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活着
《未來末日》 · 許家球 · 9051 字
1
2087年10月末,亞洲大陸東海岸,新秩序統一聯合體佔領區。
或許也有氣溫逐漸降低的原因,城市街道上活動的人影比平時更加稀少。正在巡邏的治安官常規仿生人華斯比預計早了半個小時返回警局。
該說是Z國政府對民衆的控制力更強,還是限制仿生人普及的環境下民衆對仿生人的接受度更低呢,和美洲本土相比,留在佔領區的Z國民衆還不到本國那邊的十分之一,這其中還包括被人類方面特意安插進來的間諜和武裝破壞分子。
龐大的城市得不到足夠的人力驅動,維持人類正常生活的生產力供應不足,讓本就缺乏統治基礎的新秩序政府難以維持公信力。太多空置的房宅商店,也爲地下反抗分子提供了足夠周旋的空間和物資補給,讓維持治安變得十分艱難。好在政府沒有將本土對人類的嚴格管制政策完整移植到佔領區,而是基本以人類原有的法律秩序在推動社會體系運轉,讓普通民衆對仿生人的排斥情緒沒有太過強烈。負責治安工作的華斯十分感激這點。
統一聯合體政府給佔領區治安官安排的工作職責也很簡單。按照劃定路線在佔領區內定時定點進行巡邏,確保任何可能威脅人類與仿生人的暴力事件被第一時間發現並上報。
是的,只是發現並上報,沒有消除或鎮壓的職責。作爲常規仿生人,華斯的身體構造和普通人類幾乎沒有區別,人類做飯用的菜刀就能輕易將華斯破壞肢解,只要準頭足夠,一顆從視野盲區射來的子彈,甚至能讓華斯腦內自動向局域網報警的組件來不及發出消息就被幹掉。從效率層面講,讓常規仿生人裝備常規武器和人類反抗份子作戰完全不能期待戰果,尤其華斯本人的出廠設計並非用於戰鬥,連基本的戰術和格鬥模塊都沒下載過。
因此巡邏對於華斯的肉體來說,是個陌生又危險的任務。
也只是對肉體來說危險而已。
「呦,張先生,早啊!您這是剛買菜回來吧,今天打算喫什麼?」
路上遇到附近見過幾面的住戶,華斯總會沒心沒肺地主動開口打招呼,講得還是聽上去非常標準的中文普通話。在華斯看來,努力和滯留的人類民衆搞好個人關係,也是維護本地治安健康的有效措施之一。
「喫你大爺!」不過滯留下來的人類大多表現都不太友善就是了,尤其在面對和華斯一樣沒有配備武器的仿生人時,「超市的雞蛋都五十塊錢一斤了,你們這幫餓不死的鐵疙瘩也不管管!等哪天連飯都喫不起了,我也到山裏參加游擊隊去,拿到槍回來就先把你個洋鬼子斃了!」
「哦,您是說物價太高了對吧,尤其是食物!抱歉啊張先生,我們這些從大洋對面來的人對這方面不太敏感,上面的人或許也還沒完全理解這片土地的原住民對食物價格的容忍度到底有多低。我會將您的意見重點上報的,相信不久之後情況就會有所改善。」
「信你個鬼!」
姓張的人類居民全程都沒停下腳步,罵罵咧咧與華斯錯身而過。華斯微笑着轉身道別,然後在腦內將剛纔和張先生對話的錄像全程重點標記,方便回到值班室後上傳反饋。
「嗯,今天又完成了一件有意義的工作。」華斯開心地自言自語,對自己能爲聯合體政府做出貢獻感到十分滿意。
2
上午的巡邏結束,華斯照常返回治安官的休息站充電待機。休息站是附近所有治安官共用的,先一步回來的同事正圍坐在充電桌旁討論着什麼,氛圍似乎比往常要嚴肅不少。華斯挑了一位漂亮的女同事身邊落座,在腳底板插好充電插頭後也一起加入聊天。
「哦,華斯也回來了,我們正聊到你呢,你上次做意識備份是多久前的事情了?」
「嗯,我想想,大概有,一年了?我記得是剛被從本土派來做治安官時,按規程做了一次意識備份。」
常規仿生人對人類人格的模擬程度很高,有些人的記憶部分甚至直接使用了真人的記憶。在出廠前的學習,也被工程師們叫作成長的過程中,仿生人的人格會因爲設定參數的某些區別和環境中存在的微小差異,最終演化出獨一無二的人格個體。每個人的人格都是沒辦法從零開始精準生成的,想要保留這些人格就只能通過完整備份現有意識來實現。將來必要時,可以將保存的意識重新注入修復過的身軀來實現仿生人的重生。
或者可以說,意識備份是仿生人長久生存的必要保障措施。
三天後的深夜,某幢接近廢棄的普通居民樓地下室內,被綁住手腳塞住喉舌動彈不得的華斯,如此詢問自己。
在華斯從被綁架的原因,一路思考到有沒有機會約莎莉單獨喫飯的時候,地下室門外終於想起了一些能夠識別的人聲。
「好了嗎?」
「呼,你總算醒過來嘍,華斯同志,比醫生預計的整整晚了十分鐘,我們都以爲是你重新裝載的意識出了什麼問題呢!」莎莉輕輕拍着胸口,誇張地呼出一大口氣,可華斯覺得她實際上應該沒有太擔心自己,至少沒有太過擔心的理由,「來,華斯,告訴我這是幾?」
「或許是,人類活得比我們更麻煩吧。畢竟他們每天都要喫飯、排泄、睡覺,基本上,每個人都是爲了喫進嘴裏食物和安穩睡覺的地方,纔不情不願地爲社會和他人做貢獻的吧?」
「那個——」聽到『處理』的字眼,華斯急忙主動發言,希冀改變自己的命運,「或許我們值班室的數據中心能找到你們想要的信息,我可以試着帶你們進去。」
「嘿嘿,大家不是才聊到意識備份嗎?我也是剛剛想到的。」莎莉正襟危坐,像一位專家學者似的擺足架勢娓娓道來,「咱們就算下一秒被不知哪來的炮彈炸得粉碎,只要有備份的意識在,之後找到合適的軀體重新裝載,就能再次活過來吧?可是人類不行呢。我特地查了一下,雖然生物信息技術也能完整備份人類的意識,但沒辦法將人類意識裝載到本人之外的軀體裏呢!」
「是。」
「我這邊姑且排查到兩個可能性不高的疑似目標。你那邊怎麼樣,丹?」
「爲什麼要綁架我呢?我只是個普普通通的治安官而已啊。」華斯沮喪地靠徒勞無益的思考和猜想來消磨時間,甚至開始有些期待綁架自己的兇犯能返回這裏對自己刑訊逼供。那樣還能稍稍有趣些。
「目前看來,運作正常。準備連接吧。」
「或者這也是咱們和人類的重要區別呢。人類的傲慢、愚蠢、自尊、佔有慾,不也都來自所謂獨一無二的自我認知麼?所以反過來,我覺得作爲常規仿生人存在也蠻好的。我,是咱們的一份子,這讓我覺得安心又驕傲。」
「嗷,你又來了!又到了討論人類和我們區別的時間了嗎,莎莉真是的,每次講幾句都要繞到這個話題上來!」
「你是機器人,沒錯吧?你知道自己剛纔講的話意味着什麼嗎?這符合你們『公務優先』的原則嗎?」
華斯很快理解到,自己位於仿生人的修理廠。用人類的概念,這地方也叫醫院。據說白色有助於精神安定,對仿生人同樣有效,華斯也算有切身體驗了。
「哦,那倒不至於。」同事看華斯有些緊張過頭,趕緊收起誇張的口氣和動作,以免讓華斯誤會,「戰線似乎沒有變動,人類的偷襲部隊大部分都被殲滅了。不過,咱們這邊或許也的確算不上絕對安全,畢竟被襲擊的工廠離咱們這也才幾百公里遠。我們想着還是再更新一次意識備份比較保險,省得之後還要重新加載這段時間的記憶。」
華斯的上一段記憶,還停留在白天和往常並無二致的巡邏途中。一切發生的太過突然,華斯來不及反應就被從身後突然接近的某人打暈,醒來後已經是現在的樣子了。在昏暗無光的地下室中不知過了多久,行兇者一直不曾露面,讓華斯倍感無聊。
華斯面前的人類有本事搞到這些東西,可謂手段了得。
「畢竟咱們的底層人格最初就是經過過濾和設計的,或許從一開始就把可能發生排異的細節體驗弱化了吧?」
佔領區實行宵禁政策,夜深人靜的街道上全無人蹤。將附近所有地形、交通、監控信息牢記於心的華斯,帶着三個人類不被察覺地摸進治安官值班室並不困難。憑藉華斯的身份認證,人類押着華斯平安進入數據中心。
「這,算是技術瓶頸麼?人類意識中包含太多與原本身體唯一匹配的細節體驗,會在裝載到其他軀體後因爲難以適應,慢慢出現從肢體不協調到嘔吐痙攣甚至崩潰自殺等嚴重問題。『精神排異』,這個稱呼用得很貼切呢。」
「嗯——我沒什麼印象了,應該沒有吧。」使用了仿神經網絡的仿生人,記憶也變得像人類一樣容易變得模糊不清。這也算是脫離電子存儲少有的缺點之一。
面對莎莉伸出的三根手指,華斯自信且流暢地回答:
「那有沒有原本廢棄的建築,突然被政府部門徵用,或者並沒特意通知你們,但有仿生人頻繁進出的管控地點?」
「那,爲什麼咱們沒事?」
「哦,那時間也挺久的了。華斯,大家正商量要不要向上級申請集體再做一次意識備份,你也一起吧?」
「終於搞到了嗎?」
「啊,不許講那個詞,華斯!我最討厭聽到那個詞!」
「聽着,機器人,接下來——」
3
「所以,不在這一帶?還是我們運氣太差,抓到的是個一無所知的蠢蛋?不管怎麼說,這傢伙沒用了,處理掉吧。」
不用想也知道,『連接』的對象就是自己。華斯認命地放棄抵抗,任由操作電腦的人類從自己的記憶中搜尋他們想要的信息。
「不要想些有的沒的,機器人,你只管回答問題就好。」
可彼此就是不能相容,並且在互相持續進行着名爲『戰爭』的殺戮行爲。
「配合,一定配合!」
聽到莎莉的論述,華斯和同事們紛紛在腦內連接公共資料庫進行檢索。查閱排列靠前的一些資料,似乎都有相同的結論。
「我當時,是不是應該果斷答應同事們,和他們一起去做意識備份的?」
剛一開口,講話的同事就遭到其他人的集體吐槽。不過關於人類和仿生人的不同,隨着與人類接觸得越來越頻繁,華斯也開始不由自主地頻繁思考這些問題。
「好的!」收到華斯的答覆,同事們又重新聊起了剛剛被華斯到來打斷的話題,「西邊山裏的人類也真是,明知道是有來無回,還要強行越過前線來送死。哎,爲什麼就是有人類不願意接受聯合體的管理,老老實實爲社會和地球做貢獻呢?」
「機器人,你叫華斯,是負責維護本地治安的常規型號,對吧?」
「又或者咱們彼此的軀體原本也相差不大。畢竟是量產貨嘛。」
統一聯合體佔領本地後,能夠與仿生人互聯的電腦就被作爲違禁品在民間嚴格管控,尤其是能解析生物神經的芯片,是隻有軍工廠才獲准生產的核心部件,連仿生人都沒辦法輕易申請使用的。
「從那之後,你們治安官的巡邏機制有沒有什麼明顯的變化?」
「那麻煩你們到時候叫我一聲吧,如果時間方便的話我會去的。」
不等問話的人類說完,華斯就主動頻頻點頭,順便講幾個簡單明確的字眼,確認下巴和舌頭還能正常工作。
大概還是因爲人格有差異吧,莎莉依舊捂着耳朵,不肯認同華斯的自述。同事們也各自表情微妙,沒人附和華斯的說法。
「華斯,你沒聽說嘛,前天佔領區腹地一座重要的仿生人工廠遭到襲擊,一下子被幹掉了幾百人呢!」
「這個正論都講得老掉牙了哦,華斯。」名爲莎莉的同事指着華斯賤兮兮地講,然後得意地給出自己的答案,「我認爲,歸根到底還是因爲人類沒辦法像我們一樣永生的原因!」
記錄者和審訊者同時再次看向華斯,兩對眼睛,一個驚訝,一個審慎。
「那,用電腦連接刪掉我今天的記憶就好,我可以給你們授權。」
記錄者和審訊者的目光再次發生變化,一個欣喜,一個複雜。
三人對於華斯積極又坦誠的服從態度並沒太過驚訝,大概不是第一次用審訊的方式和仿生人溝通了。其中一人暫時離開去門外戒備,留下兩人一個問話,另一個用電腦記錄全程。
「額,統一聯合體的確要求公民,以公共利益爲優先考量啦。不過,個體的生存機會還是排在第一位的,這對服從聯合體管理的仿生人和人類都一樣哦。」
「嗯,看來的我的失蹤並沒引起太過劇烈的反應呢。值班室居然連臨時留守的同事都沒安排。」
「不用麻煩了,我沒那種打算。」說着,審訊者按下電擊槍的開關,朝華斯的面門抵上來,「倒不是特別爲了刪除你的記憶。我只是單純地,憎恨叛徒。」
華斯爲難地搖搖頭。因爲華斯的記憶中,實在找不到能夠對人類產生幫助的任何信息。
「結果,還是要用最笨的辦法嗎?」
「要是敢耍花樣,我一定讓你生不如死。」審訊者和記錄者確認過意見後,押着華斯走出地下室,「帶路吧。」
三人互相對視,放下電腦,扶起華斯,摘掉了塞住華斯嘴巴的粗布團。
「沒辦法,單靠文本搜索找不到任何結果。如果要對幾個月的全部記憶檢索圖像或聲音,憑這臺臨時拼湊的電腦至少也要一個星期的時間。不僅偷了芯片,還抓了人質,我們應該躲不了那麼久吧?」
「我只是隨口一講而已,沒必要這麼認真吧各位?」華斯於是立刻道歉,將話題引回去,「所以莎莉,你是想說,如果意識重新裝載的技術問題得到突破,人類也能通過備份意識獲得永生,甚至擁有和我們一樣的人造軀體,就會願意接受聯合體的統一管理了麼?」
「這樣啊。」聽到記錄者的安慰,華斯的情緒感覺好受很多,「這邊就是我們連接數據中心的終端。雖然權限不高,但要搜索你們之前問到的信息應該綽綽有餘。用我的賬號也不會觸發報警,幾位有充足的時間可以仔細搜索。」
對話告一段落,緊接着響起好幾個人凌亂的腳步聲,關押華斯的地下室大門隨機被打開,三個穿着不同職業裝的中年男人先後走到華斯身旁,各自抱着一些組件與數據線,熟練地就此拼裝成能夠順利運行的電腦。
「找得到嗎?」
「你之前有沒有聽其他機器人提過,他們巡邏範圍內出現了剛纔問到的可疑地點?」
華斯也終於鬆了一口氣。
聽到同事的補充說明,華斯立刻放鬆下來。其實華斯,或者他的人格對人身安全的敏感度屬於相對偏低的一類。畢竟在全是人類的街道上獨來獨往,時不時遭到居民怒瞪、辱罵、扔石子也慢慢習慣了。華斯並沒有受虐傾向,只是他覺得相比於肉體毀損就會立刻死亡的人類,自己這種還可以靠意識備份重生的仿生人沒必要計較太多。
再次睜開眼,華斯的視野幾乎一片純白——潔白的天花板,兩側亮白的布單屏風,守在牀邊的女性也是一席乾淨整潔的白衣,只有站在牀尾的莎莉等幾位同事穿着淡藍色的治安官制服,和周遭格格不入。
記錄者和第三人率先離開,審訊者確認搜查記錄被完全抹除後,從懷裏掏出一柄高壓電擊槍,轉向華斯。
「他應該沒有說謊。至少目前查到的記憶中不存在疑似目標。」
特地發出警告,意思是人類目前並不打算事後將自己『處理』掉?又或者這是人類蓄意引導華斯以爲還有求生希望的詐術?華斯無從判斷,但只要實話實話還有可能活下去,華斯就不打算撒謊或隱瞞不報。
「丹,怎麼樣?」
「那你們先走吧,我來善後。」
4
審訊者瞥了一眼華斯,與記錄者共同操作終端。華斯在第三人的監視下,規規矩矩站在旁邊,靜靜等待時間一點點流逝。
「附近新設置的廠房倒是有幾家,不過都是爲了解決滯留人類生活物質不足而開設的加工廠,我們治安官都去實地勘察過的,這些應該不是你們的目標吧?其他的,我想不到了。」
同事說的幾百個自然是仿生人,『被幹掉』也並非死亡,畢竟還有意識備份和記憶存檔在。
「大概三個月之前,你們機器人在大行山一帶喫了敗仗,這件事你聽說過吧?」
「是啊,我知道。」
「人類又打回來了?咱們這也要變成前線了嗎?」
「哦,抱歉啦,這是因爲抓到你之後我以你的名義發出了請假申請。至少在其他機器人主動覈查你的狀態之前,應該不會認爲你出了意外吧。畢竟我們還從沒在這一帶行動過呢。」
「哦,又有新想法了嗎,莎莉?怎麼說怎麼說?」
華斯的意識,到此爲止。
聽到『量產』兩個字,莎莉立刻捂住耳朵劇烈搖頭,彷彿要將剛纔飄進腦袋裏的聲音甩出來一樣。
不知道回答中的哪句話刺激到了對方,審問華斯的人類目光明顯變得兇惡銳利,讓華斯不自覺縮了縮脖子。旁邊負責記錄的人類則適時地拉了拉審問者的衣服,對方纔稍稍平復下來。
「是啊,誰知道呢。」
說着相同的語言,長着相同的外貌,擁有相同的身軀,組成相同的羣體。
「本來我是這麼想的。可剛纔經你一說,人類的自我認知什麼的,或許原因要更復雜的多呢。」莎莉終於將雙手重新放下,托住下巴抵在桌子上,懶散地搖晃着腦袋回答,「或許人類從更本質的地方,和我們不一樣吧。誰知道呢?」
「是。」華斯一個字也不敢多說,老老實實回答對方的提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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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你們是在擔心,會出什麼狀況嗎?」儘管治安官的日常記憶數據大部分都會被後臺記錄保存,但時間相隔太長的話,重新成長的人格與現有人格還是有存在較大偏差的可能。不過常規仿生人一般是三年一次進行備份更新,存活時間太久或者經歷過某些極端事件的仿生人還可能會使用備份覆寫現有意識來保持人格的純淨。在某些重大生活變化或可預見的大事發生前,仿生人也會進行意識備份。
「倒是有值得進一步偵查的地點,不過我也不敢說一定就是。收隊吧,做到這種程度足夠了。」
「那個,我都幫你們進到值班室裏來了,可不可以就,姑且放過我呢?你也知道的吧,就算徹底破壞我的神經系統,我其實也不會真的死亡——」
「是。混進電子廠打工的老賈差點爲此暴露了,希望咱們的冒險物有所值。」
「二百五十六。」
「哈哈,看來沒什麼問題嘍。謝謝你啦,醫生小姐,剩下地交給我們就好。」
「那你們慢慢確認。如果有什麼疑問,隨時再來找我。」
醫生微笑着轉身離開,留下莎莉和同事們與華斯覈對重新裝載的意識細節。
「所以,華斯,你還記得之前遇到了什麼事情嗎?」
「記得,我被三個人類綁架,被迫帶他們進入值班室查詢附近的治安記錄,最後被其中一個用電擊槍擊中,大概神經系統整個癱瘓了吧。」
重新醒來的華斯並沒有失去最近一年的記憶。並非處決華斯的人類審訊者失手,而是在帶領人類踏進值班室的同時,華斯就開始利用值班室開啓的無線網絡,透過人類登陸的數據中心上傳記憶備份。好在人類搜索信息時認真又仔細,華斯纔有足夠的時間把數據完整送出去。
既然審訊者不是爲了銷燬記憶處決自己,那成功將記憶保留下來的事實應該不會讓他太過懊悔吧。想必此時三個人類的相貌已經上了軍部的通緝令,華斯不會再和他們相遇了。
「哪裏是癱瘓啊,是完全燒燬嘍,華斯!這幾天醫生們把你的整個神經系統全都替換成新的了,手術費好像只比重做一副新軀體便宜一點點哦,真的只有一點點哦!雖然最後基本都能找上面報銷,但你這個月的獎金鐵定是沒有了。」
「啊,理所應當吧。畢竟我都給人類帶路了,只扣一個月的獎金已經是上面寬大處理了吧。」
「是啊,畢竟你是被脅迫的嘛。生存是所有生物的本能哦,咱們也不例外。」莎莉和同事們輕鬆地笑起來,真心爲華斯機智地保住記憶而感到慶幸,「復工之前,你有什麼想做的事嗎,華斯?身爲友好又優秀的同事,我們很樂意幫你實現願望,作爲慶祝你康復的禮物!」
「那——我想跟你約會,莎莉。」
「誒?」
「我想跟你約會。」華斯又微笑着重複了一遍,目不轉睛地盯着愣在原地的莎莉。
確認沒有聽錯之後,莎莉維持着臉上的笑容,在周圍同事尷尬的沉默中緩緩轉身走向門口,深吸一大口氣,朝走廊大聲喊道:
「醫生!華斯他重新裝載的意識有問題!絕對有問題!」
原本安靜的修理廠,爲此引發了一場毫無意義的小騷動。
6
2087年11月初,亞洲大陸東海岸,新秩序統一聯合體綏靖區臨時行政總署特別情報科。
「科長,人類游擊隊在間諜引導下,昨日突襲了設置在城區內的審訊所,將尚未歸還軍方的一批俘虜救走了。」
「嗯,知道了。」
「是。」
統一聯合體鼓勵仿生人之間平等的溝通與互相學習,以此促進仿生人的人格更加健全完整。行政部門的上司和下屬之間教學相長,當然也是合情合理的。幹員謙卑地擺出學習的姿態,聆聽科長的教誨。
幹員沒有立刻回答,而是陷入思考。科長默默觀察干員,等待他得出某種結論。
「是。」
「是。」幹員再次開口,態度和用詞都謹慎了許多,「泄密的是隸屬駐防軍的治安管理人員,本應部署在審訊所周圍的即時響應部隊也未能針對人類襲擊進行有效攔截。」
「在此之上,科技、文化、經濟、政治都可以成爲交戰的手段。」
然後幹員第三次遭到科長的瞪視,認錯的同時用手捂住了嘴巴。
幹員講完,科長抬頭用帶有明確責怪意味地眼神瞪了他一下。幹員意識到自己剛纔話講多了,立刻閉嘴低頭,靜靜等待科長的答覆。
「戰爭的形態和領域多種多樣。正面的廝殺由軍方負責,你我參與的部分屬於隱祕的第二戰線。」
「以我的水平,只能作此推測了。但願沒有讓你失望。」
「那個特殊處理過的俘虜,也被人類救出去了嗎?」
「——」
「科長,或許以我的級別不該問。咱們最上面的六位閣下,爲何要做這種麻煩的事呢?」
「是。同事們一直很小心,沒有做什麼多餘的事,也沒有留下會讓人類懷疑的痕跡。」
「明白。」幹員此時,已經能完全理解科長的想法了,「剩下的,都是並非人類敵人的人才能做的事了。」
「那就好。」
在統一聯合體內,所有行政單位都是『六人會』的下級機構。得益於生物計算機的強大性能和多腦聯機的快速決策機制,統一聯合體能夠以僅僅六位特化機體,總覽全國上下事無鉅細的所有政事。扁平化的架構也讓政府的執行力比有史以來任何人類統治形式都要高得多。
「截止目前爲止,城區駐防軍尚未捕獲到人類游擊隊成員或逃脫的敵軍俘虜。屬下向前線司令部提請問責時,對方以作戰部隊接連調回本土升級、可調動兵力不足爲由,拒絕爲佔領區治安漏洞負責。科長,是否有必要將此事上報行政院仲裁,藉機限制打壓軍方權力?」
「咱們和人類是敵對的雙方,這點毋庸置疑。」
「咱們行政部門和軍方雖然在政見上略有分歧,但都是爲了統一聯合體的長遠未來着想。人類仍在負隅頑抗的當下,彼此應當砥礪共進。」科長端正身形,一板一眼地給幹員完成訓導,纔回答幹員的問題,「審訊所暴露的原因,是出在軍方沒錯吧?」
「還有什麼事嗎?」
「既然如此,將事情經過整理後上報『六人會』,其他的與我們無關。」
「閣下們的想法不是我能輕易理解的。以下都是我個人的猜測,講給你聽應該也沒關係。」
交代完對審訊所遇襲的處置,科長將幹員找來身邊,低聲詢問:
「沒有了,關於這件事,閣下們給出的指示到此爲止。針對思考方式的作戰,身爲敵人的我們沒有更多能做的事情了。」
這也意味着,包括科長和幹員所屬的情報科在內,幾乎所有行政人員在必要時都能直接聽命於『六人會』,宛如四肢和首腦的關係,使得整個行政系統的從上到下能有效貫徹『六人會』的意志。
將疑惑問出口後,幹員再次被科長瞪了。不過和剛纔不同的事,科長這次的眼神中沒有憤怒。
作報告的情報科幹員和總覽情報工作的科長都是仿生人,它們的軀體都是未做升級的通用型號,但人格部分加載並學習了龐大且複雜的管理模塊,屬於在軟件方面的特化機體。科員報告的突發事項僅從字面來看,屬於十分嚴重的敵襲,但一邊查看人事檔案一邊接見下屬的科長並沒出現任何不悅或慌張的反應。
「思考方式,嗎?」幹員向科長嘗試覈對答案,「或者應該叫意識形態?上個世紀曆史中,有段時間人類就是圍繞這件事,分裂成兩派彼此爭鬥。如果閣下們是以人類的意識形態爲目標出招,就算過程麻煩成功率又不可靠,也的確是值得的。」
「感謝科長指教!」幹員低頭致謝,似乎對科長的分析很滿意,「那,下一步我們需要做什麼?」
得到答覆的科長重新拿起檔案准備閱讀,不過幹員沒有立刻離開,似乎仍然有話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