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

教室被夕阳染成红色。中庭树上，暮蝉开始鸣叫。阿瑟比趴在桌上，任由从窗外吹进来的风拂过身体。

差不多想去洗澡了。可是桌面的冰凉太舒服，她怎么也动不起来。

「阿瑟比。」

被人叫到名字，心脏跳了一下。

她抬起脸，拨开贴在脸颊上的头发。皮艾莉丝正扶着教室门站在那里。

阿瑟比觉得，眼前这一幕本就该是这样。

教室里，穿着制服的女孩子。

不过，两个人都是假的。

「你为什么在笑？」

「嗯……就是觉得，我也想和皮艾莉丝一起上学看看啊。」

皮艾莉丝歪了歪头。

好像说了怪话。阿瑟比正想笑着带过去——

「现在要试试吗？」

「咦？」

皮艾莉丝拉开阿瑟比旁边的座位，坐了下来。她挺直背脊，笔直看向黑板。不知为何，阿瑟比也跟着端正姿势，面向前方。

「然后呢？」

「……起立，敬礼。」

啊，这个她知道。是向老师打招呼的那套。

「请多指教。」

「谢谢老师——」

少女雪白的手攥紧了沙子。沙粒从漂亮的指缝间滑落。

黑暗中，那略低的体温握住了阿瑟比的手。

「咦——？嘿嘿……啊哈哈！」

「为什么……怎么会……我、我明明，对你……」

说不定。

也许。

手心里，那略低的体温正在远去。

「……这里，是这座岛吗？」

「皮艾莉丝啊，你以后也会继续住在这座岛上吗？」

明明应该知道的，可呼吸还是堵住了，喉咙颤抖起来。

阿瑟比迈开的脚步，变得沉重起来。踩紧的沙子在脚底发出「咯吱」一声。

阿瑟比抱住了少女。

听见她口中轻轻吐出的那一声，阿瑟比抬起脸。

「真的呢。……顺便一提，说你会引人注目是骗你的。」

皮艾莉丝的视线短暂飘向空中，随后用手掩着嘴，轻轻笑了。

仅仅这样，就让她这么开心。

啊啊。

「如果阿瑟比在学校里，应该会很引人注目吧。」

「怎、怎么了吗？」

「——会。」

「我……对你……」

——啊啊。

少女的脸皱了起来。

只有这一点，什么也没有改变。

「我有好多事想讲给皮艾莉丝听。」

两人把椅子并排放在窗边。阿瑟比把脸颊压在膝盖上。

总觉得一开灯，就会从这个舒服的梦里醒来，太可惜了。

「什么啊？因为我从刚才开始第一句话全都是『咦』。」

少女像是在牵引一根纤细得随时会断的线，张开了口。可就像伸出的手抓了个空，她再也说不出后面的话。

注视着阿瑟比的少女，鸢尾花紫的眼睛睁大。

少女脸上浮现出困惑。

「咦……呃？你故意的吧！结束结束！『咦』字限制结束！」

阿瑟比叫出了少女的名字。她害怕喊出口，却又怎么也压不住那一声呼唤。

「……我也是。」

「嗯。」

膝盖几乎要软下去。她咬紧牙关，擦掉眼泪，吸了一口气，笔直看向少女。

黑色辫发已经松开，只有右脚光着，身上穿着和阿瑟比一样的制服，像不知所措般仰望天空。

「如果我离开了，你会寂寞吗？」

「哪边是指什么？」

鸢尾花紫的泪珠沿着少女脸颊滑落。

「因为我想和皮艾莉丝玩嘛。」

她活着。

一瞬沉默。

「不是啦，我绝对以为下课了。」

「再说，从这个时间开始学习也太奇怪了吧。」

阿瑟比为自己的单纯笑了。怀里的皮艾莉丝动了动。

阿瑟比躺在冰冷的沙地上。

「咦——！不要不要！我也要一起去！」

念出身份牌时，从悬崖坠落后救下她时，在废墟基地里告白时。在机上对她说「再见」时。

皮艾莉丝活着。

「……不要去别的地方。」

可是此刻眼前少女说出的「阿瑟比」，和此前任何一次都不同。

就在这里，她醒了。

「……阿瑟比。」

那本该是她听过无数次的声音。

阿瑟比吐出一口气。

两个方向截然相反的问候落下后，教室里静了一瞬。阿瑟比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声在空荡荡的校舍里回荡。

「我会一直在这里。」

「你……是谁……？」

「明明还没开始，为什么要结束？」

阿瑟比猛地坐起。

「不是。是在你的身边，阿瑟——」

「咦!? 」

「我是阿瑟比。阿瑟比·风船葛。」

「皮艾莉丝。」

看见阿瑟比突然笑起来，皮艾莉丝有些退缩。阿瑟比擦了擦笑得发软的眼角。

阿瑟比笑了一阵，整个人软趴趴地趴回桌上，说道：

皮艾莉丝叫了她的名字。

「咦？为什么？」

可是——

因为她所知道的风船葛，现在只有一个人。

「皮艾莉丝。」

「没事的。没事了，皮艾莉丝。」

她忍着疼痛翻身仰躺。整片天空都被赤红色的极光涂满。

略低的体温、未曾晒过太阳的柔软肌肤，还有如蜜般光泽丰润的黑发，充满了她的胸口。

那是几乎会错过，却又确实存在的肯定。阿瑟比把脸颊贴回膝头，嘴角不自觉地松开了。

她们没有开灯。

皮艾莉丝发出一声「唔」，不说话了。她平时总摆出一副冷静的样子，偏偏很不擅长应付这种直球。

阿瑟比拖着发软的腿踢开沙子。海岸线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被极光染红的浪边，有一个少女坐在那里。

她还——

黑发少女回过头。美丽的黑发散开，一瞬间映入星光与极光。和鸢尾晶石同色的眼睛捕捉到阿瑟比，然后——

「那我一个人去上。」

教室逐渐被夜色染透。已经和闭上眼睛没有什么区别。

「紫苑！」

「咦——……!? 我可能真的不适合上学。」

「骗你的。」

「会。」

「风船葛……」

阿瑟比指向已经沉下去大半的夕阳。皮艾莉丝却指向教室墙壁。草纸做的课程表上，确实写着从这个时间开始的课。阿瑟比的嘴横向咧开。

如此规模的异常气象，意味着有巨量鸢尾晶石临界辐射……

少女喊出的名字，让阿瑟比停下了脚步。

她知道的。

她探头看向科尔维特的座椅。没有人。

「阿瑟比。」

那本该是无数次、无数次、又无数次，从那双唇间吐出的声音。

眼前，科尔维特红色的机体倾斜地陷在沙中。

世界晕开。胸口深处涌上来的回忆，在喉咙里被压碎，变成呜咽。

「那个，请不要擅自结束。」

「你个子高，身材也好，而且脸也很漂亮。」

窗外已经染成靛蓝色。从教室望出去的海面，也沉成了暗淡的铁色。

「咦，到底哪边？」

这是她曾经问过的问题。

皮艾莉丝把阿瑟比握住她的手，抱到自己胸前。

「能不能把你的……把你和我的故事，讲给我听？」

胸口、喉咙、头都在痛。溢出的回忆沁进去，痛得厉害。

可是，她无法拒绝这份疼痛。

怎么可能拒绝。

这份疼痛，是失去之物的证明。

「当然。」

在极光舞动的夜空下，红发少女开始讲述。

「在与你相遇的那个夏日，我从天空中坠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