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中由依』
《少女述其罪有應得。》 · 空洞ユキ · 1.5萬 字
【7月25日】
「如果報道屬實,父親被殺也是沒辦法的事」
這是由依從未想象過的話語。
——希望你以命償還——
——我絕不原諒奪走父親性命的犯人——
在縣警本部,死者家屬的記者會正在進行。
女兒所說的,並非針對犯人的怨恨之詞。
——沒辦法——
——我認爲是沒辦法的事——
「理、理央……?是假的吧……是騙人的對不對?」
女兒什麼也不說。
「可是……理人他……爸爸他,是那麼地珍愛你……」
女兒沒有給她任何回應。
她一言不發地轉過身來。那雙曾將安眠帶給由依夫婦、又是他們所難以企及的異域輝光——翡綠色眼眸。與那時相同的翡翠瞳仁,未被閃光燈遮蔽,徑直投向由依。
「求你了理央!說是假的啊!」
「媽媽,冷靜一點」
冷靜點?丈夫在眼前被殘忍殺害,自己因震驚而昏厥。
準確地說,並非眼前。到家時丈夫已成屍體。若說有誰目睹了死亡的瞬間,那隻能是表情平靜地坐在旁邊的女兒。
儘管如此,爲什麼會……
說出「被殺也沒辦法」這樣的話呢?
不愧是刑警,有着洞察人心的才能嗎?還是說,自己根本沒藏住心思?祥子拿起自己的那杯茶,隔着長桌在對角線的位置坐下。
「您是……這麼說可能有些失禮,但我覺得您是一位了不起的人」
「我是自由撰稿人……不,是非虛構小說家,西宮和義」
「理……您女兒她,是啊。以我有限的經驗來說,也是頭一次遇到」
「在這裏說的話,有對外公開的可能性嗎?」
「現在開始進入問答環節。有問題的請舉手……」
「能聽我說說嗎?關於我女兒……真中理央,過去的事」
「如果嫌疑人是欺凌事件的受害者,您是說,即使父親被殘忍殺害,您也能接受嗎?」
「理解嗎?」
「如果報道屬實的話」
來電鈴聲將沉在海底的由依喚醒。如果是打給女兒的,對象只可能是一個人。對真中理央來說,有着特殊聯繫的那個人。
「不可以對祥子小姐發脾氣哦,媽媽」
祥子的眼眸,微微搖曳。
「在旅行地發現的。我的最愛」
說罷,她起身離去的腳步很是輕快。
如此謹慎措辭的,是位年輕的女性班主任。
她可愛的面容幾乎被憂心忡忡的神色毀掉。與不見工作之外感情的學年主任不同,她似乎真心爲存在受害者的狀況感到痛心。
「……哈、哈」
「本校對此事件高度重視。因此決定對全班同學及其家長進行此次訪談」
詢問理央時,她只說了一句「我不是當事人」。且不論其措辭遠超中學生水平,作爲家長首先感到的是安心。
「記者會結束了!再進行拍攝的話,請到別室接受問詢!」
理央初二那年,班裏發生過霸凌。
女兒擅自接過話筒回答。看到主持人困惑的表情,由依心有慼慼——跟不上節奏的,不止自己一個。
當由依還無法接受現實時,主持人的聲音壓過了閃光燈。取而代之的是無數蠢蠢欲動的無數手臂。會場的氣氛與由依發言結束時已截然不同。
她還是聽到了。女兒那輕微的鼻音。
「我們會基於訪談內容推進調查,但絕不會泄露信息來源」
不理睬這近乎嘶啞的悲鳴,女兒正興致勃勃地與記者們應答。
「對不起,我失態了。剛纔也是……很失禮」
「我理解世界上存在這種情況。所以,這是沒辦法的事」
「請」
「抱歉,夫人……我理解您的心情,但請您冷靜」
「不必自報家門。你是誰與我們遺屬無關」
「今天到此爲止吧」
在此基礎上,她也爲那位素未謀面的受害者感到難過。
翡綠色的眼眸靜靜地平息下來。這賦予天生美貌出衆的女兒以額外特殊的異邦之光。這本應是身爲母親感到驕傲的東西,如今光是看着,就彷彿要沉入深海之底。
女兒有一位同性戀人。剛被介紹時確實喫了一驚,雖說理解這是多樣性的時代,但這已遠非「作爲家長內心有些矛盾」那種層面的問題。
「……怪物」
女兒顯得遊刃有餘。
冷靜應對的女兒就在那裏。
祥子的聲音清涼,面容凜然。緊緊束起的黑髮有着與由依同色卻無法比擬的潤澤。
在和戀人通話時,女兒彷彿換了個人似的充滿生氣。周圍負責護衛的刑警們籠罩在沉重氛圍中,她卻彷彿生出翅膀一般。
「關於目前班級發生的霸凌,什麼都好,請說說真中同學你的看法」
「請別在意」
「最後,能再問一個問題嗎?」
「那可是二十五年前的事了吧?」
「我是首都新聞的……」
霸凌被發現不久後,便決定進行個別訪談調查。
「祥子小姐,給您添麻煩了」
「請告訴我們,您選擇召開這個記者會,並說出『父親被殺也沒辦法』的理由」
啜了一口遞來的茶,馥郁的香氣瀰漫開來。那色澤比翡翠更深的液體,光是看着就彷彿能安撫她千瘡百孔的心。
「我稍微離開一下。祥子小姐,媽媽就拜託你了」
「……請用」
「關於我女兒的事……其實我一直不太明白。從小就是」
「您所說的『報道』,是指真中議員學生時代的欺凌事件嗎?」
面對在遺族面前眼含淚水的弔唁者,她報以天使般的微笑。
「……真好喝」
「但是……」
比起殺害丈夫的兇手,更無法測度女兒的心情嗎?是想要了解嗎?
即便是身中數刀的屍體的第一發現者,她仍有足夠的餘裕平靜地接待前來弔唁的賓客。
由依喘息着,回想起了葬禮時的記憶。
察覺到異狀的責任女刑警跑了過來。在地獄中攬住她肩膀的,並非女兒。她被一股溫柔而不容分說的力量,從披着女兒外皮的怪物身邊拉開。
被淚水模糊的視野,也早已被銘刻爲保護她的機能。然而,即便如此,想要封閉所有感官,保持安寧也已不可能。
「你到底……是什麼人啊!呀啊!」
走出會場進入休息室,緊繃的絃斷了。支撐住踉蹌着無法自持的由依的,是剛剛用怒喝驅散了記者們的那位女刑警。
「西宮和義先生。改天再聊吧」
在班主任語塞時,學年主任給出了準備好的回答。
她似乎想到了什麼,清澈的眼眸深處泛起了波瀾。
「了不起?」
『叮鈴叮鈴……叮鈴叮鈴』
「是的」
那一直以來在無意識中保護着由依、名爲「茫然失措」的鎧甲,正逐漸剝落。
「即使身處如此境地,還能顧慮他人。我認爲這不是誰都能做到的」
「那麼……最前排那位穿着灰色衣服的女士,戴着毛絨帽子的」
她還是看到了。那微微彎起的嘴角。
由依想,這其中也有丈夫從中斡旋的緣故吧。若世人知道議員的女兒所在班級發生霸凌且被置之不理,不知會招來何種議論。
「請問您的姓名是?」
「……夠了」
「我不是……母親……我是那個人的,妻子」
「……我不要了!快停下啊!」
有人向那孤高的存在伸出了手。性別不過是瑣碎之事罷了。
短暫的沉默後,脫口而出的是意想不到的話語。
「喂,莉央?」
女兒站在房間角落,電話內容聽不清。由依能看到的,只有因與摯愛之人交談而雀躍的側臉。
女兒淡淡地回應後,一度凍結的會場恢復了熱度。這堪稱世上最殘酷的事件,正被不計其數的人擴散開來。
一字一句都彷彿正從流經由依身體的血液中奪走氧氣。
「那個……不好意思」
自從在女兒懷中昏厥之後,由依的意識便開始斷斷續續。那一天,是女兒代替這樣的母親,承擔了所有喪主的職責。
平淡地進行說明的,是擔任學年主任的男老師。
「這個嘛,嗯……」
尖叫劃破了耳鳴,迫使她看清眼前的景象。記者們倒吸冷氣的聲音聽得清清楚楚。照亮臺上的聚光燈也看得清清楚楚。
這斟酌措辭但仍誠懇直言的模樣,讓由依心生好感。不僅是女性刑警這一點已屬少見,她甚至有着說是在讀大學生也不奇怪的青春朝氣。「經驗有限」想必也並非完全的謙辭。
由依失去了發泄怒火的對象,頹然坐下,祥子爲她端來了茶。那凜然的舉止讓同爲女性的由依心生嚮往,但即便是護衛工作中,仍沾染着「下廚房是女人的事」這種陋習。對此她不禁感到不合時宜的憤慨。
據她記憶,是一名女生因感情糾葛,被小團體排擠,遭遇對其容貌的嘲弄和對其物品的惡作劇。
女兒正以名字稱呼她。由依想衝過去堵住怪物的嘴,卻被一股難以想象是同性的力量壓制住。
再者,無論如何,願意在校內問題上引入外部視角的態度是值得肯定的。
耳鳴企圖支配由依的感官,彷彿要拒絕被那聲音觸及。
「這是我私人準備的,沒有給別人」
「那麼,我女兒她……」
「不是接受。父親去世,我很悲痛。但是,我能理解」
「聽到這個我就放心了」
低聲自語後,理央取出的是名片大小的磁貼。
每個上面都打印着同學的姓名。這是爲了節省板書時間而使用的工具,由依在學生時代也見過。
「霸凌這件事,我認爲單純是個組合問題」
理央從一組中取出一個,放在白板外側。然後開始像拼圖一樣排列磁貼。中心放置着被視爲受害者的學生,以及被認爲是加害者團體核心的學生們。
「果然這個組合不好。是因爲老師年輕,想讓她積累經驗,才把愛惹事的男生足球部和女生排球部的骨幹都交給她帶的吧。萬一發生霸凌,甚至可能發展成男女混合團體的性侵害」
排列完成後,她用黑色記號筆畫出箭頭連接學生們。旁邊還寫上標明彼此關係的詞語。「支配」、「從屬」……這些與平和的校園生活格格不入的字眼,讓由依的心緒不寧。
但是,比這更甚的——
勒緊由依心臟的,是唯獨一個被置於外側的磁貼。
白板上排列着全班40人中39人的名字。即使不是霸凌受害者,也有因此次事件心靈受創而拒絕上學的學生的名字。
然而,「真中理央」的名字卻哪裏也找不到。
「大致就是這樣吧。可以與其他同學的證言覈對」
「那個……真中同學,你在哪裏?」
「我嗎?這裏面沒有和我有特殊聯繫的人」
「誒?」
只說了這一句,理央便乾脆利落地捨棄了其餘39名同學。

班主任漏出一聲短促的驚呼,被翡綠色的眼眸好奇地注視着。
「在此前的訪談中,有哪怕一名同學提到了我的名字嗎?」
「實際上……有好幾位同學提到了。說你無論對受害者還是加害者,都給予了不着痕跡的支持」
「哎呀,是嗎」
理央嘆了口氣。由依從中感覺到了焦躁。她對理央將同學僅視爲支配對象的看法感到戰慄。
到底,看到了什麼呢?
「不明白嗎?」
班主任的眼神訴說着:受害者得到救助有何不妥?那尋求慈悲的眼神,如同依賴宗教團體教主的信徒。
沉默許久的班主任插話問道。看着她抬眼請教般的神情,簡直分不清誰是老師。
理央乘勝追擊,面對再次無語的班主任。後者只能低着頭,儘可能不讓別人看到自己顫抖的肩膀和粗重的呼吸。
「理央……你到底在說什麼?」
「老師們認爲,你是解決此次事態的關鍵」
「「「哈?」」」
「哈?」
「迄今爲止,你也一直在暗中支持着班級吧?」
「老師們認爲,這種情況下最大的風險是什麼?」
學年主任替由依說出了疑問。完成的佈局與崩塌前完全不同。除去理央的39名學生,被分成了三個大的「島嶼」。
「那是……」
「確實,對中學生要求過多是我的問題。不過彼此彼此吧」
當由依正出神地望着理央端正的側臉時,事態已發展到不容忽視的地步。讓與此無關的女兒去解決學生間的糾紛,這要是讓丈夫知道了不知會怎樣。
「我認爲每個人能處理的能量總量是不變的」
「是啊。對他們進行精神控制易如反掌」
「爲什麼?如果是你的話,引導那些孩子應該輕而易舉吧?」
「所以說在這個案例裏是不可抗力,對嗎?」
「老師……您看到了什麼?」
白瓷般的手指觸碰到班主任的手,耷拉着的身體猛地一震。
由依記得這種感覺。被理央觸碰,會讓人產生心臟被直接撫摸般的錯覺。或許是眼神的柔和與體溫的低涼之間差距所致。
被本應救助的對象怨恨。這纔是她設想的最壞劇本。
「而且欺負人的那個孩子,大概認爲自己和中意的男孩子最親近,但其實根本沒戲。希望她自己能妥善消化這種程度的現實」
「這是……什麼?」
「關鍵嗎?」
「你到底想幹什麼?」
「難道你是說,你承受不住那種能量?」
「……最後由我來做也行,但那樣就無法成長了吧。老師,能借一下您的手嗎?」
「哈」
班主任點了點頭,開始排列被託付的磁貼。起初理央還會輔助,但偏頭想了想後,從她手中取走了剩餘的幾枚。
理央像是在陳述旁觀所見,認爲加害者們的情況同樣不值一提。她接收着大人們的沉默,明顯地換了口氣,繼續道:
「我想將風險無限趨近於零」
「主任,這再怎麼說也……」
「我想說的是更具體的東西。可以說是花費的時間本身就有能量吧」
「回到正題吧。如果我出手解決了霸凌,那麼受害學生的全部存在都將指向我」
是出於對上位者的最低限度體恤,還是單純失去了興趣?理央轉向窗外,將班主任排除在視野之外。再度歸於寂靜的教室裏,只有汗珠滴落的空虛聲響。
即便如此,只有理央仍然直視着眼前的一切。
「但是,風險不是零,對吧?」
「好啦好啦,夫人,請冷靜」
「那樣互相幫助,有什麼不好?」
「那時,指向我的能量,嗯……可不是霸凌能比的。是足以殺死人的級別哦」
由依無法判斷這番言論是出於息事寧人的極致,還是發自肺腑。若是後者,那作爲教育者可謂是病入膏肓。
「大多數同學甚至連這最低限度都達不到,現狀不該令人憂慮嗎?」
疑問聲中帶着嘲諷。取代低頭不動的班主任,學年主任一臉愕然地面對理央。
「所以,你到底想說什麼?」
當年級主任正要伸出因憤怒而通紅的手時——
「……哈。能殺人?」
「像網絡這樣看不見的東西,也有能量嗎?」
怨恨。在吐出這個詞的瞬間,由依沒有錯過那略微粗暴的語氣。
「就是說,你害怕那個報復能量之類的東西?」
「所以不就是,遭到加害者們的報復嗎?」
「最糟糕……」
僅隔兩張課桌的距離,維繫着她作爲成年人的最後尊嚴。
女兒魅惑年長女性的場面,實在不堪入目。
「您明白這可能讓我女兒成爲報復對象嗎?您是在理解這一點的基礎上說這話的嗎?」
那尚存稚氣的微笑,優雅地貫穿了大人們的胸膛。
「娛樂……我聽說她們各有各的情況」
「要是那種事都能殺人,這世上早就遍地殺人犯了」
「理央!」
「理央,你對老師和同學也太失禮了吧?」
「我說你啊……」
她流暢的回答,至少已超出常人的範疇。即使理央自己遭到誹謗中傷,也難以想象她會因此而崩潰。
面對這不像中學生會提出的議題,大人們一時無言。理央似乎對預期的反應感到滿意,繼續用潤澤的嘴脣說道:
「情況是指無聊的感情糾紛吧?被欺負的那個孩子,只要是男孩子都會喜歡上她吧。因爲她長了一張能激起保護欲的臉」
「她們的存在不值一提。她們並非賭上自身全部存在在進行霸凌。對追隨者而言,這只是一種娛樂罷了」
「理央,適可而止吧」
「我確實或許還是個孩子。安全是需要付出相應的風險的」
「我聽說過你是優秀的學生,但果然還是個孩子啊。踏入社會後,不可能與他人毫無關聯」
「請等一下!」
「真中同學的話,應該也能隱藏自己的存在來周旋吧?」
「不,你看,我認爲這次的事件某種意義上是個機會。我希望學生們能積累憑自己的力量解決問題的經驗」
她緩緩伸手,將白板上掉落的磁貼一枚一枚重新排列好。那雙栗色的眼眸,直到最後也未曾因恐懼而顫抖分毫。
學年主任長長地、清晰地嘆了一口氣,響徹整個教室。
「怎麼樣?能否請你在此引導一下班級?」
學年主任突然提高音量,雙手重重拍在桌子上。
「真中同學……我……」
「完全不對」
就像中了某種咒語,視線被吸住,無法移開。
那個孩子,另一個孩子,這種程度的現實。
不明白她在說什麼。以大人們的困惑爲養分,理央的薄脣愈發潤澤。她像在發表演說般滔滔不絕:
「更進一步說,是否直接動手已不重要。讓她認爲是託了我的福,纔是本次案例中最糟糕的結局」
那使內臟爲之震顫的聲音,讓由依認清了現實。如果眼前這個男人動真格的,幾個弱女子加起來也不是對手。
「那會很辛苦哦。已經有學生提到我了。是你告訴我的哦」
「那樣期待和依賴的結果,若是被背叛了呢?她會怨恨我吧」
「原來如此。我拒絕」
「那不過基於人之爲人最起碼的良知所採取的行動罷了」
「真中同學……」
「請適可而止!怎麼能讓女兒一個人揹負全班的問題。如果再繼續這樣,我會讓丈夫也正式提出抗議」
理央的手重疊着對方的手,慢慢繞到班主任身後。臉頰貼近,如同在她耳邊吹氣般低語。
「馬上就要重新分班了吧?」
「比方說,當網上被圍攻的名人自殺時,很多人會想:『怎麼會因爲那種事?』。那是因爲他承受了個人無法負荷的能量。本應用於維繫自身生命的能量集中於特定的個人。即使每個人的分量不多,累積成千上萬,就成了常人無法承受的壓力」
「所以說,社會就是無法如你所願地控制啊!」
「不能期待他人。不能依賴他人」
「不了。我沒有觸碰中年男性手的興趣……失禮了」
「哈?」
「我知道老師您一直爲了學生盡心盡力。您知道該怎麼做吧?沒事的。沒事的……哦」
「話說回來,各位如何看待人類所持有的能量呢?」
「此後,受害者每逢遇到問題,都會依賴我、依靠我」
完全不像是在面對學生應有的態度。他甚至懶得隱藏累積到極限的焦躁。
但現在,必須糾正可能讓女兒成爲當事人的局面。
她低聲說着,將第40枚、最後一枚磁貼放在了白板上。
三個島嶼代表着班級,分別以受害者、加害者主犯、引發感情糾紛的男學生、以及被視爲主犯追隨者的兩名女學生爲核心構成。理央將自己安置在有男學生的那個島上。
被分配到三個島嶼之一的其餘同學,也用表明關係的箭頭相互連接。
「所以你到底想幹什麼,我問你!」
「這是下學年的分班方案。按照這個分配,霸凌便會消失」
這已是越權行爲,輕易跨越了教師的權限範圍,遑論學生。
「請等一下!」
連舉手提問的班主任,也像積極的小學生一樣,早已偏離了教師的角色。
「有問題請講」
「要把水谷同學和澤村同學分在同一個班嗎?」
「爲什麼把她們分在一起?欺負人的水谷同學……有點麻煩,就叫A吧。A一個人什麼也做不了。所以讓她遠離了追隨者B和C」
「即便如此,沒必要特意讓她接近澤村同學吧?」
「您不明白。受欺負的澤村同學……就叫X吧。關鍵在於,即使A和X在同一個教室,霸凌也不再發生的事實。這也是爲了恢復X自尊心的措施」
「爲了恢復自尊心的,措施……?」
「我理解老師們日常工作已經焦頭爛額。但是,僅僅表面上解決問題毫無意義。如果想成爲優秀的教師,就必須細緻地對待學生真正應該珍惜的東西——自尊心」
「那麼,爲什麼不把本上同學分到同一個班?如果水谷同學落了單,他應該更能保護澤村同學吧」
「此次事件的起因,本就是那位男學生Y錯誤地處理了指向自己的箭頭。不僅如此,他想在X面前表現得好些而溫柔以待,反而給A的火上澆了油。如果A和X處於對等立場,而Y將箭頭指向了X,會怎樣?A的自尊心會被撕裂,進而採取賭上自身全部存在的加害行爲」
「所以,你是要從兩人身邊把本上同學剝離出來?」
「剝離這個說法不錯,老師。其實最快的方法是讓Y和C在同一個班。如果Y無法和X交往,他似乎希望和C交往。Y需要的是對自己順從的孩子。他不明白這與表面溫順的孩子似是而非,這是他膚淺之處。不過,那樣組合的話,只是A的矛頭轉向C而已。所以,要讓Y的箭頭指向與此事無關的孩子加以隔離。反正他只要可愛順從的孩子,是誰都行」
對所有疑問和擔憂,理央都準備好了先行的答案。
作爲記者,大概想把話題引向理央的特殊性。年級主任開始將其作爲英勇事蹟講述也並非本意。那職業訓練出的笑容與附和,只是在爲茁壯成長的虛榮心澆水。
「知道了。我暫時去莉央家住幾天」
保險理賠、喪葬費用支付、遺屬年金手續——代替陷入茫然失神的由依處理這一切的理央,將需要簽名蓋章的文件送來,要求籤署後寄回。
「您女兒也這麼說。但那隻限於作案當時」
「……對不起。我現在不想看你的臉」
『她制定了下一學年的班級編排方案,向我提了出來』
「如果這個分配還不能解決問題,我會親自去接觸A」
誠然,回顧理央迄今的言行,很難說她有此意。那個連同學都不願沾染的理央,不可能期望被世人矚目。
一道甜得幾乎要融化的嗓音。悄無聲息地站在身後的理央,正望着電視低語。
『在他最幸福的巔峯殺了他!』
心底開始萌生的憎惡,此刻已徹底無處安放。
正因如此,「同性戀者」、「出櫃」這些詞語的分外刺耳。它們與由依心目中的女兒形象相去甚遠。
「你……爲什麼?」
不是不能用。
此後,再無人向她報告霸凌事件的後續。只有看到公佈的班級編排時感到的戰慄記憶猶存。
聆聽完敘述的祥子臉頰上,浮着淡淡的紅暈。由依見過類似的顏色。那是初中的班主任,在被理央引導着手移動時所浮現的顏色。
只有真中理央一人,以相似的表情,凝望着遙遠的某處。
時至今日,連加害者和受害者的名字是否正確都難以確定。畢業式後不久,她遞來一本畢業紀念冊,說「隨便處理掉吧」。其中排列的,是無一人缺席、全員面帶笑容的集體照。
由依打開電視,屏幕上果然正在播出關於犯人的專題節目。
最初只是縮寫暗號,隨着激進程度上升,逐漸帶上了實名性質。被擴散的血淋淋的痛苦記錄,驅使人們採取具體行動。
「媽媽沒事吧?表情好可怕哦」
報道播出後沒多久,這樣的口號便開始流傳。當下正遭受霸凌的受害者們在SNS上發佈未來的「犯罪聲明」,互相鼓勁。
「我也只是偶爾見到她幾次。她非常擔心您呢」
記者會過後一週。
連接由依母女的,只剩下文件的往來。
撲哧一笑時,黑曜石般光澤的頭髮隨之晃動。隱藏在暗處的翡綠顯露出來,昭示着約定的日子永遠不會到來。
主播的聲音平淡,似乎意在表明嚴肅對待的態度。
別再說「沒事吧」了!
『大概是初二的時候吧。班裏發生了一點糾紛。我爲了收拾事態,對全班進行了訪談。在其他同學都堅稱自己與己無關的過程中,只有她提出了不同的觀點』
「擔心」?該不會是「擔心我會做出什麼」的不安吧?她將湧上的諷刺嚥了回去。作爲「特殊存在」的祥子,已經和理央見過好幾次面了。
「這地獄般的光景,難道是女兒所期望的嗎?」
更有甚者,還有一個從未發表任何聲明便被奉上神壇的存在——那就是真中理央。
「這屬於機密,不過我們已將可能存在『協作者』納入偵查視野」
完全是按照理央的方案分配的。
「特殊嗎?」
祥子現在雖負責護衛她們,但其本職是刑事偵查。不能以精神痛苦爲由,禁止她通過電視收集信息。
想到還是個高中生的女兒就這樣直面父親的死亡,胸口便陣陣作痛;而若想到她大概只將這些視爲需要冷靜處理的「事務」,心臟又幾乎要被撕裂。
即便如此,若能像真中理央那樣保持平常心,那才真的是腦子有問題。
「這個人……」
『……我見過許多學生,但從未遇見過像她那樣,讓我感受到特殊才能的孩子』
『畢竟議員本人曾是霸凌的加害者。或許教育方式本身也存在問題』
但那仍未褪色的翡綠光輝,正是她也將祥子視爲特殊存在的證明。
教師們在不自覺中淪爲傀儡,一切都照着理央所言進行。附帶一個心照不宣的前提:即便霸凌持續,也不會再來找她。
在談論往事的期間,直播鏡頭已切換到記者會場之外的另一個現場。
她說是來彙報偵查進展,但由依覺得這實際上是理央的安排。
「我從母親那裏聽說了關於那位老師的事」
『從中學時代起,殺掉步入人生巔峯的真中理人就成爲了我的夢想』
祥子不時會前來探望。
殺人犯・隅田良生,作爲掀起這股現象的始祖,正被人們所崇拜。
年級主任的自我陶醉仍在繼續。這連無中生有都談不上、根本是憑空捏造的妄言,由依
「怎麼樣?實際印象如何?」
「對我來說也不是不能用,但引起不必要的注目反倒是減分項吧」
那裏沒有光芒。沒有特殊的聯繫。
祥子投來的目光,像是在試探,甚至像是在責備由依。
「我們認爲,可能存在某人藏匿了隅田」
當事人本人毫不在意。只是來客廳喫午飯時,隨手放下了學校發的名單。
「您認識嗎?」
「當師生共同克服考驗之時,才能真正強大。與她的時光,體現了身爲教育者的我的理想……」
「理央她……還好嗎?」
畢竟,連被害者的女兒都公開聲稱「被殺也沒辦法」。
現在之所以能辨別出那已遺忘在記憶彼岸的聲音,或許正是因爲此刻。
「我把電視關了吧?」
「理央小姐」
『不同的觀點是指?』
「您真的這麼認爲嗎?」
爲什麼?從什麼時候開始的?連中學時代的事也聽說了?習慣了惡意的思考被攪亂,腦中一片空白。
「以我的立場不便多言。只能說與傳聞別無二致」
「不……我更瞭解您的女兒了」
「協作者?我完全沒感覺到有這樣的人存在」
只留下這句話,理央不等老師們的回應便離開了教室。
她想吶喊。或許已經喊出了聲。
在訪談現場,她有意不留下把柄,給學年主任留下了判斷空間。後續學生的證言,想必一邊印證着分配的有效性,一邊淡化着理央自身的存在。
「這幾年,尤其在網絡上,有一股將罪犯捧爲英雄的風氣」
正因爲「特殊」,才能說得如此若無其事。
「這成了讓他們憑藉自己力量解決問題的經驗。那麼,失陪了」
『一個學生,試圖控制整個年級?』
理央給予的評價僅此而已。無論這個男人說什麼,除了數軸上的微小變動外,不會產生任何影響。想立刻衝進教室讓他認清現實的,似乎只有由依一人。
那如同在輕撫她背脊的聲線,陡然冷卻下來。這份刺激令思考開始活化,將一個假設推向由依的腦海。與戀人的通話早已結束。殘留的餘韻,此刻化作了倦怠。
「是剛纔提到的,那位年級主任老師」
吸收了無數鮮血紮根的暴力性,輕而易舉地讓她期盼敵人毀滅。
『這種絕非普通學生能有的想法,讓我深受衝擊。但是,隨着收集其他同學的證言,我開始覺得她的方案纔是最優解』
對這彷彿抓住救命稻草般的質問,無需言語回答。那是爲了讓對方安心而練就的眼神。那是扭曲的嘴角。
無需說完,由依已然明瞭。可能是得知犯人境遇後,主動提出協助逃亡的人物。客觀看來,這並不奇怪。
怎麼可能沒事。丈夫被殺,淪爲媒體餌食,然後……。
【8月1日】
因爲這次的班級編排,是基於訪談結果由校方決定的。
她假裝沒有察覺,伸手去拿早已涼透的茶。柔和的香氣安撫着她的心,滋潤乾渴的喉嚨。
對理央而言作爲特殊存在的祥子,望着那背影,也跟了上去。
「謝謝您的關心。不過,沒關係」
加害者的SNS一旦被曝光,便會遭到集中火力的誹謗中傷。工作場所或學校名稱被公開後,投訴電話會擠爆線路,將相關人員逼至神經衰弱。
『關於真中理央小姐,她公開自己是同性戀者也備受關注』
由依沒有錯過記者那一瞬間差點崩壞的撲克臉。她厭惡自己這份能察覺惡意萌芽的天賦。受誰的影響不言而喻。
「那是……什麼意思?」
離去的腳步聲裏,聽不到後悔之意。
據稱,送達各大媒體的犯罪聲明上如此寫道。
本應憤怒纔對。
體諒加害者處境、接受家人犧牲的姿態,被曲解爲一種「不囿於出身環境的活法」,在年輕人中廣爲流傳。
正在接受記者採訪的,是那個選擇成爲理央傀儡的男人。
演播室裏,評論員們正交換着意見。他們甚至無意掩飾想把理央塑造成特殊人物、打造成時代象徵的意圖。
「偵查方面,有什麼進展嗎?」
「抱歉。說了些漫無邊際的話」
『在我看來,她的存在是對社會的挑戰。殺人不可饒恕。同性婚姻無法認可。她正是在爲破壞這樣的法律或價值觀而行動』
『動機是什麼呢?』
『無非是想博取關注。和幾年前攪得社會不安寧的那些惡搞視頻博主是同類』
『真的那麼簡單嗎?』
『許多專家誤解了,她並非想從「輿論風暴」中獲得什麼。「輿論風暴」本身就是目的,她從中獲得快感。雖然我們難以置信』
『我們該如何面對真中理央和她造成的影響力?』
『不關注。雖然我們現在做專題節目本身就是本末倒置,但越關注,越正中她下懷。或許也該調查一下這與廣告收入是否有關聯』
這位評論員似乎是少年法或青少年犯罪方面的專家,連日來穿梭於各大電視臺露面。儘管這是一起成年男性殺害另一名成年男性的案件。
自理央記者會後,由依和已故的丈夫都被視爲她的「近親」,已無人再將他們作爲霸凌加害者和其親屬來談論。
「廣告收入?荒唐」
祥子的聲音冰冷。偵查停滯不前,警察也正被外界隨意評說。或許她已無法容忍那些躲在安全地帶、只顧榨取話題的人。
「據我所知,理央從不使用任何SNS」
「不用理會他。隨便提到同性婚姻明顯是失言,他會被禁止出鏡的」
預言成真,次日便再無此評論員的蹤影——不過那是後話了。至於他後來被理央的崇拜者襲擊,身受不得不引退的重傷,也就不值一提了。
「我回來了」
玄關傳來的聲音,絲毫不像是斷絕往來的人。
時隔一週歸家的理央容光煥發。窺見新生活的充實感。經過由依身前時,她身上的氣息是屬於別人家庭的。
「祥子小姐!你來得正好」
「我正準備告辭了」
「誒——真遺憾」
本週開始,由依恢復了志願工作。當初選擇做志願者,是因爲家庭收入充足,無須兼職打工。
那雙圓潤的眼眸第一次因驚愕而睜大。她似乎完全沒有預料到會被猜到真相。但驚訝僅僅只是驚訝而已,並未給她的眼中帶來任何光彩。
睜開眼時,女兒站在一步之外,露出近似微笑的表情。
在作爲新發生案件的證人接受完問詢,理央踏上歸途。她通透的嗓音,讓由依感到周遭的聲音彷彿都被隔絕了。
「你是在……保護我嗎?」
丈夫有由依所不知的一面。若報道屬實,他在中學時代曾夥同小團體欺凌一名男同學。
她對眼前正試圖構陷自己的電視節目毫無情緒波動。無論這評論員說什麼,都無法影響到理央。這現實讓由依稍感寬慰。
「理、理央……?是假的吧……是騙人的對不對?」
面對復工的由依,同事們儘量注意不表現得過分小心翼翼。這份體貼令人感激,卻也讓她不適。反倒是與對此事一無所知,只需照料的老人和殘障人士相處更爲輕鬆。
在十字路口分別的背影,沒有一絲猶豫。
「我並不希望這樣……」
「求你了理央!說是假的啊!」
其中,沒有映出任何「特殊」的東西。
那裏存在的,只有傷害她的東西。然而,爲何還要潛入呢?她只能認爲,大腦中被預設了某種不僅僅是「獵奇」的,近乎自毀的衝動程序。
「我送你到門口」
連今早喫過什麼都已想不起來。自失去丈夫後,記憶缺失的症狀便持續着。
「有喫哦。媽媽呢?」
在與戀人及其父母圍坐的餐桌旁,想必洋溢着笑容吧。那是再也看不到對親生母親展露的笑顏。光是想象,胃部便傳來被攥緊般的疼痛。
「嗯?」
往日之影此刻已無法與眼前的背影重疊。今後,也永遠不會再重疊了。
因爲犯人的動機和遺屬的仇恨,作爲世人投放能量的對象,其價值正逐漸稀釋。
幼年的記憶浮現眼前。那個只要由依稍一離開身邊,就會像世界末日般哭喊着滿屋子尋找母親的女兒。那雙如同工藝品般小巧的手,曾讓由依觸碰時幸福得幾乎落淚。
「理央……等等」
被那翡綠光輝注視,由依不由閉上了眼。
「別說了。我不想聽後面的話」
翡翠般的光輝隱在略長的劉海陰影之後。
她原本像是旁觀記者們例行公事般的表情,也逐漸轉變爲面對高潮迭起現場演出的神色。
「你……難道……」
幼兒時期愛撒嬌,但懂事後就再沒讓人操過心。現在回想,似乎從一開始就用大人般的措辭說話。沒有兄弟姐妹可作比較,但想來在親戚眼中也是個異類。
「我走了」
被殺的是個縣議員,遺屬正在召開記者會。
【7月25日】
【8月3日】
或許,她是在體貼這對母女。即便面對面,也早已無話可說,無詞可道。
活動內容包括日託型養老院及殘疾人設施的支援。她總覺得自己人生順遂,多少該做些回饋。
她知道自己是被眷顧的。
伸手可及的距離彷彿在考驗由依。這是示意「這個話題到此爲止」。
與投向同性戀人,或是信任的刑警時不同。那是與試圖利用她擡高身價的教師或評論員同等級別的,毫無感情的顏色。
與丈夫相識於大學的社團。他是繼承政治地位而非土地的縣議員之子,她想自己從一開始便對他有共鳴。
作爲地主家的女兒出生,度過了無憂無慮的童年。小學起就讀於當地有名的女校,被當作深閨千金撫養長大。
即便如此仍會盡力而爲,僅僅是因爲與生俱來的「家人」這一枷鎖。即便是將人視爲棋子的理央,要拔除這楔子也並非易事。
案發初期,輿論曾質疑並譴責這是否是對在職議員遇害的言論壓制,但犯人聲明一出,世人便立刻轉而同情。
「……你有好好喫飯嗎?」
「不要緊……我不要緊的」
耳邊低語的,是俘獲了許多女性的聲音。
對由依而言,他們只是「被庇護的對象」。不會懷抱惡意,不會威脅到自己。丈夫曾贊同她「向弱者伸出援手很重要」的想法。如今想來,這種想法本身或許就是一種傲慢。
「對不起。感覺真噁心」
「媽媽你,會沒事的」
願福音與你的未來同在。
更有甚者,惡毒地表示「妻女最好也跟着一起死掉」。
丈夫,被殺了兩次。
丈夫作爲議員積累的一切都被唾棄爲無用,爲垃圾。
我的表情是如此悲傷嗎?我的臉因苦惱而扭曲了嗎?
我本來是這麼想的。
高樓間的風吹拂起她的髮絲,那雙翡綠色的眼眸彎成了弧線。
「那個評論員,馬上就陷入『輿論風暴』了……說不定能在哪兒派上用場」
對由依而言,他是第一個男人。是唯一,或許也是最後一個。丈夫那邊如何不得而知,但她寧願相信如此。如今已無從知曉。
即便拋開「極端言論更易留存」的偏見,對由依的同情也近乎於無。除了「死了更好」「犯人做了該做的事」這類謾罵,還有「議員如此,妻子亦然」的指責。
與自己基因相連卻難以置信的甜蜜香氣拂過臉頰。對僵直的由依投以一個微笑後,理央邁步走向等待着她的「特殊」之人的世界。
「看來暫時,我得繼續扮演可憐受害者的角色了」
回想起來,報考男女同校的國立大學,或許是她第一次的任性。
如此說着,由依清楚意識到自己處於一種極爲「健全」的狀態。
也有一點點算計:或許能爲擔任縣議員的丈夫稍稍加分。
那隻翡綠眼眸雖不可思議,但確確實實是他們夫婦的女兒。
所謂「有趣」,指的是能對社會產生衝擊的現象。區區一個縣議員死了,只要不是什麼特別有名的人物,人們在喫飯刷牙的功夫就會忘掉。
霸凌的加害者,無論其後人生有何作爲,都是罪人。這至少是網絡大衆所宣揚的「真相」。
「死了更好」「犯人做了該做的事」——諸如此類的惡言惡語。
剛要提及這幾天的飲食,話語便卡住了。
「這樣算是告一段落了吧」
「百忙之中,感謝您前來」
意識到這一點的瞬間,無人能阻攔由依。
迅速返回的理央,單手拿着手機,像是自言自語般說道。
「理央,你真是……」
「理央!」
「那麼,我先告辭了」
據說曾嘲笑對方外貌,用其私人物品惡作劇。
即便如此,每次潛入,她都隱約感到「海底」在一點點變得「乾淨」。
這說法或許陳腐,但作爲遺屬只能如此表述。
丈夫很溫柔。或許對他人有嚴厲的一面,但至少對妻女而言,是位好丈夫、好父親。
因爲理央記者會上的發言,催生了不止停留於一晚的,狂熱的新價值觀。
老實說,她不明白這如何能與殺意聯繫起來。在蜜罐中長大的由依,連對同學懷有絲毫惡意的經歷都未曾有過。
正因如此,疑問纔不斷湧現。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
那不是相似的東西,而是確鑿無疑的笑容。
她以溫柔卻不容掙脫的力量抱住理央纖弱的肩膀。將臉湊近到幾乎可以親吻的距離,窺探清泉般順滑的黑髮陰影下,那隻翡綠色的眼眸。
冰冷的指尖,觸上由依的嘴脣。
由依用無關痛癢的話題蓋過了這不祥的發言。又不是剛開始獨居的大學生,這本無需特意詢問。
「聽說你回志願崗位了,不要緊嗎?」
這既是慈愛,同時也是一份交付給由依的,確切的「判決」。由依所懷抱的糾葛,對理央而言,與世間任何司空見慣的事物並無二致。
正處在即便爲亡夫悲痛,也在周遭關懷下逐步迴歸日常的過程中。
所以此刻,唯有獻上祈禱。
母親因女兒的話語而慌亂失態。這是在作爲議員妻子的記者會上未曾顯露的神情。
她完全沒料到,輿論會如此氾濫着對犯人的同情。

「雖然犯人死了很可惜」
「當然。因爲是家人」
「……我要回到那些接納我的人身邊去了。但是,請別忘記只要你有危機,我一定會第一時間趕來」
夜深人靜時,由依潛入網絡的海洋尋找自己的蹤跡。自丈夫死後,夜夜如此。
一起無趣的事件。
女兒,則是「特殊」的。
真正重要的東西,在棋盤之外。
待到下次重逢時,所有的威脅都已煙消雲散。
「我……」
「媽媽。冷靜一點」
我差點笑了出來。太棒了。
「冷靜一點」這句話,竟能用在「現實對虛構」之外的語境裏,真是沒想到這一天。
「您所說的『報道』,是指真中議員學生時代的欺凌事件嗎?」
在其他記者問着毫無品味的問題時,我查了下真中理央。
粗略看來,她沒有可確定的社交媒體賬號。搜索出來的結果,淨是聽了剛纔發言後冒出來的仿冒殭屍號。
通過這次事件,殺人犯・隅田良生的名字,大概會被載入犯罪史冊吧。
另一方面,受害者・真中理人若還能留下一席之地,恐怕也只能得益於其女兒理央的影響力。
不是因爲他是議員,也不是因爲他被殺。
不是因爲他是父親,而是因爲真中理央是他的女兒。
受害者理應被同情。「理應」帶着心靈創傷活下去。
理應,理應,理應。
這種趨同壓力將成爲過去式。她並非不憎恨殺害家人的犯人,但不僅如此——考慮到被殺者生前所爲,其言行亦有合理之處。
正是在「家庭」這一神話與聖域已然崩塌的當下,這種現象才得以不難想象,今後將會醞釀出讓犯罪受害者及其家屬能自由表達意見的氛圍。
隅田良生聲稱,自己從初中遭受欺凌的時代起,便已決意殺害真中理人。由他發端的「在他最幸福的巔峯殺了他!」運動,結合了國民性中樂於見到社會地位高者不幸的心態,在網絡上頗爲盛行。
但這股熱潮很快就會消退吧。
因爲它將被真中理央釋放的業火,焚燒得不留一絲痕跡。
順着時間線查看,那些對真中理央——且不論否定——發表過誹謗中傷言論的傢伙,正接連被曝光,被人數的暴力被錘得體無完膚。
「……我不要了!快停下啊!」
「今天到此爲止吧」
關鍵在於——她爲什麼選擇這場記者會。那裏一定藏着真中理央的真意,藏着必須讓世界接受的理念。
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無法再當一個旁觀者了。
既然誰也不幹,那就我來。我將成爲真中理央的「傳道士」,將此定爲今後的至上命題。
面對這位降臨凡間的天使,面對那正戲謔吟唱的聲音——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到最後就沒有一個記者問出像樣的問題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