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隅田良生』
《少女述其罪有應得。》 · 空洞ユキ · 1.5萬 字
【7月25日】
「如果報道屬實,父親被殺也是沒辦法的事」
充滿慈愛的眼眸,正透過鏡頭向人訴說。
殺人犯・隅田良生潛伏的,是一片靜靜等待夏日遊客到來的別墅區。
「在這裏冷靜一下吧」
伴隨着這句無論如何也不像剛剛失去父親的女兒、尤其不像是對殺父犯人說出的話,真中理央爲他準備了藏身之處。
約定只有一個。那是戀人家人的別墅,所以要珍惜使用。
電視裏映出的翡綠色眼眸也好,這一切狀況也好,都像是人爲搭建出來的東西。
即便如此,良生仍爲此刻並非虛構中的事件而感到安心。
一個女高中生,父親被殺後不僅平靜如常,甚至連犯人今後該如何自處都準備冷靜處理。這樣的故事。
賣不出去吧。
若只是賣不出去也就算了,在如今這個動輒高呼合規、政治正確的時代,或許連表現自由的保護對象都算不上。
話雖如此,良生並沒有餘裕擔心別人。
必須儘快考慮自己的去處。真中理央雖然是神聖的,但她並非聖人。她不會容許自己所犯下的罪永遠得不到償還。
她願意藏匿良生,是因爲承認了父親的罪。
終點從一開始就已決定。良生整理好心情後自首。
一旦偏離這條路線,就會立刻被拋棄。即便是對自己的父親,她也會這麼做。如果是毫無關係的陌生人,恐怕比呼吸還要容易吧。
生殺予奪的權利,就滾落在被殺死男人的女兒的腳下。
事到如今,良生最害怕的就是被理央捨棄。他已經被她侵蝕到了這種地步——真心覺得只要她每隔幾天能來看看自己,其他什麼都不需要了。
他在一臺連家電量販店都不曾見過的大型壁掛電視上觀看着記者會。即使是採用最新技術的有機EL屏幕,也無法準確地映照出她所散發的美。
它就像陪伴着你一樣,一直都在身邊。
「對受害者來說或許是過去的事了」——這種話他怎麼說得出口?
如果襲擊家庭團聚的場景,很可能會漏掉某個人。只要有一個人倖存下來,社會的目光就會集中到那人身上。
回家的順序根據星期幾大致固定。只有女兒有時回來得晚,偶爾也有徹夜不歸的日子,大概是正值青春年少,可能有戀人之類的吧。
欺凌,是有可能讓你失去一切的。
一帆風順的人生。對此本身,良生並無怨恨。
如果不考慮逃脫,殺人是很簡單的。因爲在這個世界上,不存在能完全保護自己免受捨命攻擊的手段。
從簡短的對話中,他似乎具備足夠讀懂自己已陷入絕境的智商。他明白,犯人對女兒和妻子的回家時間也有預判,是在做了充分調查和準備後才實施犯罪的。
是否有錢,從走路方式就能看出來。這棟公寓的居民步伐都充滿了自信和希望。模仿他們就對了。
結果表明,真中家的生活如同印刻一般規律。
總之,這是不可抗力。並非自己有意識地去想的。
勃起了。
也許是本名不同,也可能是爲了防止像他這樣的人窺探隱私而採取的措施。反正也不是什麼需要深究的事,在享受了一定程度的刺激感之後,他便回到了日常工作中。
他在公寓入口處的測溫攝像頭上,安裝了一個看似附屬品的小型攝像頭。
真中理人發出一聲「噝——」的哀鳴。畢竟是名牌大學畢業的前公務員。
「爲什麼?失去一切是說……」
聽着他顫抖的聲音,良生的身體產生了意想不到的反應。
被欺凌的記憶,並不會像漫畫或小說裏描繪的那樣,突然如噩夢般襲來。
作爲負責療養支援工作的縣職員,良生被授予了系統的瀏覽權限。
不愧是輕薄的化身,他編造出了一個對自己極其有利的故事。
「我自己也曾是欺凌的加害者。起因是一件很小的事,當時成績停滯不前的我,看不慣那個在我面前炫耀考試成績的人。對受害者來說或許已經是過去的事了,但我一天都不曾忘記」
真中理人——良生的腦海中浮現出那個他想殺死的男人的名字。
得知這一點的那一刻,良生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凍結了。搜索那傢伙的全名,結果出現在首頁上。看來這是他相當重視的事業。
如果是每天在電視上看到的藝人倒還罷了,本地議員感染了,對縣民來說恐怕連一毫米的興趣都沒有吧。
公務員這份穩定的職業。步入中年依然健康的身體。雖然未婚,但在當今社會,這大概也會被視爲多樣性的一種吧。
也許是因爲新型傳染病的蔓延,威脅到了他只追求安穩的生活;也許是因爲工作的緣故,在緊急情況下不得不與更多人接觸所帶來的壓力反應。
人生是可以被改變的。作爲活生生的證人,良生可以確信地回答這一點。
惡意正是在此時閃現的。
它在輕聲訴說:你是無意義的。
這個男人,是不該存在的生物。
【7月18日】
不曾忘記。這只是太過理所當然的感情,以至於能與平常心共存而已。
在調查過程中,一篇地方報紙的採訪文章引起了他的注意。
一週之中,真中理人最先回家的是星期五。
這是一種連自己都險些忽略的、緩慢的情感變化。
極度緊張或亢奮時,即使沒有性刺激也常有這種情況。
到了週末,還能看到一家三口和睦外出的情景。
甚至讓他覺得,難道就是爲了這個才殺人的嗎——前後的因果關係都已經崩塌了。
「誒?」
作爲殺人計劃,他準備了一個極爲簡單的方案。
真是多虧了新型傳染病。世人只顧着拼命測溫,反而失去了對安保問題的冷靜判斷。
「想殺」變成了「要殺」。
以門鎖開啓的聲音爲信號,良生繞到他背後,用刀抵住他。
他不希望的是,這讓正切換到求生策略的真中理人產生誤會。不過就算被誤會了,這人反正也要死在這裏,不情願的謠言也不會擴散開來。
想拖延時間嗎。那就奉陪到底。必須讓他好好咀嚼——自己即將死去這件事。在這已經麻木的世界裏,他所愛的家人也將追隨他而來。
這是指在醫療機構檢測結果爲陽性時,輸入住址、姓名、電話號碼以及既往病史等信息,由感染症對策本部進行統一管理。
那是上個月的記者發佈會上,被報道新近感染的年輕縣議員。
真中理人的臉在網上也能找到,但從攝像頭裏看去顯得更加年輕。毫無根據的自信寫在臉上,這一點和初中時代別無二致。
【6月25日】
爲了提高確定性,良生儘可能多地收集了關於真中理人的信息。
事實是他毫無徵兆地嘲笑對方的外貌。用言語的利刃不斷切割——個子矮所以叫矮子,額頭寬所以叫禿子,眉毛粗所以叫粗眉。
這一切都蘊含着與父母不同的神祕氣質。
得知真中理人在成爲議員之前曾是縣裏的同期,良生喫了一驚。大概是在應付工作的同時,繼承了同樣是縣議員的父親的地盤吧。
真中理人回家之前,良生穿過自動門鎖潛入了公寓。只需找準住戶開門鎖的時機,大大方方地跟進去就行了。
良生讓他穿着鋥亮的皮鞋走到客廳。保持着他伸手也夠不到任何可作爲武器之物的狀態,讓他舉着雙手當場跪下。
『初中時代曾經欺負過同班同學』
然後是女兒——理央。
這個簡潔的標題,完美地將良生的擔憂語言化了。
良生想起了初中時代,校方對自己關於欺凌的申訴置之不理的情景。苦澀的記憶。
計劃是在消防通道的樓梯平臺待命,等真中理人打開門鎖的瞬間跟着衝進去。是角部屋這一點很方便。
冷靜……冷靜下來!願望馬上就要實現了。
更何況,你這輩子大概都不會去想吧。
大約持續了三週的監視。
「我、我怎麼都無所謂。但家人!至少放過我的家人!」
考慮到女兒的年齡,她應該是在二十歲出頭就結婚了,想必養育孩子也未曾經歷過讓人衰老的艱辛吧。
他試着輸入了一位有感染經歷的熟人的名字,發現輸出的信息十分準確,不禁喫了一驚。接着他又輸入了新聞報道過的知名人士的名字,結果顯示查無此人。
它在耳邊低語:你是無能的。
妻子由依看起來完全不像同齡人,是個有着討喜笑容的美人。
只殺真中理人一個人,不過是單純的仇殺。讓無辜的家人捲入其中,才能讓世人更加清楚地認識到:
無論是「曾經欺負過」中對惡意的否定,還是「初中時代」中將事件過去式的處理——
抱着必死的覺悟,將刀子刺入真中理人的喉嚨。
深深繼承了母親優秀基因的漆黑秀髮。能看出被精心呵護長大的白皙肌膚。柔和微笑的同時,卻又透着幾分堅毅的眼神。
「目的?我的目的,就是要你失去一切」
當面對心儀的異性,意識到自己無法直視對方的眼睛說話時——
這種感情,你不會懂吧。
即使真中理人繼續活動下去,也不會有人得到拯救。那麼,讓他死去,成爲一個象徵,怎麼樣呢?
住址是橫濱的高級公寓。他與從學生時代就開始交往並最終結婚的同齡妻子,以及正在讀高二的女兒一家三口生活在一起。
實際上,良生也是在那個時候才知道真中理人是縣議員的。
僅此而已。困難的是如何妥善地處理掉剩下的家人。
「如果是爲錢,我不會反抗。儘管拿走就是了」
「……別出聲」
比起對數十年心懷憎恨的對象完成了復仇,與那個女兒相遇這件事更深地銘刻在了他的記憶裏。
冷靜下來。
即便有了家庭也絲毫沒有改變的真中理人的人性。藉助新冠疫情獲得的用於啓發教育的手段。種種奇蹟重疊在一起,良生此刻才站在這裏。
話說回來,像這樣跟他說話本身已經偏離了計劃。按理說,應該已經有一具屍體成形,正等着下一個赴死者回家纔對。
先摧毀他的心——這個念頭或許是源於亢奮狀態下的決斷。
在爲殺意找到正當理由後,良生也開始考慮真中理人家屬的處理方式。結論很快就出來了——一起殺掉。
位於欺凌對策核心位置的議員,因過去的欺凌而遭到報應。作爲反面教材,再沒有比他更合適的人選了。
在每日新增感染人數持續增加的情況下,縣幹部提出了「利用國家信息掌握與管理支援系統進行療養支援」的方針。
真中理人僵住了一瞬,但只用脖子示意服從,走進了房間。
又或者,就像是點與點連接起來一樣,到達這一步的路徑清晰地浮現了出來。
「知道我是誰嗎?」
「我現在就要殺了你。然後,把回家的女兒和妻子也一個個殺掉」
真中理人致力於欺凌對策的理由。如果良生的猜測沒錯,只要人性的本質沒有改變,那上面應該寫得清清楚楚。
當捂住耳朵不去聽那來自內心的聲音時,漸漸地什麼都感覺不到了。包括與他人交往可能會產生的微小希望。就這樣,堅持維持現狀成了人生的唯一目標。
那通透的美聲,比起鼓膜,更能震動內臟。良生很想吶喊,親耳聆聽她話語的魔力遠不止於此。
當在鏡中看到自己的模樣,瞥見曾被加害者嘲笑的身體特徵時。
之後大約一小時,女兒回到家,結束志願者活動的妻子最後歸來。從搜索引擎上都能搜到的程度來看,她似乎精力充沛地活躍着。這完全不像真中理人的妻子所爲。
他們沒有考慮到,那裏可能潛藏着惡意。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帶着憂鬱色彩的異色瞳。左眼彷彿閃耀着光芒的翡翠。
憎恨的理由在於,真中理人是縣內欺凌對策委員會的牽頭人。
良生並不是弱勢男性。無論主觀還是客觀,他都具備足以如此宣稱的依據。
「噗、咳呼」
「有什麼好笑的?」
「怎麼可能放過你啊。我一直都在等這一天」
「誒……等待?」
「等你迎來幸福巔峯的那一刻。然後在那一刻奪走你的一切——我從二十五年前就一直這麼決定了」
「爲、什麼……」
真中理人大概是震驚得站不住了,當場癱倒在地。雙腿顫抖着無法站立。看着他狼狽爬行的樣子,良生感受到的是一種超越了快感的愉悅。
距離女兒回家還有時間。足夠讓他一次次經歷希望與絕望。
「我給你個機會」
「機會?」
「如果你能一次性猜對我的身份,我保證什麼都不做就離開這裏」
這是謊言。無論真中理人怎麼回答,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他活着。
他只是期待,真中理人臨死前能在心中某個角落想到「難道是隅田良生」——不是出於混亂,而是懷着後悔死去,這是一種因果報應的期待。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所以求你……救救我……」
興致全無。
良生將刀刺入苦苦哀求的真中理人的咽喉。
初中時代,良生在班裏運動神經尤其差,這也是他被嘲笑的原因之一。
如果真中理人能冷靜應對,躲開這一刀應該是輕而易舉的事。
連良生自己都驚訝於那無比流暢的刀的軌跡。成千上萬次在腦海中反覆演練的努力結晶,或許真的跨越了天賦的壁壘。
「唔、嗚嗚、嗚啊啊啊啊啊啊啊……」
真中理人知道這件事嗎?如果是初中時那傢伙,肯定會把這當成嘲笑或貶低的材料。還是說,他對自己的女兒有所收斂?
良生覺得,自己終於從學生時代起,真正意義上獲得了自由。
「真像好萊塢電影裏的臺詞啊」
似乎這個黑色幽默戳中了她的笑點。雖說她覺得,這大概也比不上隔着父親的屍體,與殺人犯談笑風生的狀況吧。
女朋友?這孩子到底在說什麼?她爸……眼前可是家人的屍體啊。
過了一會兒,他像發條停掉的玩具一樣不再動彈。
不是殺人這件事。對良生而言,那隻不過是符合預期的經歷而已。
「那個……」
「我不會做那種蠢事。我沒有自信能從男人手裏逃掉,也不能把無關的人捲進來」
她還不經意地補充了一句:「不過這跟你沒關係就是了」
「你在等我回來。也就是說,就是這麼回事吧」
成爲遺體第一發現者的女兒,會露出怎樣的反應呢?已經成爲自由之身的良生,有了足夠的餘裕將大腦的大部分資源投入到好奇心之中。
這丫頭……是刑警還是什麼嗎?或許該叫她名偵探更合適。
因爲啊——她繼續說道。
雖然用了「計劃」這個詞,但實際上他連殺人都只是想到這一步爲止。之後就只有走向毀滅的道路了。
震驚——這一點還在預料之內。
「我可以給你寬限期」
「……爲什麼不逃跑?」
這不算錯,但也算不上正確。看到慘狀後說出的這句話,已經牢牢抓住了良生的心。甚至讓他顧不上自己犯下的殺人案了。
「確實,不好笑呢」
帶着警惕卻掩不住可憐的聲音在客廳中迴盪。
「很好笑嗎?」
隅田良生,早就已經拋棄了人性。
她的站姿,超越了神祕,甚至帶有幾分聖域的氣息。良生不知道聖域是否應當高於神祕,但這不重要。
「畢業相冊……你爸爸的初中畢業相冊?」
理央一邊說着,一邊「呼呼」地笑出聲來。
良生雖已年過四十,卻仍然意識到,人生中確實存在着改變世界觀的事件。
「我都說了嘛」
「關於你的事,我看了父親的畢業相冊就知道了。看起來並不是單方面的」
真中理人嘴裏唸叨着意義不明的話,蜷縮着倒在地上。
「我在等你」
「那還算好的。最糟糕的情況是,你打算侵犯父親的家人們」
「最終,大概只能被捕吧」
就算不在乎物證,穿着沾滿血的鞋子走上街頭,也會立刻被人報警吧。
「你從一開始就沒想過要逃脫吧?」
「我們還有活下去的路嗎?」
「相冊裏的人」
感到一陣耳鳴和眩暈,良生坐到客廳的椅子上。脫下鞋子,使勁伸直腿,感覺積攢的疲勞正在消散。
如果去解讀她的情感,自己的心可能會碎掉,所以良生決定只接收信息。
然而正是有了這種實感,良生才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的心竟然紋絲不動。他記得在哪讀到過,殺人之後就再也回不到從前了——現在看來似乎是事實。
「咯、咯……」
「那麼,我想請教一下」
「誒?」
良生不由得提高了嗓門。事後冷靜下來他纔想到,剛纔那句話會不會也是她搶先一步、爲了防患於未然的虛張聲勢。
「呼——」
「寬限期?」
「不用考慮那個。我想聽聽你的想法」
想象着那樣的一幕家庭情景,良生再次感受到了奪走一條人命的沉重。
他在原地打了個盹醒來,發現女兒回家的時間已經臨近。漲潮般的血泊已經浸透了良生的襪子。至於運動鞋,已經完全變了顏色。
「……」
無論是被微弱的空調風吹拂的黑髮,還是閃爍着光的餘燼般的眼眸——那些在不經意的日常中容易被忽視的風景,都讓他無法抗拒地被吸引。
連前一秒還在活動的氣息都消失殆盡——完全的生理活動停止。
面對一個看淡生死、達觀從容的少女,像良生這樣平凡的男人似乎很難從中獲得快感。
理央彷彿預讀了良生的思路一般,冷靜地反駁道。
「因爲看着父親時你的眼神非同尋常。對吧?隅田良生先生」
「我沒有保證。只是,如果不這樣做,將來我們會蒙受損失。這個理由不夠嗎?」
「就算你把我們都處理掉,警方沿着仇殺的線索偵查,很快也會追查到你的。而且——」
「我不認爲自己有發言權」
真中理央流露出的,是失望。不是對眼前的殺人犯,而是對淪爲犧牲品的父親。
理央露出一副思索的神情。一舉一動都如同一幅畫的美少女。
理央輕輕嘆了口氣,然後用俯瞰父親死亡時相同的表情看向良生。
「嗯——」
「你是打算讓我們追隨父親而去吧。所以才一直等着」
通過割斷憎惡之敵的喉嚨,驅散了籠罩在頭頂的迷霧。
「你跟真中理人提到過我……」
「聽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其實,我最近交到了一個可愛的女朋友。我只想讓那孩子傷心」
回不到從前的自己了。無論在社會層面還是精神層面。僅此而已。在與真中理央的對話中,「信任」這個詞的含義發生了巨大的變化——這纔是革命性的體驗。
良生沒想到自己會爲被殺的人辯護。面對這個用一句「早有覺悟」就捨棄了父親的女兒,良生重新端正了態度。
「爸爸?你回來了嗎?」
這不是虛張聲勢。這種事他一開始就知道。否則,不可能對一個手持刀具嚴陣以待的男人提起畢業相冊的話題。
「如果你不想死的話,告訴我吧。我接下來該怎麼辦?」
正因爲如此,就算用這種理由去勸說,也不可能被採納。只不過,考慮到他後來還談了未來的抱負,或許可以說他表現出了相當的誠意。
這已經不是掃興的程度了。就像自己身上已經失去了那種反應一樣,下半身的感覺正在消失。
良生不由自主地嚥了口唾沫。別說動機了,連作案後的計劃都被看穿了。
這個世界上,有人在看着我。
「殺人罪的量刑標準是十年到十五年有期徒刑。假設服刑十五年,我也纔剛過三十歲,母親也還五十多歲。作爲報復對象,已經足夠了」
即使是拿刀抵着真中理人的時候,恐怕也沒有抖得這麼厲害吧。明明是掌握了生殺大權、取得了勝利的對手,事到如今卻用上了近乎敬稱的叫法。
而且偏偏是那個讓良生痛苦至極的死對頭的女兒,是良生最痛苦的時期還未來到這個世界的少女。
「我沒有透露你個人的具體情況。我只是說,如果想成爲地方議員,就應該解決過去的恩怨。他說要用議員的工作來彌補,沒有采納我的建議。從那時候起,我就已經有覺悟了」
噗……不行。
真中理央茫然地注視着面目全非的父親。
「你在……說什麼?」
「確實,這對現在的我來說,簡直是再好不過的提議了。但也有不安的因素。你怎麼保證在自首之前不會報警?要是早上醒來發現門外站着警察,那可不好笑」
「你應該去自首。但不是今天」
沒過多久,他整個人便沉入了血泊之中。每次爲了換氣而掙扎浮起時,都會發出愚蠢的聲音。良生繼續補刀。
翡綠色的眼眸,散發出彷彿凝聚了世間真理的光芒。
因爲不這樣,就無法實現目的。
「損失?」
「你是預見了我出獄後可能受到報復,所以纔出手相助?」
這話出自跨越四分之一世紀犯下案件的當事人之口雖然有些奇怪,但這未免也太離譜了。
看了父親的畢業相冊,就預見到了當時的同班會來殺他?
「……糟了。睡着了」
「我知道一個可以暫時藏身的地方。在那裏整理好心情,再去向警方投案,你覺得怎麼樣?」
多麼暢快的解脫感。多麼爽快的感覺。
這個提議簡單而又充滿魅力。既然不知道作爲逃犯的日子會持續多久,那麼能讓自己掌控結束時間的環境,是可遇不可求的。
「你不是剛剛纔實現了長達二十五年的殺意嗎?」
但緊隨其後的表情,遠遠超出了良生的想象。
即便如此,當那抹紅豔的雙脣叫出自己的名字時,他還是不得不在意——
太不堪一擊了。
連良生自己都驚訝於聲音如此細弱。
因爲是心愛的女兒,所以別說收斂了,說不定還鼓勵了幾句呢。
「我不會做那種事!」
良生已經習慣了這種出乎意料的回答。如果換成他,若是要乞求活路,他會設法引導對方幫助自己逃亡之類,但這種固有觀念,輕易就被真中理央這個存在跨越了。
「誒?」
良生被眼前超出想象的美少女弄得不知所措。聖域的深處,翡綠色的眼眸閃爍着光芒。
期待對方是錯誤的。重要的是自己能否接受。
面對一個與自己年齡相差如同父女的少女,良生甚至產生了憧憬之情。
「……我明白了。那麼,我接下來該怎麼辦?」
幾分鐘前相同的問題,此刻卻在完全不同的語境下被使用。
曾經是挑釁,或者說挑戰。而現在,是在承認敗北的基礎上,向她求教。
「給你這個」
遞過來的不是回答,而是理央的手機。
對於一個正值青春的少女來說,這難道不等於獻出自己的生命嗎?論社會層面的殺傷力,它遠遠超過了良生手中那把刀。
「準備好了之後,我會把安全屋的鑰匙給你。那個手機上會顯示碰頭地點,你確認一下」
在主屏幕上,不用解鎖就能看到消息的開頭。
竟然拿對女高中生來說如同生命的手機作抵押。良生默默接過手機時,屏幕上已經顯示了一條消息。
「稍微晚了點。馬上就到了哦」
「我媽要回來了」
「誒?」
「沒辦法。我就裝作剛好回來的樣子。你找合適的時機離開房間」
良生起了雞皮疙瘩。合適的時機是什麼時候?當他想問卻發不出聲音時,眼前出現了令人難以置信的景象,令他渾身戰慄。
「爸爸……怎麼會……」
彷彿電影中的一個場景——一個少女在遺體前茫然若失、呆若木雞。
良生第一次後悔奪走了真中理人的性命。他已經無法讓那傢伙知道,他心愛的女兒正在利用他的遺體。雖然他覺得這本身就是最好的復仇,但歸根結底,如果不殺那傢伙,就不會出現這種情況。
眼淚也已乾涸的少女,跌坐在地上,繼續凝視着遺體。
到達指定地點後,眼前展現出出乎意料的光景。
因此可以推斷,這條消息是通過理央的手機發出的,來自理央本人。她被要求臨場發揮。良生只能將其解讀爲一種期待——期待他有能力應對。
擦肩而過時,良生對上了那雙閃爍着翡綠色光芒的眼眸。
「你好像被記者們包圍了,沒事吧?」
如果這是電影,或許只是想告訴自己這已經是電影的世界了吧。但結局大概會是犯人生出良知的套路作品吧。
【7月19日】
只能這樣相信了。
他無法直視。無法直視被擁有特殊力量的少女輕易扭曲的現實。無法直視那渾然不覺、在軌道上一路狂奔的可憐母親。
少女扶着她的肩膀支撐着她。
安全屋是位於縣西部的一棟別墅。
「你很擅長做飯呢」
「就拿這些經典作品來說,對當時的製作人員而言,也不過是與經營層摩擦的結果。聽聽評論就明白了。作品,是人與人之間的意圖相互重疊而產生的現象,我覺得這很有趣」
「我想詳細聽聽」
「之後的指示,她會直接來傳達的」
良生作爲嫌疑人被大肆報道。
沒想到她會留下來過夜。我沒有碰她一根手指,也不可能碰得了。
「明明犯人就在旁邊,卻誰都沒有察覺到」
語氣雖然平和,但能看出其中隱藏着強烈的怒火。
能看到疑似記者的傢伙們的身影。他們似乎在等理央,但放學鈴響後一同離校的學生羣中並沒有她。大概是爲了防止萬一被包圍時其他學生拍進鏡頭,故意錯開了時間吧。
良生仰天長嘆時,母親巨大的身影覆蓋了少女的身體。
母親像斷了線一樣失去意識,倒在女兒懷裏。確認了這一事實後,少女只將視線投向良生。
遞過來的是一張包着鑰匙的便籤紙。便籤上寫着安全屋的地址和簡易地圖。
所謂正門,應該是指理央就讀的高中吧。彷彿在說,在獲取真中理人的相關信息時,順便掌握他女兒就讀哪所高中,那是理所當然的事。
理央沒有打破對外形象,巧妙地避開了記者們的追擊。既訴諸良知,又讓對方抱有對未來的期待——完美的一句話。
僅此而已,良生便感覺自己充滿了無所不能的感覺。回到酒店,將僅有揹包大小的人生裝好,換乘電車和巴士,前往約定的地點。
想見理央。
「看過『教父』和『銀翼殺手』嗎?」
良生再次仰望天空。
良生把刀放在桌上,慢慢站起身。換上沾滿血跡的襯衫和鞋子後,匆匆離開了房間。
【7月23日】
「作爲最基本的素養還是有的」
【7月28日】
真中理央會來見他。
「真是可悲的人們啊」
隨着一個人的呼喊,記者們開始一擁而上。
理央那邊沒有任何聯絡。
理央要上學,沒有來。
留下這句話後,理央便融入了上學路的人羣中。
「沒事的……哦」
當天之內,安全屋的位置並沒有被告知。
與擦肩而過的學生們截然不同,一位黑髮亮麗的美少女。遠遠就能看出其中一個是真中理央。
現實中存在的,是純粹的恐懼。是對真中理央那神通廣大的力量——在此之前良生只覺得是天方夜譚——如今在現實中親眼目睹所帶來的衝擊。
良生想和理央說話,但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才能脫身。在被記者們圍得水泄不通的地方接觸她,也只能說有風險。
過了一陣子,那陣狂風暴雨般的通知戛然而止。大概是理央和她接觸過了,告訴了她計劃的內容吧。
不久,社團活動的口號聲開始響起,只見兩個少女走了過來。
良生把手機——不用說當然是帶了的——遞給了理央。
【7月24日】
殺害父親的兇手,與受害者的女兒,圍坐在同一張餐桌前。
「我推薦的是音頻評論」
她來看我了。也許她也想來躲避媒體吧。
發件人是「理央醬」。
「這一切,都是真中理央寫好的劇本嗎?」
那顆像少年般雀躍的心臟,良生只能裝作毫無察覺。
「我沒想到會亂成那樣,不過沒什麼大問題」
她說着,嘴角漾開笑意,良生如夢似幻地望着她。
這場讓事件瞬間終結的交鋒,自始至終沒有人察覺。
理央那邊沒有任何聯絡。
書架上放着一張便籤。那柔和圓潤的字跡,與隨鑰匙一起收到的紙上寫的字相同。
現在,就是所謂的合適時機吧。
「真中同學,真中理央同學!能耽誤您一下嗎?」
『明天我去看看情況。必需品都備齊了,請安心度過』
「就是配合正片影像,由當時的製作人員講述幕後花絮的副音軌。很多經典電影都能在流媒體上看,但這算是實體碟片獨有的特典吧」
那是事件快報發出後,不斷髮來確認安危消息的理央的戀人。
「只要你自首,就完結了」
理央真的來看他了。
理央對身旁的美少女耳語了幾句,然後走進了人羣之中。良生呆呆地杵在原地時,那位栗色頭髮的美少女來到了他面前。
【7月26日】
【7月25日】
理央正以一副極爲謙遜的態度應對着記者們。良生立刻就看出那是演技。她對聚集在這裏的這些傢伙,連蒼蠅蚊子大小的感情都沒有。
【7月20日】
各大媒體收到了犯罪聲明。
「手機,您帶了吧?」
「很難解釋。我並不是特別喜歡電影本身」
果然,變成那種狀態也在計劃之內。不如說,從一開始就被控制着。「混亂」這個說法讓良生心跳不已。他被一種只有自己才理解事物本質的優越感所包裹。
顫抖的背影,卻從未試圖逃離殺人犯。爲了讓刀尖哪怕一分一毫也不要碰到女兒,她緊緊地、緊緊地抱住了她。
翡綠色眼眸搖曳的瞬間帶着虛幻之美,美得讓人想截取下來當作畫作。她翹起的腿帶來的感觸超越了戀物癖的範疇。那是自尊心和優越感——良生青春時代所缺失的東西。
「藍光盤也謝謝了。方便的話能推薦幾部嗎?」
【7月22日】
理央要開記者會,沒有來。
良生由衷希望,剛纔這番話只有自己一個人知道。
「可悲?」
那優美的動作,彷彿早已預料到會變成這樣。隨後說出的話語,同時也指向了在前方喘息不已的良生。
「音頻評論?」
以身爲盾的母親這道牆,已經開始出現裂縫。她氣喘吁吁地大口呼吸,氧氣不足的身體中,意識漸漸遠去。
「你將來是想當電影導演嗎?」
【7月27日】
『下午四點,正門前見』
「是真中同學讓我轉交的」
「理……理央!」
而與她親密並肩的另一個少女,也是從另一種角度上將可愛發揮到極致的美少女。栗色的頭髮沐浴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光是目光追隨着那蓬鬆的輪廓就彷彿要被治癒了。
裏面不僅有足夠四口之家生活一週的食物,還備有小說、漫畫,甚至連一個人住也要花一個月才能看完的電影藍光盤都一應俱全。
「對不起,我媽媽在等我回去,今天就到這裏吧……」
被告知要來拜訪後,良生就像第一次邀請戀人到自己房間的少年一樣飄飄然。爲了掩蓋已過壯年的痕跡,他把客廳打掃得一塵不染。雖然是用盒子背面食譜做的咖喱,但給人做家常菜是什麼時候來着?
腦海中閃過被理央欺騙的可能性,但還是決定認爲——包括準備工作在內,她目前處於無法行動的狀況。
【7月21日】
【7月29日】
想見她。
【7月30日】
想見她。
【7月31日】
理央來看我了。
她憂心忡忡地低頭看着手機的側臉,並非戀愛中少女的模樣。良生不經意地瞟了一眼,屏幕上正播放着一個學生模樣的男生主持的視頻。
一眼,良生就知道自己討厭這個男的。
那種故作沉穩、擺出遊刃有餘姿態的舉止,那隨意穿着的制服,總讓人聯想到年輕時的真中理人。
「偷看嗎?」
理央摘下無線耳機,只轉過臉來。
似乎並沒有責備的意思,但那清澈的聲音裏,包含着隨時可以將良生拋棄的冷酷。
「不……只是你平時都在看書,覺得有點稀奇」
良生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只是敷衍地回答道。
似乎對這個回答還算滿意,理央縮短了沙發中間隔開的一個人的距離。似乎是讓他先看看再說,但良生的心臟早已顧不了那麼多。
『呃——「頻道:罪與罰」的各位觀衆……我是Light』
屏幕上的男人,聲音與想象中分毫不差。
開朗、親切、輕浮的聲音。一邊處理着傾瀉而出的信息,良生一邊不得不面對失望的情緒。匡扶正義類的視頻投稿者,難道不應該是理央最忌諱的存在嗎?
但這種糾結顯然是多餘的——他很快就明白,理央也只不過是在忍受着觀看這種垃圾視頻的苦行。這不過是控制預期風險的措施罷了。
這個男人的目的,是作爲視頻投稿者出名。爲此他利用了理央。
被抓住袖口的柔軟觸感也是。撩撥鼻孔的甜美香氣也是。
第二個請求,是緊緊抓住良生意念衣角不放的詛咒。
並非沒有預料到。只是親眼目睹的現實太過痛苦,超出了預料。
攝像機就這樣捕捉着兩人。仰面倒下的少女,和跨坐在她身上、不斷勒住她脖子的男人——這幅修羅場被特寫鏡頭拍了下來。
因爲理央的聲音,比低調運轉的空調聲音還要小。
「因爲我不能再讓理央受苦了。而且還有你的事。雖然他隨心所欲地說什麼同性戀之類的,但這樣一來,連世間的同情也會被他帶走」
理央白皙的手指,抓住了光的袖口。
「特別?」
良生冷靜的判斷力,導出了一個極爲合理的結論。
突然發出怪叫的阿南光,以驚人的氣勢將理央推倒在地。
「麻煩了啊。再這樣放任不管,會影響我們的計劃」
事到如今,理央的關注點依然在終端上。從良生闖入以來,她一次也沒有看過他。
那樣一個男人的親生女兒,怎麼可能成爲一個孤高的存在。
良生想知道。想知道理央所說的每一句話。
「你!我以爲至少你和別人不一樣……就算父親是人渣,我也以爲我們能互相理解。能建立特別的關係!」
「這方面算是臨場發揮或者說現場感吧。一個一個解釋也可以,但說實話很麻煩。而且也沒多少時間了」
「別一邊看手機一邊說話!」
那銷魂蝕骨的聲音,在腦中揮之不去。
到底是過着怎樣的人生,才能達到這種境界?
「告訴我。我該怎麼做?」
「我能依靠的只有你了」
「我打算上他的視頻」
然後——隅田良生,側耳傾聽着天使的低語。
理央的身體條件反射般地抖了一下。
這一點比什麼都讓良生不甘心。明明是爲了雪恥而握緊了刀刃,卻萬萬沒想到前方還有比這更大的屈辱在等着他。
這傢伙想利用理央來滿足自己無聊的自我表現。不可饒恕。
全都是隻有親近的人——至少是同年級學生——才能知道的信息。仔細一看,那個男人的制服和理央穿的非常相似。
「那麼,你打算怎麼辦?」
「…………」
理央看着的,並非保護了自己的騎士。
「嗚唔、嗚唔唔……」
『請保護好我哦』
「他打算在這裏拍攝視頻」
畫面很快就被白色的評論填滿,再也看不見了。
連一個縣議員的名字都不知道的毛頭小鬼的胡言亂語,得到了以同樣層次的年輕人爲主的認可。看看那些附和跟風的評論,不想理解也能明白。
「受害者三人以上的情況下,多數會被判處死刑。怎麼辦呢?」
伴隨着「咚」的衝擊聲,阿南光的心臟被貫穿,身體被拋向空中。
良生湧起一股衝動,想把那條滔滔不絕的舌頭扯下來。
「殺人罪的量刑標準是十年到十五年有期徒刑。那是受害者爲一人的情況」
只是針對麥克風的措施。理性如此得出結論,卻無法抑制騷動不安的情感。即使試圖將意識從耳鳴中轉移開,也只意識到無處可逃。
如果就這樣完成自己的角色,是否能得到她逐字逐句的告知呢?
保守派議員真中理人,一直在加強對身爲同性戀者的女兒理央的壓制。而她對此表示反抗,說出了「父親被殺也是沒辦法的事」這樣的話。
她摘下耳機,轉過身來。不是對着良生,而是對着曾經是阿南光的那團物體。
「……怪物」
「所以別一邊看手機一邊說話啊!」
僅此而已。
「不行!」
他連同支架一起撞飛了出去。阿南光無法站起來,像在地上爬來爬去的蟑螂一樣,醜態畢露。
糟透了。簡直糟透了。光的爆料甚至涉及到了記者會上的一句話。
評論區一片鬼哭狼嚎。始終凝視着同一個點的阿南光,與嘴脣妖豔翕動的真中理央形成的對比,被永無止境的長鏡頭捕捉下來。
「我想拜託你兩件事。一是不要讓阿南光察覺,你也錄下拍攝的全過程。另一件是——」
咔嚓。咔嚓。咔嚓。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黑屏上白色線條跳動,喪屍般的呻吟聲轟然作響。關掉翻倒的手機攝像頭,良生將這間房間與世界隔絕開來。
咔嚓。
「受害者兩人的情況下,判處死刑的可能性會上升」
「我打算和他約好,在公開前讓我確認剪輯好的影像。但他一定會開着相機進來吧」
在血海中溺水的阿南光,這次仰面朝天掙扎着。他那充血的雙目是否捕捉到了良生指着自己大笑的樣子,不得而知。
事到如今,良生已經不明白理央在說什麼了。
「混……呃唔,混蛋……」
失去生氣、渾濁不堪的眼睛,他有印象。和真中理人的顏色一樣。
完成使命的良生望向理央。她會誇獎自己嗎?他想看看她的反應,但濺了滿身的血跡讓視野很差。被鐵鏽般的臭味籠罩鼻腔後,連感知近在咫尺的她都變得困難起來。
話語的每個角落,都包含着通過貶低對方來抬高自己的優越感。別說令人聯想了,根本就是一模一樣的說話方式。
畫面切換,只是一瞬間的事。
理央露出了打從心底感到不可思議的表情。
第二次殺人,給良生帶來了冷靜的判斷力。
良生無論如何也無法相信她是真中理人的女兒。對那傢伙來說,數量就是力量,是支配他人的工具。
「『頻道:罪與罰』的各位觀衆……我是Light。今天的特別嘉賓,是當下最受關注的女高中生,也是我的同班同學——這位!」
這下,怕是活不成了。
後面的話,良生沒能聽清。
明知約定會被破壞,爲什麼還要接受對方的要求?
那一瞬間,正在拍攝的良生的手臂起了雞皮疙瘩。每一個毛孔都彷彿在燃燒,嫉妒的火焰幾乎要將他的全身燒盡。
咔嚓。揮下的刀刃貫穿了心臟。
「最近經常有人這麼說」
他知道。理智上知道。即便如此也無法抑制本能。和理央共度時光後,慾望或許已經升級到了根源層面。
親耳聽到這傢伙的聲音,也與被數據化的聲音不同。
僅僅是耳朵被撫過,雞皮疙瘩就止不住——和真中理人一模一樣的說話方式。
良生自己也沒想到會喊得那麼大聲。即使只能通過引發生理反應來向這個孤高的存在訴求——
「對、對不起……」
他爲自己軟弱感到震驚。無法忍受理央對其他男人抱有期待的事實。
「需要我把話說完嗎?」
確認到光芒已然消失的眼眸後,那深紅的嘴脣滿意地扭曲了起來。
『真中理央,在和班裏的女生交往』
只要剜掉脖子,就能斷氣。抱着這個念頭不斷揮刀的結果,阿南光淪爲了純粹的一團肉塊。
「……哈?」
諷刺的是,良生說出了和理央母親完全相同的話。
「爲……什麼……你說你窩藏我,就是爲了讓我殺掉這個男人嗎?」
「阿南同學……」
讓人恨不得割斷他的喉嚨、連同呼吸一起扼殺的——那種狂妄自大的口氣。
對於懷有惡意的同班同學,理央只說了這麼一句。她有自己的計劃,這只不過是爲了實現那個計劃而必須處理的事項之一。
「呃?什……」
他還想給仇殺賦予政治含義。絕對不可饒恕。
「你在……說什麼?」
良生抱住了頭。不是比喻,他就那樣抓撓着自己的頭髮。
「在這裏?有我在這裏?」
「好的,她沉默了呢。想必大家對她那場衝擊性的記者會印象深刻,不過實際上她平時就是這個樣子。嘛,這也算是她的魅力所在吧」
當初所謂的「拯救被網暴者」的概念早已蕩然無存,視頻內容完全變成了針對理央的爆料。暫且不論策劃的廉價感,令人驚訝的是其中的信息量。
對於真中理央來說,隅田良生不可能成爲那樣的對象。在此基礎上,她被需要的,是扮演可靠大人的角色。
良生下意識地衝了出去。手裏握着那把終結了真中理人的刀。那是理央託付給他的,爲了給他人生的終章畫上句號而留下的東西。
支撐住幾乎要脫力的手臂的,是害怕被她失望的恐懼,以及克服這種恐懼後或許存在的微弱希望。
他沒有立刻斷氣。雖然多半是活不成了,但以防萬一。必須在有人進入這個房間之前,徵求理央下一步的指示。
「我……有沒有什麼我能做的事?」
真中理央所要保護的人當中,從來都不包含她自己。
「我和你之間,並沒有什麼特別的關係哦」
爲長達二十五年的苦惱,畫上休止符。
「喂,隅田先生」
「呃……呃呃呃……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良生髮出了慘叫。
「呀」
他要超越理央的想象。要給她帶來衝擊。方法只有一個。
爲此他選擇了死刑。理央肯定連想都沒想過。她只是用虛張聲勢來試探他會怎麼做。良生憑藉蠻力,將左手扣在了殘留着阿南光痕跡的脖頸上。
他用右手握住刀,正要揮起的瞬間——
「隅田!」
「別、別過來!」
「放開她!」
即使面對不期而至的來訪者,良生的頭腦依然清醒。
這無非是因爲,在他內心深處懷疑的種子正在發芽——就像她安排了隅田良生去對付阿南光一樣,她也可能安排刺客來對付隅田良生。
刺客是一個身姿凜然的女人。那張臉他有印象。是在記者會上保護理央母親的那個女刑警。
對上視線的瞬間,他全都明白了。
印證了。
從那個女人眼中的光輝。這裏也有一個成爲了真中理央俘虜的人。
那雙對準槍口的眼睛,沒有絲毫猶豫。
「永別了,隅田良生先生」
【8月3日】
是投向保護她的騎士身上的,那道翡綠色的光芒。


做個了斷吧。
隅田良生臨終前所看到的景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