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金無足赤,人無完人0;nam vitiis nemo sine nascitur1;
《謀反之冬就此遠去》 · 古河絕水 · 2.1萬 字
——三週前。
「謀反之冬就此遠去,我們迎來了繁榮的春日!」
奇智彥笑容滿面,充滿自信地演講道。
新任近衛隊長官,奇智彥殿下的就任慶典在王宮的大會場舉辦。
「今日,大王賜予我奇智彥這把近衛隊指揮杖,是名譽與責任的證明!」
奇智彥誇張地環視了一圈華麗的大會場。雪白的石柱雕刻陳列牆邊,歡迎着國內外的大人物們。時間接近日落時分,電燈的光芒照得場內亮如白晝。
「爲了讓大王、王國、以及豪族的各位——能夠順利愉快地賞花!」
只要如此取悅大王與來客,對面就會露出善意的笑容,還以熱烈的掌聲。沒問題。
奇智彥適當頓了頓,繼續朗聲說道。
「謀反之冬就此遠去,文明之日冉冉升起。道路上積雪融化,櫻花在山野中綻放。如今,電燈照耀着諸國,石斧裝飾着牆壁。標誌時刻的午炮代替了宣戰的銅鑼——鐵路的汽笛代替了戰士高昂的吶喊。如今,我們在混凝土鑄就的王宮中舉辦熱鬧的慶典,代替箭在弦上熱血沸騰的靈魂!」
奇智彥保持着笑臉想。然而,我生來就與熱鬧的玩耍無緣。
大廳的裝飾鏡中,映出了被任性神明奪走半身的禁忌之子。他身穿黑底金絲的宮廷服,飾繩上壓着金色的肩章,勳章上別有飾帶,裝成一位能夠獨當一面的王族。
王弟,城河公·奇智彥殿下,是半吊子的王子,王室的禁忌之子。
演講結束後,敷衍了事的掌聲包圍着奇智彥。他從講臺上靜靜地觀察大會場的模樣。
這是王宮內最爲寬廣,最爲豪華,最能展示大王威嚴的建築物。
如劇場般高遠的天花板,與描繪王國衆神的淡綠色牆壁。花哨的枝形吊燈臺很是晃眼。
穿着軍服、黑色禮服以及各式各樣民族服裝的人坐滿了排在紅色絨毯上的椅子與二樓的座位。
奇智彥向最上座的神像與王座上的王兄行了一禮。
再向就座於演講臺右側的貴賓席行一禮。接着,朝坐滿會場的豪族們再行一禮。
就任演講平穩結束,奇智彥就此退場。講臺旁站着一位身穿紅色軍服的男子。
爲了不被周圍的談話和樂團演奏的海外流行曲蓋過聲音,石磨稍稍提高了嗓門。
咲驚訝道,彷彿現在才注意到哥哥似的。
奇智彥笑盈盈地迎接一位又一位客人,他親切地打着招呼,傾聽衆人的請願,將陳情者們送到門口。
「還是老樣子淨說些好聽的。」
「請吧,殿下。」
奇智彥說,咲咯咯地笑着,石磨賭起氣來。
石磨噘着嘴說。
奇智彥抓住沙發的扶手,用力撐了一下站起身。準備迎接客人。
「意味着在王宮中宣佈,從王弟奇智彥殿下那裏奪走近衛隊的指揮權。」
石磨乖巧地問道。他隱約開始覺得自己會被罵了。
「哎呀,哥哥你原來在這啊?」
奇智彥親切地搭腔道。
在宴會進入下一階段之前,兩人暫且在會場內閒逛。
石磨敲了敲門。咲趁客人進房間前,在奇智彥的耳邊悄悄說。
「家庭教師們最開始都超級生氣的,不過慢慢就算我睡着也不生氣了。」
「啊,好的。」
奇智彥伸出右手接過杯子,看起來是用水分層的葡萄酒。
豪族們的服裝和麪容,以及語言都各有不同。他們爲了今晚的宴會,從王國各地乘坐汽車、馬匹、鐵路、船隻、飛機等等交通工具,不遠千里地來到王都祝賀奇智彥的上任。
一言以蔽之,就是希望在和隔壁地主的土地之爭中爲自己爭取一些利益。
奇智彥故意這麼說,想爲難一下自己的護衛。
牆壁上掛着祖父王的肖像畫。他將白髮梳成了鬟【注1】,留着茂盛的銀鬚,身穿黑色的長外套,握着象徵王權的石斧。奇智彥眺望了幾秒只在照片和畫像裏見過的祖父。
豪族們都十分驚喜『王族居然能記得自己的名字』。
「侍從還是機靈點好。」
奇智彥的左腳,連同黑色長褲一起穿戴着鋁合金的步行輔助用具。走路時,白色的外
骨骼
墊在左腳前面,支撐着顫顫巍巍的左腳,右腳再邁步向前齊平。接着又邁出左腳。黑色的長靴裝有特製形狀的鞋墊,以此貼合變形的左腳腳底。
穿着陌生民族服飾的紋面刺青老婆婆對語言一竅不通,經由口譯兩人才得以交流。
「意味着?」
「請務必向大王陛下多多美言」大家在離開時都這麼說。
奇智彥滿臉堆笑,迅速送走了他。畢竟後面還有好多人等着。
「石磨總是嘴上答得很好。」
由於石磨爽快地伸手接過手杖,奇智彥伸出右手製止了他。
此時有人靠近。那人輕快地穿過客人和王宮的侍從之間。
其次,他們都非常自然地站在奇智彥的
右側
。
「石磨,麻煩你了。」
「谷戶的尼基弗魯斯。帝國系渡來人。不會說王國語。在次男的畢業典禮上打過一次照面。」
今天會有衆多客人來向奇智彥道賀。其中既有熟人,也有幾乎算初次見面的人,大家會朗聲說出祝福送上賀禮,隨後提出一些『請願』。
奇智彥是今晚宴會的主角。在王國的文化中,主角得大方地招待客人。
當奇智彥要和貴客見面之前,她會迅速在他耳邊告知必要的情報。
「大家都覺得您十分可靠,是足以向大王陛下進言的有力知己呀。」
手杖閃耀着黑色的光澤,手把、杖體和金屬箍都是黑色,只有手把下方的鍍銀裝飾是白色的。
咲有些困擾地笑着找補道。
慄府石磨銳利的眼神瞬間變得柔和起來
「城河公!真是光榮,沒想到您還記得我的名字!」
尼基弗魯斯鄭重地行完一禮後離開了。
負責奇智彥領地的代官,帶着領民代表團前來請求討伐當地的山賊。
他年方十九,比奇智彥大兩歲,體型高大而勻稱,肌膚顏色爲褐色。他身穿詰襟的紅色上衣配紺色褲子,上面裝飾着金色紐扣,斜挎白色皮帶,佩着劍和手槍。寶石色的眼眸一絲不苟地警戒着周圍,和這身軍服非常合襯。
房間是事先分配好的,裝修高級而穩重。擦得鋥亮的接待桌旁配有沙發。鏡子用布蓋住。牆邊放着水瓶。奇智彥和咲待在房內,門外則是負責護衛的石磨和近衛兵。
咲將杯子遞給哥哥,自己轉身回飲料臺取喝的。奇智彥笑着抿了一口杯子。葡萄果汁與清水滋潤着乾燥的舌頭,口感十分清爽。實際上裏面不含酒精。因爲奇智彥不擅長喝酒。
就在此時響起了敲門聲。咲稍稍開了點門,石磨透過門縫低聲說了些什麼。他似乎有些煩躁。沒過多久門就開了,一位看起來有些不悅的近衛兵與石磨一同走進房間。
「是睡過去了啊。學生明明只有我和你,還有你的妹妹三個人而已,卻光明正大地睡着了。」
慄府咲,既是奇智彥的侍從也是其奶孃的孩子,還是石磨的妹妹。她年方十五,比奇智彥要小兩歲。

奇智彥伸出右手,尼基弗魯斯綻開笑臉,緊緊握住了他的手。
奇智彥將腦子切換成帝國語模式,高聲歡迎着身穿託加長袍的紅毛絡腮鬍大叔。
王弟·城河公奇智彥的身體天生殘疾。
所有事都用右手處理,左手就彎在側腹旁邊。絕不會在衆人面前摘下包裹左手的黑色皮手套。拍照時會調整構圖將其隱藏起來。
少女遞出雙手拿着的兩個杯子。她同樣擁有寶石色的眼眸與褐色的肌膚。宛如貓咪般稍稍吊起的眼角。伶俐的臉龐。色彩鮮豔的袴裙加白色頭飾的女僕裝很適合她。
「請拿好手杖,殿下。」
「大家都說大王陛下、大王陛下的。我是不小心誤入了哥哥的賀宴嗎?」
奇智彥在演講完後轉了會場一圈,以更衣爲藉口進了間休息室。
爲了不嚇到石磨,奇智彥的語氣十分溫柔。馬上就得到了精神抖擻的回答。
走下帷幕後,石磨輕車熟路地對奇智彥說。
「尼基弗魯斯閣下!令郎近來可好?」
◇ ◇ ◇
「一直在啊!明明站在講臺旁邊那麼顯眼的地方!對吧,殿下!」
「殿下還是老樣子擅長演講啊!」
說完形式上的寒暄,尼基弗魯斯切入正題。
奇智彥想。和這兩位侍從呆在一起能放鬆心情。首先,哥哥自然地認爲飲料是妹妹的份而不是自己的。妹妹爲了不讓負責護衛的哥哥離開主人身邊,就把飲料給了他。兩人都在爲彼此着想。
接過杯子時碰到了手指。咲的手指纖細瘦長,柔軟而冰冷。
「在我辭掉你之前也會慢慢生不起氣的,還是注意點吧。」
咲有兩樣特技。一是做事滴水不漏,二是記憶力超羣。咲將王國主要家族的有力人士及其侍從,還有國外重要人物的情報製成情報卡,幾乎全背了下來。
因此,誰都沒想到,宴會當天奇智彥會在衆目睽睽之下和人扭打在一起。而這更在奇智彥本人的意料之外。
奇智彥取回手杖,右手拿住手把下方,
貼近左手握好
。左手抬不到腹部以上的位置。而且,左手的黑色皮手套像隔熱手套一樣,將除了拇指之外的部分連爲一體。
「是!」
「石磨君,你知道這個手杖是什麼嗎?」
會場內的豪族和高官們談天說地,樂團演奏着流行歌曲。
「殿下,請把帽子給我吧。」
奇智彥需要用右手扶住欄杆才能走下樓梯。然而王宮大會場的講臺比較重視美觀,內側沒有裝扶手。所以就算可以一個人登臺,但沒法獨自順利下臺。
「其實,我有件要事想請殿下代爲傳達。」
「這是指揮杖!是殿下成爲近衛隊長官的證明!」
奇智彥騰出右手,左手拿着黑色與銀色相間的指揮杖。
「請務必向大王陛下多多美言。」
兩人熟練地搭了把手。
「接下來就是最後一位了。」
在接待了十幾人之後,奇智彥用只有咲能聽到的聲音嘟囔。
以及,左眼下淺淺的刀疤,無言證明着此人已經身經百戰。
「不記得了。大概是快睡着了吧。」
「對。雖說只是王族的掛名職位,但我是近衛隊的最高負責人。這個斧狀的鍍銀裝飾是?」
整理好心情後,奇智彥點了點頭。
咲微微一笑,從牆角的水瓶裏倒了杯清水。
奇智彥祝賀着素昧謀面的豪族女兒的生日或是侄子的結婚。
「拿走這個手杖意味着……?」
「咲,沒我的份嗎?」
石磨完整說出了背好的臺詞。
「只是照着雄辯術的老師說的做而已。石磨你也一起上過課吧。」
「上過。不過那時我快睡過去了。」
「殿下,要喝點什麼嗎?」
身穿黑色大衣的黑髮豪族,操着一口濃重口音的王國語,由於實在聽不懂,最後還是用回了帝國語。
「給你。還有這個手杖也一起吧。」
石磨警戒着周圍。奇智彥的身體左右微微晃動。
「好,咲,開始吧。」
「斧頭象徵着王權,以及大王賜予的軍權!」
◇ ◇ ◇
近衛兵身穿褐色的制服,手臂上抱着青色的制服帽,走到房間中央立正站好。
「長官——不,殿下。」
因爲自己剛剛上任的緣故,似乎還沒定好稱呼。
近衛兵是個額頭飽滿的年輕女性。紮在腦後的黑髮像蛇尾巴一樣。幾根頭髮搭在雪白寬廣的腦門上。鼻樑上架着時髦的金邊眼鏡。
褐色的軍服。青色的筒狀帽子。交叉的斧頭襟章。階級章是大尉。腰後掛着蕨手刀。揹帶穿過雙肩,在兩邊的側腹與腰際一共掛了四個皮質槍套。
年輕女性,近衛隊將校,昂貴的眼鏡,她估計是某個強大的軍事家族的女兒吧。
她落落大方地開口,語氣也十分冷靜。
「雖然沒有事先預約,但稻良置將軍也希望能和殿下打個招呼。」
奇智彥察覺了事情的大致狀況。
近衛隊是王室的親衛隊。是區別于軍隊和警察,只效忠於大王的第三方武裝集團。
不過,據說他們和軍隊的來往也很頻繁。估計是軍隊的高官拜託了這個近衛兵的長官,也就是近衛隊的上層部硬要安排這場會面吧。奇智彥向近衛兵問道。
「你知道將軍來訪所爲何事嗎?」
「不,我也不太清楚。但從將軍的神色來看,他並沒有在生氣。」
從談話中就能感受出是個機靈的女人。說明有條有理,上級強行要求自己向王族報告壞消息,也不慌不忙不卑不亢。外表溫厚而聰明。然而。
一旁的咲有些抱歉地問奇智彥。
「殿下,要見嗎?」
「當然要見。我隨時歡迎!」
奇智彥毫不猶豫地答道。隨後轉向一臉不自在的近衛兵。
「你叫什麼?」
「我是鍾宮大尉。」
一邊是弱小的王族,一邊是強大的將軍,因此互相都在使用敬語。奇智彥出於禮節問道。
將軍悠閒地繼續說道。
「喲奇智彥!我的好弟弟!」
「喂,奇智彥。握手要雙手一起握。」
「鍾宮陽火奈。近衛隊大尉。是軍事家族鍾宮氏族長的侄女。」
近衛隊是大王直屬的王室親衛隊。若是和軍隊起了衝突,那可是一件大事。
「啊,對了!今天我是有求於殿下才來的。」
鷹原公說,馬屁精們鬨堂大笑,照相機閃爍着燈光。奇智彥裝出一副愉快的樣子。
「城河公,真是不敢相信,人情如此冷漠啊。女兒和女婿在孩子臨盆前居然都不和父親打一聲招呼。去年這時候完全沒有一丁點跡象。」
在大佐說明期間,奇智彥和咲保持着友好而標準的笑容。
奇智彥十分震驚。看來目前所說的都不是正題。
房間內再次剩下了咲與奇智彥兩人。奇智彥盯着門看了足足十秒,一言不發地思考了一會。
奇智彥給咲使了個眼色。
將軍單方面地套着近乎,輕輕將手放在奇智彥伸向玻璃杯的右手上。
「我們王國和帝國的『同盟國』軍,雖然表面上是平等關係,但對方是支配了地表三分之一土地的大帝國。王國內不僅在說帝國語,帝國的錢也在大肆流通。但爲什麼那樣的紙片能換東西啊。以前還罵我們,說不要擅自印錢。明明他們自己就在印!」
咲一時語塞。奇智彥默默抿了一口涼水。暫且在心中記下鍾宮。爲了差遣使喚,抑或是用於殺戮。這也是身爲王族人生的一部分。奇智彥吐了口氣。
奇智彥的語氣裏表現出一絲困惑。聽罷,將軍生氣地反駁道。
『王都的青鷹』是記者和賣照片的人爲鷹原公取的綽號。
◇ ◇ ◇
「王弟·鷹原公。空軍大佐。戰鬥機駕駛員。有兩次喝醉開槍亂射的前科。」
「是我們王族給予了這份可怕的任務。」
聽到奇智彥的話,將軍暫且滿足地點了點頭。
鷹原公裝作自信滿滿的模樣,有些不自在地揚起了臉。
「雖然殿下這麼說,但沒有什麼是你做不到的。多半是不想做或者是覺得划不來吧。殿下身爲王族的長官,手中握有力量,只要有那份意志——」
奇智彥爲了探尋對方的真意,擺出一副爲難的樣子把話挑明瞭。
奇智彥一直都很討厭這些跟班。對方也在背地裏嘲笑奇智彥。
「誒?! 生了?! 什麼時候?」
身爲家人的奇智彥理解了鷹原公的此番舉動。自己輕率地闖入房間,結果撞上意料之外的大人物·大將軍,現在下不來臺了。
父王有三位王子。長子是現在的大王。最小的兒子是奇智彥。以及次子·鷹原公。
「城河公……我的孫子出什麼事了嗎?」
「稻良置將軍,說是要來見我吧。」
奇智彥趁機確認了一下。咲和大佐也都一臉困惑。
將軍的說明很模糊,顯得十分古怪。奇智彥的微笑中隱隱有些緊張。
咲取過一直放在牆角的玻璃杯,放在奇智彥的右手邊。奇智彥開口道。
「在殿下祖父王的那個時代,我也拿着斧頭和毛瑟槍戰鬥過。一切都單純而自然。打倒敵人砍樹燒柴,娶進戰敗國家的女子生下後代就好。不知什麼時候開始,從帝國那傳進了奇怪的妖術,這世界吵得讓人受不了。議會啊飛機啊基本的人權啊,完全搞不懂這些。」
「我們都辛苦了,城河公。現在的時代很複雜。一切都和以往不一樣。」
將軍完全沒注意到奇智彥的心情,像是暫時解決了一個難題似的安心下來。
大佐立正敬禮。稻良置大將軍從沙發上站起身來。
鷹原公神氣十足地低聲笑道,伸出了手。奇智彥握住他的手。
「沒那回事……」
「太生分了啊。叫二哥。」
「那個近衛兵的名字是?」
伴隨着盛氣凌人的聲音,有人氣勢洶洶地撞開了門。
奇智彥掩飾着焦躁低聲道,待到回過頭時,臉上已經擠出了笑容。
繫着黑色領帶的空軍藍制服。肩上擦得鋥亮的大佐階級章,排列在左胸的勳章以及象徵着翅膀的飛行員徽章。其中包裹着比奇智彥更加高大的身軀和更加膨脹的自尊心。
「差不多留五分鐘左右再讓將軍進來。這邊需要準備一下。」
「我現在還處於摸不清工作,兩手抓瞎的狀態。剛上任就輕言易諾,怕是會讓事情變得更加複雜。近衛隊的負責人時常這麼叮囑我。」
奇智彥的語氣十分嚴肅,「不不不」將軍落落大方地搖了搖頭。
大家站在一起擠得滿滿的。由於穿空軍制服的鷹原公旁邊站着身穿同樣顏色的男人和打扮花哨的女人,比起青鷹來說更像是籠子裏的鸚鵡。
將軍滔滔不絕地講着不知是正題還是鋪墊之事。
「您和我商量這事,我也無法解決。」
石磨在和誰吵架。不對,是誰在對着懇求的石磨發火。
奇智彥露出討好的假笑,想不動聲色地移開手,咲和大佐也在尋找插嘴的機會。
奇智彥推辭道,可將軍依舊不肯罷休。
「將軍,我是今天中午才就職的新任長官。這種事請和隊員商量吧。」
「這次的戰爭已經持續三年了。現在的同盟國軍也在和大陸的『共和國』戰鬥。這場戰爭不僅在王國內不被看好,聽說帝國那邊也盛行反戰運動。新上任的帝國軍司令官着急想要儘快收拾局面,不停催王國軍這邊也多增派點軍隊。雖然當着帝國的面不好拒絕,但哪有那樣的兵力和錢呢。自己印錢又會被罵。這不是什麼都做不了嗎。」
那時還不知道有沒有懷孕吧,奇智彥硬生生地把這話吞了回去。
「鷹原公,沒想到您會在這。」
這糾纏的方式越發有古怪。奇智彥提高了警戒。
奇智彥爲了整理思考,直接說出了疑問。
「每把槍似乎都有在頻繁使用,皮革磨光了。是經常射擊的證明。而且射的大概是人。」
就在此時,門外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殿下,其實最近近衛和軍隊有些摩擦。雖然只是些小事……」
稻良置將軍是一位年過六旬,慈眉善目的老人。王國陸軍制服上別滿了勳章。能看出曾經是個體格健壯的男子。帶着年長者多有的紋面刺青。剪短的白髮,臉上蓋着長長的鬍子。以及,他那大大咧咧的性格,在王國要人之中非常有名。
「這不是鷹原公嘛!」
「真的是些小事。近衛隊想申請軍隊設施作爲行李的保管地點。但是軍方這邊不太方便。此時希望身爲長官的殿下作出決斷。」
「感謝將軍如此高看我……但戰爭的調停實在是……」
咲看準他換氣的間隙,遞出了飲料托盤。將軍自然地拿過杯子。
「比我還重要的客人在王國裏只有一個,那就是大王!」
「不,此時應該殿下出馬。不管怎麼說殿下也是近衛隊的長官。」
「大佐,你也得及時告訴我啊。差點就忘了祝賀生日了。」
奇智彥和咲的笑容僵住了。
「是的。稻良置雷槌。第十五個孫子在上個月出生。是個男孩。」
已經徹底遲到的將軍抱怨着,大佐理智地答道「不好意思。」
「真可怕。」
「是的,殿下。看起來很重。」
咲迅速在奇智彥的耳邊悄悄說道。
「軍中最有權力的人,明明能直接和大王見面,爲何要來找我這個弱小的王族?」
「大陸派遣軍不太行。在編入帝國軍的同時,我們王國軍這邊也動彈不得。而且由於豪族們向國軍派出家兵,疏忽了北方蠻族的管理和控制。加上大陸派遣軍的核心是息長的兵。那個家族從以前開始就不可信任。那是祭祀着邪惡竹神的一族。」
「是我的二哥。」
「一眼望去掛了四把手槍。身體前面全是槍。明明就很重吧。」
休息室一下子變得狹窄起來。石磨爲了護衛也進到了房裏,守候在奇智彥的身邊。
奇智彥行了一禮,順水推舟道。
奇智彥說完,大腦門眼鏡近衛兵行禮道謝後,與石磨一起離開了。
「誒,近衛隊給軍隊添了什麼麻煩嗎?」
當咲打開大門的瞬間,奇智彥搶先高聲親切歡迎道。
既然要拜託王族你自己也給我瞭解一下啊,奇智彥暗暗喫驚。
將軍禮貌地道別後馬上離開了。大佐在離去前鞠了個躬,爲此次的無禮來訪道歉。
在資歷較老的跟班裏,有個會花大把精力塗好髮油的跟屁蟲,爲了讓鷹原公多看自己一眼持續着無謂的努力。奇智彥暗自在心裏稱他爲『閒事佬』。那傢伙指着奇智彥,悄悄對新人說着什麼。內容大概能猜到。「那就是跛腳王子」。
身旁的大佐迅速與將軍耳語了幾句,將軍震驚道。
此時,身後的大佐迅速在將軍耳邊悄悄說了些什麼。
將軍一副猝不及防的樣子看着奇智彥。
「軍隊的發展是否順利?」
將軍直截了當地說出了好些政治、宗教、民族和軍事機密,奇智彥不知該作何反應只好陪笑。奇智彥先讓將軍坐在椅子上,大佐則站在他的身後。
將軍一口喝乾了杯子,稍稍恢復了冷靜,繼續向奇智彥抱怨道。
他的背後圍着一羣跟班。有空軍的不良將校。有女演員和想成爲演員,模特和想成爲模特的女人。有畫家和雕刻家,八卦記者和諷刺詩人,也有電影導演和共和主義者。
咲的話語發自內心。
『你信嗎,此人是我國軍隊的最高負責人。』
「務必拜託您了。因爲我也不知道具體的情況,請您聯繫國軍司令部——」
「將軍閣下!您孫子最近還好嗎?」
「我的好弟弟奇智彥,你的雄辯術真是出色啊。」
「謝謝。之後就輪到鷹原公演講了。」
「嗯。我不像你那麼會說。有點後悔在雄辯術的課上睡着了。」
你也睡着了啊,奇智彥暗暗想道。
「有什麼演講的訣竅嗎?」
「沒有什麼訣竅。我一直都是臨機應變的,鷹原公。」
實際上訣竅多得很,但在衆人面前告訴他的話會被認爲太囂張,所以奇智彥糊弄過去了。
此時注意到,跟班們似乎在悄悄討論着什麼。他們紛紛看向了咲。
「這孩子就是?」
眼生的一個女跟班小聲向旁邊的女人問道。
鷹原公聽到了這句話,自作聰明地笑道。
「她是奇智彥殿下的非洲戀人!弱小的渡來人·慄府一族的希望之星。要是被王族
臨幸
生下孩子,後代就能成爲有力豪族的一員。我們王國裏的家族雖然都幹着一樣的事,但後來居上者就是難免會很顯眼!」
鷹原公陶醉在自己的博學多識中,跟班們鬨笑起來,應和着鷹原公。
咲稍稍站在奇智彥身後,優雅地向鷹原公和他的跟班點頭招呼。
石磨一臉平靜,在貴人面前微微垂下眼,站在奇智彥的身旁。
眼中冒火,脖頸發熱。有意識地努力保持着假笑。
奇智彥靜靜地憤怒着。心中的一角放任怒火燃燒,觀察着這樣的自己。
要揍翻這個哥哥嗎
。靜靜地計算着,勝算大概有多少。
手臂只有一隻。腳無法高高抬起。從一開始就沒有勝算。奇智彥悄悄握緊了杯子。
鷹原公的身後,傳來了一位青年有力的聲音。
「咲,真的什麼都沒有嗎?」
鷹原公的演講和本人自稱的一樣爛。舉止和發音沒有問題,但論點太模糊了,拐彎抹角得讓人忍不住想大叫「先說結論啊!」再加上非常冗長。
「會有嚇人一大跳的東西出來嗎。」
「會有駱駝出來嗎?」
和義彥走上前來,跟班們自然讓開了一條道。
王妃·祈誓姬則在無聊地盯着指甲。她同樣身着傳統的係扣正裝,盤好了頭髮,不過不怎麼合適。從東國嫁來的王妃擁有清楚的雙眼皮,深邃的眉眼和高挺的鼻子。那張堅毅的臉龐中籠罩着些許疲憊,似乎只有此時才後悔奪下了王妃的寶座。
本日的宴會由兩部分組成,前半部分是奇智彥的就任慶典,後半部分是向豪族們請求戰時協助的請願儀式。
「駱駝?會有駱駝嗎……」

「殿下。」
身穿海軍士官的精緻軍服,清爽的容貌中掛着明朗的笑顏。富有氣質,博學多識,做事果斷,深受上級喜愛與下屬仰慕。射擊技術高超,劍術也是一流。肉體優雅而魁梧,完全看不出是同齡人。他一定也和自己這身宮廷服很配吧。
演講臺旁邊的貴賓席上,坐着一臉疲憊的王族、王國宰相、以及帝國的大人物們。
咲在奇智彥的耳邊低語。
在狹窄的休息室內,不管是跟班、慄府兄妹還是和義彥,都清清楚楚地聽見了這話。
鍾宮快步離開了。她在會場內來回走動,悄悄通知相關人員。奇智彥一直望着她的背影。
「不不,怎麼會。」奇智彥否定了。因爲真的什麼都沒有。
奇智彥察覺到他是在幫忙捏造侍從的家世,於是放棄追究。
和義彥巧妙地插入講話的空當,轉移了話題。
「然後呢,和那個女人說了些什麼?」
幸月姬抓起左右垂下的頭髮纏到臉上,想遮住眉毛。
「石磨,是這樣嗎?」奇智彥也驚訝於意料之外的具體解說。
「剛纔你和宰相說了什麼。」
幸月姬一聽到馬戲團,眼睛就閃閃發亮。
「鷹原公,說來差不多該到準備演講的時間了。」
此時,一名近衛兵從貴賓席後方悄悄接近,在宰相耳邊說了些什麼。宰相答了幾句。
因爲幸月姬一直不高興地左右搖晃身體,對於無法自由使用雙手的奇智彥來說,讓她保持姿勢坐在膝蓋上就很費勁了。石磨和咲想要幫忙,但被奇智彥制止了。讓身經百戰的奶孃焦頭爛額的幸月姬,不知爲何很親近奇智彥。慢慢等她安靜下來,用白色手帕擦去她嘴角的口水。
「多虧那段日子,我才能瞭解到自己有多麼無知。」
「要是有就好了。」
奇智彥乾脆地收回了自己說的話。
「和義彥閣下,剛從帝都的軍事學院留學歸國。現在我正帶他到處看看。」
此時,和義彥的副官迅速遞出手中的目錄。
「哥哥,真的什麼都沒有吧?」咲用衆人都能聽得見的聲音問石磨。
稻良置將軍和其他豪族高官們坐在一起,從奇智彥的位置看不到他們。
「渡津和義彥,海軍少佐。先王的弟弟,渡津公的長子。」
奇智彥的膝上傳來了一個不悅的嗓音。
「我也不太清楚具體情況。不過帝國方運來了一個牢籠。可能是要展示某種異國的動物吧。」
「警備?發生什麼事了嗎?」
「幸月大人,別這樣蹙着眉。」
這是奇智彥的真心話。
「咲,是這樣嗎。」石磨問妹妹,咲垂下眼睛,彷彿在說『不知道』。
「
在場
的大家都是小丑哦。」
「我的堂兄。」奇智彥喃喃道。「人稱『海軍的貴公子』。」
「和那個士兵小姐說了些什麼?不能告訴幸月嗎?」
「不必在意,是很美麗的眉毛哦。」
化身爲長髮幽靈的幸月姬問道。
「他們是印度人。」
「殿下。」
宰相提奧多拉,是從帝國解放而來的渡來人奴隸。她擁有橄欖色的肌膚,濃褐色的眼眸與希臘系的容貌。她一絲不苟地盤好了褐色頭髮,身上穿着女性用的黑色長外套。一本正經的官員臉像是從報紙的八卦照片上剪下來的一樣,非常適合這無聊的典禮。由於一直面無表情,很難看出她的想法,但仔細一看,居然是在場唯一一個去努力理解演講的人。口中還唸唸有詞。不愧是一直爲國操勞的實務家。
「幸月喜歡駱駝!」
◇ ◇ ◇
發覺鷹原公正注視着石磨。
跟班們再次歡呼起來。爲何那麼開心?!
第一公主·幸月姬以八歲孩子的敏銳看穿了大人的含糊其辭。孩子比大人想象中的要更加聰明。她嘟嚕嚕地震動嘴脣發出威嚇聲。因爲她知道奇智彥和奶孃不一樣,不會責罵自己,才這麼肆無忌憚。孩子比大人想象中的要狡猾得多。
「奇智大人,在說什麼呢。」
「鍾宮大尉。」
準備退下的近衛兵,身上掛着四把手槍。奇智彥小聲叫住了她。
爲何這時支支吾吾的!奇智彥瞪了一眼石磨,這眼神也完全被誤解了。
咲小聲提醒道,奇智彥這才注意到自己看向和義彥的敵意過於露骨,馬上轉而瞪着石磨。要是被問到有什麼事,就說自己看不清東西可能是視力下降了之類的糊弄過去。
「會有小丑出來嗎。」
鍾宮向奇智彥行了一禮。
和義彥非常自然地接過目錄,高聲朗讀起來。動作非常熟練。
「慄府氏是祖父王時代從印度移民而來的家族。原本是波斯貴族的一門。」
「哎呀,幸月大人,您醒了嗎。」
坐在奇智彥膝蓋上的侄女很快就聽膩了,已經疲憊地睡去。石磨與咲在貴賓席後方和其他侍從一起。因爲很閒,奇智彥便開始悄悄觀察貴賓席中的衆人。
奇智彥仰天大笑,打算搪塞過去。
奇智彥轉移話題道,「呀!」公主用雙手遮住了眉毛。
和義彥挺直脊背,用淡定的表情默默忍耐着無聊。
那我們先告辭了,一行人說着就此離開。房間內只剩下慄府兄妹和奇智彥。
「真的嗎,奇智彥。真的嗎?」不知爲何鷹原公緊咬不放。
幸月姬和哥哥一樣生着張溫厚的臉龐,笑起來非常和善。面容也很像王妃,眼睛大大的,五官端正,特別是今天還爲儀式化上了淡妝,在眼角抹了紅色眼影,瞪起眼來有種超越年齡的魄力。
和宰相交談的近衛兵是負責休息室警備工作的那個大腦門眼鏡女。
此時鷹原公攬過奇智彥的肩膀,稍稍遠離人羣,偷偷看了眼咲。
看來是愛湊熱鬧的鷹原公強行帶他赴宴的。
「公子大人。」
「所以,是怎樣?已經寵幸過戀人了嗎?」
看似熟知海外情報的海軍制服,將和義彥的解說襯托得相當有說服力。
他身穿海軍士官的禮服。白色開襟雙排扣制服上彆着金絲袖章,身姿相當颯爽。
正值妙齡的公主,最近很是在意和母親一樣濃密的眉毛。
副官是海軍的精銳,舉止和禮儀都很完美。能幹的人也會好好教育部下。
鷹原公繼續追問。他一直都很喜歡這種下流的話題。
綰起的髮髻、玉簪和帽子,以及傳統服飾的袷衣差點一齊滑落,奇智彥慌忙扶住了。
久經鍛鍊的精幹身體,乾淨整潔的頭髮。柔和的表情與周到的舉止。
「但是,可能會是其他動物吧。幸月大人除了駱駝還喜歡什麼動物呀?」
奇智彥附和道。雖然不知道她具體指的是什麼。
聽到耳熟的聲音,奇智彥瞬間切換意識。
坐在王座上的王兄溫和地笑着。年齡大約只有三十出頭,但看起來十分成熟,舉止很有賢君的風範。他帶着王冠,蓄着漂亮的鬍鬚,頭髮綰成了鬟,與傳統服飾的衣袴十分合襯。然而仔細一看,他的視線並沒有望着臺上的鷹原公,而是毫不鬆懈地觀察着坐在觀衆席的豪族們。
讀完目錄的和義彥,用標準的動作向奇智彥行了一禮。
奇智彥皺起眉,思考着理由。
雖然帝國那邊帶來了籠子,但如果大得能裝進一隻駱駝的話,估計也進不來會場吧。
「本來要保密的,但露餡了也沒辦法。聽說之後會有馬戲團表演。」
不過,和義彥的臉上掛着完美無缺的笑容,看不出一絲困擾和焦躁。
奇智彥命令石磨,你也給我出去。
鷹原公輕率地打斷了和義彥的問候。
石磨公然問道,咲皺起鼻子瞪了眼石磨。
「那麼,有何良友?原來如此,哥哥這邊也是個美男子呢。」
「誒,嗯……」石磨猶猶豫豫地否定道,哦哦!房間裏的衆人頓時歡呼起來
意志強烈且異常聰明的孩子並不少見,但幸月姬在其中也屬於相當頑固的那種。
「奇智彥,是這樣嗎?」鷹原公問道。
「哈哈哈,您饒了我吧!」
「是警備工作的問題。帝國那邊要求增加會場的警備兵力,我來獲取許可。」
「城河公,好久不見。恭喜您成爲近衛隊長官……」
幸月姬固執地說。
隨後幸月姬開始唱起了即興的駱駝之歌,奶孃衝過來把她帶走了。
◇ ◇ ◇
帝國軍的新司令官也很不擅長演講。一絲不苟地穿着帝國軍服的初老黑人,渾身充滿了身經百戰的大將氣息,但雄辯術大概只是下等偏上的水平。
司令官用帝國語大聲朗讀着手上的稿紙,竭力用音量來掩飾內容的單調無趣。
「兩國之間結下了戰友的深厚信賴,皇帝陛下與元老院深感欣慰,因此贈予大王陛下一份禮物。」
司令官從裝飾箱裏取出皇帝的信,鞠了一躬後開始朗讀。
餘,皇帝什麼什麼烏斯三世,遵從元老院的建議,云云。都是慣例的政府機關套話。
「——內容如下,黃金200秤【注2】,敘利亞產的駱駝一隻,以及年輕貌美的女奴隸一位。」
司令官讀完後,迅速使了個眼色,候在一旁的帝國大使館職員揭開了蓋在轎子上的布。
從中用鎖鏈緩緩拽出了一隻雙腳站立的熊。
豪族們紛紛吵嚷起來。大家都十分困惑。
奇智彥也不知該作何反應,向背後的咲問道。
「那是熊嗎?——不對,是披着毛皮的女人?」
身穿熊皮的高大女子沐浴着燈光。脖子上掛着堅固的枷鎖,手背在身後用繩子綁住,雙腳也用鐵鏈鎖在一起。光是看着就讓人興奮起來。從揚聲器中傳出了太鼓的聲音。
奇智彥不禁嘟囔道。
「真的開始馬戲表演了……」
三名近衛兵牽住連接枷鎖的三根鐵鏈,兩名近衛兵圍在旁邊拿着刺股【注3】,誘導熊奴隸前進。熊突然發出了猛獸般的低吼,挑釁着近衛兵。鎖鏈發出清脆的響動,近衛兵們架起刺股迅速後退。
豪族們和石磨都被那份迫力驚得倒吸一口氣。這就好像動物園的餘興表演一樣。咲疑惑地問。
「爲何戒備如此森嚴呢。帝國應該是自願奴隸制纔對。這完全就是對待兇惡罪犯或是猛獸的態度。」
在太鼓和鎖鏈的響聲中,一行人帶着女奴隸來到演講臺下。
王兄望着貴賓席的兩個弟弟。
「不,沒有……」
「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是,由於曾經有惡劣的奴隸商人送黃金給解放的奴隸,從而用於犯罪組織的不法洗錢。所以才產生了這種制度。」
「那樣的話隨隨便便就能花掉一個月吧!奇智彥啊,妨礙王兄的決定就會變成這樣。對吧,大哥!」
「這下明白爲何要帶着鎖鏈了。那頭熊既是兇惡的罪犯也是猛獸。他們要把這個麻煩丟給王國。」
和義彥站起來用力地拍着手。豪族們半是安心,半是困惑地竊竊私語。
「將帝國贈予的100秤黃金,賜給這位
聲名顯赫
的奴隸,以此解放自己。以及下賜剩餘的100秤黃金,令其自由前往想去的地方,實屬衆神都要交口稱讚的功德無量之爲。」
鷹原公在全是自己人的場合,會拼命給王兄拍馬屁。
「王兄在猶豫吧。本來應該當場解放熊奴隸的。然而現場解開鎖鏈太過危險。以及,還要考慮解放之後要怎麼安排那傢伙。」
石磨有些訝異。身爲弟弟的奇智彥察覺到了理由。
奇智彥朝衆神之像以及王兄和鷹原公鞠躬行禮後,退回自己的座位上。
奇智彥不禁懷疑起自己的耳朵。叛亂,神。現在這年頭?
最終,負責橋接王室與豪族的宰相,例行公事地站了起來。
咲瞪大了眼睛。
「那麼,賜給奇智彥豈不是更好!」
「皇帝陛下認爲,若是在諸國面前展示這位美麗的俘虜,就能增加帝國的名譽,於是將其作爲贈予同盟國的禮物。」
「
了不起
!」奇智彥誇張地站了起來。大家都嚇了一跳看向這邊。奇智彥撐着指揮杖,大幅地左右搖擺身體,故意吸引人們的眼光,走到熊奴隸的面前。
帝國大使館職員,一身帝國東部風打扮的女性代替他詳細解釋道。
王兄和鷹原公看起來都鬆了口氣。豪族們也都恢復了冷靜。
「要是帝國自己殺掉,就會被後世傳頌爲民族英雄吧。他們是在忌憚這個。」
「借王國之手偷偷殺掉熊?」
「那種事怎樣都好吧……」
「大王陛下的賢明判斷,以及鷹原公的盛情厚意,都太了不起了!」
「議題的方向……」咲轉動腦筋,努力理解着。
「這份文件上寫的使用用途是『贈予』,用200秤黃金解放是可以。但若是用其中100枚黃金送給前奴隸的話,性質就變成『解放』了,必須修正文件。」
「怎麼了。」
和義彥表情僵硬地注視着作出說明的大使館職員。
「買賣契約書有點問題。」
他讚美了皇帝的賢明判斷和慷慨氣度,彬彬有禮地朝司令官致謝。
演講結束,大家都在竊竊私語。奇智彥深深嘆了口氣,和慄府兄妹悄悄道。
奇智彥環顧四周。丟光臉面的王兄。自絕後路的鷹原公。一臉擔心地看着王兄的祈誓姬。在立場上無法插嘴的和義彥。夾在王室與豪族之間左右爲難的宰相。
「
改變了議題的方向
。從互相推脫熊這個包袱,轉到『熊的祛邪消災』上。」
「她自稱是日耳曼尼亞民族的神,率領叛軍殺害了總督,支配了三個州和七個市區。帝國花了兩年時間,犧牲了一名將軍與兩名大佐鎮壓成功。此人在戰敗後試圖帶着七輛貨車的掠奪物品逃亡。然而警察看穿了她的計劃,派出全副武裝的七名巡查包圍。最終此人在赤手空拳打倒五人後被捕。帝國最高法庭宣判其死刑,但皇帝陛下慈悲爲懷,爲其減輕一等罪行,降爲奴隸之身。」
「那麼,殿下是進行了100秤黃金的價格操作嗎。在那麼短的時間內。」
「熊奴隸在帝國價值200秤黃金。在王國拍賣的話,說不定能值更多。那麼稀有的奴隸可是有市無價的。然而,今天在這裏,在王和衆多豪族的面前,決定了那個
奴隸價值100秤黃金
。誰都沒有異議。所以在王國,那隻熊奴隸就價值100秤黃金。」
「那麼,陛下所說的『剩下100秤黃金』指的是?」
「但是殿下,帝國那邊不是想代替流放地把熊送到王國嗎?」
所有人都不禁開始呻吟歎氣。鷹原公煩躁地站起身,高聲說道。
此時,司令官讀到了講稿的最後一部分。
「因爲這屬於外交事件,必須諮詢本國。雖然不願這樣,但可能要退回元老院。」
奇智彥心中瞭然,和咲悄悄說道。
奇智彥的言外之意是『給了你交通費就閉嘴乖乖回帝國』。
最終,司令官尷尬地走到貴賓席的宰相提奧多拉的面前。
「奴隸的輸出需要政府的許可。必須事先報告好中間人,最終收取人,以及使用用途等等。」
司令官爲了不被衆人的議論蓋過聲音,越發提高了音量朗讀講稿。
咲察覺到了。
咲不安地與奇智彥耳語道。
和義彥忍不住上前制止。
那麼,就沒有然後了。他似乎什麼都沒想,只是反射性地站起來而已。
隨後,他爲了發出洪亮的聲音深吸一口氣。
「要怎麼處置黃金是王國的自由。王國可以把它賜給那隻熊奴隸。成爲自由身的熊要用它坐飛機飛回帝國,或是作爲在帝國的生活費,都隨熊處置。」
「不對哦,咲。只是帝國贈予的黃金剛好多出了100秤而已。」
「那200秤的黃金,原本就是用於
解放熊的奴隸身份
。從前,國家或是國王之間贈予奴隸之時,會一併送來解放用的黃金。他國贈予的奴隸殺不得。就算不喜歡或是犯下罪行,若殺掉就是對他國的侮辱。所以——」
奇智彥一邊觀察着豪族那邊的氣氛,一邊低聲說明道
逐漸陷入自我厭惡。爲什麼非得做這樣的事。
王兄馬上就做好了決定。立於萬人之上就要辦事果斷。
帝國軍司令官代替她回答了這個問題。
「對。熊奴隸在帝國大概值200秤黃金吧。帝國那邊暗地希望能在王國解放這個奴隸,所以才一併送來了200秤黃金。解放之後——」
奇智彥誇張地說,指了指難以動彈的左腳。
「這熊聽起來就很可怕。爲何帝國人不殺了呢。」
奇智彥滿足地吐了口氣。
鷹原公剛開口,馬上理解意圖的和義彥打斷了他的話。
這話裏的意思就是,大家都不想要這種殺戮野獸。王室這邊自己決定她的去向吧。
奇智彥愉快地笑了。
「剛纔殿下做了什麼?」
所有人都驚得目瞪口呆。鷹原公則比誰都要震驚。
鷹原公作出毫無根據的斷言之後,並沒有坐下,只是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
咲露出佩服與驚訝交織的表情沉默了好一會,忽然想到了什麼,疑惑地問道。
「一度解放後,作爲自由民下達判決嗎。那大量的黃金,就是用來解放熊的黃金。」
「這位美麗的奴隸,就下賜給某位
聲名顯赫
之人吧。」
「餘對帝國亙古不變的情誼深表謝意。皇帝贈予之物均爲上好的名品,餘就心懷感激地收下了。黃金送往庫房,駱駝運往牧場——」
「真是抱了個點了導火索的炸彈過來。在場真有人想要嗎?要是在會場內解開枷鎖大鬧一場,可是會造成流血事件吧。特別是我這樣的。」
說到聲名顯赫之時,各豪族互相使着眼色。
「現在的帝國法律中沒有死刑。判決只是做個樣子吧。一度宣告死刑之後,再表示寬恕饒人一命。」
咲掩住嘴角,小聲問道。
「帝國那些傢伙應該給我好好記住。王國可不是什麼流放地。」
「石磨,記得給我收屍。」
鷹原公飛快地站了起來。
◇ ◇ ◇
然而,帝國軍司令官和大使館職員,頻繁地用帝國語快速交流着什麼。
就算王國時常被挪揄成是『極東世界的極西之地』,但真當成流放地也欺人太甚。
鷹原公在帝國那邊也在場的情況下,用帝國語這麼說。司令官等人只能假裝沒聽見這話。
「修正文件需要花費時間嗎?」
「此人在帝國領地日耳曼尼亞去年的大叛亂中,自封爲古代神。」
「實在是太了不起了!」
「收屍就拜託咲了。我會成爲殿下的盾牌。」
咲慌忙捂住嘴。這不是在王宮宴會上該有的發言。
「奇智彥!乾脆殺掉那隻熊。悄悄捅腦袋一刀不會暴露的。」
聽完說明的王妃,一臉驚訝地說出了全員的心聲。
說完事先定好的臺詞,王兄沉默了一會。
不可以讓人有思考的時間。奇智彥仰望王兄,朗聲說道。
王兄從王座上站起身,用帝國語陳述謝辭。
奇智彥看向鷹原公。正好和看着自己的鷹原公對上了眼。
「此番提議實在是萬分榮幸,不勝惶恐。那麼——」
奇智彥在心中深深嘆了口氣。
宰相沉默地聽着說明。奇智彥和王族們察覺到險惡的氣氛,擔心地看着這邊。
奇智彥盯着身爲流放犯的熊。
「帝國是我們最爲重要的同盟國。而且這位熊奴隸是獨一無二的珍品。雖然不知真假,可能還是異國的神明。或許賜給王室之人比較合適。」
「我奇智彥可什麼都沒說。」
石磨的眼神和聲音都意外地認真,本打算開個玩笑的奇智彥有些尷尬。
「鷹原公,在帝國法律裏奴隸不是『物品』而是『狀態』。只是在爲自己贖身之前,限制其一部分的權利。要說的話,和未成年人、囚犯以及士兵是同種存在。別說是虐待,殺害更是萬萬不可。」
「那要怎麼辦,和義彥閣下有什麼想法嗎?」
「給她200秤黃金,讓她解放自己可以嗎。」
「要是不給她坐飛機的錢,那隻熊可就要大搖大擺地走在王國街上了!」
王妃有些不耐煩地插嘴道。
「我不明白。解放之後,再給她坐飛機的錢不就行了嗎。」
全員尷尬地沉默了,王妃十分困惑。奇智彥望着虛空喃喃道。
「要是由王國來準備交通費,就意味着王國對皇帝的贈禮不滿,要退回禮物。」
這回包括王妃在內,全員都尷尬地沉默了。
此時,一直默默思考的宰相,靜靜地開口道。
「最終接收人證明書的名義是大王個人嗎?」
大使館職員翻開文件。
「不,是貴國的王室。估計是爲了節約稅金吧。」
「那麼,皇帝可以將奴隸賜予某位王族,對吧?」
「從文件上看,王國這邊沒問題就行。」
「200秤黃金的接收人也是王室名義嗎?」
「不,接收人是王國外務省。」
奇智彥大致察覺到宰相的想法,用右手捂住了臉。
宰相向周圍人說明道。
「王室這邊派出一個人接受皇帝賜予的熊奴隸,大王陛下收下黃金,將其中100枚黃金賜予王族,王族解放奴隸。然後,由大王贈予
前奴隸
100枚慰問金。王族再作出如下宣言:『使用大王賜予的黃金,解放了皇帝贈予的奴隸』。這樣一來,王國的人都會認爲是大王解放了熊。並且帝國這邊的文件也沒問題。」
奇智彥爲了脫掉口塞,繞到後方掀起頭髮,尋找皮帶。
是鍾宮。她用軍靴使勁踩着女奴隸的頭,槍口抵在身體上。
◇ ◇ ◇
奇智彥想掙脫被抓住的右手,但背後的手如磐石般巍然不動。熊的長腿勒住奇智彥的身體,像蛇一樣死死纏住。怎麼甩都甩不掉。
奇智彥擰着身體,勉強確保了呼吸順暢。
回想起了孩提時從現已亡故的父王那裏聽到的故事。在山裏被熊襲擊的體驗。熊的威壓感。從巨大身體中產生的壓倒性說服力。如果不是隨從及時開槍,餘現在應當已經成爲傳聞中被熊喫掉的王了吧。因爲父王會隨性添油加醋,故事細節每次都不一樣,但大致就是這樣一個故事。
令人討厭的眼神。蛇一樣的眼神。影子一樣的眼神。其中蘊含着不可思議的魅力。
「你名爲奇智彥嗎。真是奇怪的名字。那隻手能開來福槍嗎。——!」
「贏過只有一隻手的男人很開心嗎?」
兩個槍口都朝向了熊。槍身毫不動搖。看得出她久經鍛鍊,槍明明那麼重。
奇智彥偷偷看了一眼守在身旁的鐘宮。
在奇智彥反應過來之前,女奴隸已經被誰拽住脖子上的鎖鏈,撂倒在地上。
鍾宮大尉等近衛兵簇擁着奇智彥,爲了解放熊奴隸走近演講臺。
高貴的容顏。並非狂信者或是山賊的眼神。眼中也沒有預想的殘忍和憎惡。
「王弟奇智彥,用大王賜予的100秤黃金作爲贖身費,將奴隸希尼斯特拉解放爲自由民。」
「嗚哇!」熊奴隸吐出了積蓄在口腔內的口水。
奇智彥點了點頭。能感受到豪族們估價般的視線。
「我不是女人。是熊。」
奇智彥的腦子從摔倒的混亂中恢復時,大會場的天花板映入眼簾。
美麗的熊活動手腕,轉動肩膀,大幅屈伸着腳。在地板上不斷彈跳,放鬆身體。
「殿下,隨時都可以上。十二發八釐米的子彈,呼吸之間就能射完。」
「住手,鍾宮!」
「什麼?」
熊的帝國語中帶着奇怪的濃重口音。以及,在她的文化裏熊似乎是一種美稱。
「奴隸侮辱了王族,讓其沒有痛苦地死去都尚且不夠。」
背後的熊笑了。
注意到大使館的人在拼命做手勢示意脫下奴隸頭上的熊皮。
鍾宮的槍口抵住熊的額頭。
連說出「誒?」的時間都沒有,熊拽住了奇智彥的腳。茂密的栗色頭髮在低空中飛舞,襲來一記擒抱0;tackle1;。毫無防備的奇智彥輕易地被推倒在地。
「我是奇智彥,與始祖神血脈相連之人,大王的弟弟。接下來準備解放熊,保障熊的將來。我賭上神的名義發誓,所以也希望熊能夠發誓不會傷害大家。」
大使館職員脫下了熊的毛皮。哦哦哦!這次傳出了滿意的歡呼聲。
鍾宮和近衛兵從頭到尾都在一旁佩服地看着。
鍾宮例行公事地告訴奇智彥。
熊的周圍戒備森嚴,站在大會場講臺前方一動不動。拿着刺股的近衛兵圍在熊的身邊,更外側的豪族們圍成一圈遠遠守望着。不知是誰的指示,熊的全身沐浴着配備好的燈光,在黑暗中獨自現出了身影。就像某種儀式或舞臺一樣。
隨後,他像演戲般誇張地環視了一圈王侯羣臣們。
奇智彥轉向一路觀望事態的豪族們,舉起右手朗聲說道。
明顯是假名。不過之後會由奇智彥在負責人準備好的文件上署名,倒也無所謂。
「相信你的近衛兵吧。那個寬額頭想必是相當有名的戰士。」
「明明是宴會,王族卻不願和自由民來場相撲,真是冷淡呀。」
鍾宮一笑,露出獠牙般的犬齒。大腦門眼鏡與雙手握住的六連發手槍呈現出鮮明對比。帝國製造的卡西烏斯四型手槍粗野地閃耀着漆黑的光芒,擁有異樣的說服力。
奇智彥的背後傳來了熊開心的笑聲。
奇智彥一行人撥開豪族們的人牆靠近熊。心中湧起莫名的緊張感。
沐浴在一片歡聲中的奇智彥,重新轉向奴隸熊,不,是自由熊問道。
「奇智彥大人,失禮了!我們來場相撲吧!」
呼吸困難。奇智彥對勒住自己脖子的熊怒吼道。
哦哦!全員發出感嘆。這份尊敬之情和原始人畏懼火焰的感情類似。大使館職員說完『似乎可行』之後,大家紛紛說着『太好了太好了』『都不知道怎麼辦纔好』之類的話。
「我名爲希尼斯特拉0;Sinistra1;,希尼斯特里烏斯0;Sinistro1;·馬西利烏斯0;Marsilius1;的女兒【注4】。」
那是擁有堅定自我的眼神。那是根據情況會爲了主人殺人,亦或是殺掉主人的眼神。
雖然石磨拔出了劍,但輕易劈斬的話可能會刺到奇智彥,只能遠遠地叫道。
奇智彥用自己的頭撐住掀起的頭髮,用手摸索着金屬扣的位置。汗水很滑。奇智彥咬住一端皮帶固定好。熊奴隸似乎覺得有些癢,不禁彎下了腰。解開金屬扣,口塞隨之脫落。
奇智彥問道,繼續按順序執行儀式。
解放奴隸是一樁美德,也能成爲召開酒宴的藉口。
「民意即爲天意!贊同之人請務必獻上歡呼!」
聽到奇智彥的話,鍾宮迅速低垂着頭退下了,離開時還重重踹了一腳熊奴隸毫無防備的側腹。近衛兵強行讓咳嗽不止的熊起身。奇智彥再次問道。
「幸虧,我已經習慣了侮辱。而且這是帝國送來的禮物。」
「女奴隸,你的名字叫什麼。」
稍微有了點勇氣。不管怎樣都贏不過槍吧。
「不是奴隸。是自由民希尼斯特拉。這位奇智彥大人之前這麼說了。」
熊偷偷瞥了一眼奇智彥的左腕。
奇智彥踏進照耀着熊的光環中,深吸了一口氣。
熊皮的威壓感十分驚人。雖然現在還很老實,但看起來也像是在養精蓄銳,真可怕。
豪族們發出歡呼,吼叫與口哨,用力地拍動手掌,踏響地板。
奇智彥立刻阻止了她「等下,別殺。」
是防止自殺,還是爲了防止咬飛機空乘員呢。
「鍾宮氏是王國數一數二的軍事家族。光是聽到他們的進行曲,弱小的士兵就會倉皇逃走。」
直截了當地說,就算擁有能力、野心和常識,卻沒有人類的心。和父王有點像。
「熊奴隸,你的名字叫什麼。」
「還、還好沒從前面脫。」
「現在就解開鎖鏈,能約好不會亂鬧嗎?」
「熊奴隸,你的名字叫什麼。」
奇智彥向前靠近,伸出右手,掀開熊頭的毛皮,順暢地脫了下來。
熊奴隸嗚嗚嗚地低吟着。
女人身材高大,皮膚白皙,栗色的頭髮長至腰間。她穿着白色的束腰短外衣,慷慨地露出了肩膀和豐滿的胸口,以及漂亮的鎖骨。由於衣服沒有袖子,只長到大腿,能看到纖長的手腳。她赤腳穿着皮質的涼鞋。因爲還戴着熊頭的毛皮看不清臉。那副模樣宛如會動的神像或是侍奉異教之神的巫女一般。
緋紅的眼眸,靜謐得讓人驚訝。
個頭好大。是身高一米六三的奇智彥需要抬頭仰望的高度。真的是女性嗎?
穿過人羣,領路的近衛兵左右散開,奇智彥和熊面對面。
「哼。」被解放的奴隸熊如此說道。鎖鏈全部解開了。
「不知名的奴隸,若你在聽的話,就點一點頭吧。」
「但是殿下,皮帶……」
隨後,她露出了完全和熊一模一樣,兇猛中帶着和藹的笑容,用整個大廳都能聽到的音量叫道。
不想成爲歷史上『解開枷鎖後被熊殺掉的王子』啊。奇智彥如此想道。
熊邊說邊繼續勒緊了脖子,奇智彥感受到了生命危險。
「奴隸,鬆開那隻手。現在還能饒你一命。」
◇ ◇ ◇
隨後,話題又轉回來了。究竟該由鷹原公還是奇智彥來接受呢。
鍾宮依舊用槍對準女奴隸,轉向這邊。
挑釁並非上策,總之先用帝國語謹慎地搭個話。
「用王國語來說就是『不祥之女,左手男的女兒』呢。你有資格對別人的名字說三道四嗎。」
「不怎麼開心,但玩弄高高在上的人很開心。」
「確實,希尼斯特拉是個不像樣的名字。因爲這名字太奇怪了,希望您能賜一個新名字給我。」
難以判斷這反應是答應還是拒絕,奇智彥等待了數秒。
奇智彥沒有在意這些細節,問道。
看來聽得懂帝國語,不禁鬆了口氣。想想也是當然。奇智彥繼續說道。
鍾宮想讓近衛兵來幫忙。奇智彥感激地拒絕了。
「我時常覺得不可思議。擁有雙手的人們爲何要在單手能完成的任務中花費更多時間呢。」
奇智彥繞到奴隸的正面。奴隸盯着奇智彥。
「你要幹什麼!」
候在奇智彥身邊的鐘宮大尉向奇智彥耳語道。
也明白她爲何一直在低吟了。熊奴隸戴着附有皮製牽引繩的堅固口塞。
奇智彥阻止道,反握槍托準備毆打熊的鐘宮退下了。
嗚嗚嗚,熊低吟道,搖晃着頭上的毛皮。
「殿下,頭!給背後一個頭槌!」
他拿着劍作出示範動作,但奇智彥的腦袋被固定住了動彈不得。
「哥哥快上!殿下也加把勁!」
聽到了咲的聲音。到底該如何加把勁啊。
此時,希尼斯特拉用蓋過衆人的音量大聲喊道。
「各位王公貴族,請聽我一言。在帝國,解放奴隸之人即爲保護者,被解放之人則成爲其庇護民!按慣例原主人得爲解放奴隸取名!現在我正向奇智彥殿下求賜名字,只是一時想不出什麼好點子。殿下在思考之時,一直都會命人來場相撲。此舉固然有些冒昧,但熊希望能助其一臂之力!」
雖然說的是帝國語,但豪族們大致理解了意思。聽到這教養良好的措辭,奇智彥十分驚訝。完全想不到和在王宮裏勒住王族脖子的笨蛋是同一個人。
豪族們聽到熊的話,立馬歡呼起來。估計以爲是餘興節目吧。助威與倒彩齊飛。
鍾宮悻悻地制止了部下們。稍稍用布遮住了手中的槍。王國的王權基於豪族世家的認同之上。即便是近衛隊也不想惹豪族不悅。
奇智彥想向這個滿口胡言的熊女抗議,但呼吸困難,說不出話來。
「想到什麼好名字了嗎,奇智彥?還是說,再勒緊一點比較好?」
或許是爲了聽聽回答,手腕稍稍鬆開了。
奇智彥貪婪地呼吸着空氣。聞到了汗液和熊和女人的氣味。
「快放開我!怎麼可能在王宮裏和熊相撲啊!」
「給我取名就放開!」
熊笑了,只有聲音像個女子。
「我知道了,我取,讓你成爲庇護民。」
「什麼名字。」
「這種狀態下怎麼可能想得出來!快鬆手!」
「要是鬆手的話,總覺得奇智彥會突然變卦。這是爲什麼呢。」
(此處可能是和荒良女身世有關的捏他,但原作目前沒提到暫且做個備註。)
鍾宮在石磨的耳邊說了很長的一段臺詞,石磨震驚道「這樣嗎?! 」
「那是傷害王族的罪人。套上枷鎖,丟到近衛隊的地下牢房裏折磨。必定好好管教一番給您看看。」
奇智彥深吸一口氣——丹田發力大喊道。
「最開始這種程度就夠了。要是不循序漸進的話罪人會死掉的。」
【注2】:原文爲拉丁語塔蘭同0;talentum1;,含義爲「秤、天平」。是古代中東和希臘-羅馬世界使用的質量單位,根據時期不同實際重量也不同。羅馬時期衡量貴金屬所用塔蘭同的實際質量大約在20至40公斤之間。
揉搓着奇智彥後背的石磨,像看到了什麼可怕的東西似的問鍾宮。
在稍遠一點的地方,石磨、咲以及近衛隊圍住奇智彥照顧着他。
奇智彥撫摸着喉嚨咳了一會,喝下咲遞出的水後,回答鍾宮。
「那本來,就是給我的錢吧?」
「你看,我耳朵也很靈。想要這樣的庇護民吧。想好名字就喊出來。大家都在洗耳恭聽呢。」
「殿下,那隻熊就交給近衛隊吧。」
脖子被勒緊了。而且是在吸氣之前。
【注1】:原文爲美豆良,把頭髮在耳邊束成兩個環的造型。
「既然已經解放過一次,便不可能再繫上鎖鏈。」
「要是鬆手的話,就能拿到100秤——咕!」
荒良女用一記豪爽的日耳曼尼亞式背投扔飛了鐵路大臣,沐浴在一片掌聲與喝彩中。
【注3】:原文爲刺股。形容不來,看圖吧。
鍾宮死死盯着被豪族們包圍的荒良女。是蛇的眼睛。
奇智彥開口後,熊鬆開了他的腦袋。
Marsilius,是13世紀意大利哲學家、醫生,其政治著作《和平守護者》駁斥了教皇在教會和國家事務中享有大量權力的主張,被視爲是中世紀晚期最具革命性的政治著作,也是西歐最先批評政教合一的著作。
「我會考慮。」
後者中有許多人心懷歹念。但荒良女悉數應戰了。
不可能想要勒住保護者脖子的庇護民吧。但如果把這話說出來,下一秒怕頸椎就折斷了,奇智彥轉動缺氧的腦袋,拼命思考着名字。
【注4】:Sinistra,是意大利語「左邊」的女性用法。Sinistro是「左邊」的男性用法,也有不吉、不祥的意思。後面的詞綴暫且查不出來,就按照後文日語直接翻譯了。
豪族們團團圍住了荒良女歡呼着,宛如迎接凱旋歸來的將軍。
有人遞出了酒杯,有人希望能和自己也來一場相撲。
奇智彥不動聲色地說,望着自己的新庇護民。
背後傳來的聲音帶着些許冷酷的味道。忘了之前是用帝國語商量的這事了。
「荒良女!這位是我的庇護民,荒良女!」
「具體來說是什麼樣呢?」
「——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