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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你們與我們

《未來末日》 · 許家球 · 9696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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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87年9月,北美洲大陸西海岸,新秩序統一聯合體本土二號軍事特區,洛杉磯人類解放軍亞洲戰區最高指揮部——

「抱歉,讓各位長官久等了」

匆匆趕到的亞裔面孔與已經在這裏等他的白種人同僚打了聲招呼,然後迅速就坐。這裏是最高指揮部的極密會議室,算上剛到的亞裔總共五位指揮官,他們便是人類解放軍亞洲軍團的首腦。

「彙報戰況。」坐在圓桌最裏面的白人男性開口說道。

「潛入作戰也失敗了——敵方一線防區內已經沒有普通民衆,敵方的行軍編制和口令都是每天通過紙面和口頭傳達,我們沒有渠道獲取。而且現在發生了最壞的情況,擬生態機體有兩架被生擒,並且自毀裝置沒有啓動。」

「————那些人類的學習速度,未免有些太快了————」

其他四人默契地產生了相同的想法。另外,之所以稱呼敵方爲『那些人類』,是因爲在場的五位都不屬於名爲人類的種族。僅從他們的外觀並看不出他們與人類的區別,但內在完全是不同的東西。

「之前北部二號戰線的戰鬥也是,他們似乎已經研發出了一些用來針對現在服役數量最多的通用機體的有效武器,如果當時我們這邊沒有投入新型的特戰機體,恐怕部隊會全軍覆沒。」

「你想表達什麼?」

「我懷疑,我們這邊的核心信息,遭到了泄露————」

「…………」

「至於泄密的渠道————」

「你是想要指責『六人會』的人類同化政策麼?」

「…………」

外觀是亞裔的前線指揮官,受到總司令的反問後不再說話。但是很顯然,在場的人,包括總司令在內都想到了這個可能性————新秩序統一聯合體境內,已經臣服的人類中,存在與敵方暗通款曲的間諜。

「你想怎麼做?」

「由軍方完全接管軍用機體的設計、生產和維護,並嚴密封鎖情報防止外流。」

「————人力從哪裏來?抽調前線的士兵嗎?」

「現在的通用機體已經不適合繼續作戰了,我建議抽調一部分,重新加載人格模塊,由他們在前線的兵工廠進行的二代機體的開發。當然,如果本土也能大力支援就最好了。」

「這樣的話,前線的戰力不會出現缺口嗎?」

畢竟這個『擬生物』機體連食物都能復刻,想要保持乾淨整潔的行爲習慣自然不在話下。表面上這裏是基於人道主義爲特殊患者進行治療的診所,想要洗澡這種程度的要求,張認爲還是有必要滿足的。

「那個,請問——」

當張的工作告一段落,靠在椅子上想要稍稍休息一下的時候,再次聽到了金髮女的聲音:

從昨天這兩個機體被送來實驗室直到現在,這裏的技術員一直在嘗試尋找這些機體在行爲模式和生物特徵上和人類之間能夠簡單辨別的差異,然而到目前爲止什麼都沒能發現。

「難道你想說她們和我們一樣都是人嗎?! 」

「那又怎樣?該提的還是要提,如果我們什麼都不說了,他們反而會認爲我們在私底下搞小動作。不過————」

「你們的問題很棘手,不過暫時還不會對你們的身體產生影響。」或許是出於對外物的某種同情,張回覆了一句不算假話的安慰。鑑別方法開發的事情很急迫,主任甚至考慮過要將那臺休眠的機體進行物理拆解,但考慮到實驗體的稀缺程度和復原的難度,不得已擱置了這個想法。

原本過度發展智能武裝的M國技術還沒能完全喫下來,又要研究更高一層的機器人工藝,已經讓張忙到焦頭爛額。昨天送來的兩架『擬生物』機體,其讓機器人在生物學上甚至能夠完全模擬人類生態的工藝技術,更是讓他和同事們雙眼發黑。先不說解析和復刻,僅僅是爲了能夠有效地甄別這種能在人羣裏中以假亂真的敵人,張和同事們已經不眠不休地奮戰了一整天,到現在卻仍然一點頭緒也沒有。

「整理一些新數據,或許會有用。」張和金髮女剛纔對話的過程,也被監控設備完整記錄在實驗數據中。主任似乎也明白了張的意思。

「張,你在幹什麼?」主任和副主任似乎也終於結束了爭論,從隔音間返回實驗室。

「哎呀,別這麼說嘛,那兩臺『擬生物』機體又不是我抓到的。況且這對咱們來說可是難得的好機會,當然要馬力全開地進行解析嘍!」

「那個,您知道對我們進行的檢查什麼時候能夠結束麼?」金髮女似乎終於等到了願意和她說話的人,急忙接着發問。

得到回應的士兵拉開『張』對面的椅子坐下,同時將他手中裝着吐司果醬煎蛋和刀叉的托盤放到桌子上。相比『張』慢吞吞的動作,這邊則是麻利地將果醬抹在煎蛋上用吐司夾住,然後貪婪地一口咬下半個,奮力嚼了幾下,就合着半杯咖啡一起送下肚了。

約莫二十年前,第五代計算機,仿神經網絡電腦在M國誕生。這項劃時代的技術革新,從硬件和計算方式的層面徹底顛覆了以往計算機的固有模式,爲人工智能真正具備『學習和思考』的能力,提供了切實的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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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明知『六人會』不會同意的吧,畢竟他們一向最擔心的,就是現在的軍方,也就是人類滅絕派掌權。」

「別抱怨啦,張,至少這說明他們確實相信人類最終會獲勝,纔會考慮長久之後的事情。總之,好好加油吧!」

「好了,諸君,沒有特化過管理知識區塊的我們就不要誇誇其談了,先做好眼前的事情,再想以後————爲了世界!」

「呵呵,如果真的能消滅人類,只留下我們同胞的話,這麼做也未嘗不可。不過,我的想法是,戰爭結束後就不再需要類似『六人會』的組織來管理我等仿生人支配的世界了吧?可『六人會』的閣下們似乎並不認可這類觀點呢。」

從仿生神經網絡面世,到美洲全土淪陷,僅僅用了十年時間。

她們有着和人類完全相同的外貌和體態特徵,各種人類具備的生理需求和應激反應,甚至還擁有獨立的人格、身世背景、人際關係網絡以及自我認知————她們甚至認爲自己就是人類————如果不是前線部隊在早已確認防區內沒有平民的情況下,發現了這兩個僞裝成M國難民的女性,並且謹慎地送他們到最近的醫院進行徹底檢測的話,她們此時恐怕已經被送到大後方的民衆聚集區了。

「————」

「真是的,爲什麼要趕在我來值班的時候————」

「————你也好意思這麼說?也不想想這到底是誰害的!」張用有些沙啞的聲音忿忿地回話,同時憤怒地瞪了一眼擅自坐到對面,比自己高了一頭的白人士兵。

就在張坐在傳統計算機前,準備整理白天的實驗數據時,從隔音間的門板中傳來『扣扣』的聲響。原本張打算忽略這個明顯是請求的聲音,但是之後接連不斷髮出的敲擊聲,還是擊破了張的耐心防線。

這個叫托馬斯的傢伙是半年前撤到Z國的美軍殘部的一員,因爲曾經參與過『自行作戰單位』的研發工作,以技術顧問的身份指派到這座後勤基地的兵器開發部門任職,換句話說,他是張的直屬上司。

「那也不用執着於從觀感和行爲上作區分吧?畢竟她們和我們看起來根本————」

「請問,我的朋友,她現在在哪裏?」

「要不要把我們的工作方向轉到製作便攜式的X光相機上?」

主任與副主任還在隔音間激烈爭論的時候,被牢牢固定在試驗檯上的金髮女性,看起來有些怯懦地向正在試驗檯旁邊整理數據的張搭話。然而忙於紙面工作的張並沒有給予回應。

「我的情報部隊會負責追查技術資料泄露的事情,如果有進展會及時通知你。」

前幾天發生在大行山區的阻擊戰,不僅有大量戰報需要進行分析,還因爲首次繳獲了敵人的軍用機體,特別成立了解析小組,專門研究這些機體以開發具有針對效果的特製武裝,張和托馬斯就在這個小組裏。

「我們的機體數量和敵方相比原本就處於劣勢,不適合繼續延用登陸時的全面作戰方針,我會將現有戰力縮編至兩個兵團,伺機對敵防線實施單點突破。這隻能算是拖延時間的戰術,我還是希望能夠儘快量產二代機好補充兵員,展開下一階段的進攻作戰。」

「你應該知道的吧?咱們兩邊籤的同盟協議?作爲收容的代價,我們美軍無償提供技術支持,而且不能參與你們新技術的開發。這也算是情報管制的要求,所以我只能默默地對你表示同情嘍,張————」

托馬斯用輕浮地口氣述說着堪稱正論的大道理,讓張也無力反駁。

皮膚、肌肉、骨骼、血管————這些原本應該只有真正人類纔有的生物學組織被幾乎完美地復刻出來,裝配到了這兩個機器人身上。幸好唯獨散佈全身的神經系統,尤其是神經中樞——大腦——機器人那邊還沒能成功實現仿造,不然人類恐怕真的沒辦法分辨她們和自己到底有什麼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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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髮女原本有些怯懦的態度似乎因爲張的漠視,變得更加畏縮,默默閉上了嘴,只是偏着頭靜靜看着張這個離她最近的人。

「呦,張,又通宵了嗎?」

實驗室主任和副主任的爭論在張聽來並不陌生,畢竟就連國內最近也都是類似的聲音,像什麼『機器人真的和我們有區別嗎?』『機器人該不該擁有人權』『怎麼證明你自己不是機器人』之類的。

「喂,張,」將另外半個煎蛋吐司三明治也送進嘴裏,士兵一邊咀嚼一邊繼續搭話,「你的早餐也太單調了吧,如果不好好喫飯,再這麼熬下去小心猝死哦!」

剛回到實驗室,張就聽見被近乎逼瘋的同事絕望的嘶吼,而他們提到的則是被牢牢固定在實驗臺上,出於半激活狀態的『擬生物』機器人。

「感謝司令官閣下,那我這就返回前線了。」

「有什麼事嗎?」看着出現在門後,似乎由於焦慮和不安而顯得楚楚可憐的女性,張下意識地開口進行了關切的詢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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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張給出的回答,這個白人女性終於露出了安心的神情。張也終於在這個一直被緊張情緒覆蓋的臉孔上,看到了類似喜悅的表現。

張起身走到隔音間門口,謹慎地解開門鎖,在確認門內的那個『東西』沒有采取激進做法之後,才緩緩打開門。

只是,事與願違地,在實驗體走進盥洗室時算起的十分鐘後,這個實驗體終究還是成功逃出了這座研究所的大門。

「你指什麼?」

「這樣啊,謝謝————」金髮女臉上雖然復現了些微的笑意,但失落仍舊顯而易見。順帶一提,『仿生體』完美復刻了人類的消化系統,甚至連『食慾』這種基於複合情緒的模糊狀態都模擬出來了。

「想要洗澡嗎?」

「可惡!明明是這種最缺人手的時候,我們這些半吊子在實驗室裏拼命,你們這些專家卻在優哉遊哉地看熱鬧!」

張原本想要繼續保持漠視的態度,但剛剛整理的實驗數據中都是外部刺激實驗體的反饋記錄,並沒有實驗體的主動行爲,現在的對話或許能夠爲鑑別分析提供新數據,而且主任也沒有禁止實驗員與實驗體的交互,自己也沒打算向她透露實驗室相關的真實信息,於是張撒了剛剛這個謊。

儘管身體已然不堪重負,張和同事們卻被上峯嚴令要求『務必在一週內解決甄別困難的問題』,這樣的狀況讓張不止一次地想要大喊『我不幹啦』,但他們依舊堅持着。

「記錄,飲食正常——排汗正常——排泄正常——瞳孔未見異常——體表溫度穩定——體表組織應激未見異常——血檢正常——汗檢正常——尿檢正常————可惡啊!這些機器人到底是怎麼做出來的?」

「這個恐怕不行。不過,如果你喫不慣我們這邊的餐點,可以提一些具體的要求,實驗室的條件倒是應該能夠滿足。」

「現在真是越發覺得,那些明明在打仗,卻完全不用考慮軍心和士氣問題的機器人,實在是太賴皮了!」想着這些事的張不禁吐槽。

「她在另一間實驗室。」實際上,金髮女的朋友,也就是被一同捕獲的另一具『仿生體』,就在這間實驗室裏。只是因爲在拘捕過程中似乎觸發了機體的自我保存系統進入了休眠狀態,被暫時密封在角落的生態安全箱中。

亞裔軍官說完便起身離開了會議室。

「你先去休息一下吧。畢竟今晚也還是你來值守,我和副主任今天要去彙報進展,恐怕要明天才能回得來。」

「能夠確保精度嗎?就連醫院那種全身掃描的大型設備產出的照片,也要經過嚴格對比才能做出判斷。仿生神經中的金屬成分,如果不放大到五十倍以上根本就是不可見的!」

被喊作『張』的士兵慢吞吞地嚼着嘴裏的麪包,反應了好一會兒才緩緩轉過頭,看向搭話的那個士兵,然後端起碗喝了一口冒着熱氣的豆漿,將嘴裏的食物嚥下去,才終於沒好氣地回了一聲『嗯!』。

「雖然和你們那邊浴室的概念不太一樣,不過這裏確實有專門用來洗浴的房間。如果你確認不會太花時間,我現在就可以帶你過去。」

繼而,能夠『像人類一樣思考』的搭載第五代計算機核心的設備如雨後春筍般在過度發達的M國智能工業體系中生根發芽,茁壯成長。那些機器就像真的擁有了智能一樣,自主生產,優化流程,節約原料,甚至還能根據需求進行有計劃的停產和復工。這讓那些一直爲營收虧損殫精竭慮的管理者們感到喜出望外的同時如釋重負。

「當人類讓出社會的主導權時,人類便不再是社會的主人了」這是當時某個M國的社會學家在M國國會上向政府發出的忠告,據說M國高層也確實開始進行某種程度的預防。但令人遺憾的是,他們沒能改變歷史。

睡醒後看過時間的張趕忙奔回實驗室,發現主任和副主任早已離開,只在實驗室的門口給張留了個字條。除了執勤的安保和等着張來換班的同事,這裏沒有其他人了。

更衣室和盥洗室的窗戶都是加鎖的,只有經過生物認證的研究員們能夠開啓。想要暴力破窗逃跑的話,在值班室的保安們就會收到警報。對於全身上下被複刻地幾乎和人類別無二致的這個『擬生物』實驗體來說,也完全不用擔心她能使用電子手段打開門鎖。

「好,就這麼做吧。我們這邊也會以司令部的名義向『六人會』申請將本土全部『母廠』收歸軍用的——」

「我說司令官,你該不會想要自己進入那個『六人會』吧?保持連線,共享記憶模塊,聽說那些傢伙現在連人格都開始彼此影響,變得不正常了哦?」

而這項革新最成功,也是最令人扼腕的應用還是在機器人的設計上————與傳統那些只懂得『存儲與計算』的機器人相比,初代仿生電腦雖然沒有百萬億次的計算速度,但是其類人的神經元架構能夠真正意義上地理解圖像和語言信號,能夠準確地解析、生成情緒和情感,進行遠比數字算法更復雜有效的學習和聯想。『人工智能』不再是讓『0』和『1』的疊加來擬合人類行爲,而是從化學和生物層面上,真正將人類的思考方式完整複製到了機器人身上。

與當時大多數國家的限制政策不同,最早革新這項技術的M國一直在積極地全面推廣這些新一代的機器人。它們在代替人類從事危重勞動的同時,也開始慢慢進入一般的生產和服務行業,甚至生產機器人的工廠中,也開始採用機器人進行管理。

「這樣好嗎,司令官?」

「那,您可以安排我和我朋友見個面麼,哪怕只是中午喫飯的時候?」

「話說,爲什麼你看起來精神這麼好?昨晚你們這些美軍顧問難道沒有一起加班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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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張隨即整理好面前的設備,離開了實驗室。

「「「爲了世界!」」」

「是————」

「額——就算你這麼問我————」

送走了不停抱怨的同事,張在實驗室的工位坐下來。試驗檯上已經看不見實驗體,據同事說主任爲了獲得更全面的行爲數據,將原本的隔音間設置成了臥室,現在實驗體正在裏面休息。不過想也知道,那個主任肯定也在隔音間中設置了監視設備,只是避免別人懷疑他是變態,沒有明說而已。

「那個,請問,這裏有沒有浴室————」

「那就太好了,如果手裏有一些籌碼,能迫使『六人會』讓步纔好,或者讓現有的『六人會』同意增加軍方的專屬席位。」

能夠自主學習語言、辨識物體、理解世界、表達觀點、隱藏情緒、主導對話————機器人表現出的接近,甚至超過人類的智能,讓認識到這些的人類欣喜若狂的同時,也暗暗感到了恐慌。在這些機器人被快速向社會面推廣的同時,爭論、質疑、猜忌、排斥從未停過,而所有這些,似乎也一直被那些機器人們,看在眼裏。

說完,托馬斯將最後一點咖啡倒進口中,向張打了個招呼,轉身離去。

「醫生說我們似乎感染了一些難纏的疾病,需要到特殊的醫療機構進行診察——」金髮女說着,語氣中明顯帶着失落和恐懼的情緒,就連臉上的表情,甚至眼神中也能看到恐懼的色彩。

張引領着實驗體來到爲研究所員工們準備的更衣室。由於這附近都是員工們的生活區,張不擔心會有技術資料泄露的風險,在爲實驗體介紹過盥洗室的使用方法後,便將實驗體獨自留在更衣室中,自己留在門口看守。

「恐怕還要再持續一段時間。之前那家醫院的醫生是怎麼和你們說的?」

張再回到實驗室已經是深夜了,喫過晚飯,找正在撩妹的托馬斯諮詢了一些技術問題,然後回房間一直睡到剛纔。

據說,因爲考慮到這類機體混入戰鬥部隊的可能性,那支完成人類首次戰勝機器人軍團壯舉的『英雄團』,已經被上峯以授勳休整爲名,將當時所有在前線戰鬥並倖存的士兵進行了集中管理,並密切監視他們的一舉一動。這讓稍微聽到風聲和感到異樣的其他友軍也變得戰戰兢兢,時間拖得太久會嚴重打擊好不容易穩定下來的軍心和士氣。所以張和同事們現在的工作,可以說是分秒必爭,影響全局的大事。

2087年9月,ZH人民共和國境內,大行戰區後勤保障基地。

「就算你當着敵人的面這麼說,那些機器人也是不痛不癢的哦!」托馬斯已經喫光了三明治,現在正一邊抿着咖啡,一邊用消遣的眼光打量着心情極差的張。

6

「喂喂————」

「————」

「乖啦,讓我看看嘛~」

「走開,托馬斯,只是撞了一下而已有什麼好看————嘶————好痛!」

「哎呀哎呀,雖然身爲研究員的你,跟正經軍人比起來不夠能打我是理解的,但在狹窄空間中被一個比自己瘦弱很多的女性打暈在地,實在是有些丟人了,張————」

在隔天中午的基地餐廳裏,面對托馬斯的無情嘲諷,半個頭被很誇張地用紗布包住的張實在很難反駁。畢竟被和人類女性沒什麼差別的實驗體在盥洗室打暈的事實,已經快要傳遍整個基地了。

「那是偷襲!我是被偷襲的!雖然這麼說,我自己也知道這件事很失態,所以請你不要再一直試圖拆我頭上的繃帶了好嗎?」

昨天夜裏,在張放實驗體獨自進入盥洗室後不久,突然從裏面傳出了玻璃碎裂的聲音和實驗體的尖叫。由於擔心實驗體發生意外而出現重大損壞,張立刻衝進盥洗室,卻在看到實驗體的身影之前,一頭栽倒在滿是玻璃碎片的硬質地板上,不省人事了。

再之後的事,是張事後聽別人講給他聽的。

實驗體在張摔倒之後,一臉慌張地赤裸着半個身子跑到警衛值班室求救。在保安們確認張的傷情嚴重並緊急安排急救的混亂當中,換上保安們好心給實驗體遮身的保安制服後,實驗體偷偷溜出了研究所的大門。

「然後被正在執勤的巡邏隊發現、逮捕、扣留,在弄清狀況後的今天清晨扭送回了實驗室。還真是要好好感謝你們出色的軍營管理制度,不然你可就釀成大禍了,張。」

「從爲我縫針的手術檯上醒來的時候我也這麼想,甚至沒顧及額頭和側臉還在縫合的傷口就要衝出手術室。現在看來,還好是多此一舉。」

「哦,何出此言?」

「因爲那個實驗體根本不可能靠自己逃出這座基地,怎麼想也不可能————那傢伙居然在事後哭着向我道歉,你能想象那個畫面嗎?一個全心懺悔,在看到我這副樣子的瞬間崩潰大哭的柔弱女性。那個時候我們才意識到,之前想要從人類行爲方式的角度去區別他們和普通人類,這種想法有多離譜————」

「…………」

「生物、生理甚至情感,這個『擬生物』實驗體從思維底層就完全是按照普通人類去復刻的。我們在發現有這種機體想要混進來的時候,第一反應是他們會在之後從事具有極大威脅的諜報活動————這種想法在那個出了研究所大門就暈頭轉向的實驗體身上,根本就是無稽之談。提出這個觀點的,負責押送實驗體回到研究所的警衛隊長,當即將原本的研究室變成了審訊室,結果事情一下子就變得異常順利了。

預定在進入民衆生活區後要做哪些事情,接觸什麼人,從事什麼職業,那個實驗體積極配合有問必答。警備隊依此歸納出好幾個可能在日常中發生情報泄露的風險點,其中還包括了民間自行就能實現的,和已淪陷的美洲地區進行遠程通訊的技術渠道。

雖然沒辦法在技術上完成原定的快速甄別目標,但是能夠爲軍隊的情報管理作出這樣的貢獻,我們的任務也基本算是完成了。」

「拋開電子技術而實現的完美人性化,這本身就變成了弱點,你想表達的是這件事情嗎,張?」

「————托馬斯,你這傢伙雖然輕浮,但確實厲害。剛剛這句話,也是我們所長對這次研究的總結之一哦。」

「哈哈,抱歉,顧問閣下,是我問了個蠢問題。這次很榮幸能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與您合作————」

話說到這個份兒上,主任沒有再執着於要求少將給出此事的答覆。畢竟作爲軍事主管,少將的決定的確無可指摘。

「我記得應該早先向您提出請求的時候,就已經解釋過這其中的利弊了————」

「倒也不是放着不管,這個醒着的叫做『Lina』的實驗體會被限定生活區域,以普通職員的身份在研究所就職,順便監視。雖然副所長也提議,既然在行爲層面已經沒有進一步研究的必要,乾脆進行物理拆解研究技術構造更有價值,但似乎被你們那邊一位相當高級別的顧問駁回了。」

「看來我的回答沒辦法讓您滿意了。然而很遺憾,我也不能再說更多了,否則會違反我們之間的同盟協議,抱歉。」

「那個實驗體這樣處置真的沒問題嗎,少將閣下?」

「這樣你滿意了麼,約瑟夫顧問閣下?」

7

「是對待沒有明確威脅並且有投誠意願的俘虜,和對待我們自己官兵的區別,少校。這裏是軍營,我只會和自己的部下討論軍事相關的問題。至於其他的,如果你有什麼疑問,可以去向軍政部反饋。」

「我是不排斥祕密主義,畢竟我自己也是情報崗位出身,但是在這種事情上被排除在外的感覺,果然還是不好受啊————」

「我也這麼覺得。不過現在的我,倒是沒理由排斥這種想法,不如說,我很慶幸Lina跟普通人類女性真的沒什麼分別————不然我很可能之前就被殺死在盥洗室裏了。」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在他腦海中的某個地方也十分清醒地明白,那些能夠聽到約瑟夫講出自己聽不到的事情的人,或許此刻正在羨慕一無所知的自己也不一定。

長達數秒的沉默作爲回應,孫雷理解了其中的含義。

繃着半張不能動的臉,張誠實地爲面前白人研究員的靈活思維感到佩服。而被稱讚的托馬斯也是一臉淡然地聳聳肩,毫不謙虛地應承下來。

「暫時沒有嘍。」

「『擬生物』技術對我方的軍事應用不具有實際意義,存在於該實驗體神經中樞中的那些無法直接提取的情報信息,在這個個體作爲人正常活動的過程中更容易獲得。是這類的理由對吧?像我這樣的軍人當然能夠欣然接受你的說辭,但剛剛少校也算是提醒我了,你可並不是個純粹的軍人,顧問閣下,爲什麼你沒有將這其中的政治和技術因素也放到天平上考慮呢?」

「既然是由那位大名鼎鼎的美軍顧問先生給出的建議,我覺得不會有什麼問題。」

「那之後呢,針對這個實驗體接下來的安排?」

在主任離開後,這位孫雷少將才輕輕舒了一口氣,拿起桌上僞裝成掛斷狀態的有線電話抵到臉旁。

大行戰區後勤保障基地指揮室,基地後勤主任與此處的總指揮孫雷少將,確認關於某個被再次擒獲的『擬生物』機器人的處置問題。

「這只是在還你向我們提供美軍機密技術細節的人情,」孫雷很謹慎地沒有用『交易』這樣的字眼來描述對方主動泄密的事,不過就算只是『人情』,依舊是不能跟剛剛離開的那位少校坦白的高級別機密,「出於好奇,我其實挺想聽你說說,爲什麼你要力保這樣一個機器人不被物理拆解,用在我方的軍事研發上呢?」

孫雷少將作爲指揮官的直覺告訴他,此刻身爲對手的約瑟夫顧問是在有意識地與自己進行着某種有條件限制的陣地戰。然而孫雷作爲進攻的一方,也必須首先考慮自己究竟有沒有權限,下令向對面的陣地發起進攻。

「這樣就好,少將閣下。多謝您願意支持鄙人的主張。」

「姑且一問,約瑟夫,這些你不能對我說的事,我們這邊,是不是已經有人聽過了?」

「立場?作爲美軍派來援助我方的高級技術顧問,你有什麼樣的立場,讓你對此避而不談?」

「再見。」

「嗯,就這樣停止了?這麼寶貴的實驗體,就這麼放着不管,不會不甘心嗎?」

「難道您覺得,我們對待機器人和對待人類的區別,僅僅只是有沒有受到監視,這種程度的問題嗎?」

面對這位直屬長官半開玩笑式的回答,身爲基地負責管理日常事務的主責軍官,主任斟酌詞句,繼續向少將發出提問:

「我也是,少將閣下,雖然不太方便與您長期往來,但我個人很期待能和您這樣思維靈活的人成爲朋友。那麼,有機會再見。」

掛斷電話的孫雷再次確認剛剛的對話不會傳到這間辦公室之外。

「如果我回答您,是因爲我的個人立場,您能接受嗎,少將閣下?」

「…………」

「可這樣一來,就等於對基地內的官兵宣告,有個機器人將在這個基地裏,享有和其他人同等的待遇————」

「不作拆解,反而讓她作爲同事和你們一起工作————這種想法,不就跟將她們視作普通人類一樣了嗎————」

「同等嗎?少校,如果真的有官兵覺得自己和那個機器人的待遇相同,我不介意在他們身上也追加同等高級別的監視措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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