝,真的还能算是和过去的皮艾莉丝同一个人吗……
「那东西,是你在操纵吗?」
莉娜莉亚忍住咂舌。
「住宅地图。上面记录了住宅位置、住址和户主姓名。」
莉娜莉亚的语气近乎拒绝。男人「嗯」了一声点点头,像自言自语般开口。
阿瑟比久违地穿上了鸢尾花魔女装备:多口袋工装裤、系带靴,上身穿着一件和士兵所穿款式相近的战斗衬衫。当然,全都已经洗过。那栋房子大概已经变成废墟,她不想被碎玻璃或突出的钉子弄伤。保险起见,她还带上了夏天只有飞行时才会穿的长袍。
「敌人」的一击已经逼近到无法回避的距离。
发送完成的同时,完成使命的鸢尾晶石失去光辉,随后碎裂。
外观看起来是岛上常见的平房。不过屋内外都被随意生长的草木覆盖,想踏进去需要不小勇气。
她用颤抖的手指指着庭院。皮艾莉丝以为出现了什么危险生物,便看向那里,却歪了歪头。
「问题在于这个『某人』。其真实身份至今不明,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你明白吗?」
迎击失败了。
阿瑟比像撒娇的小孩一样拉着皮艾莉丝的袖子,忽然「咦?」了一声。
很近。
如果能窥见跳蛛的中央演算装置,应该会看见「敌人」的身影被绿色方框圈住,并显示为「友军」。
远处,有人听见了跳蛛重装甲被贯穿时,那近似教堂钟声的余响。
男人放下夜视装置,从黑暗中看向莉娜莉亚。
莉娜莉亚轻轻叹气,不让男人听见,然后回答:
「能操纵鸢尾晶石的,只有鸢尾花魔女。」
「我终究只是协助你们军方的鸢尾花魔女。」
它从未陷入过这种状况。
「你那身打扮,好土……」
「我来开路,皮艾莉丝你等一下。」
「找到了!风船葛!」
「多亏你,本作战终于能正式启动。」
就在下一瞬。
它从待机状态立刻恢复,试图用所剩无几的机枪弹迎击。
逃走,还是迎击?
莉娜莉亚的声音里带着拒绝亲近的气息。穿野战服的男人轻轻耸肩,又透过夜视装置看向被摧毁的跳蛛,以及停在它面前的「那个东西」。
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用名字称呼这个少女的?
「嗯,漂亮。卡莲杜拉特务少尉。」
咚。
「……是。」
「把那只巨鸟重新夺回我们手中,筑起世界重建的基石。那就是你该做的事。我期待你的表现,卡莲杜拉特务少尉。」
「阿瑟比。」
跳蛛停止求援信号,决定立刻撤离战场。
「也可能只是同姓。」
这些都是人人皆知的事,他却特意在这里说出来。莉娜莉亚察觉到他的意图,心里暗暗咂舌。
自己以前好像来过这里。
「同样的事,我也能做到吗?」
与紫苑告别后一周的某天,阿瑟比对皮艾莉丝开口。
可是无论她如何搜寻记忆,都找不到那样的记忆。
面对阿瑟比的请求,皮艾莉丝从一个名叫「教职员室」的地方,拿来一本又大又薄的书。
至于皮艾莉丝,则是长袖长裤运动服,脚上穿着尺寸略大的长靴。双手戴着劳工手套,草帽后方盖着毛巾,并在下巴下系住,保护脖子。完全是农作中的大婶造型。和士兵打扮的阿瑟比站在一起,反差相当强烈。
卡莲杜拉特务少尉——莉娜莉亚,从长袍兜帽下以冰冷声音回答。那是年轻女性的声音。
「当然。但在完成自己该做的事之前,我只会履行我的职责。」
「我想找妈妈的家。」
莉娜莉亚的声音不自觉带上了力道。男人看见她那副样子,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仔细想来,阿瑟比至今对紫苑的故乡一无所知。母亲明明那样珍惜与他人的回忆,却唯独对自己的故乡闭口不谈。意识到这一点后,阿瑟比心里生出一种不安,仿佛在昏暗中瞥见了人影。
皮艾莉丝触碰岩石。
她产生了奇妙的感觉。
「袖子会被拉长。」
「……叫我莉娜莉亚就可以。我不是军人。」
可是,现在的皮艾莉丝没有那段记忆。
明明之前一直用「那家伙」「你」之类的称呼应付过去,不知不觉间,「皮艾莉丝」已经能自然地从嘴里滑出来。
跳蛛半埋在坍塌建筑中,瘫倒在地。失去光芒许久的传感器舱里,亮起微弱火光。
「二十年前,『某人』让刻托斯失控。其结果,就是月亮被毁,奥尔克出现。伴随巨大量鸢尾晶石临界辐射一同扩散的,是让刻托斯失控的『某人』的命令。命令无秩序地扩散出去,导致搭载鸢尾晶石的兵器开始向人类露出獠牙。」
然而对阿瑟比来说似乎并非如此。她用尖锐声音喊道:
「鸡——!!」
皮艾莉丝更加歪头。
「是的,那是鸡。」
那些在地面上咯咯咯啄来啄去的鸡,有什么稀奇的吗?皮艾莉丝皱起眉时,阿瑟比一把抓住她的肩。
「有鸡啊!这里有鸡啊!为什么,为什么啊!? 」
「大概是岛民饲养的鸡野化了。」
「不是这个意思啊啊!!」
「……?」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既然有鸡,就有蛋!也有肉!能吃啊啊啊!!我已经快被蔬菜和携带食品逼疯了!」
阿瑟比抓着皮艾莉丝纤细的身子一通猛摇,激动得口沫横飞。皮艾莉丝说道:
「我只吃蔬菜也足够。」
阿瑟比像是以为自己抱住了可爱玩偶,结果发现那其实是怪物一样,松开了手。就连皮艾莉丝,也稍微觉得胸口一痛。
「那、那么之后去取鸡蛋吧。不过阿瑟比,我们来这里的目的——」
「啊,对对对。呃,那鸡就先放一边……」
嘴上这么说,阿瑟比那双充血的眼睛仍在追踪鸡群。虽然有些抱歉,但皮艾莉丝觉得她有一点点,真的只有一点点,恶心。她抓住阿瑟比的手,把她往屋子那边拉。
两人撬开一直关着的防雨窗,踏进屋内。
「啊……果然破得很厉害。哇,天花板都没了。」
隔着缘廊,正面是起居室。从天花板破洞吹进来的风雨,把铺着榻榻米的地板腐蚀得破破烂烂。
她们小心避开可能踩穿的地方,穿过起居室。拉开滑门后,是一间约六叠大小的房间。与起居室截然不同,这里状态很好,简直像直到最近都还被人使用过。
皮艾莉丝正在翻阅从各个书架上取下来的书籍。阿瑟比则一直盯着从风船葛家找到的便条和照片。
两人回到学校后,去了图书室。
忽然,蝉声远去了。
这像是小时候看过的录像电影里才会出现的情节。可皮艾莉丝这个无法动摇的证据就在眼前,她也没法嗤之以鼻。
「也就是说,现状更令人满意。」
也就是说。
只有这张纸片看起来比较新。阿瑟比打开纸,里面写满文字。与此同时,被夹住的照片也露了出来。
「外婆的妹妹(鸢尾花魔女),享年十七岁,遗体交予军方→皮艾莉丝???」
另一方面,皮艾莉丝递来的纸片上,密密麻麻写着细小文字,到处用圆圈和箭头连接。
「阿瑟比,那个……」
阿瑟比指着照片一角,那里有一名身穿黑色水手服的少女。和周围的人相比,她线条纤细,肤色白皙,即便是黑白照片也看得很清楚。
「……我是说,你对我,是、是怎么……想的?」
「那时候,你怎么说的?」
照片底下,露出一张纸。
阿瑟比注意到自己无意识地扭着手指,顿时慌了。奇怪,为什么会这么紧张?
阿瑟比抱着手臂低声沉吟时,皮艾莉丝端正坐姿,开口说道:
「话说回来,现在的皮艾莉丝呢?」
紫苑·风船葛。
「……也就是说,我是那名少女的复制体,并不是本人。」
因为皮艾莉丝说想查东西。
「这个,不觉得很可疑吗?」
「比起单纯偶然,这个解释多少更有说服力。」
明明是第一次踏进这栋家。可是这句话却不可思议地贴合,仿佛静静渗进了房间里。
「是。我只有十八年前开始的记忆。」
「技术问题。我的身体是人工制造的。就我查到的信息来看,一百年前的技术水平不可能实现。」
「也就是说,与最初相比,我变成了更容易被他人喜欢的性质。而理由,果然是与他人的交流提升了情绪和沟通能力,不是吗?」
皮艾莉丝沉默片刻,再次开口。
严格来说,皮艾莉丝是复制体,并非真的与紫苑有血缘联系。
阿瑟比粗略计算了一下。这是大约八十年前的照片。
「为了交朋友啊?」
「啊——这、这样啊。」
「嗯、嗯。」
皮艾莉丝摇头,却没能明确说出否定的话。
这意味着……
照片是黑白的,角落折了,几处浮着褐色污点。画面里,约二十名男女老少站在一栋房子前。从服装和发型来看,似乎相当古老。背景里的建筑,看起来像这栋家……
「阿瑟比以前提过,我为什么会在学校上学。」
「……我回来了。」
阿瑟比翻找记忆。想起来了。台风来的那天,她们在走廊里确实说过。
「那你其实在那之前很久就活着,也不是不可能吧?」
阿瑟比脑中膨胀着俗气想象,可真正出来的,是一叠老旧黑白照片。上面拍的也是非常普通的家庭照片,以及岛上祭典的画面。她虽然有些扫兴,但胶片照片对阿瑟比来说很稀奇,便仔细查看一张张记录往日岛屿的照片。
不只是教科书。这个房间,这栋快要腐朽的房子,再说得更大一点,这整座岛,对阿瑟比而言都变得无可替代。
「嗯、嘛,算、算是吧……」
「果然这里就是风船葛家。」
「不,也、也不是说以前就讨厌你……」
「喜喜、喜欢?咦?不是,我又不是对皮艾莉丝,咦!? 」
「咦!? 」
阿瑟比和皮艾莉丝同时把照片和纸片递向对方。
「为什么皮艾莉丝会在照片里!? 」
「那个,可以擅自打开吗?」
「这里出现妈妈……果然是因为,那个,血缘关系?」
「阿瑟比是——」
阿瑟比低声沉吟。
「……俘虏。」
「从一开始就是这个话题。」
「那就先这么定吧?皮艾莉丝过去为了交朋友而上学。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这……确实有可能,但一百岁无论如何都难以想象。」
「嗯?啊,什么?原来是这个话题?」
「皮艾莉丝没有以前的记忆,对吧?」
「一九四一年五月吉日,风船葛家。」
拿在手里并不算重。可一摇,就能感觉到里面有东西晃动,还有纸张互相摩擦的声音。阿瑟比冲皮艾莉丝咧嘴一笑。
「阿瑟比,这里有东西。」
「是妈妈的。」
皮艾莉丝探头看向床底,拖出一个满是锈迹的方形铁罐。和其他私人物品相比,它明显更加古旧。
「『可疑』是指……?」
旁边,皮艾莉丝开口了。那声音像是在寒冷中颤抖。
照片里的这些人,与现在的阿瑟比确实相连。她怀着奇妙心情,重新仔细看向照片。
「像是大合照。」
说到底,皮艾莉丝应该是军方制造出来的兵器。让兵器去交朋友这种事……
拉开一直关着的窗帘,灰尘在照进来的阳光里刻出形状。
「……?你更讨厌现在的我吗?」
「喂,等一下。说得简单点。到底什么意思?」
皮艾莉丝突然这么说。
一名与皮艾莉丝一模一样的少女,出现在八十多年前拍摄的照片中。而留下的便条上,用疑似紫苑笔迹的字写着,那名照片中的少女是紫苑外婆的妹妹。
阿瑟比拿起桌上乱堆的书,翻了翻。那似乎是数学教科书。她啪地合上书,封底写着的名字跳进眼中。
不知为何,不经意说出了这句话。
就在那一瞬间,一本普通的书变得无比可爱。
出现的会是情书,还是更刺激的东西呢……
阿瑟比想起自己的发言,莫名觉得有些难为情。
「藏在床底下的东西吧?就是那个啊。比如让人害羞的信之类。」
「是。正是如此。那时候我觉得这很荒唐,但现在想来,也许并不完全错误。」
从纸上有横线来看,似乎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页。纸被折成四折,用铁丝夹子夹着一张照片。
「皮艾莉丝其实是个一百岁的老奶奶?」
她实在难以相信。
书桌、床、衣柜和书架。带着生活气息的家具。寝具的花纹,书架上排列的书,墙上贴着褪色海报,都在无声宣告:这里是十几岁女孩子的房间。
有这回事吗?
「你知道这上面写了什么吗?」
「大概,刚被制造出来时的我,在情绪与沟通能力上存在会影响运用的问题。如果可以这样称呼,那就是缺乏『人性』。而为了获得『人性』,必要的正是与阿瑟比母亲的交流。我是这样判断的。」
「这是什么……」
「为什么?」
阿瑟比啪嗒啪嗒,随便地拍了拍手,忽然说出刚想到的问题。
「只是推测。我之所以与照片中的少女一模一样,是因为我是以那名少女的遗传信息为基础制造出来的。与其认为遗体被保存数十年后再利用,不如认为是从生体样本中采集了 DNA,然后——」
这个黑发双辫突然在说什么啊。
「都特地找到了,怎么可能不开……开了!」
纸的下方,一行用红字写得很大的话吸引了阿瑟比的目光。
「那……照片里的女孩和皮艾莉丝长得一模一样,是偶然?」
而她的脸,无论怎么看,都是皮艾莉丝本人。
「这也很难想象。」
「嗯……好吧,也有道理。」
对阿瑟比来说,这个假说仍然有点牵强。可若问她能不能提出别的假说,她也做不到。
「阿瑟比,你更喜欢刚认识时的我,还是现在的我?」
阿瑟比取出工具刀,把刀刃塞进铁罐缝隙。
「什么叫现在?」
「……『为了交朋友』?」
「不,应该不至于……」
翻到背面,有用墨写下的字。遗憾的是,那与阿瑟比熟悉的文字不同,她读不出来。
紧张感「啪」地冷了下去。
对,差点忘了。皮艾莉丝就是这种家伙。
「俘虏也太那什么了吧。就不能再有点……啊,我想到一个。皮艾莉丝。」
「在。」
「你叫我一声姐姐试试。」
皮艾莉丝那双鸢尾花紫的眼睛睁得圆圆的。
「……什么?」
「你看,姑且来说我们算是亲戚?之类的关系吧?」
「我们实际上并没有血缘关系,而且本来也是我年纪更大。」
「看起来明明是我比较像姐姐。」
阿瑟比哼笑一声,挺起胸口。皮艾莉丝露出彻底无语的表情。
「一次就好,就一次嘛,拜托——!」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这么拼命……好吧,只限一次。」
「耶——!」
皮艾莉丝仰头看向阿瑟比。由于身高差,她平时本来就会这样,可这一次总觉得和平常不同。
皮艾莉丝移开了视线。
对总是直直看着对方眼睛说话的她来说,这很少见。那动作并非不能看作是带着羞意。
这么一想,脸颊也仿佛染上了淡淡樱色。
然后,皮艾莉丝紧紧抿住的嘴唇,轻轻——
「……阿瑟比姐姐。」
阿瑟比握着叉子发出咆哮,眼角甚至泛着薄薄泪光。
皮艾莉丝呆呆看着煎蛋卷像被垃圾滑槽吸走一样,从盘子上消失。
「什么?」
阿瑟比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皮艾莉丝的嘴唇上。
她轻轻把脚放到地板上。压低脚步声,在皮艾莉丝床边蹲下。
「确实。虽然无法很好地语言化……但这不健康。」
「可爱!? 」
但这样就好,已经足够了。
柔和的鸡蛋风味,以及烤到恰到好处的番茄鲜味,在阿瑟比口中爆开。
「鸡!鸡蛋!煎蛋卷!我要吃!!」
因为喜悦、兴奋和食欲而亢奋起来的阿瑟比,把装着番茄煎蛋卷的盘子「咚」地放到桌上。
皮艾莉丝躺着看向慌成一团的阿瑟比。
每一次,她的脸都会发热,声音会跳高,心脏也会敲得飞快。
「……皮艾莉丝?」
「你刚才想做什么吧?」
无论是和皮艾莉丝一起打扫中庭墓地、修理浮空摩托、走在前往温泉的路上,还是泡在热水里,不知不觉间,阿瑟比的视线都会被皮艾莉丝樱色的嘴唇吸过去。
「呜哇呀啊啊!」
「没没没什么!只是有点呛到。」
捏起那点鸡蛋时触碰到的,皮艾莉丝嘴唇的柔软感,还残留在指尖。
「嗯~~~~好吃死了~~~~!!」
「是吗。那么,请。」
「不就是接吻吗?既然这么在意,试试看不就好了。快点,眼前正好有个合适目标。」
「只有阿瑟比这样不公平。你也对我说一次。」
皮艾莉丝叉起比第一次更多的煎蛋卷,送入口中。她眨眼的间隔,以及把叉子送入口中的速度,都一点点变快。
「你就老实说好吃啊!」
明知她就是这样的存在,阿瑟比还是会因一动不动的皮艾莉丝感到不安。
阿瑟比苦笑着伸手,替皮艾莉丝擦掉嘴边的鸡蛋。
于是,在阿瑟比脑内占据多数席位的行动主义者发话了。
「别说不健康。」
唇上感受到的那份温度。
啊,原来会呼吸。
「语气很奇怪。」
小小咀嚼的嘴,忽然停住。
阿瑟比眼神有点不对劲,皮艾莉丝稍微往后缩了缩。装着煎蛋卷的盘子递到她手边。
「怎么了,阿瑟比姐姐?」
(……哈?我在看哪里啊!)
刚才那一下「威力」太强了。
从那以后,阿瑟比发现自己会在不经意间盯着皮艾莉丝的嘴唇。
咔哒。
阿瑟比脸热了起来。另一边,皮艾莉丝睁大眼,僵在原地。
不该说奇怪的话。
近看时,皮艾莉丝的人偶感更强了。连翻身都没有,让她更像是「被制造得像人类的东西」。
阿瑟比用手给发烫的脸扇风。她正想换个话题掩饰尴尬……忽然想起来了。
那睡姿没有一丝体温,仿佛只是把人偶放在床上。
她翻了个身,隔壁床上熟睡的皮艾莉丝侧脸映入眼中。她双手交叠在胸前,一动不动。
皮艾莉丝回到房间后,顺顺当当地换上运动服,钻进床里。熄灯后的房间里,弥漫着蚊香的气味,耳边是蛙鸣合唱和偶尔被风摇响的风铃声。
她一把抓起放在水龙头下冲凉的番茄,又从厨房架子上找出大得离谱的碗,嘴里喊着「看招看招看招啊啊!」,挥起平底锅。
「做好了!皮艾莉丝,你也尝尝!」
阿瑟比背脊滑下一滴汗。不知为何,话卡在喉咙里。
这样一来,她在意的果然还是皮艾莉丝的嘴唇。原来妈妈亲过这里啊……阿瑟比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感慨。
「什什什、什么事呀!? 」
她把手藏到桌子底下。
「哪有这种事呢!? 」
微弱吐息碰到鼻尖。
「什么事?」
叉子碰到空盘。皮艾莉丝像刚回过神,立刻绷紧嘴角。
她担心皮艾莉丝会不会就这样再也醒不来,于是悄悄把脸靠近她的嘴边。
「…………嗯。」
阿瑟比挥舞手臂,试图掩饰脸上的热度。皮艾莉丝也老实地点了点头。
「……哈!我可是被前辈鸢尾花魔女们围着长大的!从早到晚除了『姐姐』什么都没说过!!」
「咦?」
阿瑟比刻意咳了几声,用手捂着脸转开。
「怎么了?做不到吗?」
「……姐。」
尴尬一瞬间被吹飞。阿瑟比冲进食堂厨房。户外自由长大的鸡生下的蛋,正被布巾包着,放在充当篮子的草帽里。
「啊!!煎蛋卷!!」
那张一如既往认真又无表情的脸,竟然会说出这种话。阿瑟比整个人向后仰去。不不,不能被这种便宜好话迷惑,她努力保持冷静,可仔细一想,皮艾莉丝根本不是会说场面话的家伙。
她当然知道相关知识。小时候,紫苑也常常温柔地亲吻阿瑟比的额头和脸颊。可记忆里紫苑对皮艾莉丝做的「那个」,与父母亲吻孩子完全不是一回事。
「噗呜。」
阿瑟比坐起身,看着皮艾莉丝。
(我、我在干什么啊……又不是她妈妈……)
「我再去给你做一份!」
「好吃到脑子要坏掉了,你快吃,来,快点!」
「那是什么声音?」
她努力把脸上松掉的所有零件重新绷紧,结果看见皮艾莉丝正鼓着脸瞪她。
糟了。
这是什么声音。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咦。
紫苑的记忆,从皮艾莉丝的鸢尾晶石中流入。
僵住的皮艾莉丝,从脚边到头顶,像有什么东西爬过般微微发抖。然后她说了一句:
「……那么,我开动了。」
阿瑟比第一次知道了吻的触感。
她发出了奇怪的声音,慌忙捂住嘴。
她像要掩饰动摇似的大声说道,站起身来。
「不许不许!禁止!禁止禁止!禁止姐姐!」
这个小小发现让阿瑟比安心下来。她把身子探到床上,侧耳细听从皮艾莉丝唇间传出的呼吸节奏。
「很可爱。」
「……这个,我应该也能做。」
皮艾莉丝「啪」地睁开眼,问道。
皮艾莉丝微微一颤,板起脸取出手帕擦嘴。阿瑟比表面上温和地笑着,内心却冒着冷汗。
阿瑟比换上当睡衣的运动服,躺在床上仰望天花板。她试着闭上眼,睡意却迟迟不来。
「皮艾莉丝,姐姐……」
调味只有盐。
阿瑟比虽然提高声音,脸上却带着笑。她看见皮艾莉丝依依不舍地望着空掉的大盘,嘴角还沾着一点鸡蛋碎。
她完全不管眨着眼的皮艾莉丝,给自己的盘子里盛了满满一大份。随便说了声「我开动了」,便张大嘴扒了进去。
「喏,沾上了……」
「别、别说这么不负责任的话啊,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
她转开脸,小声嘀咕。就在这时——
回过神来,已经到了就寝时间。
不对劲。
阿瑟比发出蠢得不行的惨叫,身体向后仰。她原本踮着脚蹲在那里,结果脚下一绊,一屁股坐到地上。
越想,她越只想得到一个理由。
皮艾莉丝用叉子取了很小一块煎蛋卷,以机械臂般的动作送入口中。
皮艾莉丝依旧没什么表情,声音里却不知为何带着一点捉弄的味道,探头看向阿瑟比的脸。
面对明显慌张的阿瑟比,皮艾莉丝沉默着眨了两三下眼。
「要进来吗?」
她「唰」地掀开毛毯,慢慢挪到靠墙一侧。
「咦?」
在张着嘴、睁圆眼睛的阿瑟比面前,床上空出了一人能躺下的位置。
「呃,啊。这个,那个。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
面对突如其来的状况,阿瑟比满头问号地躺到皮艾莉丝旁边。
皮艾莉丝挪了挪身体,床垫的晃动也传到阿瑟比这边。床垫不由自主地摇晃着,令阿瑟比想起小时候钻进母亲被窝的事。钻进母亲怀里,紧紧抱着她睡去,感觉非常舒服。
身体被记忆牵着动了。阿瑟比侧过身,立刻被近得超乎预想的皮艾莉丝的脸吓了一跳。
和阿瑟比一样,皮艾莉丝也侧躺着,与她面对面。
咚咚。
心脏跳得厉害。
为什么会这么紧张,阿瑟比好像快懂了,又好像不懂。
不,其实她也许已经懂了,只是如果真的懂了,就会变得无法挽回,所以才移开目光。不是,她到底在想什么啊!?
「阿瑟比。」
「咿?」
皮艾莉丝离得更近,声音也压低了。她一开口,阿瑟比便肩头一抖。皮艾莉丝那双仿佛在发光的眼睛注视着她,她一时说不出话。
「那个,对不起。」
「咦?为、为什么?」
突如其来的道歉让阿瑟比陷入混乱。皮艾莉丝有什么事需要向她道歉吗?是隐瞒鸡的存在吗?
阿瑟比轻轻笑了。她就知道皮艾莉丝会这么说。皮艾莉丝就是这种家伙。
只要任务上有必要,就能给把阿瑟比带出岛外找到借口。说不定这是皮艾莉丝以她自己的方式,替想要飞上天空的阿瑟比着想。
「不。你也一起。阿瑟比。」
「以前?最近才觉得开心?」
自然风化的街景中,忽然出现了浓重的破坏痕迹。
「也就是说,要离开岛!? 」
「岛外出现了一架鸢尾晶石反应消失的奥尔克。」
「……你该不会是在替我考虑吧?」
「委托?你是说鸢尾花魔女接的那种委托?」
「哈?」
阿瑟比虽然无语,却也觉得皮艾莉丝的变化很有趣。刚认识时的皮艾莉丝,绝对不会擅自解释命令。
跳蛛上部装甲被开出一道深深伤痕。宽度和长度都约一米左右,装甲板被砸碎,向「内侧」凹陷。看凹陷方式,以及伤口周围没有烧焦痕迹,这应该不是火器或制导弹药造成的损伤。
「哦、哦——看,陆地!」
喜欢上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感觉呢……
那像是被巨斧……不,像是被鹤嘴锄凿开的伤口。某样东西刺进去后又被狠狠撬动,内部早已毁得一塌糊涂。望着这具脑袋被砸碎、体内被搅烂的跳蛛残骸,阿瑟比只觉得一阵怪诞的恶心。
阿瑟比感动地说道。皮艾莉丝的鸢尾晶石中,隐约传来一点自豪的气息。
她绕过瓦砾堆,近距离看见多足战车——跳蛛的样子,忍不住皱起脸。
「那也没办法吧?妈妈也没有告诉你,她和你之间的关系,对吧?」
她低声否定,过了一会儿,又摇摇头。
「……不是。只是任务上产生了必要性。」
证据就是那个吻……
「呜哇,出现了。」
「阿瑟比的母亲,是不是希望我看那盘录像呢?」
它们仿佛要将人类关在过去大陆所在的范围内一样,建立起坚固防线。
即便对自己的操纵技术有绝对自信,阿瑟比脑内模拟出的结果,也只有一次又一次被击坠。
「虫子?」
「皮艾莉丝,你原来喜欢飞吗?」
三层钢筋混凝土建筑,被粗暴地切开崩塌。混杂着绿色和褐色的迷彩机械腿,从里面探了出来。
皮艾莉丝轻轻点头。阿瑟比一下子扑了过去。
她正悠然飞过从小就被反复告诫绝对不可接近的空域。
两人眼前,柏油路被等间隔地挖开。暴露出来的泥土仍然潮湿,连一根杂草都没有。这是新的足迹。
皮艾莉丝跳上跳蛛,撬开没有被破坏的舱盖。她接上从终端伸出的线缆,开始操作。阿瑟比看着她,尽可能和跳蛛拉开距离。
结果,只有海岸线留在地上,从空中俯瞰,像一条漫长带状地带。宽度从一公里到数十公里不等。那片呈甜甜圈状的大地,说明这里曾经存在过大陆。
「沿岸环带。」
这是在说什么?
「那时候。」
皮艾莉丝的视线从阿瑟比身上移开。
皮艾莉丝像在摸索措辞一样说着。阿瑟比莫名觉得难为情。
抵达利泽克鲁斯岛之前,阿瑟比曾经穿过沿岸环带。可那是靠强运和阿瑟比的操纵技术才得以做到。即便如此,最后她仍被奥尔克追踪,坠落到了岛上。
阿瑟比在脑中一角自言自语。
「可是……」
「这是虫子的脚印吧?」
「我也要去!啊,可是……」
街道已经成了空无一人的鬼城,但几乎看不出被人类翻找破坏过的痕迹。建筑在风雨中自然腐朽,路边被丢弃的汽车也保留着窗玻璃,锈迹斑斑地倾斜着。
与浮岛上常见的废弃城镇并没有太大差别。可是回头便能看见的大海,以及潮风的气味,是内陆浮岛绝对没有的东西。
即便这种时候,皮艾莉丝依旧穿着平时的制服。阿瑟比则用鸢尾花魔女装备把自己裹好。不过长袍实在太热,她已经脱下,收进背包里。
「这样也行?」
「可以。」
「我睡了。」
阿瑟比吐了吐舌头,顺着足迹走去。转过十字路口,离开大路后,一栋原本似乎是市政厅的建筑严重损毁,映入视野。
「看来施加了相当强的力……」
「或许是。以前我什么也没感觉到……」
她走到建筑旁的树荫下,正想坐下,忽然感觉脚边有些不对。
「啊,多足战车。」
「看来是。」
而现在,阿瑟比与皮艾莉丝两人同乘浮空摩托,机上还装满帐篷、食物等行李,正准备进入环状地带。
「就是长很多脚的奥尔克。」
沿岸环带有大量奥尔克。
阿瑟比这才理解那句话的意思。
紫苑明明受了伤,却仍然朝这座岛赶来。原因是不是为了见皮艾莉丝?
听见皮艾莉丝的低语,阿瑟比想,她或许也抱着和自己一样的疑问。
而且结果上,正因为阿瑟比捡起那盘录像并看了里面的内容,才有了现在这个状况。
——紫苑和皮艾莉丝,到底是什么关系?
阿瑟比觉得,那个吻是为了传达「喜欢」。也就是说,紫苑喜欢皮艾莉丝。而且还是带着恋爱感情的那种「喜欢」……
「如果我把阿瑟比留在岛上自己离开,就会导致监视任务被放弃。但如果一起去,就没有问题。我是这样解释的。」
眼睛发亮的阿瑟比,又因为现实问题卡住了。身为奥尔克的皮艾莉丝,应该不允许阿瑟比离开这座岛才对。
「哦。」
「太厉害了!这样不就哪里都能去了吗!」
「录像的事。我明明从阿瑟比的母亲那里收下了,却连看都没有看。」
城镇坐落在山与海交会处的一小片平地上,房屋密集。两人沿着从海边通向山上的主街前进,寻找线索。
「不……」
「?」
「只要能飞,怎样都行!所以目的地是哪?」
皮艾莉丝并没有与紫苑相关的记忆。
近距离看着她的眼角,阿瑟比能看见一种被逼到角落的人才会露出的悔意。
「结果好就行了,不是吗?」
一回想那个吻,脑袋里就会变得软塌塌一团。
她像要吹散这种来路不明的羞意,指向航线上出现的褐色与绿色带状地面。
轰!
「真的……没有袭击。」
「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沿岸环带,是鸢尾花魔女们最畏惧的危险区域。
那种解放感,仿佛世界一下子扩大了好几倍。
「啊……可是。」
「第一次和阿瑟比『连接』的时候,阿瑟比飞上天空时的喜悦,也流进了我的身体里。对我来说,很新鲜……」
「我想去确认情况。」
「呜哇,这不是跳蛛吗?那东西明明很大,速度还快,我最讨厌了……」
在岛上的生活将近一个月后的某天,皮艾莉丝一脸认真地对阿瑟比说道。
如果这种状态下被奥尔克发现并追击……
皮艾莉丝毫不畏惧地靠近崩塌现场。阿瑟比也跟着小跑过去,靠近已经停止机能的奥尔克。
皮艾莉丝一脸茫然地回过头,又很快把视线转了回去。
第一次真正踏上的沿岸环带,和阿瑟比预想中不同,是一片普通土地。
她只说了这一句,便闭上眼。
「是。请你运送我。为此,需要身为鸢尾花魔女的阿瑟比的力量。」
握着车把的手有些僵硬。与丝毫不敢放松警戒的阿瑟比相反,皮艾莉丝十分平静。
「而且,这也是给阿瑟比的委托。」
就像救下从大楼坠落的阿瑟比时那样,阿瑟比从背后抱着坐在座椅上的皮艾莉丝。皮艾莉丝操纵机体时,阿瑟比从她用来驱动浮空摩托的鸢尾晶石中,感受到她正在享受飞行。
阿瑟比下意识躲到阴影后。可是被瓦砾压住的多足战车,并没有动起来的迹象。
「死了?」
浮空摩托降落在海岸边的一座城镇遗址。两人整理装备,开始寻找反应消失的奥尔克。
阿瑟比的脸热了起来。她没法直视近在眼前的皮艾莉丝的脸,慌忙翻身,背对着她。
「哇,这什么,太恶心了……」
阿瑟比凝神观察周围。只要出现一点异状,就丢掉行李,低空逃离。这是本次飞行中最紧张的一段,她神经也随之绷紧。然而,奥尔克始终没有出现。
二十年前,月亮毁灭后,大陆大半都化作浮岛。
阿瑟比含糊地点了点头。
微湿的阴影地面上,刻着脚印。
那不是跳蛛,也不是其他奥尔克,而是人类穿的鞋留下的脚印。阿瑟比抬起自己的脚,把自己留下的脚印和眼前的脚印比较。大小明显不同。而且眼前这个显然更旧。
「嗯嗯?」
阿瑟比眯起眼,凝视脚印,随后察觉到「那个」,猛地一惊。
「阿瑟比。」
「什、什么?」
听见皮艾莉丝的声音,她回头的同时,下意识踩掉了脚印。
「数据回收结束了。回营地吧。」
「啊,嗯。也是。」
「怎么了?」
「没什么。」
阿瑟比摇摇头,走出树荫。离开那里时,她悄悄回头看了一眼。
那处脚印,留在能注视跳蛛尸体的位置。
鞋底纹路与阿瑟比使用的靴子相同。
本来就不是一天能往返的行程,所以阿瑟比和皮艾莉丝决定在海岸扎营。
她们翻过混凝土防潮堤。一片小巧沙滩出现在伸向大海的山脊与渔港遗址之间。和利泽克鲁斯岛的沙滩相比,这里大约只有三分之一大,但供阿瑟比和皮艾莉丝两人使用,已经绰绰有余。
「……在这么开阔的地方,真的没问题?」
为了躲避奥尔克,露营时通常都会选在森林或废墟里。面对这片连一处遮蔽物都没有的沙滩,阿瑟比感到不安。
「这附近没有奥尔克。就算有,我也已经给阿瑟比赋予了我的敌我识别码,所以不用担心遭到攻击。」
「真、真的没问题?」
滋啪,滋滋……
「不知道。不过总不至于爆炸吧。」
阿瑟比意识到自己无意识说出口的名字,猛地回神。
红色小球落到地上,梦幻般的景色戛然而止。
「对。比如钓鱼啦,游到很远的地方啦,还有什么『劈西瓜』之类的。」
「烟花!? 」
阿瑟比用随便找来的铁管砸开锁,说着「打扰啦——」,踏进仓库。
「这个没问题吗?」
「那么那么!万众期待的,烟花时间——!」
那是母亲紫苑在录像里称呼皮艾莉丝时用的名字。
装备全都是从岛上军事基地借来的,都是粗犷的迷彩图案,但阿瑟比并不在意。
夏天的沙滩,玩耍,烟花,只有两个人……
这次,两人并肩靠在一起,挡着风,注视那细小却有力的光之迸发。
「海水浴季节提供饮食和物品的店铺。」
不不,等等!那是所谓情侣的情况吧!? 我们又不是,那个,情侣,而且本来就是女孩子之间,可是妈妈也亲了皮艾莉丝……而且确实很在意……
她明白。
汗水沿着阿瑟比脸颊滑下。她环顾四周,当然除了她们之外没有任何人。
皮艾莉丝面对再三确认点了头。阿瑟比慢慢看向大海……
橙色火焰之花一瞬间现身,下一瞬又消失,然后再次出现。那像是一幅幅画接连展示的不可思议景象,把阿瑟比的眼睛钉住了。
阿瑟比取出一支缠着彩色纸的手持烟花,凑近蜡烛火焰。纸张烧起来,点燃装着火药的细管后——
阿瑟比突然跑来抓住她的手,把她拉到水边。浪花拍上皮艾莉丝雪白的皮肤,冲掉了黏在各处的沙粒。
阿瑟比脑中复苏了自己追体验过的皮艾莉丝的记忆。
「这一点,看也知道……」
虽然早有预料,可期待被勾起来又落空,阿瑟比还是很失望。她把烧尽的手持烟花丢进篝火,又在包装里翻找有没有别的东西。结果找到一个用报纸做成的信封。打开一看,里面有几根像细细纸捻一样的东西。
「呃……?大概就是那个。」
「那么,那个……」
火焰一点一点像舔舐般爬上烟花。阿瑟比刚要放弃,以为这个也不行时,「咻」的一声轻响,一点小火花从线香烟花里飞了出来。
皮艾莉丝的话让阿瑟比一时没反应过来。可看见她决然的神情与微微颤抖的嘴唇,阿瑟比的心猛地一跳。
阿瑟比的眼睛立刻亮了。
「要是能一起旅行,一定很开心吧。」
「什、什么……?」
阿瑟比咽下口水,点了点头。皮艾莉丝垂下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皮艾莉丝也拿起一支点燃,结果同样只是「烧得很旺」就结束了。
「咦……烟花是这样的吗?」
阿瑟比拿起堆在仓库角落的白色塑料椅。除此之外,她们还回收了用到一半的木炭、引火剂、蚊香等实用战利品。
「……好漂亮。」
海水的冰凉让她叫出声,脚陷进沙里的感觉又让她笑起来。她挥着双手叫皮艾莉丝。
「好。」
「这是什么?」
阿瑟比带着一张好奇心结成块的脸回头。
「哇,好凉!? 啊哈、啊哈哈!? 」
阿瑟比半开玩笑地问。皮艾莉丝却露出认真表情。过了一会儿,那张脸慢慢低了下去。
「干得漂亮!太棒了!做得好,艾莉!」
「想做的事?」
所以,在皮艾莉丝回答之前,阿瑟比抛出了新的问题。
这次之所以来到这里,是因为皮艾莉丝提出委托,也就是说这是工作。阿瑟比是鸢尾花魔女,皮艾莉丝甚至不是人类。现在能像这样待在一起,只是无数难以置信的奇迹叠在一起而已,不可能永远如此。
她们把炭、蚊香之类堆到椅子上,带回营地。
在沙滩上铺开垫布,搭好天幕。吹起气垫,铺开夏用薄睡袋后,营地便准备完成。
阿瑟比指向防潮堤附近的建筑。
「我想再做一次。」
「可、可以,啊……」
啪。
有这么开心吗……?
「我有一个请求。」
阿瑟比舔了舔因紧张而发干的嘴唇。咚咚,心脏开始跳得厉害。
「那是线香烟花。」
皮艾莉丝怯生生开口。对她来说,这样含糊实在少见。看着她小小的嘴唇犹豫地动来动去,阿瑟比也莫名坐立不安。
「……什么嘛。」
「似乎是烟花。」
「快点快点,皮艾莉丝——!」
皮艾莉丝看着阿瑟比的兴奋劲,眨了眨眼。
「太好了啊啊啊~~~~!!」
她走到沙滩上,细沙立刻钻进乐福鞋里,走起来很难受。没办法,她模仿阿瑟比脱掉鞋子和袜子。赤脚踩上的沙子很热,脚也一下子沾满了沙。
「好开心啊!」
「……绰号!我刚想到的。走吧走吧!试试看烟花!」
「不,那个,不知道还能不能用。应该是二十多年前的东西……还有,艾莉是……?」
「啊,这个能用吧?」
被线香烟花微弱光芒照亮的皮艾莉丝,露出有些惊讶,又有些为难的侧脸。
「是。」
「皮艾莉丝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在阿瑟比眼前,像融化玻璃一样的红色小球慢慢鼓起。从那里「咻、咻」地飞出火花,不久后势头增强,绽开一朵大花。
坐在旁边看的皮艾莉丝点了点头。
色彩鲜艳的火焰只喷了一瞬,之后便只剩噼啪作响、势头很猛地燃烧。
「是。」
「皮艾莉丝也快点!是海啊海!」
她丢开背上的背包,甩掉靴子,朝沙滩跑去。她卷起裤脚,靠近泛着白浪的水边。
「海之家!? 那是什么!? 」
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阿瑟比像孩子一样露出天真表情说道。皮艾莉丝这才忽然想起,阿瑟比本来就还是个孩子。她意识到,这才是阿瑟比自然的表情。
像这样露营、玩耍,度过这样的时间。光是想象,胸口就雀跃起来。
「去看看!说不定有什么东西!」
老实说,阿瑟比还是第一次玩烟花。她小时候看过的电影里,明明会喷出更多色彩鲜艳的火焰……
阿瑟比像自言自语一样低声说。
「真的真的?」
「再来一次。皮艾莉丝也来。」
皮艾莉丝正翻找堆放的纸箱,从里面取出一个约大信封大小的塑料包。由彩色纸包成的细管整齐排列在里面。
皮艾莉丝抬起脸。她紧紧抿住嘴唇,脸颊微微泛红。她像下定了某种决心,说道:
阿瑟比把脚塞进靴子,靠近海之家。那地方被放置了近二十年,已经完全像废墟一样,不过后方集装箱式的仓库仍然上着牢固的锁。
「啊,啊!就是会噼啪、咻啪啪的那个!? 」
不,自己的确也很在意那个,可现在突然被这么说,心理准备什么的,怎么说呢,那个…………接吻……
「皮艾莉丝,这个能用!」
这种事,她当然明白。
「应该是海之家吧。」
天还没完全黑,阿瑟比已经等不及,拆开烟花包装。
阿瑟比拿起一根线香烟花,不知道哪边朝上,便问皮艾莉丝,让她帮忙点火。
她用石头搭起炉子,生火,把罐头放到铁网上加热,简单吃过晚餐后,黄昏逼近了。海岸朝东,太阳藏到背后山后,天色比想象中更快暗下来。
她蹲在地上,凝视手中的细纸捻。
唇上感受到的,紫苑柔软的体温……
「咦……?难道,你——」
阿瑟比自己也很清楚。
「那是什么?」
气氛也许是不错。
阿瑟比望着线香烟花想。
「果然劣化了。」
「嗯——差不多就这些吧……?皮艾莉丝,那是什么?」
阿瑟比因皮艾莉丝和自己之间的动机落差感到眩晕。她闭上眼,弯下腰,慢慢把脸靠向皮艾莉丝的嘴唇……
沙地上传来「嚓」的脚步声。她感觉皮艾莉丝站了起来。
「那么走吧。」
皮艾莉丝的声音渐渐远去。阿瑟比战战兢兢睁开一点眼,看见皮艾莉丝以对她来说少见的轻快步伐走开。
「咦?咦?等、皮艾莉丝?那个,你去哪?」
皮艾莉丝停下脚步,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去浮空摩托那里。」
「浮空摩托?」
阿瑟比发出呆呆的声音。就在这时,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下了某种不得了的误会。
「那、那个。你说想再做一次,是、是指什么?」
面对阿瑟比的问题,皮艾莉丝一瞬间卡住,然后语速稍微快了一点。
「所以,我是说,我想再和阿瑟比一起飞一次。」
扑通。
阿瑟比一屁股坐到沙上。
「啊——……啊。明白了。」
「没事吗?你脸很红。」
「没事啦!!」
幸好现在是夜晚。
阿瑟比打开油门,用夜风给发烫的脸颊降温。在地上显得闷热的长袍下,汗水逐渐退去。
她刚才闹出足以羞愤至死的误会,差点把脑子烧开。可久违的夜间飞行,让她一点点恢复冷静。
「报酬?」
皮艾莉丝在座椅上侧坐,从很近的地方仰头看向阿瑟比,问道:
啊,她是活着的。
在阿瑟比心中,珍惜与皮艾莉丝之间回忆的感情,像从水底升起的气泡一样膨胀。
胸口、心脏、心,都像被紧紧压碎。
滑翔的浮空摩托上,照亮周围的只有星光。即便如此,在阿瑟比眼中,皮艾莉丝白皙的肌肤像在发光。
她曾以为皮艾莉丝像人偶。以为她是不懂变通、没有感情的奥尔克。
皮艾莉丝遗憾地低声说。
明明直到刚才为止的皮艾莉丝,与此刻唇瓣相贴的少女,本该是同一个存在。
鸢尾晶石会传递鸢尾花魔女的情绪。就像皮艾莉丝的情绪传给了阿瑟比一样,阿瑟比的情绪也一直对皮艾莉丝毫无遮掩。
不是吻让爱意误作动。
那是新月之夜。
阿瑟比下定决心,看向皮艾莉丝。下一瞬,皮艾莉丝冰凉的双手包住阿瑟比发烫的脸颊。
「不做吗?」
「收到。」
皮艾莉丝的手把阿瑟比的脸拉近。阿瑟比任她摆布,柔软的温度便压上了唇。
「不、可是,那个。」
她仍对紫苑感到抱歉。
「这里就是极限了。」
皮艾莉丝那句话,是源于不记得紫苑的罪恶感。
握住油门的手颤抖起来。
这很危险。
皮艾莉丝根本不需要感到罪恶。拥有与紫苑回忆的那个皮艾莉丝,已经不存在了。
「果然,没法飞到天国。」
只有这一句话。
很像记忆中看到的母亲紫苑的唇。
阿瑟比把额头抵到皮艾莉丝背上。
「咦?」
「是。作为这次委托的报酬。」
「这种时候你就装不知道嘛啊啊……」
现在不同了。
阿瑟比咬紧牙关。
「阿瑟比想接吻吗?」
所以才会亲吻她。
「既然这么在意,试一次不就好了?」
阿瑟比既高兴,又难过。
那是发自内心想要亲吻对方的,真正的「喜欢」。
紫苑吻皮艾莉丝时,心里也会有同样的感受吗?
她是名叫皮艾莉丝的,重要的女孩子。
暴露了。
那么,当她知道自己喜欢的人已经不记得自己时,到底是什么心情?
原来如此,如果是报酬就没办法了呢……她差点接受。另一边,也有个阿瑟比拼命以白刃接住像断头台般落下的门槛,大喊「住手啊笨蛋!」
那时,阿瑟比突然想起以前皮艾莉丝在床上露出的表情。那种被逼到角落般的神色,以及渗着悔恨的眼睛。
也不想忘记皮艾莉丝。
「要试试吗?」
透过鸢尾晶石流入的柔软温度,让阿瑟比手上的颤抖消失了。
「那个,阿瑟比。」
报酬。
可现在的阿瑟比却觉得她仿佛完全不同,像被掀去黑幕的星空一样闪耀。
「你、你你、你突然说什么啊!? 」
「阿瑟比的母亲,是不是希望我看那盘录像呢……」
「你为什么笑?」
皮艾莉丝吻了阿瑟比。

即便如此,皮艾莉丝仍为自己不记得而后悔。
对阿瑟比而言,皮艾莉丝既不是人偶,也不是奥尔克。
「呜啊啊啊啊~~~~!!」
一方面,她没想到「天国」这个词会从皮艾莉丝口中冒出来;另一方面,看见皮艾莉丝居然真为此遗憾,也太出乎意料。虽然有点对不住皮艾莉丝,但她还是想笑。
不,不对。
阿瑟比打开油门,一边盘旋一边提高高度。
阿瑟比睁圆眼睛。
「没想到你还挺浪漫的。」
面对痛苦挣扎的阿瑟比,皮艾莉丝语气平淡地说:
当然会暴露。
阿瑟比眼前爆开星星。浮空摩托摇晃了一下。
两人都没有说话,但透过鸢尾晶石卷起的情绪,正划出令人舒适的波浪。
即便如此,她仍拖着刚才的误会,再加上周围漆黑,不由自主地把视线投向坐在前面的皮艾莉丝的嘴边。她连忙摇头,不行不行,问道:
如果紫苑真的喜欢皮艾莉丝,喜欢到愿意赌上性命来见她。
我不想被忘记。
接吻这个行为,拥有像开关一样切换人类爱情相关部分的功能。不能随随便便做。这会引起感情误作动。
这个词让阿瑟比心里的门槛一下子降低了。
「……能再高一点吗?」
「这样啊……」
机体穿过薄云,高度计提示已接近上升极限。它本来就是低功率机体,无论皮艾莉丝的鸢尾晶石多么优秀,也无法升到太高。
刚才还那样狂跳的心脏,现在平稳得像风止后的海。阿瑟比轻轻叹息,继续仰望星空。
阿瑟比摇头。
看在这份性格的份上,阿瑟比关掉了灯。推进螺旋桨也停止,浮空摩托开始滑翔。除了切风声,耳边只剩彼此微弱的呼吸。
紫苑是真的喜欢皮艾莉丝。
忽然,坐在前方座位里的皮艾莉丝开口。
可是,试一次是不是比较划算?或者说,因为这种事慌成这样,不就显得自己像个孩子一样傻吗?而且皮艾莉丝是女孩子。如果是男孩子那肯定不行。同性就安全安全。就像玩闹而已。
那时母亲感受到的,不是阿瑟比此刻这种拟似的、后补上去的爱意。
「有、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试图保持冷静的阿瑟比,忽然想起母亲紫苑。
「从刚才起,不如说今天飞行时,我一直能透过鸢尾晶石感觉到。所以我以为,你特别想试试。」
听见皮艾莉丝叫她,阿瑟比抬起脸。在蓝色星光映照下的皮艾莉丝从极近处注视着她,说道:
「什么?」
皮艾莉丝的嘴唇柔软,也带着些许温度。
「没事的。」
就在那一瞬,迷惘在阿瑟比心中诞生。因为与自己唇瓣相触的少女,忽然显得如此纤细、华丽,又令人怜爱。
皮艾莉丝的话像迟到的毒性,一点点攥紧阿瑟比的胸口。
星之大河与被毁月亮的碎片形成的环交错在一起。漂浮在轨道上的巨大月亮碎片无声横过,在星空中开出黑色空洞。
「那么,这样如何?这是报酬。」
却又和沙滩上断气的鸢尾花魔女少女那冰冷僵硬的唇,完全不同。
皮艾莉丝的话确实有道理。阿瑟比自己也不是没想过。可在这种时机被突袭,她身体还是忍不住往后仰。
阿瑟比这样感觉到。
小小的温度覆在那只手上。
「阿瑟比。」
而是爱意生出了吻。
月亮藏在水平线另一头。天空中,星辰像被打翻的器皿一样闪烁。
可已经足够。
「顺序」不一样。
「做、做……!」
皮艾莉丝歪着头,看向慌乱的阿瑟比。
「抱歉……不。谢谢,谢谢你,皮艾莉丝。」
她无法好好把这份心情说成语言。就算说出来,也一定会变得俗套不堪。
所以这样就好。
不需要语言。
鸢尾晶石彼此传递的情绪波浪,超越语言,包住了两人的心。
阿瑟比只是沉默着,轻轻抱住皮艾莉丝。
皮艾莉丝也伸出手臂,像要包住阿瑟比一样回抱她。
「差不多该回去了。」
阿瑟比这么说,将浮空摩托转向营地所在的海岸。机体缓缓倾斜,星光照亮两人的脸颊。
「……?」
皮艾莉丝歪头,仰望天空。她似乎在意什么,皱眉盯着空中。
「怎么了?」
「有东西……不,是我多心了。抱歉,我们回去吧。」
「是吗?那走喽。」
感受着怀中皮艾莉丝的体温,阿瑟比打开油门。
载着两人的浮空摩托响起尖锐螺旋桨声,向黑暗海面下降。
◇ ◇ ◇
从沿岸环带调查归来,已经过了一周。
皮艾莉丝一直忙着解析从被破坏的跳蛛身上回收的数据。
学校特殊教室楼的一角,摆满了皮艾莉丝组装的演算装置机箱。为了防止热失控,空调始终运转。为了隔热,窗户和走廊侧的门都被隔热材料严严实实封住。如果没有照明,就算正午室内也会漆黑一片。房间里,皮艾莉丝正盯着唯一亮起的屏幕窗口。
进展,说得直白一点,什么也没有。
「——怎么会……」
她这样祈祷。
「可是……这样一来……我就……」
阿瑟比驾驶的轻型摩托车,正从岛南坡边缘穿过旧市区,向北前进。周围田地逐渐增多,正前方矗立着一座山。山腹被露天开采削去一大块。
夜间飞行的回忆又牵连起她与皮艾莉丝交换的吻。阿瑟比不由得脸颊发热。可是现在,让她脸红的不只是羞耻。
即便如此,结果仍然相同。
红白相间的升降杆也从中间折断,再没有阻挡进入的东西。从闸门延伸出去的道路尽头,控制塔和兵舍并排矗立,失去所有轮胎的锈迹斑斑的运兵车倾斜着停在那里。
「要是能一起旅行,一定很开心吧。」
皮艾莉丝睁开眼。
皮艾莉丝在一台终端上启动计算软件。
她没有决定目的地,骑着轻型摩托车出发。
如果自己能这样说。
下一秒,她猛烈开始新的计算。
皮艾莉丝茫然注视画面。
不知不觉间,皮艾莉丝握紧了手掌。
「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反正只是自己多心。
不会为自己忘记了珍惜自己的人而后悔。
工作时集中力下降,偶尔胸口深处会感到像被勒紧般的痛苦。可是身体并没有异常。既然如此,只能认为这是心理反应。
皮艾莉丝是温柔的女孩子。
阿瑟比沿着通往山上的直路往上冲。引擎咆哮,她一次次升档。
她已经一个星期没有和皮艾莉丝一起飞了。
如果是刚相遇时的阿瑟比,绝对不会这么想。可如今与她一起度过一段时间后,阿瑟比已经不再觉得她是死板、缺乏感情的人偶。
她觉得高兴。
「……基地。」
可是,只有一个。
「……不会吧。」
皮艾莉丝没有勇气直视计算结果。
话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
她输入侦察型奥尔克收集到的观测数据,开始计算。
阿瑟比出生长大的地方,也是这种军事基地遗址。
沿岸环带调查结束后过了一周。皮艾莉丝说要解析数据,把自己关进房间。
皮艾莉丝不知不觉脸颊发热。她再次摇头。
「明明那时候还说想一起飞。」
结果很快出来了。
皮艾莉丝有心。
内燃引擎发出轰鸣,打开油门后,声音格外痛快。听见那声音,低落心情稍微放晴了些。可这样就像被皮艾莉丝说中了,阿瑟比连忙绷紧松开的嘴角,挂上档。
不过,皮艾莉丝似乎也觉得尴尬,提议道:「仓库里有轻型摩托车,要不要骑着在岛上转转?」
这里没有。
不可能。
她想起那次夜间飞行,想起无声滑翔时在机上仰望的星空。那是美丽到用语言描述都显得愚蠢的回忆。
可结果没有改变。
长年无人维护的柏油路损伤严重。道路到处塌陷、开裂,根本无法笔直前进。可在避开这些障碍的同时提高速度,也渐渐变得有趣。
而且那颗心,确实拥有包裹他人的温度。
不可能有这种事。
阿瑟比把轻型摩托车停在基地正门前。过去应该站过士兵的岗亭已经半毁,玻璃和混凝土碎片散落在路上。
与阿瑟比一同飞过的夜空。
再来一次。
阿瑟比很不满。
与阿瑟比接吻后,她仰望天空。月亮碎片在夜空中开出了黑色空洞。
嘴角差点松开时,她又想起对皮艾莉丝的不满,鼓起嘴。
结果那一晚,她只用「想一起飞」这个临时愿望满足了自己。
她跑了数百次模拟,检讨了数千套解决方案。
没有心的人偶,不会为了仰慕自己的人而感到痛苦。
可是她的故乡有人生活的痕迹。
一阵奇怪的不安袭来。原本飘浮的心情骤然冷却,把她拉回现实。
可是,她没能把这种想法告诉阿瑟比。皮艾莉丝自己也觉得,把自己的妄想说出来很难为情。说到底,自己竟然会产生这样的妄想,光是这一点就让皮艾莉丝吃惊。
制服外披着鸢尾花魔女长袍的阿瑟比,坐在收纳于操场旁仓库里的摩托车座椅上,叹了口气。
她看着自己仿佛忍耐痛楚般攥起的拳头,像看着别人的手。
如果语言有形状,皮艾莉丝想把那句话收进漂亮盒子里,偶尔取出来偷偷欣赏。阿瑟比那句话,对她而言变成了如此特别的东西。
……如果那时候说出口。
一定只是杞人忧天。
皮艾莉丝试图带着自嘲否定脑中浮现的可能性。可是她无论如何都在意。无法一笑置之,说那不可能。讨厌的预感黏在胸口深处,甩也甩不掉。
然后,她突然注意到了。
皮艾莉丝叹了口气,再次回到数据解析上。放弃前,再试最后一次。
被破坏的跳蛛,记忆元件遭到彻底粉碎。勉强回收的数据也像被撕得支离破碎,根本看不到复原希望。
与皮艾莉丝共享的天空,快乐的性质完全不同。
和自己一样。
这样一来,阿瑟比便无事可做。吃饭时,她会若无其事地问「之后要不要稍微飞一下?」可皮艾莉丝总会绷紧表情,皱着眉摇头。
她重新计算。
她靠上椅背,仰望天花板。最近,她像这样发呆的次数变多了。而在发呆时,皮艾莉丝脑中浮现的,多半都是阿瑟比。
毫无脉络地,她又想起阿瑟比注视线香烟花时说过的话。
自从环状地带调查之后,皮艾莉丝一直被身体上发生的变化困扰。
可是,很快又有毫不相关的记忆浮上来。
「……我不是那个意思啊。」
「我也想和阿瑟比一起旅行。」
阿瑟比每天邀请皮艾莉丝,是因为和她一起飞很开心。一个人骑摩托到处跑,并不能满足她。
她轻轻摇头,试图集中于眼前课题。可稍微一松懈,皮艾莉丝就会想起那时的阿瑟比。
「怎么会,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她鼓起嘴,半是迁怒地踩下启动踏杆。
皮艾莉丝姑且把这当成任务的一环,认真处理着,但也差不多开始觉得可以放弃了。
今天也一样,她一起床就问「今天能飞吗?」结果还是相同。
那块碎片。
她找不到词来形容这种不满足。可是有一件事很明确:只要皮艾莉丝在身边,这种胸口的郁闷就会消失。
与阿瑟比在空中飞舞,交谈,相视而笑,还有交换的吻……
绝望。
爬上坡道尽头,眼前出现巨大闸门,以及绵长的围栏墙。
「只有阿瑟比……必须保护她……」
骑摩托确实很开心。可阿瑟比真心想要的,是和皮艾莉丝一起飞。
每当被问「今天能飞吗?」,她就会感到像被人揭开结痂一样的疼痛。
她刻意叹了一口气,抬起视线。
她注意到,只有一个方法能够改写绝望。
太荒唐了。
她屏住呼吸,攥紧手掌,指甲几乎嵌进肉里,然后闭上眼。
全身迎着风,阿瑟比确信。
果然,没有皮艾莉丝不行。
虽说盛夏已过,洒落在利泽克鲁斯岛上的日光仍然锐利。只要静止不动,汗水立刻渗出;可一跑起来,汗意便瞬间退去。
没能说出口令她懊恼,也让她觉得对不起阿瑟比。她也害怕这份心情传给阿瑟比。于是这一周里,即便阿瑟比邀请她飞行,皮艾莉丝也以工作为由拒绝了。
那是每次在空中飞行时都会看见的,军用机场废墟。
皮艾莉丝是不是觉得,只要能飙起来,什么都行?
但那份失神只持续了一瞬。
对了。
被丢弃的车辆,坍塌的建筑。没有热闹喧嚣,只有阳光和蝉声不断砸下来。
明明气温高到令人出汗,这却是一幅让皮肤发冷的景色。
基地内部大多数建筑损毁严重。她在基地里走了一会儿,发现破坏痕迹画出了一条直线。控制塔上部被炸飞,而在它前方,一栋四层基地设施的顶层被剜去。
沿着破坏痕迹走的阿瑟比,脚步忽然停住。
眼前展开了天空。
这里是一片看似曾为机库的废墟。可阿瑟比踏入的另一侧,建筑的墙壁和天花板都已崩塌,甚至连地面也坍落下去。过去那里也许还有更远的土地。
阿瑟比在一根似乎从天花板落下的钢梁上坐下,呆呆眺望眼前景色。以机库墙面为相框,正前方铺开湛蓝天空与大海。
远处鸣叫的蝉,数量确实比阿瑟比来到岛上的那天少了。
从阴影里看出去,天空太亮,反而让她觉得自己身处漆黑之中。没有风,汗水一点点从阿瑟比颈边渗出。
「好热……」
突然,头顶响起猛烈轰鸣,阿瑟比跳了起来。
「咿呀!? 」
难道是奥尔克?
她仰望天空。天花板缺口露出的天空,被厚重灰云覆盖。
白光「咔」地炸开,震动腹部的雷鸣再次响起。同时,雨点啪嗒啪嗒落了下来。转眼间,耳边只剩雨声和雷声。
她慌忙躲进有天花板的建筑里。从屋檐下看出去,覆盖天空的暗铁色云层厚重得很,暂时没有变淡的迹象。
虽然姑且带了长袍,但在这种雨里骑摩托回去实在麻烦。
没办法,阿瑟比拖来大厅里的一张长椅,躺在上面。她呆呆听着雨声和雷声。
明明只是杂音,可像这样在室内听雨声,却不可思议地舒服。
回过神时,阿瑟比已经迷迷糊糊,不知不觉打起盹来。
皮艾莉丝摇头,看向堵住铁轨的瓦砾。
「那么开始。三、二、一,爆破。」
「啊、啊!皮艾莉丝笑了!哈哈!」
她忽然觉得现场气温降低了。
「是真的。不是谎话。」
「这样我们又能一起飞了!去哪呢,皮艾莉丝?」
她不自觉地用了有些尖锐的语气,这让她很懊恼。
既然皮艾莉丝都特地来了,阿瑟比忍不住期待。可皮艾莉丝摇了摇头。
「我喜欢你。」
那个剪影大大动摇了阿瑟比的心。
可是那句话,确实传到了皮艾莉丝耳中。
皮艾莉丝说道。阿瑟比稍晚才意识到,那是对自己问题的回答。
喉咙被紧紧勒住。心里溢出的感情卡住了,卡住、纠缠,最后滚出来的只有一句话。
皮艾莉丝看着阿瑟比,又说了一次。
她用手指触碰整流罩。阿瑟比不在意灰尘弄脏自己,把脸颊贴上冰冷机身。
「那、那个!我是说喜欢和皮艾莉丝一起飞,不是那个,不是说我讨厌你!啊虽然之前我说过讨厌你,但那只是当时那样,现在不是!」
「我也是。」
「那我们还能再一起飞吗?」
机体各处刻着伤痕和弹孔。看见座椅附近有大口径子弹贯穿过的痕迹时,阿瑟比表情紧绷起来。
「皮艾莉丝……别吓我啊。」
皮艾莉丝说着,举起手里的塑料伞。
听见皮艾莉丝的话,阿瑟比慢慢放下乱挥的手。
皮艾莉丝从口袋里取出小型终端,展示给阿瑟比。画面上显示着一条曲线图。
「妈妈的科尔维特……」
「矿山。这条线路原本就是用来搬运鸢尾晶石原石的运输线,所以可以直接进入坑道。」
脑中,和母亲一同驰骋天空的回忆接连浮现,又消失。
「咦?要去哪?」
皮艾莉丝按下手中的开关,发出咔嗒声。
明明她应该很擅长把想到的事说出口,可现在不知为何,声音因紧张而颤抖。
「……我笑起来很奇怪吗?」
「你、你怎么了?跑到这种地方来。」
「我有东西想给你看。」
「阿瑟比。」
列车行驶了一阵后,来到一个巨大的隧道前。列车灯照亮深邃坑道。
大型浮空摩托现出身影。
「不!不奇怪!……果然还是有点奇怪!啊,对不起对不起,不是不是!别生气,艾莉!不是奇怪,是开心。」
「所以,那个。」
皮艾莉丝的声音乘着细雨噪声,传到阿瑟比耳边。
「炸药。」
她跑向庞然巨物,焦躁地解开固定布料的绳子。粗暴掀开布后,鲜红整流罩反射出灯光。
「我一直很想坐上它……十二岁的时候,我偷偷想开它飞,结果撞到副翼,被妈妈骂得乱七八糟……」
阿瑟比猛地回神,慌慌张张补充:
「刻托斯。」
没有说清楚的人,自己也一样。
阿瑟比用发飘的声音问。明明她应该比皮艾莉丝高出一个头,却不由自主用上了仰视的眼神。
她们登上皮艾莉丝乘来的那辆单节列车。阿瑟比本以为要回学校,看见列车朝相反方向,也就是山上开去,顿时睁圆眼睛。
皮艾莉丝的肩膀微微一颤。
被炸飞的瓦砾后方,是一处仿佛终点站般、轨道分岔的地方。

「这、这样啊。谢谢……啊,难道你骑浮空摩托来的?」
仅仅如此,就让阿瑟比高兴到笑意不断涌上来。
这架涂成鲜红色的机体,阿瑟比比任何人都熟悉。
「嗯。一起飞吧。」
那是名为科尔维特的型号,一款双人乘坐的高速高机动机。
皮艾莉丝指向放在座位上的木箱。两人喊着一二抬起,重量相当惊人,压在阿瑟比手臂上。
说白了,就是来接她一起回去。
阿瑟比抚着心脏狂跳的胸口松了口气,又擦了擦嘴边。
不知为何,这让阿瑟比高兴得不得了。
「不,我坐列车来的。轨道一直铺进基地里……」
皮艾莉丝抬起脸。她背对落雨的室外,整个人逆着光,可阿瑟比仍看得出,她的脸一点点染红。
那是小到几乎要被雨声盖过的声音。
「我想和皮艾莉丝一起飞。」
一滴水珠从阿瑟比脸颊滚落。
忽然,有人摇她的肩。
「只是清除障碍物。」
长得像蜂鸟鸟喙的机首。后部短前掠翼根部,搭载着两台喷气引擎。
途中几次切换岔道后,皮艾莉丝停下列车。灯光照去的前方,隧道被瓦砾堵住。
皮艾莉丝轻轻点头。
然后,她发现对方是穿制服的少女。
「因为下雨了……」
流口水的蠢脸被皮艾莉丝看见了。脸热起来。
皮艾莉丝含糊其辞。阿瑟比咬住嘴唇。什么啊。有想说的就说出来啊。她对皮艾莉丝的态度感到烦躁,下一瞬却发现那句话也弹回了自己身上。
「这、这里面装了什么?」
阿瑟比刚刚浮起来的心情,立刻迅速冷却。松开的脸颊僵住了。
「凯、刻托斯?你想去那里?为什么?」
「皮艾莉丝,那个……」
面对阿瑟比急切的问题,皮艾莉丝点了点头。
按照皮艾莉丝的指示,阿瑟比布置炸药,用导线连起来。所有炸药设置完毕后,皮艾莉丝一边放出导线卷,一边让列车后退到安全范围。
她像滚落一样从长椅上跳开,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受身,正面对方。
「能帮我一下吗?」
阿瑟比自己也知道脸红得厉害。心跳吵得听不见周围声音。她不明白为什么会这么紧张,只是混乱。
「是啊。要是再早一点的我,绝对会那么做。」
莫名紧张。
阿瑟比擦去眼角浮起的泪,再次笑了。被她带动,原本有些不高兴的皮艾莉丝表情也软了下来。

她的手从身后被握住。阿瑟比回握那只小小的冰凉的手,转过身。
雾一样的细雨打湿了两人的头发。阿瑟比撑着伞,两人肩并肩走着。
灯光照出一辆台车。台车上有一个汽车大小的物体,盖着布。即便隔着布,也能看出那锋利尖锐的等腰三角形轮廓。
「不,并不是……」
「真、真的吗?皮艾莉丝也喜欢和我一起飞?」
「嗯?什么?」
「我也喜欢。和阿瑟比一起飞。」
天空开始变亮。
「对不起,我一直瞒着你……因为我觉得,要是告诉你它的存在,阿瑟比会逃走。」
皮艾莉丝在阿瑟比身后低声说。阿瑟比擦了擦眼角,苦笑。
下一瞬,冲击波「轰」地穿过坑道。即便捂住耳朵,阿瑟比的身体仍被震了一下。等弥漫的烟尘沉下去后,皮艾莉丝拿起灯,下了列车。
「喂,你最近为什么不和我飞?讨厌飞吗?」
阿瑟比笑着问,却发现皮艾莉丝的表情出乎预料地僵硬。
「炸——!? 难道你现在要挖鸢尾晶石!? 」
这样回答的皮艾莉丝,眼角微微下垂,嘴角也轻轻抬起。
「不是只要我一个人能飞就行。我必须和皮艾莉丝,和你一起才可以。和皮艾莉丝一起飞很开心,除此之外,都很无聊……」
那条线在图中保持了很长一段水平,随后逐渐转为下降,最后在某一点撞上图表底边。
「……这是什么?」
「刚才计算出来的东西。」
以平时总是简洁明了的皮艾莉丝来说,这说法拖沓得奇怪,也看不见话头的方向。
「夜间飞行的时候,我感觉到了违和。」
皮艾莉丝的声音在地下通道里回响。天花板滴落的水珠以固定节奏敲打。那声音在阿瑟比耳中,像间隔逐渐缩短的倒计时。
皮艾莉丝指着图表说道:
「这是轨道计算。」
不好的预感袭来。
不要。
我不想听。
阿瑟比本能地这么想。可还没等她打断皮艾莉丝,皮艾莉丝已经给出了答案。
「再过一周,月亮碎片会坠向地面。」
二十年前被毁掉的月亮,化作无数碎片漂浮在轨道上。其中一块,从地面仰望只像芥子粒般大小的碎片,正画出坠向地面的轨道。
原因发生在一个月前。
刻托斯发射主炮的那一天。大型船在利泽克鲁斯岛眼前坠毁,船上人员全员死亡的那起事件。
刻托斯发射的主炮,也就是鸢尾晶石临界辐射发射装置的炮击,不仅射穿了共和国运输船,也射穿了遥远轨道上的某处。
漂浮在轨道上的一块月亮碎片遭到直击,爆散开来。无数碎片四散,又接连碰撞。其中一块像台球一样,被从稳定轨道上弹了出去。
那原本只是极其微小的变化。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裂缝扩大到无法挽回的程度。
「计算什么的!」
「不行。我们不去刻托斯。月亮碎片坠下来也没事。二十年前世界也是乱七八糟,可我们现在不是也还活着吗?」
「……阿瑟比,我希望与你度过的这个夏天,能够一直持续下去。这种事,我以前一次也没有过。」
阿瑟比以前说过,要比别人更加珍惜与相遇之人的回忆。
「阿瑟比……?」
阿瑟比的语气,在不知不觉间变得像在责备。
除此之外,没有办法。
阿瑟比明确地摇头。
「说啊!」
又来了。
贴在皮艾莉丝脸上那勉强的笑容,慢慢萎缩。
如果刻托斯沉没,皮艾莉丝也会死。
啪!
「是。」
这是因为皮艾莉丝被纳入刻托斯系统。但皮艾莉丝并不是电池,也不是引擎。她单独也能活下去,是一个独立存在。
「如果是我和皮艾莉丝,就能保护世界,对吧?」
而且阿瑟比还留下一个重大课题。
「坠落之后,会怎样……?」
「你改变了我。你让我注意到阿瑟比母亲的事……也让我注意到我已经忘记的过去的存在。你让我产生了不希望与你度过的这个夏天结束的心情。
「这种想法太乐观。按照我的计算——」
「刻托斯毫无疑问会是最后防线。但主炮已经不能使用。」
之后的几天,像风暴一样过去。
皮艾莉丝说要去刻托斯。
眼前,皮艾莉丝左脸泛红,别开了脸。
然后她注意到。
泪水仍在不断溢出,阿瑟比语气却更强了。
听见皮艾莉丝叫她,阿瑟比不知为何退缩了一下。皮艾莉丝直直看着她,把握紧的拳头抵在胸口,说道:
「好,约好了。」
「……是。」
皮艾莉丝寂寞地垂下脸,却又因为阿瑟比接下来的「可是」而抬起头。
她露出柔软而平静的微笑,点了点头。
只要能切离,皮艾莉丝就不需要与刻托斯共赴命运。
这句话让阿瑟比的理性决堤了。
「皮艾莉丝,你明白吗!? 你这是想自杀啊!」
「如果接住月亮碎片,刻托斯会怎样?」
所以请你,不要忘记。不要忘记我,不要忘记与我度过的这个夏天。
「可、可是。总有办法……对吧?」
皮艾莉丝像是认命般垂下眼。
地下通道的黑暗里,啪的一声回响被吞没,消失。
「刻托斯已经不能发射主炮了,对吧?」
可是对如今这个被分割、濒临灭亡的人类世界而言,那只能称作最后一击。
「我不会放弃。绝对不会让皮艾莉丝死!我会让你从刻托斯里自由出来。」
「如果刻托斯被毁,皮艾莉丝会怎样?」
「委托我一定会完成。所以在那之后,皮艾莉丝也要帮我。」
「明白了。我会把皮艾莉丝带去刻托斯。那就是给我的委托。可以吗?」
「我要怎么做?」
这是刚相遇时的皮艾莉丝身上绝对无法想象的,像满怀烦恼的少女一样的说法。可现在,阿瑟比无法容忍。
「别糊弄我!刻托斯坠毁后,皮艾莉丝会怎样!? 说清楚!」
她刚要说出口,便意识到了。
仅仅如此,皮艾莉丝胸口就扩散开安心与喜悦。
既然如此,就一定有办法把她从刻托斯系统中切离。
是阿瑟比,让我自由了。
应该是这样。
皮艾莉丝身体里的紧张松开了。
要抵达刻托斯周回的高度和轨道,阿瑟比的浮空摩托功率不足。但现在,阿瑟比有紫苑的科尔维特。原本她想花时间仔细修理,可眼下只能靠应急处理撑过去。
「别说这种蠢话!别说得像没办法一样!为什么,为什么你能这么平静地说出口!? 」
「两个人一起去,两个人一起回来。为了这个,我们要挣扎到最后一刻。约好了。」
回过神时,右手掌已经发热发痛。
「皮艾莉丝是刻托斯的一部分,对吧?」
面对阿瑟比的提议,皮艾莉丝摇头。
那一定是因为刻托斯能打破这场危机。比如——
「碎片直径约一点五公里,预计会坠落在大南洋外海九百公里处。超过五百米高的海啸将席卷全世界,连浮游大陆都难以幸免。之后,猛烈热浪会引发大火,地表超过四成可能被烧毁。大火过后,扬起的尘埃会遮蔽阳光,星球将在数年间陷入寒冷期。许多动植物都会死亡。」
「用刻托斯的主炮击碎碎片?」
「为什么!? 」
皮艾莉丝在绕圈子。
皮艾莉丝抬起垂下的视线,看向阿瑟比。
这样说着的皮艾莉丝,脸被刘海遮住。
皮艾莉丝屏住了呼吸。
然后——
「是。」
她以为自己又要挨一巴掌了。
只要你还记得,作为一名女孩子,而不是兵器,我就能迎来最后。」
阿瑟比抓住皮艾莉丝的肩。
「是。」
即便听完皮艾莉丝的说明,阿瑟比仍没有彻底绝望。
如果是在文明崩溃前,也许还有希望。
「是。」
清脆声音响起。皮艾莉丝猛地抬头。
「刻托斯主炮在二十年前毁灭月亮时,因为过量能量流入而损坏。再加上一个月前的炮击。炮身已经受损,刻托斯不再具备战略兵器能力。」
「对不起,皮艾莉丝。果然,我还是不能接受。」
「……难道你打算『用刻托斯』去接住月亮碎片……?」
过去无论怎么试图按倒都纹丝不动的皮艾莉丝,此刻任由她摇晃。
「我不想世界毁掉。因为这是以后我要和皮艾莉丝一起旅行的世界。」
「……只剩一周?」
阿瑟比没有说话,只是颤抖着举起手。
皮艾莉丝的视线一直落在脚边。
阿瑟比会和她在一起。
「……是。」
阿瑟比用含泪的眼睛瞪着皮艾莉丝。
除此之外,还要准备高空飞行用的氧气面罩、防寒服、应急医疗包和生存用品。需要准备的东西、必须做的事堆积如山。
「我喜欢你,阿瑟比。」
「请把我带到刻托斯。」
「你说刻托斯是最后防线,对吧?」
「……会死。」
皮艾莉丝的拳头紧紧攥住,正在微微发抖。
她像个明明出于好意,却被大人训斥的孩子。阿瑟比胸口一紧。即便如此,她还是忍不住吼了出来。
「阿瑟比。」
为了阻止月亮碎片撞击,必须让刻托斯进入撞击轨道。为此,不管怎样,首先都得抵达刻托斯。
皮艾莉丝说,自己似乎是为担任刻托斯的中央控制装置而被制造出来的,却从未真正登上过刻托斯。本来,她应该在二十年前的战争中被搭载到刻托斯上,却因月亮毁灭而被留在这座岛上。因此,她只能进行简单的数据交换,无法访问操舰系统。
「是。」
「那要怎么……」
「把皮艾莉丝从刻托斯中解放出来。」
阿瑟比自己扇了自己的脸。她脸颊上散着泪珠,看着皮艾莉丝。
「如果用我一个人的命,能救下阿瑟比和这个世界,那不是很值得吗?」
「准确来说,并不是接住,而是在撞击前让主机鸢尾晶石临界,连同碎片一起消灭。所以……」
可是,她不知道方法。
身为鸢尾花魔女,阿瑟比很擅长处理鸢尾晶石。可老实说,这个问题她完全无从下手。偏偏距离碎片撞击只剩几天。她也不能停下修理科尔维特的手。只要稍微放松,自己无能得想尖叫的心情就会涌上来。阿瑟比拼命压住它,每天前往科尔维特所在之处。
夏天即将结束。
她从没想过,一个季节的结束竟会让人如此恐惧。
若是平时,对下一个季节的期待本该开始膨胀。每个季节,阿瑟比都有各自的乐趣。
可是唯独这个夏天——这个与皮艾莉丝相遇、与母亲告别,又即将迎来崭新旅程的夏天,她不想让它结束。
她反复逃进妄想。只要这个夏天不结束,月亮碎片就不会坠落,皮艾莉丝的性命也不会受到威胁。
阿瑟比点燃新的蚊香。
再过一点,科尔维特主机就能点火。到了那一步,修复就几乎等于完成。她已经告诉皮艾莉丝自己会晚点回去,不过差不多该继续修理了。
她把投光灯接上发电机。快要沉入黑暗的掩体内部,被白光照亮。
堵住破洞、重新接好线路、修整过液压系统的科尔维特,鲜红整流罩闪着光。
「好了,开工。」
唯独这个瞬间,阿瑟比心中的不安消失了,胸口因兴奋而高鸣。沉默一年后,母亲的科尔维特终于要回到天空。
她从发电机拉出电缆,接上维修舱口。电力开始供给电池。等电池蓄上电,阿瑟比跨上座椅。她把手指放上点火按钮,按了下去。
「嗡」的一声,阿瑟比感觉到科尔维特内部的鸢尾晶石开始转动。
沉睡的鸢尾晶石发出如打哈欠般的转动声,随即开始为科尔维特全身供电。
阿瑟比将鸢尾晶石与仪表线路连接。若此处电力不稳定,最坏情况下,仪表线路可能崩溃。即便如此,阿瑟比相信自己的手艺,打开了开关。
一直沉默在昏暗里的仪表盘上,亮起了萤光色光芒。
高度计、速度计、陀螺罗盘、雷达屏、主机输出计、推进器输出计、燃料计……
所有数据,都停在一年前紫苑迫降到这座岛的时刻。仪表显示的每一个数字,都是母亲足迹的一部分。阿瑟比脸上不由得浮现笑容。
可是,你出生了。多亏你这个只能在这个破碎世界里,和本不可能相遇的人之间萌生的生命,我才终于能够爱这个世界。
听见紫苑的话,阿瑟比抬起脸。
阿瑟比还以为自己没按下播放键,检查了一下,播放确实已经开始。就在这时——
阿瑟比和皮艾莉丝拿着录像带,来到之前阿瑟比播放录像的教室。
「有什么东西,过来了……」
「妈妈消失的第二天。」
皮艾莉丝体贴地问。阿瑟比摇头。
「我啊,阿比。是被你拯救了。」
阿瑟比碰上扬声器。
「……二〇二一年,九月十五日。西部标准时间……上午五点二十九分。遭奥尔克追击,迫降旧利泽克鲁斯岛海军飞行场南部田地。因枪击及迫降时的冲击,负伤……」
咳嗽声远离麦克风。
「这样……会被毁灭……兵器……不需要……这是战争。」
和上次一样,那是骑着浮空摩托飞行时拍摄的影像。摩托开始盘旋,摄像机转向地面。画面里映着学校操场,约三十名学生聚在那里,朝镜头挥手。
「这样应该可以打开了。」
录音断断续续,听不清完整内容。但零星的字句里都透着不祥。
紫苑一边让浮空摩托在空中悬停,一边对无线电说话。忽然,画面摇晃了一下。似乎是拿着摄像机的皮艾莉丝在看别的地方,镜头拍到了完全不相干的方向。
「接下来……性处理……托斯的……系统里……没有必要。封装……越轻越好。」
「咦……」
椅子发出声响。阿瑟比站了起来。她牵起表情僵硬的皮艾莉丝的手,迈步走出。
「我想和她在一起,所以做了无法挽回的事。结果,我撕裂了世界,还失去了她……我一直憎恨这个世界。
在阿瑟比帮助下,皮艾莉丝坐上座椅。座椅本来就是双人座,宽敞又舒适。可阿瑟比还是更喜欢那辆浮空摩托上,两个人硬挤在狭窄座椅里的感觉。
那是不是想说「快撤离」?
「修好了。太好了。」
「这是什么……」
母亲到底在说什么?
「什么东西——」
「录像。」
影像中断前,她想说什么?
「航行距离二百一十公里。当前位置为旧塞贝斯州西部。气温——」
画面中,学生们在操场上排列成人字。
「刚才那是什么……?」
「毁掉吧,这个世界。」
反正世界早就坏掉了,再坏一次两次,也没什么大不了。」
所以……哪怕你被迫面对足以大幅改变世界的选择,也要选择你所希望的道路。
其实,她是觉得一个人听会害怕,又觉得一个人听太可惜。
她打开教室窗户,让夜风进来。白天积在教室里的热气被扫出去。阿瑟比打开电视和录像机电源,把磁带推了进去。
看见修复完毕、发出低鸣的科尔维特,皮艾莉丝表情微微带上紧张。
画面中,是握着浮空摩托车把的紫苑的背影。
阿瑟比失神地望着画面。
她把记忆棒插入终端,开始操作。过了一会儿,画面上展开日志列表。
阿瑟比在座椅上抱头时,提着灯笼的皮艾莉丝出现在掩体入口。
阿瑟比握着的皮艾莉丝的手开始颤抖。
那段日志以事务性记录结束。下一段,再下一段,也都是类似日志。阿瑟比有些扫兴,半是机械地播放下一段日志。
「天空怎么了?」
「有点不对。」
皮艾莉丝叫了紫苑。
噪声很严重,紫苑的声音时不时听不清。阿瑟比刚调节音量,母亲便用不再那样公事公办的声音对她开了口。
「阿比。如果你听到了这段日志,就说明你抵达了这座岛……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这座利泽克鲁斯岛,是我的故乡。我在这里与她相遇,然后——」
她抚摸这只还带着微微温度的钢铁之鸟,低声说:
阿瑟比有不好的预感。
录音又变得遥远。阿瑟比把耳朵贴近电视扬声器。
「去看录像后面的内容。」
随着紫苑的声音,画面染成一片纯白。噪声填满画面,不久后影像完全停止。
皮艾莉丝话还没说完,影像突然中断。漆黑画面上跑着白色颗粒状噪声。
只能隐约听见像是在争执的、带刺的声音。
母亲的话像是在推她一把,令她高兴;可话里的内容又透着不祥。
「紫苑!快撤——」
日志到此中断。
扬声器里响起母亲的声音,阿瑟比心脏重重跳了一下。这个日期是……
「我看看。」
阿瑟比听见皮艾莉丝的声音,也一瞬间绷紧了身体。不过现在她决定踢开不安,尽量用明亮声音说话。
正常来说应该显示的日志,停在加载画面上不动了。她试了好几次,表示正在读取数据的进度条,都会停在剩余两成左右的位置。
「谢谢!不过日志数据打不开。」
皮艾莉丝操作终端,试图打开数据。可是状况依旧。
痛苦的声音断断续续响起。
一阵沉默持续。
「不用,待在这里吧。说不定数据又卡住了。」
「那下一个——摆『三年四班』,大家重新排。」
主显示屏亮起,阿瑟比输入密码。
紫苑回过头。似乎是被皮艾莉丝带动,镜头也仰向天空。
上次,阿瑟比因为画面里出现两人的身影而动摇,停止了播放。也许那盘带子后面还有内容。
影像从上次停止的位置开始播放。
即便自己选择的结果改变了世界,即便为那个结果后悔到想死,总有一天也能爱上那个世界。已经改变的世界,也可以再一次改变。自己本身也可以改变。
搭载的电脑启动,显示最近状态。当然,那是母亲迫降当天的数据。阿瑟比点开航行日志。
但那也只有一瞬。皮艾莉丝走近科尔维特,仰头看向阿瑟比。
「咦——为什么啊?」
回到学校后,两人为了确认从科尔维特中取出的数据,前往电脑教室。
「那就开始吧。皮艾莉丝,摄像机没问题?」
「放弃在这里打开吧。只把数据抽出来,回学校用电脑试试。」
听见电视里传出的自己的声音,皮艾莉丝身体僵住。阿瑟比握住她的手,注视画面。
「谢谢!」
不要在意别人的意见。不管你是多么痛苦地挣扎后做出的选择,别人反正只会批评你。
紫苑时不时对无线电说「再散开一点」「左下角歪了」,发出指示。看来她们打算一个字一个字地摆出大字,之后再剪辑成句子。
为了紧急时主人以外的人也能操纵,鸢尾花魔女习惯把密码设成简单数字。更何况,对曾无数次试图驾驶这架科尔维特的阿瑟比来说,那是从小就很熟悉的数字。
如撒了虹色颗粒般的噪声在画面上跑过,画面忽然亮起。
「——……二一年,八月三日。西部标准时间下午五点十分。」
面对阿瑟比的问题,皮艾莉丝无言以对,只能摇头。
「我要离开吗?」
因为想和她在一起,所以撕裂了世界?
阿瑟比调高电视音量。
那盘拍下紫苑和皮艾莉丝学生时代的录像。
「那边三个男生歪了——嗯,怎么了,皮艾莉丝?」
「我马上就会让你飞起来。」
微弱振动从阿瑟比指尖传来,震动她的心。
一种恐惧袭来。阿瑟比觉得自己似乎漏掉了极其重大的事。可是,她究竟要怎样才能知道母亲的过去……
「如果你见到她,不要逞强哦。你打架不可能赢得过她……要好好说明情况,然后,连同我的份,一起和她好好相处……」
她猛地想起,低声说:
阿瑟比正要对皮艾莉丝说话,影像又动了起来。
不过画面很乱。摄像机似乎掉在地上,画面一半都是地面,也拍不到紫苑和皮艾莉丝。
「紫苑。」
皮艾莉丝把记忆棒插进科尔维特终端,转移数据。数据转移完后,阿瑟比暂时熄掉科尔维特。
那是男人的声音。阿瑟比凝神听着断断续续的录音。
「没有问题。」
……如果可以,我希望你不会被迫面对那样的选择。可是世界并不温柔。所以真到那时候,就尽情贯彻自我吧。
阿瑟比感受着背后皮艾莉丝的气息,按下日志播放键。
阿瑟比茫然望着画面。
那确实是母亲,是紫苑的声音。可那是阿瑟比一次也没听过的,充满厌恶、憎恨与怨怼的呐喊。
原本染成纯白的画面,逐渐转为漆黑。噪声碍眼。可阿瑟比仍能分辨出,那似乎是在拍岛上的夜景。
大概是从军事基地附近,俯瞰整座岛。时间是夜晚。本应只有黑暗铺展的夜景中,却映入了许多异常明亮的东西。
岛上各处,都立起火柱。
赤红烈焰熊熊燃烧,不祥地照亮升起的黑烟。
在那些火柱上方,巨大的极光狂乱舞动。
混着噪声的警报声回响,催促岛民避难。被固定在那里的摄像机,冷静切下化作地狱图景的岛屿模样。
忽然,有人影进入画面。
她仰望天空,用沙哑声音,以某种晴朗的语气说道:
「这样一来,就再也打不了战争了。」
人影——紫苑向天空伸出手。极光另一侧,巨大天体正崩塌碎裂。
「我会把世界拆得七零八落,把所有人关起来,让谁也没法再互相斗争。」
紫苑回过头。
她身上的制服被煤灰弄脏,破破烂烂,腹部被鲜血染成深红。
「一定会死很多人。我们杀死了很多本不该死的人。即便如此,我也希望皮艾莉丝活下去。所以,我喜欢皮艾莉丝还活着的这个世界。比起更多人不必死去的世界,我更喜欢皮艾莉丝一个人活下来的这个世界。」
背对被毁的月亮,紫苑伸出手。
「我们永远在一起哦,皮艾莉丝。」
画面被雪花噪点填满。
录像带播放结束了。
她很拼命。
声音化作轰响,随后变为激烈震动。
无论录像影像,还是科尔维特日志中的声音,都在告诉她,母亲与月亮的毁灭有关。
「慢慢吸气。没事的。冷静下来……」
雷鸣响起。
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她一边说,一边用空着的手抚摸阿瑟比的背。温柔触碰传来,阿瑟比粗重地吸了一口气。
下到校舍一楼后,皮艾莉丝突然推倒走廊里的储物柜。储物柜背后的混凝土被纵向挖出一道细长凹槽,里面靠着一块粗犷铁块。
「岛正在遭受轰炸。」
阿瑟比正要站起,皮艾莉丝却一把将她拉倒。皮艾莉丝单薄的胸口压上她的脸,让她喘不过气。
录像中留下的景象,皮艾莉丝无法在自己的记忆里找到。
狂乱极光,崩碎的月亮,以及仰望它们、露出满足神色的紫苑。
身为鸢尾花魔女的母亲连接着被分割的世界。阿瑟比从幼年起,便一直用敬仰的目光看着这样的母亲。
「一点也好,真的一点也不记得吗……?什么细枝末节都可以……!」
「是妈妈,毁掉了月亮吗?」
激烈上下晃动和切风声让阿瑟比醒来。
「喂,皮艾莉丝……你真的,不记得吗?」
可是,母亲引发了世界的分割吗?
皮艾莉丝架起机枪,以随时能开火的姿势回答:
回过神时,她倒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皮艾莉丝正像保护她一样,将她抱在怀里。
阿瑟比站起身,回握皮艾莉丝的手,用力说道。
「这样不就像是妈妈做的一样吗?」
「等、皮艾莉丝,我能自己走!」
咔锵。
阿瑟比不安地看向皮艾莉丝。下一瞬——
就在这时。
爆炸的闪光,把阿瑟比视野填成一片白。
爆风涌入,身体被掀飞。她被皮艾莉丝抱着撞上墙壁,再次失去意识。
皮艾莉丝冰凉的手包住阿瑟比的手。那双仿佛要伤到自己般紧紧绞在一起的手指,被一点点解开。脑袋里的热像溶化般退去。
「如果去刻托斯……」
可是,为什么?
阿瑟比和皮艾莉丝无声站着,无法从继续播放雪花噪点的画面上移开视线。
阿瑟比挤出声音。
「这是什么意思……」
看见皮艾莉丝轻松举起重机枪,阿瑟比终于挤出疑问。
阿瑟比满脸通红地喊。皮艾莉丝轻轻把她放到地上。两人所在的位置,是教学楼二楼的楼梯平台。
阿瑟比问身旁的少女。脸色苍白的皮艾莉丝微微张口,像是拼命想说些什么。可最终,她一句话也没能说出口,只是紧紧抿住嘴。
「皮艾莉丝……发生什么了?」
阿瑟比被皮艾莉丝抱在怀里。也就是所谓公主抱。
「阿瑟比。」
轰。
冰冷的风吹进教室。
「嗯……对,对啊……没错!只能做了。走吧,皮艾莉丝。去刻托斯!」
阿瑟比抓住皮艾莉丝,几乎是在求她。
就在这时,第二道闪光袭来。
阿瑟比想知道的事,自己明明应该经历过,却无法回答。皮艾莉丝觉得这仿佛是对阿瑟比的重大背叛。她无法直视阿瑟比。
听见皮艾莉丝的低语,阿瑟比看向她。
这句话把阿瑟比拉回眼前现实。
皮艾莉丝像握扫帚一样轻松抓起那块铁,将弹链从弹匣中拉出装上,拉动拉柄。
阿瑟比意识飞走了一瞬。
「对不起……」
她无意识地咬紧牙关,忘了呼吸,瞪着虚空。
现在不是沉浸在绝望里的时候。
也许会失去皮艾莉丝的不安,又叠上母亲隐藏的过去,压碎阿瑟比的心。
总之,必须行动。
「能走吗?」
面对皮艾莉丝的问题,阿瑟比点头。皮艾莉丝像飞一样冲下楼梯,阿瑟比拼命挪动发软的脚追上去。
教室里弥漫粉尘,完全看不清外面发生了什么。
阿瑟比问。皮艾莉丝低着头,无力地摇了摇。
坚硬金属声响起,第一发子弹被送入药室。
冲击波将学校里所有玻璃震得粉碎,撼动校舍。
「刻托斯里,一定还留着我二十年前失去的记忆备份。只要前往刻托斯,调查数据,阿瑟比想知道的事也一定能知道。」
阿瑟比从小在无意识中抱有的、几乎可以称作对母亲的信仰,正出现巨大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