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山祥子』
《少女述其罪有應得。》 · 空洞ユキ · 1.3萬 字
【7月25日】
「如果報道屬實,父親被殺也是沒辦法的事」
言語的刀刃,靜靜貫穿胸口。
足以令人站立不住的衝擊與興奮,被她勉強依靠職業倫理承受下來。
沒辦法。沒辦法。沒辦法。祥子自幼便在心中反覆低語,最終化作某種諦唸的話語,此刻正被少女作爲武器高高揮起。
「理、理央……?是假的吧……是騙人的對不對?」
少女的母親受到了比祥子更劇烈的衝擊,整個人都被擊碎。她臉色慘白、慌亂失態的模樣,與此前茫然若失地接受問詢和記者會時截然不同。
「求你了理央!說是假的啊!」
「媽媽。冷靜一點」
那是祥子在與家人決裂之前曾想說出口、卻最終放棄的話。
年輕而水潤的雙脣,如同教祖向信徒傳授教義一般,平靜地將它說了出來。
即便是在記者旁負責警備的祥子看來,母親的眼眸也因對女兒的恐懼而動搖。那雙眼睛,她有印象。正是祥子說出自己想成爲警察時,父母投來的那種眼神。
不行。必須專心履行職務。
守着另一側出入口的同事以眼神詢問:「這是要開始什麼?」
要不要回他一句「第三次世界大戰」?或許倒也貼切。縣議員真中理人遇害,是第一場戰爭。議員學生時代的欺凌曝光、風向改變,是第二場戰爭。
每當戰鬥發生,每當有人受傷,身爲議員妻子的真中由依便陷入更深的絕望。
「……我不要了!快停下啊!」
以由依的尖叫爲信號,記者們的閃光燈一齊炸開。
不能再放任下去,祥子衝向由依。她拉開那雙幾乎要撲向女兒的手臂,又像是要確認真意一般,將目光投向真中理央。
從那微微上揚的嘴角,只能看出她對自己親手造就的地獄感到滿足。
「女人對女人」這類種種糾葛,對有女朋友的美少女來說並不適用。
「請問您的姓名是?」
明明在談及被殺的父親時,在用語言不斷殺死母親時,那隻翡綠色的眼睛都不曾放出光芒。
這一瞬間的停頓,會不會已經被察覺了呢?
「即使身處如此境地,還能顧慮他人。我認爲這不是誰都能做到的」
事實上,祥子第一次以公事公辦的姿態爲人端茶,一時不知該怎麼做才自然。
「我聽得見。我是女兒……理央」
「關於我女兒的事……其實我一直不太明白。從小就是」
私下裏也沒有經驗。她無意拿家庭環境當藉口,但即便祥子自己也明白,她欠缺名爲人生經驗的東西。
人生經驗貧乏的祥子也看得出來。那是將戀情熬煮至琥珀色的眼睛。
似乎還在揣測真意的由依,終於像是明白了似的睜大眼睛。
「能聽我說說嗎?關於我女兒……真中理央,過去的事」
理央的雙脣,吐出摯愛戀人的名字。
不對。所謂被察覺,並沒有什麼需要心虛之處。祥子只是把理央視作特殊存在而已。那應該是警察官面對受害者遺屬時也能預想的感情……或許也能。
縣議員的妻子,是祥子完全未知的世界。那大概是連續不斷、難以想象的辛勞吧。每當被要求扮演妻子的角色,她或許都在追問自己究竟是什麼。
『請告訴我們,您選擇召開這場記者會,並說出「父親被殺也沒辦法」的理由』
母親身上也染滿了血,已經看不出原本顏色,但目測沒有外傷。她用自己嬌小的背部一直保護着女兒,這一點顯而易見。
關於有限的經驗,關於頭一次遇到,她沒有說出任何具體內容。
只要自己身處安全地帶,便不厭其煩地讓別人冒險。媒體這種東西。
「對不起,我失態了。剛纔也是……很失禮」
「祥子小姐,給您添麻煩了」
不同於被某種東西附身的自己母親。那人說到底也只是把思考外包給了別人而已;而在丈夫被殺之前,由依的人生大概與不幸無緣。
「喂,莉央?」
「請別在意」
「您是……這麼說可能有些失禮,但我覺得您是一位了不起的人」
支撐住那因心勞而消瘦的身體時,祥子想起第一次抱住理央的那一刻。
「抱歉,夫人……我理解您的心情,但請您冷靜」
「但是……」
「不過,已經可以放心了呢」
那是祥子無法理解的感情。若從一開始就只有自己,就沒有必要特意通過與他人的關係來定義自我。即便知道自己的家庭很奇怪,只要那僅僅是信息,便無法撼動心。
男同事提出了極具性別關照意味的分工。
「我稍微離開一下。祥子小姐,媽媽就拜託你了」
「那麼,我女兒她……」
「讓您看到我這個樣子,真不好意思。母親醒來時,如果我不在身邊,她大概承受不住吧」
『叮鈴叮鈴……叮鈴叮鈴』
祥子甩開依依不捨的心情,走向與休息室相鄰的茶水間。
真正的威脅在於,真中理央早已看穿了自己的一切。
「了不起?」
就連被殺害的議員,也只是被她認作理央的父親。
即使專注於職務,這也是始終攥住她意識一角、揮之不去的疑問。
到頭來,纔會連招待客人的一杯茶都索求更多意義嗎。
『最後,能再問一個問題嗎?』
她吐出胸中鬱積之物的模樣,若說不合年紀或許有些失禮,卻顯得可愛。
「在旅行地發現的。我的最愛」
「……真好喝」
關於真中由依與被害者真中理人議員的關係,祥子只在調書層面知道他們是一對恩愛夫妻。
茶包泡出的茶色濃得不像茶包,工作間隙用來喘口氣正合適。
「是的。父親被殺害之後,我遇到了仍留在屋內的犯人,但在他逃走之前,並未遭受傷害」
她和確認完議員屍體的同事合力將母親拉開後,一名穿着染血襯衫的美少女顯露出來。
真中理央這個少女,攪亂了許多人的人生,正沐浴在聚光燈下。
被覆蓋在下方的明透聲音引導着祥子伸出手。
能攪亂理央的,只有來自戀人的通知。無論母親如何掙扎痛苦、如何被絕望擊垮,那雙始終靜如止水的虹膜,此刻泛起了漣漪。
「理……您女兒她,是啊。以我有限的經驗來說,也是頭一次遇到」
「不可以對祥子小姐發脾氣哦,媽媽」
那份許可看似給了記者,卻像是朝祥子而來。這樣想是否太過偏袒了呢?因爲她相信,與自己度過了短暫而濃密時間的祥子能夠理解她。
「這裏交給我。你去看看她們」
沒事。心思沒有被看穿。至少,祥子意識低處流淌的陰暗感情,應當沒有被知曉。
「……請用」
那語氣異常平穩,投來的目光像是在看某種比自己更加纖弱的生物。
由依的眼睛清澈得近乎透明,能看清那平凡的色澤。
說出這句話後,最驚訝的似乎是由依自己,她閉上了嘴。
接到報案趕到時,現場已是一片血海。
對上視線的瞬間,祥子被那裸露在外的翡綠色光芒灼傷。那裏有如神祕洞窟般的光輝,彷彿經過了人類無法想象的漫長歲月雕刻而成。
無論是比起守護正義更傾向於消滅邪惡的職業倫理,還是比起成爲怎樣的人、更發誓絕不像父母那樣的大人自尊——
記者臨走前拋出的那句話,讓祥子忍不住咂了下舌。
沒有。她實在無法斬釘截鐵地說沒有。
那本應與女兒相似、光澤豐潤的黑髮,此刻散亂不堪,悽慘地垂落着。唯有瀰漫的洗髮水香氣,還證明着兩人是母女。
她本該看着眼前的由依,卻不知何時已開始追尋遠處的光。
這是乘坐浪漫特快列車獨自沿海岸線旅行時買的。與其說是浪漫,不如說是孤獨!——腦海裏浮現出這種只配雪藏的笑話。
祥子按住激動的由依,手上的力道險些鬆開。可由依並未趁機威脅女兒的脖頸,或許連抵抗的氣力也已經流失殆盡。
「請」
少女彷彿事不關己地低語。
她從櫥櫃裏取出茶包袋,將帶線的茶包放入茶杯。用事先預熱好的電熱水壺注入熱水後,杯中便瀰漫開彷彿新綠季節般的色澤與香氣。
另一方面,得知自己含辛茹苦養大的獨生女是無法估量的存在,對一位母親而言究竟意味着什麼呢。
「記者會結束了!再繼續拍攝的話,請到別室接受問詢!」
覆在別人身上、像是在保護什麼的女性,大概就是母親。她完全失去了意識。
浮在其中的,是縣議員真中理人。從那雙乾涸的眼睛裏,可以看出生命光輝早已消失。即使隔着染血的襯衫,也能清楚看出他身中數刀的慘狀。
無論是對於受害者家屬不應抱有的感情,還是對未成年少女不應產生的卑劣情慾,對祥子而言都構不成威脅。
她無法理解這種神經。火焰明明快要平息,卻偏要再澆上一勺油。
發脾氣?
一陣寒意掠過心臟。
據祥子所知,這是理央第一次對祥子以外的成年人表現出興趣。
閃耀着翡綠色的左眼,對那位所謂非虛構小說家顯露出微不足道的好奇。
「我是刑事課的東山。救護車馬上就到。你母親也……真的沒有受傷嗎?」
她執着的是「您女兒」這個詞。說話的對象是由依,理央不過是衆多話題之一。她要暗示這一點。
不移開視線,就是促使她繼續說下去的信號。
烏羽色的頭髮輕快躍動,頭頂閃爍的天使光環也隨之變幻出種種色彩。
在這種處境下,選擇最能成爲對方救贖的話。應當傳達給受害者遺屬的,既不是同情,也不是對犯人的憤怒。而是對她仍保有理性的讚美。
祥子驅散記者,扶着由依回到休息室。由依已無法靠自己站住,直接癱坐在地。
【7月18日】
「嘖……」
被殺的是縣議員,正在尖叫的是他的妻子。可祥子卻只把她看作理央的母親。
「真中小姐!我們是警察。聽得見嗎?」
凝望那發光卻未至閃耀的栗色時,祥子產生了彷彿面對自己的錯覺。
由依的臉頰一點點泛紅。要是紅茶會不會更好?她差點想這樣開個玩笑,卻因那色澤變化而低下了頭。
突如其來的提及,讓祥子不由得屏住呼吸。
祥子想,那是透明的聲音。意義清晰到無以復加地傳達過來,蘊含其中的感情卻連一鱗半爪也看不見。
「我不是!母親……我是那個人的,妻子」
祥子僅以頸部動作表示瞭解,隨即去確認倒在地上的母女情況。
由依悲痛的吶喊,讓祥子感到彷彿腦子被重重毆了一下。
「這是我私人準備的,沒有給別人」
戀愛也好,友情也好,距離她都不只是時間意義上的遙遠,而是物理上的遙遠。看着電話另一端綻開笑容的美少女時,她這樣想。於是也就順勢接住了由依滲出的不平與不滿。
這個言行舉止都像舊時代動作電影裏的好青年,面對這慘狀,似乎也沒有餘裕插科打諢。
「你到底……是什麼人啊!呀啊!」
即將成立的搜查本部裏,恐怕也不會有如此流暢的信息共享。究竟要度過怎樣的人生,才能在血海之中不換氣地游過來?
祥子對眼前的少女感到了戰慄。
「救護車來了。祥子,女兒就交給你」
抱起母親的同事向祥子說道。總之眼下必須儘快離開房間,確保兩人的安全。
「能站起來嗎?」
祥子握住少女的手。那是輕得讓人感受不到重力、如羽毛般的身體。
「祥子小姐。可以稍微耽誤一下嗎?我有東西想給您看」
「祥……?首先必須把您母親送去醫院」
翡綠色的光輝,削去了祥子想帶理央離開的意志。
那股不容置疑的迫力,讓抱着母親的同事也只能點頭。
「母親就拜託您了,刑警先生」
那聲音極爲美麗,同時帶着不興半點波瀾的平坦。如同音色完美,卻沒有任何餘地讓演奏者感情介入的演奏。
隨後降臨的沉默,暗示着有資格聽接下來話語的人,只有祥子。
祥子用頸部動作傳達此意,同事留下「之後再說」便跟隨救護人員離開。
「那麼,我對犯人有頭緒」
「啊?」
「請在這裏稍等一下」
被她牽着手走進去的,是剛剛相識的少女的臥室。
黑白色調統一的房間,很難說像是這個年紀女高中生的房間。殘留其中的淡淡香氣,給祥子帶來一種進入男性房間時絕不會產生的緊張感。
爲了不讓別人、也不讓自己覺得不自然,她環視室內。在那種感受不到特定個人存在的佈局中,顯得異彩突出的,是一隻相框。
翡綠色的眼眸微微搖曳,向祥子發出警告。有的。因爲二十五年前的怨恨犯下殺人,是會有的。
那彷彿只要稍稍用力就會碎掉的身體,落入祥子懷中。
當她帶着諦念以爲對方連這一切也都看透,卻仍在對她微笑時,眼前展開了意料之外的景象。理央綻出笑容,如花蕾開放。
就連剛滿二十五歲的祥子也無法想象那種從青春期開始就一直伴隨着殺意的人生。
爲什麼她能如此站在加害者的立場上想呢?或許有什麼重大的契機,或許沒有。祥子甚至不需要猶豫就意識到,大概是沒有的吧。
「單憑一張照片,作爲證據還很薄弱。能再看看其他照片嗎?」
「不確定是不是照片裏的他,但父親說,自己當年確實以自己爲中心捉弄過某個人」
與之相對,那個學生則佇立在頁面邊緣。
比起抱着跨越四分之一個世紀殺意的男人,僅憑父親的畢業紀念冊便想到這一層的少女,在祥子眼中要可怕得多。
一滴淚水沿着理央的臉頰滑落。
「着想?」
祥子拼命忍住險些漏出的喘息。耳畔低語的吐息帶着微弱電流,奔走過她全身。
回過神來,手已經先於言語伸了出去。
「但是,並不只有這些」
一張尚可被當作偶然搪塞的現象,到了兩張、三張之後,就不得不以理應發生的事件來檢視。
理央先於確認心音,低聲說道。
祥子心想,這不正是強者的邏輯嗎?面對過去的罪行,對任何人來說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更何況是幾十年前學生時代的事,即使認爲那是與現在的自己不同的人格也無可厚非吧。
理央坐到祥子身邊,嘩啦啦翻動頁面。她將頭髮撥到耳後時,支配整個房間的甜香彷彿更濃了。
「爲、爲什麼……要這麼替加害者着想?」
「我擔心你是不是在勉強自己」
「你說清算……理央小姐認爲,該怎麼做纔好?」
拍攝地點似乎是四人房,人數份的被褥整齊鋪開。中央三人組稍遠處,還有一名少年。他所看的,並不是爲截取青春一頁而來到房間的攝影師。
看來不是理央本人,而是父親學生時代的東西。若說她自己的相冊裏有可疑的學校相關人士,那也已經足夠混亂了。
說着,理央一下子貼近過來。祥子按住幾乎暴動的心臟,解讀她毫不猶豫指出的照片。原來如此,這是……
在確認她所指之處前,祥子先被理央那隻手的美麗奪去了目光。
「隅田,良生……」
「找到了……就是這張照片」
「只能誠心誠意,竭盡言辭吧。坦率地爲當年的所作所爲道歉,詢問對方能否原諒自己成爲議員」
「欺凌的加害者成爲地方權力者。沒有比這更令人不快的事了」
「不是!理央小姐,你絕對沒有錯」
「捉弄?」
先將不斷加快的脈搏擱置一旁,爲什麼她會從父親的畢業紀念冊中找到頭緒?
「我明白你想說什麼。但是……」
「雖然過去發生過很多事,但現在已經改過自新,正在努力——這種事往往都會被當作美談,或者像英勇事蹟一樣講述呢」
祥子的心臟彷彿撞破胸膛,就要這樣把理央推開。
視線前方是三人組的中心,年輕時的真中理人。那近乎瞪視的鋒利,在某些人眼裏或許會映作敵意。
就像她天生左眼就蘊藏着翡綠色的光輝一樣,只能讓人相信她從一開始就揹負着這樣的命運。
「你……爲什麼?」
「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
「他說想在今後的議員活動中彌補。聽到這句話時我想,這就是強者的邏輯吧」
「啊,謝謝」
「給我看相冊的時候,我曾給父親提過一次建議。我說,如果想成爲地方議員,最好把年輕時候的人際關係好好清算一下」
看到裏面照片的瞬間,祥子的身體受到了衝擊。
「請用。很熱吧?」
「風險的……集合體……」
「好的」
規律的敲門聲響起。即便是在自己的房間,來客在場時也要敲門嗎?缺乏交際經驗的祥子並不明白。
「會有人二十五年前的怨恨而犯下殺人案嗎?」
接下來的嘆息,讓祥子失去了語言。理央的話語中,感受不到父親被殺的憤怒或悲傷。汗水無法止住,緩慢侵蝕着她的背。
「我可能喜歡祥子小姐的味道」
麥茶的冰涼沁入乾渴的喉嚨。只需含上一小口便能分辨出的別人家的味道,或許因緊張而不再令人在意。
小小的腦袋埋進祥子的胸口。升騰而上的香氣甜得遠非坐在身旁時可比。祥子立刻被迫重新認識到,這同樣是捕食者的陷阱。
又或者,能稱作殺意的眼睛嗎。
那一瞬間,瞳中的翡綠迸裂,光芒被釋放。
「似乎並非毫無自覺。只是以父親想象中的清算方式來看,只能說那是風險的集合體」
她也換下了染血的襯衫。加了冰的麥茶發出夏日般清脆的聲響,被放到桌上。祥子坐着的椅子與相框之間的視線,就此被遮住。
一邊詢問女高中生案情,一邊產生奇怪感覺的女刑警,反倒更像是在勉強自己,或者說這狀況本身就很勉強。
即便經驗稀少,她也知道。那是性快感。
豔麗的雙脣像是預讀了祥子的思考,織出話語。
看似爲了尋找目標照片而遊移,形狀完美的指尖卻完全掌握着狀況。
微微泛紅的臉頰,帶着與年齡相稱的稚氣,向祥子迫近。
沿着相冊往前翻,最後是排着每位同班同學照片的跨頁。中央最引人注目的,是容貌端整、望向這邊的少年真中。
「可受害者,並不是爲了成爲加害者人生戲劇中的一頁而活着的」
咚。
她拖長聲音念着照片之間的縫隙處,一張陰鬱的面孔顯露了出來。
照片中的她,露出了彷彿重獲新生般的笑容。
因爲真中理央這個人,本身就等於高尚。
「心跳加速了呢。真可愛」
「你想說的我明白。我不明白的是,爲什麼要在這個時候說這些」
雖然這是值得賭上刑警生涯的信息,但不得不說,現階段想要越過搜查本部的門檻實在太困難了。因爲其中有太多無法解釋的地方。
「我想給您看的,是照片」
祥子打開門,理央端着人數份的玻璃杯走進來。
「那個意思是?」
沿着頸側滑下的汗水帶着冷意,喚醒了被理央的香氣燻得朦朧的祥子。
更準確地說,是有着面影。接到報案後,祥子在趕往現場之前查過真中議員的面容。將那張臉倒推回中學時代,便不會有錯。
祥子見過的案件遺屬,與理央大不相同。他們無法立刻接受現實,對犯人的憤怒也要很久之後纔會萌生。
「看起來只是普通的修學旅行?照片……請等一下」
那是彷彿意識到自己會被旁人如何觀看的、電視劇某一幕般完美的水滴。
那個學生的眼睛,始終追隨着少年真中。
「讓您久等了」
照片拍下的是男學生們在旅館房間裏的場景。夾在兩名少年中間、比着剪刀手的少年臉上,有種熟悉感。
像是在顯示祥子的動搖,冰塊相撞的聲音響起。放下杯子後,理央緩緩翻開了那本當作托盤的大開本冊子。
那冊子似乎是中學畢業紀念冊,但有些地方已經褪色。
「應該是在這一帶的頁面」
放眼望去的極光,化作無盡宇宙中的羣星。祥子被那閃耀瞳孔深處吸入,幾乎無法脫身。
「您真溫柔呢」
「抱歉……我不是那個意思」
「在我看來,這個人像是襲擊父親的人」
就算她沒有說「所以被殺也是理所當然」,那張端整的臉上也寫着,這是可以預測的。
不過,就在這裏又浮現出一個疑問。
「您真的是,很溫柔的人」
不瞭解真中理央的人來看,恐怕只會覺得那是與朋友的普通合照。然而祥子已經知道了。知道真中理央這個少女。知道那個即使觸碰到父親在眼前冷卻下去的剎那,也不顯露一絲喜怒哀樂的少女。
原來你也會露出這樣的表情。無意識浮現的話,幾乎要湧到喉頭。
她正在斷罪。
「父親的事,我很悲傷哦」
「那麼,令尊怎麼說?」
理央徹底貫徹着冷靜陳述己見的機械姿態。經過無數次打磨的話語,如同清流般流暢地編織而出。
祥子想放開理央的肩膀,本該是仰視的眼睛卻緩緩彎成弧線。
「祥子小姐?」
對不接受建議、招致最壞結果的父親。對只是提出建議,卻沒有采取具體防禦措施的她自己。
那雙塑造出無垢形貌的眼眸攫住了祥子。
那種不似孩童、徹底掐滅風險萌芽的思維暫且不論,僅僅是建議、清算這些連成年人也難以駕馭的詞語邊緣,便已窺見鋒利刀刃。
一個尚未成年的少女,爲什麼能以四分之一個世紀爲尺度思考事物?
然而理央甚至會對自己人提出苦言。
刻意讓自己的能力顯得低一些究竟有什麼意義,祥子並不明白。或許這是擁有者本人也沒有意識到的、屬於擁有者的處世術。
魔性的聲音和舉止,讓狂跳的心臟失去了控制。每當她嗅着氣味時,明明沒有被觸碰的身體卻感到了陣陣悸動。
如果在這裏反抗,反而會成爲狀況證據。祥子用自我辯解的方式沉溺於快感之中。無法擺脫力量上處於劣勢的對手,暴露了她人生經驗的侷限。
原本應該正常的思維迴路——僅僅是來聽取情況的女刑警卻被對方依偎身體這件事本身就很異常——早已被燒斷了。
「話已經聽完了,我們先去您母親那裏吧」
「祥子小姐,果然是這樣的人呢」
即便想把一切當作沒有發生、重新整理局面,耳畔又被吹入一口氣。
「啊……那個,這樣的人是……」
抱住理央肩膀的力量漸漸消失。她用祥子說過的話反過來對付她,這簡直不是小惡魔,而是惡魔本身。
「從您第一次向我搭話時,我就這麼想了。您很像我認識的一個人」
理央以低語撩撥着祥子,忽然移開視線。
那前方是相框。比起能成爲重要參考資料的畢業紀念冊照片,那裏擺放着更能攫住祥子意識不放的美少女笑容。
「與其說認識的人,不如說,是以前的我」
也許是爲了不讓淺促的呼吸暴露而屏住氣息,祥子沒有察覺自己正被放在舌尖擺弄。僅僅一句話,經驗上的差距便暴露無遺。本應受到保護的被害者,正讓她確認自己處於優勢。
最可怕的是,祥子無法估量理央這樣做的目的。
「第一次見到莉央時,我也有着同樣的眼睛」
「莉……央?同樣是什麼意思?自己是什麼眼神,不是看不見嗎?」
「看得見哦。映在她眼睛深處。所以我想,原來我也會露出那樣的表情啊」
此前所有恐懼不過是片鱗,祥子從心底開始顫抖。
即使觸及祥子初次體驗的衝擊、憧憬和慾望,理央依然將自己作爲客體來對待。理性先行,試圖衡量所謂經驗的價值。
什麼?這個少女究竟是什麼?那簡直就像……
「我想更瞭解祥子小姐」
「來吧,請」
「照顧被害者的心理,也是我們的工作」
「小孩子只是在跟大人撒嬌而已,不會算的」
連他人投向他人的視線都要磨利神經,這樣的人生不會令人窒息嗎。
「抱歉。我想過您大概有什麼緣由,但沒想到會是這麼出乎意料的事」
許多人一定會被那翡綠色炫目光芒中被灼燒,停止思考。
「所以,我覺得您可以信任」
劉海滑落,圓潤的眼瞳顯露出來。日本人式的栗色,與散發異邦光輝的翡綠色。若同時凝望,甚至會覺得它們各自擁有不同意志。
比如,生命,之類的。
「今後,母親大概會受很多傷」
正題短得驚人,彷彿只要祥子回答「瞭解」便會結束。
「不要說這種話」
「我答應。你母親的事,我一定會保護好」
祥子無言以對。
「我沒有」
「嗯」
「欸?」
「不要擅自加旁白」
她說得彷彿親眼見過。卻將自己會受的傷隱藏起來。就算事情真如理央所預想的那樣,犯人是議員中學時代的同學。即便如此。
「你母親醒了」
「我想成爲警察,是因爲想把父母送進監獄」
「我想讓理央小姐覺得我很帥」
「你果然覺得我有什麼緣由嗎?」
因爲她覺得,像救助受害者、警察的使命之類社會上常見的動機,是無法打動真中理央的心的。
胸口的悸動,不會被枕在祥子膝上的理央聽見。
一半是玩笑,一半是真心。
「太好了。是和您一起來的同事發來的嗎?」
明明她一直以爲,那正是自己該厭惡的行爲。她一直這樣約束、告誡自己,並活到今日。
「因爲我能給出的第一次,已經不多了」
「但同時,我也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
「所以,你可以期待我」
「我無法貼近因家人被殺而悲傷的心。因爲我覺得自己的父母死了更好」
「他好像對祥子小姐有意思」
理央浮現小惡魔般的笑,緩緩將祥子的手指逼入絕境。
「呵呵」
「除了被殺害的父親和性取向之外,還存在更重要的正題嗎?」
「那是不值一提的事,更不是該在這裏談的事。我無法貼近理央小姐的悲傷,但我相信自己能夠理解你的痛苦」
空調房裏彷彿從外面帶來了夏天一般汗溼。那是無法用季節作爲藉口的、只能用直喻來表達的溼度,由此模糊了兩人的邊界。
相反的色彩與情感,在祥子心中相互傾軋。
「但是,我認爲你可以期待我」
理央笑出聲來。交託過來的身體,果然像羽毛一樣感覺不到重量。
浮現腦海的,是「理性的怪物」這種平凡的宣傳語。
那聲音平穩得令人毛骨悚然,同時劃出了一道不容討論的界線。足以讓任何企圖侵犯那片領域的人,溺入罪惡感的漩渦。
異邦的左眼燦然閃耀。祥子被那美麗震得微微動了動,理央便像被繃緊的絲線牽引一般坐起身來。
「像祥子小姐這樣的人,爲什麼會立志成爲警察,我實在興趣不盡。不過被說到這個份上,倒也清爽得讓人佩服」
「我承認。雖然沒有這方面經驗」
「爲什麼要在現在說這個呢」
想保護這具小小的身體。另一方面,又想沉溺於遠超人智的存在。
作爲隱喻來說太過直接的捕食景象展現在眼前。陶瓷般冰冷中混雜的汗水,濡溼了祥子的手指。在有限的人生經驗中,祥子清楚地意識到這一刻是自己做過的最不該做的事。
「爲什麼?因爲我是可憐的受害者遺屬嗎?」
理央的手指,纏住祥子伸出的小指。
「這裏是該笑的地方嗎?」
「失禮了」
「無法讓悲傷填滿內心,讓你很痛苦吧」
「我沒有期待哦。期待不是該對人做的事」
輿論真的會傾向於同情那個男人嗎?
「爲什麼是我?——祥子心裏這樣想到」
「你明明知道的」
另一半,則是她生平第一次想要順從感情去做。
「但是,不能交給任何人。我希望是祥子小姐。您知道理由嗎?」
「因爲我當時和你是一樣的眼神?」
「我從以前起,就對人的視線很敏感」
當她把集中在一根手指上的神經用來思考時,理央的左手握住了祥子的手。祥子本以爲左手再怎麼出汗也不會被發現。
就算被聽見,只要不碰一根手指、只停留在內臟活動的層面就好。
「您承認了呢」
「那麼,回到正題」
「您太敏感了」
「您的想法說出口了」
那就是人類作爲人類,能夠控制自身慾望的理性。
「……」
「所以,你期待我做什麼?」
「祥子小姐」
即便如此,真中理央相信的東西只有一個。
雖說被害者學生時代曾有過糾紛的重要參考人存在,纔是應當報告的全部內容。
祥子回答後,理央伸出了形狀完美的右手。
「只是因爲理央小姐太漂亮,所以稍微起勁了一點」
「你能答應我嗎?」
對一個出現場的刑警觀察她第一次看到遺體時的反應,這件事本身才更不正常。但對於理央爲何會有這種感覺,祥子心裏只有答案。
「呵呵,是這樣啊」
確實,剛纔這一連串對話無論如何都不能寫進筆錄。
「因爲這是祥子小姐的工作嗎?」
被封閉在翡綠宇宙中的星光四散離去。
「……因爲想讓理央小姐覺得我很帥」
既然一切都被看透,隱藏什麼也無從談起。倒不如說,祥子甚至希望對方能因此更容易說出正題。
「希望您能多關照母親」
「我希望無論母親發生什麼事,你都只把它當作單純的現象來處理。不要用母親所期望和依賴的方式,而是儘量只做維持場面穩定的應對」
「是看到父親遺體時的反應吧。看起來不像是在遺屬面前故作鎮定。我當時想,這位美女刑警其實根本沒感覺到什麼吧」
即使祥子即將選錯,天也沒有允許。短促震動的手機屏幕上,顯示理央的母親已經醒來。
「我聽見了。只是有點沒明白您在說什麼」
只看字面,簡直像是沒有人心。但祥子決定將其理解爲:那是爲了守護更重要的東西。
「……如果我就是這樣的人」
「不是那種意思就好」
「拉鉤?」
「因爲我看起來對您父親的死沒有任何感覺」
配合着降低了幾度的音調,只有栗色的右眼在搖曳。這份今後還會被多次表達的悲傷,究竟有多少人會將其視爲真實呢?
「驚訝的是你居然觀察了那種事。看得出來嗎?」
「嗯……怎麼了?」
「我有女朋友哦」
「我們來拉鉤吧」
「不是那種意思」
「剛纔也說過,失去父親,我確實很悲傷」
「我現在這樣,會不會算作出軌呢?」
柔軟握住的手中,唯有小指仰向天空。
祥子覺得自己的話很有說服力。以神的視角看待自己,對她來說並非難事。
「是嗎」
「爲什麼連左手也?」
「右手是母親的份。左手是——」
「夠了」
「是我的」
「我說夠了」
「你會……保護我嗎?」
在全身上下力氣都被抽走的、宛若登仙的感覺中。
直到最後都不移開視線,就是她的回答。
【8月1日】
『今晚零點,我會在這個地方等您』
那是祥子造訪理央家、送別時收到的字條。
指定地點是縣西部的別墅區。明明正值夏季旅遊旺季,卻只有孤零零一棟房子被淡淡燈光照亮。
爲了不被察覺接近,祥子將車停在稍遠的位置。按住址來說,這裏是國內屈指可數的溫泉街;可一進山,便成了幾乎沒有路燈的漆黑世界。
她放輕腳步靠近建築,聽見男女爭執的聲音。即便男方單方面滔滔不絕,祥子仍能判斷出那裏有一男一女,是因爲距離約定時間已經不遠。
她靜靜握緊手槍,意識到自己的行動或許正由超越自身意志之物推動。
「特別?」
那是撕裂夏夜滯留熱氣的、清涼而冰冷的聲音。
「我和你之間,並不存在特別關係哦」
透明的聲音化作看不見的刀刃,筆直刺入男人胸口。
他沒有察覺祥子打開玄關門、一步步靠近的聲音。
「報案人嗎」
眼眸深處,更深處,也沒有任何感情。
「好溫暖。有祥子小姐的味道」
由比鮮血更紅的脣織出這句話時,祥子的胸口便被填滿。
我不能放棄思考,於是先把神還原爲人。
『……我是刑事課的東山。能接通總部嗎?』
「你是縣警的東山祥子刑警對吧?你出席了真中理央的記者會」
她立刻奔過去,將那件證明自己以公務身份來到此地的外套披在理央身上。
要不要試着跟她搭話呢?幾天前我似乎也爲同樣的事情煩惱過。結果那一天,我沒能邁出那一步。
毫髮無傷的白皙肌膚被血妝點,豔麗黑髮染上輕易散落的憎恨殘渣。未被男人鮮血污濁的翡綠色眼眸,正望着幾秒前還應是人類的物體。
祥子沒有說謊。就算把手放在胸口上,也能毫不心虛地宣告。
頸側被剜開的軀體噴濺血花,向後倒去。數十公斤重的物體砸在地面的聲音響起,隨即沉默降臨。
我驅車前往案發的縣西部別墅區,發現那裏已經拉起了警戒線。
就像與祥子相遇那天所說的那樣,她顯然正將眼前屍體作爲單純現象處理。
東山祥子露出了驚訝的表情。或許她沒想到,就算有出於好奇前來現場的人,居然會有人主動跟正在進行勘查的搜查員搭話吧。
我一邊向那些不知姓名面孔的傢伙們獻上讚美,一邊躲在樹蔭下,將目光投向正在現場應對的刑警——或者應該說,是被應對的那位刑警纔對。
將礙事的人一併收拾掉。簡直就像新世界的神一樣。由於最後拉上帷幕的女死神仍然在世,她的力量或許已經凌駕於原版之上。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但受害者心靈受到了巨大的創傷。就算是進行訊問,那也是搜查本部的事務。你待在這裏也沒用,立刻離開」
即便是達到極致的高昂感,也沒能讓我跨過那條線。
緊繃的緊張感急劇奪走了氧氣。真中理央靜靜地注視着那槍口——稍有不慎就可能貫穿她身體的槍口。
『嫌疑人已死亡。重複,嫌疑人已死亡。因嫌疑人挾持報案人爲人質,不得已開槍』
以只有自己能聽見的音量低語後,世界呈現出慢動作的模樣。

今天不一樣。這幾天的成功經驗讓我脫胎換骨。就像所有細胞都替換了一遍似的,我已經能夠馴服那份高昂感了。
只要那隻手,不是真中理央的手。
翡綠色光芒驅散眩暈,她看見理央的嘴脣正向男人低語着什麼。
意識到自己成爲了被展示如此惡意的人,祥子竟感到一絲驕傲,她凝視着那張美麗的側臉。
【8月2日】
「隅田!」
按着胸口呻吟的男人尖叫着撲向理央。
「您來了呢」
因爲她的子彈終結了這起事件。
更何況對方還是敢於面對這位「充滿疑雲的英雄」的亡命之徒。
這一週以來,真中理央沒有現身的原因變得明朗了。
是那句決定性的話語扣動了扳機嗎?男人的手臂猛地高高揚起。放棄了直面絕望的眼睛失去了焦點,無處宣泄的暴力即將揮落。
之後,淺短的呼吸逐漸恢復成平常的聲音。

「理央小姐!有沒有受傷?」
「呃……呃呃呃……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即便如此,我仍未抵達與真中理央相同的地平線。
祥子一腳踢開客廳的門衝了進去,瞄準鏡鎖定了那個男人。男人的手裏握着一把已經完成使命的菜刀。刀尖正抵在理央白皙的脖頸上。
「放開她!」
「別、別過來!」
「她不會有事的。因爲你擊斃了犯人」
縣議員謀殺案的嫌疑人死亡。儘管措辭略有差異,但報紙、電視、網絡等所有媒體上都躍動着這條標題。另外還發現了一具屍體這一點,也作爲副標題敷衍地附在上面,這一點也是共通的。
和這個國家的警察一樣,網絡上的定位高手也很厲害。像這次這樣聳人聽聞的事件發生後,他們爭先恐後地鎖定地點,滿足着自己廉價的虛榮心。
站在那裏的是,如同降臨戰場的女武神。
那雙將惡意薄薄塗抹、層層凝固的脣,豔麗地吐出這句話。
在祥子喊出聲的瞬間,眩暈和耳鳴主宰了她的感官。
「能稍微聊兩句嗎?」
「對吧,隅田先生」
我一邊對着那雙彷彿隨時可以毫不猶豫地射殺突然出現的可疑人物的冰冷眼眸心生畏懼,一邊繼續說着。沒關係。現在的我正處於前所未有的亢奮狀態。
所以,我不能原地踏步。我要邁出對我來說偉大的一步。
那是一位長髮束起、烏黑亮麗的美女。透過鏡頭窺視到的銳利眼眸,即使在向同事說明情況時也絲毫不見動搖。她的舉止泰然自若,彷彿即便對方是殺人犯,奪取一條人命對她而言也只是程序上的事務,並未感受到更多的東西。
「我看得出來。你對真中理央抱有着超越案件受害者遺屬與負責刑警界限的感情」
神不是存在的,而是被人認可的——我明白了這一點。
當祥子向搜查本部發出無線電信號時,理央那隻此前完全沒有反應的左眼亮起了光芒。
——因爲這一切,都是爲了讓事態如此而被玩弄於股掌之中的。
我向女刑警・東山祥子搭話。
射出的子彈,壓倒了男人的慘叫。
『報案人已安全解救。重複,報案人已安全解救』
她毫不掩飾自己對這件事纔是唯一的關注點。
「……這裏禁止無關人員進入」
「……冷靜應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